第1166章 章武盛世

天子至今,登上帝位已经接近二十年,算上曾经在江东掌权,已经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时间,他的心性已经锻炼到了非常坚韧的地步,早已经可以做到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

甚至,最近几年时间,除了亲近之人,他已经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自己的情绪波动了。

但是今天,他的确非常兴奋。

甚至把杜谦喊来,一起分享这份兴奋。

这不仅仅是给天下生民带来了一份吃食,更是他复现另一个世界“旧物”的一小步。

但是东西入口,味道还是玉米,却基本上没有什么甜味。

毕竟品种可能都不太一样,而且海外带回来的种子,还相对比较原始。

不过皇帝陛下,还是啃了干净。

杜相公就要斯文很多了,他慢斯条理的吃完,认真考虑了一番,开口说道:“陛下,此物…”

皇帝开口说道:“可以作为辅粮来种植,一些只种水稻的地方,那些不能灌溉的旱地,就可以种这玉米。”

杜相公点了点头,然后将剩下的棒子放在一边,笑着说道:“陛下数年辛苦,总算有着落了。”

皇帝看了看一边一垄红薯,笑着说道:“红薯也已经差不多了,这东西也不需要水田,而且产量很大,到时候我再喊受益兄过来尝尝。”

杜谦点头,说了声好。

皇帝陛下与杜相公,在凉亭下面各自落座,李云看着杜谦,也没有废话,而是开口说道:“我看了中书还有农事院的奏报,今年的春播还是不错的。”

“如果今年还是丰年,明年我想出巡,去辽东看一看,再去兖州转一圈。”

提到兖州,杜谦就明白了李云的意思,他连忙说道:“以陛下的功绩,早可以去泰山封禅了,这个事情,臣一百个同意。”

皇帝笑着说道:“我也不是那么虚荣的人。”

“这里没有外人,只咱们两个,我就实话实说了。”

皇帝开口说道:“最近几年,朝廷还有我,都花了不少钱,用在整修官道上,也是为将来铺设新路,积攒经验。”

他给杜谦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新路不新路的,还遥遥无期,工坊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弄出来,我这一朝就不去想了。”

蒸汽机车,理论上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理论是理论,应用是应用,目前想要应用,一来是人力物力消耗太大,二来还没有具体的技术。

李云对于这个东西的态度是,他这一朝能有当然更好,没有也就算了,至少种子已经种下了,理论基础也已经打好了。

这东西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十年二十年,说不定明后年,工坊就有人能够弄出来。

“不过,卓重负责的全国官道的修整,已经差不多了。”

皇帝笑着说道:“我想去看一看,他官道修的怎么样,有没有贪了我的钱。”

杜谦也跟着笑了笑:“我也听说卓重这些年发达了,不少人前拥后簇的跟着他,都想从他手里讨点活计。”

“现在的卓家,比以前掌握盐道的时候,也毫不逊色。”

皇帝摆手道:“排场大这没有什么,甚至他从里头自己拿点,只要不是太过,我也就装着看不见了。”

“前提是要把事情办好了。”

李云低头喝茶:“否则我不饶他。”

杜相公应了声是,没有继续说什么了。

毕竟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可以了,说多了得罪人。

“第二个原因,受益兄你也看到了。”

皇帝摇头道:“去年咱们回来的时候,我就想把政事干脆交出去,给太子去管,没想到那小子死活不愿意,后来还去他母后那里跪在地上哭个不行。”

皇帝无奈道:“最近,他是不是政事堂去的都少了?”

杜谦想了想,开口说道:“倒也不能说少,只是不像从前那样,每天都在中书里,现在殿下,好像只办陛下交办的差事。”

他说到这里,连忙说道:“不过,每天要紧的事情,中书还是会汇总,择人去东宫,禀报殿下的,殿下也很耐心,每天都听。”

皇帝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小子,是真的这般性情,还是有人给他出了主意,让他这般施为。”

杜相公摇了摇头,没有发表意见。

李云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我再出门一趟,他总是要继续监国的,也算是再锻炼他一回了。”

“还有就是,我想去辽东看一看,这些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黄朝把辽东道经营得如何了。”

本来,当初辽东道定下来之后,李云跟杜谦是准备把黄朝安排到陇右道,去主持西域局面的,不过陇右道布政使的位置,被姚相公的大公子捷足先登。

而因为黄朝的性格问题,李云不怎么想让他做京官,他就只能继续在辽东道任上。

不过,皇帝陛下也给他了一些补偿,给他封了个侯爵,虽然只是终身爵位,却也已经相当难得。

提起黄朝,杜相公咳嗽了一声,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黄朝这些年的人事变动,都是他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完成的,黄朝久久不得进入朝廷,而且一直在偏艰苦的地方,他杜十一脱不开干系。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才继续笑着说道:“这第四个原因,才是去泰山封禅。”

“古往今来,有功德的皇帝,基本上都要去上这么一遭,我反正左右无事,又想把国政给交托出去,去一趟也无妨。”

杜相公闻言,开口笑道:“古往今来,像陛下与太子殿下这样互相谦让的圣主与贤太子,也是前所未有。”

皇帝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要是外人,我也就不说了,咱们老兄弟,我也就说上一句。”

他默默说道:“互争与互让。”

“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这话听起来有些晦涩,但是杜相公却能够听得出来其中的意味,他没有说话,只是给李云添了茶水,开口说道:“陛下,不管事情怎么样,不管各自是几层心思,让总比争要强。”

“毕竟家国安宁。”

皇帝默默点头:“是稍微了强点。”

他看着杜谦,感慨道:“这几年,我常常在想,我若不是生在乱世,说不定会好过一些。”

他笑着问道:“如今若还是武周,若不是乱世,咱们老兄弟恐怕很难认识罢。”

杜相公想了想,点头笑道:“臣这个人,跟谁都能结识,不过像是裴璜崔绍那些人,陛下恐怕就很难认识了。”

“对了。”

提起这两个人,杜相公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上个月,臣听闻裴璜死了。”

“死在闻喜老家。”

李云“唔”了一声,随口问道:“怎么死的?”

“不知道。”

杜相公摇头道:“约莫是病死的罢。”

他看着李云说道:“闻喜裴氏,如今已经日簿西山了,臣听说,闻喜裴家的人,还有人进洛阳来找裴教头,想要凭借着裴教头的关系,进入禁军当差。”

李云听了这话,也有些吃惊,开口道:“闻喜裴氏,也是数百年的大家族,怎么会落魄成这样?”

“武周末年一场大乱,大多数家族,都像我们京兆杜氏一样,成了风中残烛,如果本朝依旧兴盛旧学,这些家族的人还可以重新入仕,用不多久又能恢复元气。”

“但是本朝的学问,那些个旧家族又不太通,只有一个算学,他们还算有些基础。”

“没有人入仕,自然就落魄了。”

杜相公提醒道:“开国至今,已经十七年了,算上咱们在洛阳准备的那年,已经十八年。”

“整整一代人了。”

杜相公笑着说道:“咱们章武朝出生的人,如今恐怕都已经成婚生子了。”

李云闻言,也觉得有些恍然。

他出神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是了,马上章武朝的第二代人,都要降生了。”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看向自己种下的田地,喃喃道:“不知道章武盛世,还有多远才能到来。”

“陛下,按照民间的说法。”

杜相公站在他身后,笑着说道。

“如今早已经是盛世了。”

(本章完)

第1167章 归与去

古往今来,有许多盛世,或者号称盛世的时代。

这些盛世的标准各不相同,但基本上,半数以上的人能吃饱饭,大多数人能吃得上饭,就可以算是盛世了。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就目前而言,李云的章武朝已经差不多了。

十七八年过去,武周末年动乱带来的恶劣影响,已经慢慢得到恢复,再加上恢复安定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代人,开国那几年诞下来的大量婴儿,现在已经长大成人。

整个国家,处在了春日萌发的状态。

原本,这个时期的国家,不管是哪一个国家,都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来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才能达到一个朝代的极盛时期。

毕竟人口,经济等等,各方面都需要时间,才能发展起来。

但是李云的出现,的的确确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这个规律,他先是在动乱初期就保住了江南不乱,又以最快的速度戡定天下,让战争带来的破坏最小化。

以至于十八年后的今天,整个天下的整体状态,实际上已经超过了武周统治的后期,甚至超过了武周统治时期的中期,逼近武周盛世。

不过,这种盛世,李云本人自然是不太满意的。

但是囿于生产力限制,他也很难突破这个封建王朝的盛世极限,所以他才会在很早就开创农事院,如今又积极的引进新物种。

别的方面不好说,但是吃穿方面,他还是想要尽量更好的。

李皇帝摇了摇头,没有对杜谦说的话做出评价,他看了看杜谦,开口笑道:“正好受益兄也在这里,那就不用麻烦跑第二趟了,一会儿我把翰林学士叫来,把翰林院下院的事情定下来。”

杜谦想了想,点头说了声好,然后笑着说道:“臣没有记错的话,翰林学士程皓,是金陵进士出身。”

提到“金陵进士”这四个字,李皇帝也忍不住笑了笑:“当年咱们这些人在金陵埋下去的种子,已经抽枝发芽了。”

杜相公“嗯”了一声,笑着说道:“细算起来,姚相公,徐相公都是金陵进士出身,当年金陵考学那一批人,如今在朝廷里,都已经地位不低。”

皇帝招了招手,让顾常去召翰林学士过来答话,等他吩咐完了之后,才微微摇头道:“姚仲不能算。”

“他虽然也参加了第一届金陵文会,但那一届文会,对他来说并不能算是一场考试,更多的其实是一次见到我,并且当面策对的机会。”

皇帝笑着说道:“事实证明,姚仲还是有能力的,这些年给受益兄做副手,做的相当不错。”

杜相公笑了笑,没有评价姚仲,只是开口说道:“许子望这两年身体不太行了,臣想明年把曹钰从郑州刺史任上,调到御史台做御史中丞,给许子望做个学生。”

皇帝闻言,叹了口气。

“就这么办罢,明年春天,就让曹钰到洛阳来任事。”

说到这里,李皇帝心里也有些感慨,忍不住叹了口气。

许昂与卓光瑞一样,当年都是武周的知县,只不过命数比卓光瑞差上很多。

他们在武周朝廷都做了不少年官了,跟着李云的时候年岁自然就不小了,当年李皇帝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卓光瑞就已经三十好几,许昂其实没比卓光瑞小多少。

如今,卓光瑞已经六十出头,许昂也接近六十了。

许相公当年受了一场天大的打击,十几年没有缓过来,元气大伤,要不是进了洛阳之后,他又生了儿女,有了活下去的信念,恐怕这个时候,早已经支撑不住了。

想到这里,李云默默说道:“哪天得了空,我们一道去看看许昂罢。”

杜相公应了声好。

二人说话的功夫,翰林学士程皓已经一路小跑赶了过来,他对着李云还有杜谦低头行礼道:“臣见过陛下,见过杜相公。”

皇帝看了看他,然后笑着说道:“受益兄你跟他说罢。”

杜谦把大概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程皓听了之后,先是有些诧异,随即低头道:“既然是陛下与杜相的安排,学生以及翰林院,自然听从,只不过具体怎么个章程…”

杜受益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到中书来,我给你说明白了。”

这位翰林学士连忙低下头:“学生遵命。”

皇帝这才笑着说道:“回去之后,跟你们翰林院的人说一说,有什么不同意见,明天去中书说出来,如果中书给你解决不了,明天就去甘露殿找朕。”

“这几天你只要进宫,朕随时见你。”

程皓低下头:“微臣遵命。”

他也很懂事,低着头说道:“臣这就回翰林院,布告下去。”

说罢,他低头告退。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感慨道:“这程皓,我记得他,当年在金陵的时候,还是个瘦小伙,怎么这几年时间没注意,现在也有些大腹便便了。”

杜相公哑然一笑。

“陛下这话要是让他听了去,他多半要伤心了。”

说到这里,杜相公也感慨道:“人皆有少年之时,只是时光无情。”

“一去不复返了。”

…………

时光如水。

转眼间,又是几个月时间过去,来到了章武十七年的年底。

这天,历经半年时间打磨,翰林院下院的正式对外发布布告,宣布了在明年的章武十八年,开始了翰林院的对外考试。

时间定在秋天。

以后,每年秋天,翰林院都会对外考试,至于考试的内容,则是经史子集,诗词文章,以及时论策对。

与此同时,当天印发的大唐官报,也跟着刊载了这个消息,在这一期大唐官报的最后一个版面,有号称洛阳诗冠的骆斌赋诗一首,刊发在了上头。

这首诗里有这么两句。

“旧时明经士,今入翰林中。”

而也是在这一天,离开洛阳差不多一整年时间的郑王李苍,也返回了洛阳,回到了洛阳之后,他在家稍作休息,在第二天一早,就进了皇宫,来到甘露殿面圣。

见到了皇帝陛下之后,他跪在地上,叩首道:“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起身,然后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回父皇。”

郑王笑着说道:“大表兄那里,已经在着手打造大船的船队,算上当年江东水师的几艘大船,明年春天,船队就可以出海。”

“儿臣跟大表兄商量了,差不多可以带一千金陵军将士一齐出海,只是谁来做这个主事之人,现在还没有定下来。”

皇帝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这个人选,或者从金陵军里挑选,或者从洛阳禁军之中挑选,要挑选能听得进去意见,以及远航经验丰富的。”

“不要出什么岔子。”

郑王低头道:“儿臣明白。”

皇帝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回头,为父给礼部去一道文书,往后你可以去礼部的主客司,与礼部互通有无,替本朝,搜罗海外的稀奇物事,尤其是植物种子。”

“还有,琉璃厂的东西,也可以通过这个渠道,卖给那些外邦人。”

“现在,每年洛阳城都有不少来朝拜的藩臣,往后你跟他们多接触接触,玻璃这东西,对于他们还是新奇的。”

皇帝低头喝茶:“他们时不时就来洛阳给你老子磕头,想打我的秋风,你替为父,从他们身上狠狠地赚回来。”

外邦进贡,按照惯例,朝廷要例行赏赐,你是天朝上邦,赏赐自然就不能寒酸了。

这套朝贡体系,相比较殖民体系,还是太他娘的仁慈了。

所以,就会有不少小国使臣,有事没事就来给李皇帝磕头,偏偏他还要接见,实在是烦不胜烦。

最近,这些事情,他已经大多丢给太子,让太子处理了。

郑王爷笑着说道:“这些交给儿臣,儿臣一定完成父皇的交代。”

皇帝陛下“嗯”了一声,开口道:“你也一年没回来了,一会儿去东宫,跟你大兄见一面,打个招呼。”

“然后,让他来甘露殿见我。”

郑王爷低头应了声是,然后退出了感觉好,一路到了东宫,与太子殿下叙了许久的旧,但最后,他才说父皇召见。

太子起身,无奈道:“父皇要见我,三郎怎么不早说?”

郑王爷笑着说道:“这不是与大兄说话呢吗?”

太子殿下撇下郑王,一路来到甘露殿,畅通无阻的进了内殿,只见天子正在低头写着什么,他上前低头行礼:“父皇,您找我?”

“嗯。”

皇帝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

“为父又想出门了。”

李皇帝语气平静。

“你留在洛阳监国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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