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火车到站。

虎哥三人提着行李袋走下车,三人脸上都浮现出笑容。

张家界,就是他们的旧金山。

他们将在这里,开启属于自己的淘金梦!

李追远背着书包走出火车,外面日头正好,有些刺眼。

伪装过的阴萌和林书友从身旁经过,李追远对他们俩微微点头,二人继续跟着虎哥他们前进。

按照计划书,因为“经费充足”,到达张家界后的前些天,这仨混混会有很高的热情,去在当地寻找那不存在的村镇。

这段时间,林书友和阴萌什么都不需要干,主打一个陪伴。

等仨混混热情消退,开始打起退堂鼓时,他们俩会给他们“下饵”,比如通过收买路人或者乞讨者的方式,给仨混混丢一些消息,让他们仨重拾信心,继续留在张家界淘金。

反正,就是这么吊着他们,一直到李追远那里发现具体新线索后,再将他们仨引入,以完成水渠规划,等江水填充。

“朱奶奶的遗愿”和“通缉令田美红”,属于开放路线。

前者回望自己家乡,只要在张家界就都是她的家乡,最后李追远只需回其老家村镇签个到即可。

后者更简单,哪怕谭文彬只是在街头散步,逛夜市吃小吃,那也是处于便衣寻找通缉犯的状态。

因此这两条线自由度比较高,只需将画卷、照片以及通缉令放在包里,那接下来的一切行为都有依据。

可那仨混混,毕竟是三个大活人,就需要人看着。

一个人看不保险,还需另一个人交接班以及和团队随时保持联络。

当然,最主要的是,让林书友一个人去执行一个任务,李追远不放心。

阿友这家伙武力值绝对够,哪怕不开脸不起乩对付仨小混混也是绰绰有余,但他有时候容易脑筋短路。

阴萌对此安排很满意,她原本是团队最后一个进来的,现在自己又能带新老幺,就有种当前辈的感觉,俨然行动小组组长。

李追远、谭文彬和润生三人出了火车站后,在润生的建议下,三人又沿着街走了挺长一段路,选了一家米粉店进去,坐角落里,要了十碗米粉。

特意走一段路的原因是,润生觉得火车站那里的馆子贵。

除此之外,火车站附近黑车多,就是有出租车进来也基本是一口价想拉你去远一点的地方。

吃完后,谭文彬拦了一辆出租车,询问了附近的古玩市场,让司机载他们去。

来到张家界,下一阶段的目标,就是寻找解家。

古玩市场是一个很好的接触点。

这个市场,往往会分内市外市。

外市就是所谓的古董真品赝品,内市则是像符纸、祈物或者咒物这类的特殊东西。

大部分古玩市场里都有这样的内市铺子存在,通常门可罗雀,老板伙计坐里头也不吆喝,就等识货的和有需的人主动上门。

到地儿了,这家古玩市场还挺大,外头一片工地正在施工,看样子是打算扩建,搞个旅游文化街。

里头游客不少,外国人也很多,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韩语。

外市没什么好逛的,都不用去忙于分辨什么真品赝品了,因为工艺品纪念品居多。

谭文彬:“这司机是不是给咱带错地方了。”

李追远:“这应该是他知道的古玩市场了。”

司机没带错地方,而是他只知道这里。

好在,逛着逛着,李追远还是看见了内市铺子。

内市和外市一样,也是鱼龙混杂,因为当代很多有钱人发家,是真的靠恰巧站在了风口上,他们就对“封建迷信”这套东西深信不疑。

而他们的涌入,也催生出内市的畸形,凯子的钱不赚白不赚。

接连在三家内市铺子前走过,都只是花架子,没什么真东西卖,等到第四家时,李追远看向门口摆着的两个纸人,停下了脚步。

谭文彬和润生也发现了纸人的不对,俩人也算是扎纸专业户了,能分得清楚品质好坏。

“这纸人怎么没点眼睛?”润生问道。

李追远:“这是当器物用的纸人,不是单纯拿来当祭品烧的。”

能在店门口摆上这两只纸人,足见这家店的底蕴。

李追远走入店里,里头的货品并不多,只是勉强将柜子和橱窗填满。

一个身穿蓝色长褂留着山羊须的老头,正坐在那里喝茶,见客人来了,他也没起身招呼。

柜台上摆着三根蜡烛,房梁上吊着一盏油灯。

谭文彬观察了一下四周后,就主动走到那三根蜡烛前。

老者见状,慢慢放下了茶杯,准备起身招呼了。

谭文彬开始点蜡,一根,两根……

一根指的是江湖之人,意思是同行,懂门道。

两根指的是平辈之人,自恃身份足够,可以与店主以及店主背后的人平辈论交。

当第二根蜡烛点起时,老者已经换上好茶叶,准备沏茶了。

但等见谭文彬点燃起第三根蜡烛时,老者的手抖了一下,放下手中杯壶,马上小跑过来,躬身问道:

“不知尊驾光临,有失远迎,敢问尊驾是……”

第三根蜡烛点燃,意味着我身份比你高贵,得好好伺候。

当然,你就算没这个底气也能去点三根蜡烛得瑟显摆一下,不过后果得自己承担。

谭文彬看向李追远,李追远开始行礼:

“胸临九江,胆照浔阳,气盖庐山,神临鄱阳。九江——赵毅。”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就和这点灯的规矩一样,冒充别人家也没问题,前提是你得能扛下对方知情后的报复。

老者马上回礼:“九江赵氏,久仰大名,还请赵少爷上坐。”

在老者的带领下,李追远三人进了店。

奉完茶水后,老者退下,很快,有一年约三十体态丰腴唇下留痣的美妇走了进来。

美妇一进来,李追远就捕捉到其视线在自己额上扫了一下。

看来,这家店的底蕴,比自己预想得还要更深一些,因为这个女人,知道赵毅额头上的生死门缝。

这也就意味着,对方现在已经发现自己是假冒的了。

“赵少爷,我是……”

女人嘴角含笑,举手投足间带着风情,袖口轻挥,屋子两侧柜子里,似有东西睁开了眼。

李追远将手中一口未喝的茶杯下压在桌上,掌心向下的同时,四鬼起轿,两侧柜子里的东西,眼睛全部闭合。

女人脸上笑容当即变得更甚,也不往前走了,而是先下曲行礼:

“不知赵少爷至此,有何贵干,若有所需,请尽管开口吩咐。”

就算知道假借了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江湖上最终拼的还是拳头,真真假假的那些,反倒没多少人在意。

李追远开门见山:“想来问个事。”

“赵少爷请问。”

“我想找解家。”

“莫不是老天门赶尸四家?”

“是。”

“那赵少爷想找的是牛刀解还是言家谢?”

老天门四大赶尸家族:解、谢、汪、卜。

解作姓时与“谢”同音,为做区分,就各自称呼为“牛刀解”和“言家谢”。

“我找牛刀解。”

“不瞒赵少爷,您若是想找其他三家,这倒是不难,小店也能为您联络指路,就是这牛刀解,早在元末时就已经没落,明清时虽也有解家人赶尸接活儿行走,却早已不成气候。

上次听闻有解家人出现,还是二十年前,汪家老爷子大寿,解家派来一稚童出面,只记得那孩子一问家里情况三不知,一个人吃了一整桌席面。

再那之后,就再未听起解家人消息了,想来二十年过去了,当初的那位解家稚童,如今也已与我一般年纪了吧。”

“哪里能去找?”

“赵少爷问的是解家祖宅?”

“对。”

“梅岭镇桃花村,当初汪家老爷子的寿帖就是投送到那儿,本以为会石沉大海,谁知还真有人来了。

可事后再想联络寻觅,却都无功而返,连那稚童也再也找寻不到。”

“汪家为什么还要去找?”

“好歹曾经同列老天门四大家,多少有点香火情,要是人家里真就剩孤寡零丁的,看在先人面子上,也得搭把手不是。”

李追远看着女人,说道:“不是谁都有说谎的资格。”

女人捂脸,歉然一笑,道:“都说解家隐藏着一个大秘密几百年,大家也是都对这个秘密感兴趣的,当初汪老爷子也是想与那稚童订个娃娃亲,顺手把那秘密也捞过来,谁知那稚童吃了个满嘴流油,道了两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就下桌一咕噜跑了。

当时也是遣人跟着的,竟是都跟丢了。”

谭文彬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挑了挑眉毛,二十年前的事知道的这么详细,这还叫“听说”么?

只是,眼下是小远哥在问话,他就不便插口问了。

李追远:“所以,眼下唯一能找到解家人的线索,就是梅岭镇桃花村了?”

“赵少爷福缘深厚,真要去找的话,还真可能寻到呢。”

“承你吉言。”

李追远起身,准备离开。

女人侧开身子,让路。

不过,在李追远经过其面前时,女人再次开口道:

“不知赵少爷寻那解家人,是为了寻仇还是……”

“这需要告诉你么?”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哦?”

“赵少爷,若是您寻得了解家人,见到了二十年前来吃席的那位,可否请您为我捎句话?”

“说。”

“就说当年本该与他做娃娃亲、席上给他掰鸭腿的女孩子,现在还在等着他。”

这句话,相当于自曝身份了,她姓汪,这家店也是汪家的产业。

她先前见自己隐瞒身份,就没做自我介绍,现在却主动说出,是因为自己要找解家。

只是,李追远并不太相信这动人的爱情故事,因为从面相上能看出,女人早已为人妇,而且还生过孩子,且是多子多福之相。

这并不是什么孩童时的一眼,就痴痴等待至今的唯美爱情故事。

李追远问道:“等他做什么?”

女人叹了口气,说道:

“我男人五年前正月里离家出走,杳无音讯,留下一儿一女一对双胞胎,俩孩子如今都在上学。

我一个女人操持铺子再带着俩孩子,着实有些艰难,又瞧不上其他男人,思来想去,好像也就剩这曾算是半段的姻缘,多少带点念想故事,他若愿意再来,倒不是不可与其试着过过日子,他还能顺手捡俩孩子叫他爹,多省事,呵呵。”

女人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过了会儿,她止住笑,歉然道:“失了态,让赵少爷您见笑了。”

“我会把话带到的。”

“多谢赵少爷。”

……

出店后,三人径直往外走去,既然已拿到下一阶段的线索,也就没必要在这耽搁了。

谭文彬脸上一直挂着思索的神情,他在反复咀嚼女人先前所说的话,越咀嚼越觉得怪异。

等出了古玩市场,谭文彬终于忍不住问道:“小远哥,这汪家人看来,和解家人关系不一般啊。”

李追远:“嗯。”

“她最后说的那段话,感觉很是奇怪,有些莫名其妙的。”

“因为我们还没明晰确定,对解家到底是怎样一个立场。”

“嗯?”

“彬彬哥,你先尝试代入,我们和解家是故交,再品一品她最后的话。”

“那就是解家和汪家曾经可能有一段误会,希望借我们的口,捎句话,去进行缓解?”

“那你再代入我们和解家有仇,我们这一趟是去寻仇的呢?”

“那就是……二十年前汪家的宴席很可能是顿鸿门宴,这女的五年前失踪的丈夫也可能是死在解家人手里?”

李追远点点头:“嗯,这两家,有大仇。”

谭文彬笑了笑:“看来这九江赵的名头还真挺有威慑力。”

李追远摇头道:“她早就认出我们不是九江赵了,但我们既然敢冒充九江赵,反而让她对我们的身份更加忌惮,说话才会这么变形。”

停下脚步,李追远闭上眼,耳朵轻颤。

润生马上面露警惕,目光向四周逡巡的同时问道:“小远,有人跟踪?”

“没有,但可能不在这里。”

谭文彬从背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地图:“我看看,梅岭镇距离这里有多远……”

李追远:“很远很偏僻,得坐长途车。”

谭文彬又拿出一张市内地图:“那我看看,汽车站在哪儿,我们可以去那儿包个车。”

李追远手指前方:“就在前面那儿。”

谭文彬有些无奈地收起地图,小远哥事先看过地图,地点坐标就都在他脑子里。

“那我去拦个出租车?”

“不远,走过去吧,也得给他们一点准备时间。”

国营汽车站外,有个大广场,这里停着很多黑车,有摩托、有三轮、有小面包,甚至还有老式小巴车。

你甚至都不需要去汽车站售票窗口买票,在这里找票贩子买,能买到更便宜的。

不过不能进站坐,等里头的国营大巴车开出来后,票贩子会带你站在路边,到时候司机停车开门,接你上来。

“去梅岭镇喽,去梅岭镇喽。”

三人刚走上广场,就听到有俩人举着手写的塑料牌子在卖力吆喝。

附近不少同行,都对这俩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梅岭镇很偏僻,偏到黑车都不愿意走的地步,有时候不是接不到客的问题,总不能送客过去后,再空车回来。

谭文彬看着那俩人手里举着的牌子,他相信,自己如果上去用手指擦一擦上头的字,手指头上肯定全是未干的黑墨水。

“小远哥……”

“有专车安排,干嘛不坐。”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的?”

“因为我们三个身上都背着登山包,一看就不是自己开车来的。”

“啧,原来是这样,那我先去那边电话亭里,联络通知一下阿友萌萌他们。”

“嗯。”

谭文彬跑去电话亭打电话去了,反正时间来得及,他就先呼,再等回电话。

而那两个黑车司机,则很贴心的,继续围绕在李追远和润生周围,开始吆喝揽客。

中途,一个背着婴儿的妇人,上前来询问价格,她要去梅岭镇。

俩黑车司机明显愣了一下,开始与其谈价格。

妇人一听这价格,马上高兴起来,连说“坐坐坐!”

谭文彬那里打完电话了,跑回来,也上去谈价格。

这价格,是真便宜,便宜到可能都不够油钱。

即使如此,谭文彬还硬憋着笑,与对方杀价。

对方还真就答应了。

这引得原本在旁边站着准备上车的带孩子妇人急了,上前也要求以这个价格坐车。

最后,也被同意了。

妇人脸上笑嘻嘻的。

这边刚谈好价,那边就又开张了,来了五个人,扛着大包小包,一副下面乡镇来市区务工的打扮。

只是他们五个这打扮,有些过于刻意了,脚上的布鞋和解放胶鞋,全都是刻意抹了土灰,身上也是故意弄得很脏。

这年头,就算是进城打工的,也就是在工地上没办法才会弄得灰头土脸的,谁平日里尤其是要回家时,不特意把自己拾掇一下?

这五个家伙,可真够何不食肉糜的。

当然,也是因为自己虽然是走路过来的,但确实没给他们太多的准备时间。

两辆黑车,都是面包车,原本带孩子的妇人被安排去了另一辆,但那妇人见自己这里五个男的,就又闹着要求换另一辆。

见李追远三人通过车窗看着这里,黑车司机没办法,就答应了其换车。

妇人抱着孩子,笑呵呵地上来了,这辆车仨年轻人,就那个缠着绷带的看起来吓人些,但看另一个年轻的和那个少年,穿得很是体面,与他们坐一起,她有安全感。

车子发动,先在市里行进,出市后再开出去,就渐渐上了山路。

后头的那辆面包车,若隐若现,没办法,山路扭来扭去的,你根本就没办法隐藏,哪怕你刻意离得很远,下一个拐弯一回头,就能瞧见远远的你。

司机应是新的,但这车是老的。

面包车被改装过,两排座,后头还有塑料板凳,方便加座。

润生坐李追远前面,谭文彬坐李追远后面,妇人则坐在李追远右侧,隔着个很窄的小过道。

孩子哭了,妇人开始给孩子喂奶。

李追远扭过头,看去。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避开视线的,但出门在外,李追远会时刻保持谨慎。

万一这一堆“何不食肉糜”的作用,就是为了反衬出妇人的真实呢?

妇人对少年的目光,不以为意,反而露出了笑容,还特意侧过身,让少年看看自己正在乖乖吃奶的孩子。

很真实。

坐在后头的谭文彬,见到了小远哥的“不雅举动”,等妇人喂完奶后,马上开始和妇人聊起了天。

妇人的方言口音很重,但不影响谭文彬的发挥。

但在聊天中,妇人也表现得很正常。

李追远从包里取出一些吃喝,还特意拿出一些分给了妇人,妇人笑着表示感谢,然后她还拿出花生与类似卷饼的东西回递给少年。

李追远也表示感谢,然后示意自己不饿,放进包里,没吃。

吃完奶后,孩子活跃了一些,这是个男孩,他一直用大亮亮的眼睛,很好奇地盯着身前的少年看。

车子继续行驶,李追远不再去关注妇人,转而欣赏起沿途的景色。

他其实对这些家伙“为自己安排”并不介意,因为是自己主动找上的他们,而不是他们找上的自己。

有他们这帮人存在,自己能省去很多“编故事”的环节。

而且,他们也没有对自己表现出敌意,就像古玩市场那个女人所表现出的拧巴一样,保留着“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您”的退路。

但等到黄昏时,还没到目的地,前面却拦路了。

司机惊了,下车去询问情况,回来后说道:“山体滑坡了,前头路堵住了,还不知道路什么时候复通。”

妇人闻言,马上用方言叽叽喳喳起来,表现出不满。

司机被弄烦了,说道:“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把山挖塌的!”

说完这句话后,司机眼里流露出心虚,特意瞥了一眼李追远。

山不是他挖的,但他做贼心虚,似是生怕李追远误会真是他们搞的鬼。

李追远倒是没误会,因为他们真打算动手的话,也不至于等到现在,先前一路上随便往哪里一停就都是机会。

“附近有可以歇脚的地方么?”李追远问道。

“往后开一点,后头下岔路有个路边的民居,院子挺宽敞。”

“那就去那里吧,车坐久了,不舒服。”

“哎,好。”答应完后,忽又觉得作为黑车司机自己实在是太好说话了,就又补了一句,“我也想出去好好抽根烟。”

面包车倒回,驶入路边的民居。

平房建在小路边,背后是小崖,但院子宽敞,可以停卡车,有个简易厕所,另有个水槽,上面挂着牌子:加水。

平房里开了个窗,窗上贴着“烟”字。

户主是一对老夫妻,都是驼背。

后头那辆面包车也开了进来,连司机带那五个人,都下来了。

老夫妻上来询问要不要做点吃的卖给他们,李追远等人拍了拍自己的包,示意自带了。

俩黑车司机和那五个返乡人员,则跟老夫妻买了些吃的,还买了些烟。

天渐渐黑了,其中一个黑车司机不时开车去前面问情况,最后回来说道:“今晚怕是走不了了,得明早路才能通。”

老夫妻又来推销自家的住宿,里头有一间屋子可以住人。

黑车司机挺懂事的,特意来问李追远三人,说可以安排他们三个住进屋里。

李追远照旧拒绝,谭文彬掏出自己的睡袋,润生则搭建起了帐篷。

最后,俩黑车司机住进去了,那五个返乡人员则凑合在院子另一侧,他们锅碗瓢盆带了不少,但被褥这些没带够,夜里天冷,只能缩在那里,抽烟硬熬。

五个人里,除了年近五十也是年龄最大的那个外,其余四人都抽烟,而且每根烟只抽到一半就丢在地上用鞋底去踩熄。

谭文彬也发现了这一点,侧过头,轻笑了一声:妈的,我抽烟都不舍得这么浪费。

妇人抱着孩子,看起来很可怜,她也没主动来找李追远求助。

李追远对润生说道:“润生哥,去给她搭个帐篷,再把我的睡袋给她。”

“好嘞。”

润生去搭帐篷去了,故意挑了个距离自己三人比较远的位置。

入夜,山里的温度快速下降。

老夫妻从屋里推出一个汽油桶,然后在里头放入柴火点燃,带来了光亮与温暖。

那五个人见状,第一反应是看李追远这边三人是否过来。

李追远三人继续留在原地。

他们五个人,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烤火取暖。

但放着火盆在那儿烧,自己五人不过去,显得也很不合理。

最后还是年纪最大的那个挥手,五个人来到火盆边围坐。

夜深了,但场子上,却没几个人真的入睡,那五个人虽然都闭着眼,可那姿势,明显不是在睡觉。

俩黑车司机虽然住在屋内,但透过窗户,也能看见里头不时闪现的红色烟头。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有铃铛声传来,比较远,而且不是从大路方向来的,是下方的小路。

原本已经睡下的老夫妻,重新披上衣服出来,从屋里,取出两面白帆,立在了院子里。

那五个人被“惊醒”,看到这白帆,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俩黑车司机也从屋里走出来,见到这白帆后,马上去找那老夫妻说话,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老夫妻的反应则很诧异,对他们不停反问。

李追远听力好,听到了对话。

俩黑车司机惊讶于你们这家居然还通阴路?

老夫妻则惊诧于你们这俩开黑车的怎么这么懂行?

身为赶尸人家族的汪家人,在野外,遇到了赶尸人。

铃铛声越来越近,远处小路上已出现了人影。

为首一人,身穿黄色道袍,腰竖三清带,胸配八卦镜,头顶青云冠,右手铃铛,左手挥撒纸钱。

撒得比较小气,居然是一张一张地丢。

不过,他的身姿有些奇怪,有些僵硬。

等再近了些,发现后头也有个人穿着黄色道袍,同样在撒纸钱,也是一张一张地丢。

走路僵硬的原因也找到了,俩道士腋下各夹了一根竹竿。

二人中间,则还有一个人,这个人脚不着地。

老夫妻俩结束了与那俩黑车司机的掰扯,老头拿出纸钱,往那火盆里丢,烧了起来,老太婆则拿着一面镜子,在院子口挥舞摇摆,这是在引路。

五个返乡人员全部起身,站成一排,除了年长的那个外,另外四个,脸上都浮现出了嘲讽。

这样的神情,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被映衬得更加清晰明显。

李追远知道他们在嘲讽什么,因为从动作上来看,那俩赶尸人走的是低端路子,用传统的竹竿架尸,提着尸体走。

真正拥有道行的赶尸人,则可以以术驭尸,让尸体自己走。

李追远微微皱眉,他当然没有赶尸人传承里的那种职业档次歧视,他只是好奇,一具尸体,有什么好赶的?

两个大活人,运送一具尸体的方法,不多的是么,用得着这般尊重传统?

李追远目光一凝,开启走阴。

他看向那边的赶尸人,明明已经很近了,却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团黑雾。

好像……有问题?

如果什么都看不见,反而是很正常的事,说明没有邪祟和灵存在,可一团黑雾,这不明摆着在欲盖弥彰,防止被探查么?

那对赶尸人,距离院子大概还有五十米的距离。

李追远开始尝试用魏正道黑皮书的方法,开始调整自己的精神频率,以期隔着那团“黑雾”进行新的探查。

以往,他每次都是用这种方式,去和死倒这类的存在,获得共鸣。

润生和谭文彬一直保持着警戒,尤其是在看见小远眼皮子开始快速颤抖后,俩人更是默契地将少年护得更紧。

在那对赶尸人,还有二十米距离就将进入院子时,李追远得到了来自黑雾内的反馈。

他感应到了,两道回馈!

少年马上停止动作,结束走阴。

两道反馈,说明有两具邪祟!

可问题是,现实里看去,分明是两个黄袍道人,架着一具尸体在前进。

所以,那具被架着的尸体才是活人,而那两个赶尸道人,才是尸体?

李追远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心里一阵生寒。

走过三次江的他,本该积累了极大的自信,但在这一刻,他感到了深深的忌惮。

因为同样的场景,放在捞尸人这里,就等同是两具死倒,正抬着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而且,最骇人的是,这两具死倒还身穿道袍,身上挂满了道家法器!

就算这些法器全是赝品,但你整这么一堆赝品给邪祟穿戴上,它也一定会出问题,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跟个没事鬼一样。

距离,十米。

前后两个道长,看起来都很年轻,俩人似是亲兄弟,脸型有些像,都是圆乎乎的脸。

前面的道长挥舞起手,似是在打招呼。

后头的道长探出头,面带微笑,也是在回应。

老太婆乐呵呵地,做着招手指引的动作,像是在指引一辆车,停入自家院子。

那五个返乡人员,其中有人已经笑出了声。

俩黑车司机此时也走到了院子前面,对着那边指指点点。

两位道人与他们攀谈起来,后头的还好些,还在喊着:“阴人上路,阳人避让。”

前面的那位年轻道士,则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似是一下子见这么多生人,有些不好意思。

这种亲昵,这种自然,这种正常人的表现,还是邪祟?

有时候走江,华山一条道时,你没得选,无论如何都得豁出一切拼上去,因为你知道自己除了再次点灯认输外,避无可避。

但现在,浪还没到,并不存在这种极端情况。

要是对方危险程度实在超出了预期,那自己也没必要硬顶上去。

毕竟,走江好歹给你一个层层递进的预期,可现实,却从不会跟你讲道理。

“呜哇~呜哇~呜哇~”

刺耳急促的孩童哭泣声传来,吸引住了很多人的目光,但大家很快就又将目光收回去,继续看向即将进院子的那俩赶尸人。

李追远则继续盯着那个妇人。

“哦哦~不哭不哭~哦哦~乖不哭~”

妇人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向院边走去。

其实这孩子很乖,一路上,都很安静,不哭不闹。

很多正在带或者刚带过小孩子的人,是能从小孩哭声中听出一些意思的。

李追远没带过孩子,但他当孩子时开慧得早,很小的时候,自己真的被当小孩子时,大人们总是喜欢让自己去和真正的小孩玩。

他听出来了,这孩子的哭声,是吃痛了,而且从频率上来看,是有人在不断地对他寄予痛感。

是妇人,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故意用手,在掐孩子,她在故意引导孩子哭泣。

她走向了院边,这里的院子是有围墙的,但围墙很矮,用木头简单围了一下,哪怕是个孩子,都能轻松跳过去。

这个妇人伪装了一路,自己虽未对其彻底放心,但也完全没能看出她一点破绽。

结果这时候,她不装了!

所以,那支正要进来的“赶尸人队伍”,到底有多恐怖?

来不及继续思索了,打前头的年轻道人已经在调转方向,准备走入院子了。

妇人则哄着孩子,彻底来到了院边。

李追远伸出双手,拉了一下润生和谭文彬,然后往院边跑。

润生和谭文彬与少年的默契度自是不用多说,压根不需要问“怎么了”和“为什么”,眼见小远都开跑了,那还不赶紧跑?

好在,三人帐篷位置本就靠角落,只需加速冲刺一下,就到了院栏边,然后,跳跃!

院子下面是斜坡,有比较大的高度差,这也是先前为什么车得停这院子里的原因,因为附近没啥好地可以停,只有这儿被平整过。

在跳出去下落时,润生伸手抓住李追远的背包,然后一个侧身,将少年拉至其胸前,再以自己的后背向下。

“砰!”

落地后,润生抱着李追远连续向下翻滚,然后再抽出一只手,快速插入身侧泥土,稳定住了身形。

谭文彬运气差点,他原本抓住了润生的大腿,想要借此稳住自己,但大家穿的是订做的探险服,新衣服用料好,比较光滑,靴子面更不必说了,谭文彬一路抓到下面,硬是没能来得及抓稳。

最后只能胸朝下,“噔噔噔”了好长一段距离,这才稳住。

稳住后,谭文彬第一时间张开嘴,发出无声痛呼,这滋味,像是被用钢丝球狠狠搓了一把胸。

“乖~不哭不哭~乖~不哭了不哭了~”

妇人所在的位置与润生齐平,但距离更远,有三四米。

大家都是一个水平线上起跳的,李追远三人也是冲刺跑跳的,可妇人抱着个孩子还能多跳这么远,这轻功身手。

此时,妇人稳稳地蹲在地上,也不看旁边的润生和李追远,更不在意落于更下方的谭文彬,而是继续在哄着孩子:

“哦~不哭不哭~乖~不哭不哭~”

孩子渐渐不哭了,因为没人掐他了。

而这时,上方院子里,忽然传来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哭声。

又在下一刻,哭声戛然而止,陷入死寂!

这么快?

要知道,那七个人,可都是汪家人,都有着不俗的身手与手段。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声再次响起。

这次,铃铛声出现在了头顶。

下方,李追远、润生、谭文彬以及妇人,全部抬起头,向上看去。

斜坡上的小路,一支长长的队伍,按照铃铛的节奏,正在行进。

前后两个,依旧是身穿黄袍的两个年轻道长。

中间,一侧四个一侧三个,分别是那五个“返乡人员”和两个“黑车司机”。

他们一只手抓着一根竹竿,将竹竿架在自己肩膀上,跟着步伐,亦步亦趋。

总共十个人,

依旧只有那一个人的双脚离地。

这时,老太婆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在这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哎喂,还有五个没一起上路哟~”

(本章完)

第140章

老太婆的喊声犹如一道催命符。

斜坡上方的十人队伍,也因此放缓了速度。

李追远知道,自己这次刷到了一道超纲题。

幸运的是,这不是自己的必考题,至少现阶段不是。

而且,自己先前已经做出了跳过这一题的选择,现在要做的,无非是继续跳开。

少年的思维快速运转,现在已证实,老夫妻俩明面上做的是过往司机的野生小服务站生意,背地里做的是阴间路客栈的买卖。

那座院子,并没有什么特殊,因为少年是个十分谨慎的人。

他一进院子,就对院子进行了仔细检查,没发现阵法痕迹。

不仅如此,他拒绝了老夫妻可以提供的食宿服务,包括老夫妻提供木柴烤火,他也着重观察了木料燃起时的火光颜色以及烟雾,甚至是那五个人返乡人员在店里买的烟,抽的时候少年也留意了他们的神情。

一切的一切,都很正常,那剩下的多余举动,就是不正常的关键。

两面白帆,老头子烧纸,老太婆拿镜子招摇。

赶尸队伍,这才选择进入这里“歇脚”,而且那七个汪家人全遭遇毒手,唯有老夫妻俩一切照旧。

白帆……白帆的形象在李追远脑海中浮现,他快速去除掉其多余的配饰,只分析其细节作用,这其实是一套很不标准的引路帆。

自家太爷家也有,白事上送葬时,前头亲属举的旗帜里,就有这一类,但比之更高更大也更花里胡哨。

所有的思索,都只是在瞬间完成。

既然老夫妻俩能靠这个安全避过去,那自己,为什么不依葫芦画瓢。

最简单的做题方法……就是直接抄正确答案。

“润生哥,摆供桌!”

“好。”

润生双膝着地,稳住身形,双手伸入登山包。

每个人的登山包都是自己整理的,目的就是关键时刻能以最快的速度拿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润生先取出一块小桌板,这桌板很像是现在医院一些高级病房里,可以竖在病床上吃饭用的小桌台。

区别在于,它更高级。

自家太爷摆供桌,讲究个排场,主打一个给主家提供情绪价值。

李追远这里则完全是去繁就简。

首先是小桌没固定的桌腿,只需要将桌下口子下拉,下方的金属框架就会像吊桥那样立起,稍加用力往下一按,它就能自己确定长短维持稳定。

因此,即使是在斜坡面上,它也依旧能立得平整。

小桌桌面上,有九个大小不一的下凹槽,四个在前,四个在下,还有一个单独地落于最下角,全都盖着盖。

润生快速将九个盖子全部拔开。

最上方的四个凹槽下,固定着四根很短的蜡烛,两白两红。

下方四个凹槽里,则分别装着:腊肉、咸鱼块、火腿、肉松。

无荤不成祭,这四个都是荤的,而且不易变质。

最下角的单独凹槽里,装的是事先倒好封存的米酒。

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小供桌,直接齐活。

时下国内食品工业还不够发达,但李追远早已效仿起西方潮流,先一步搞起了预制菜上供。

在润生做这些的时候,李追远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两面小阵旗,先将阵旗插在身前地面,再双手齐出,给两个阵旗的旗帜打结。

紧接着从小桌下方贴合处,取出五张黄纸,黄纸一甩,无火自燃,再将其往蜡烛上一挥,一红一白两根蜡烛也随之点燃。

白表阴,红替阳,红白齐明,阴阳交界。

李追远手中一拍,五张烧到一半的黄纸熄灭,他自己留一张,递给润生一张,再将一张向下一丢,飘向下方。

谭文彬眼疾手快,将其攥住。

最后,少年从书包里取出一面铜镜,握在手里,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两张多余的黄纸。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舒了口气,这下子,一个简单的“阴阳路客栈”,就被自己搭建起来了。

虽然地势很不平整,一个大斜坡面,正常赶尸人肯定不喜欢,一般情况下必然不会选择在此落脚歇息,但无所谓,好歹把羊头挂起来了。

这时,隔壁也是闪现出火光。

李追远侧头看去,发现妇人身前也插上了两面白布,这布上还带着点黄渍,似是拿小孩尿布临时改用的。

身前地上做祭,无非是花生、瓜子、饼干、桃酥,都是妇人随身携带的吃食。

不过,她将自己指尖鲜血滴在饼干上,充当一荤。

此时她手中也抽出五张纸钱,全部燃起后再熄灭,一张自己抓在手里,一张贴在了襁褓上。

最后,她拿出一个粉色塑料爱心盒,打开,里面有一面镜子。

这种款式,现在城里姑娘都觉得其老土。

她将镜面用指甲抠下来,夹在指尖。

做完这些后,妇人也是扭头看向李追远这边,她手里还额外夹着三张残缺的纸钱。

二人目光对视。

她目光微凝,似有惊讶于少年的动作竟比她还快。

好了,这下子,在这斜坡地,一下子开了两家“阴阳路客栈”。

上方的赶尸人队伍,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前头的黄袍道人开始转向,后方的黄袍道人步子得迈得更大一些,至于中间的有几个,只需原地踏步。

调整好方向后,他们开始向下。

虽是斜坡,可走起来却如履平地。

他们,下来了。

李追远左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润生和谭文彬就各自抓着手中黄纸,低下头。

二人许是还在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人生是一个圈。

刚回老家时,连续撞见死倒,李追远就经常这么做,他后来也是这么教自己同伴的。

遇到你觉得自己没把握能解决的脏东西,那就假装看不见它。

现在,李追远又找回到了一抹当初熟悉的感觉。

不过,李追远并未像润生和谭文彬那样纯粹低下头。

少年虽未去直接抬头观看那支赶尸队伍,却将目光落在了铜镜上。

他想通过铜镜,来进行抵近观察。

这里距离桃花村其实并不算太远了,莫名出现的赶尸人队伍,也是朝着自己将要去的方向。

它大概率不是自己第四浪的主要目标,但必然会与其有关系。

能提前获取到一些线索,那是再好不过。

尤其是那个无论是先前三个人还是现在十个人,却从未双脚落地的那位,这个人……是关键点!

如果说先前二道人夹着竹竿赶一个尸是尊重传统的话,那么现在九个人抬一具尸,这已经不算是赶尸了,这叫抬轿。

如果这家伙是邪祟,那它很可能达到传统意义上,玄门中人都不愿轻易招惹触怒的存在。

如果这家伙是人……那比它是鬼更恐怖。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且整齐的脚步声临近。

他们下来了,来到了自己身边。

随之而来的,还有刺骨的寒意,寒意之上,更有一种令人难以喘息的压力。

润生左手抓着黄纸,右手握着黄河铲铲柄,虽说小远已经布置好了局面,但如果局面稍有崩塌,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直接气门全开。

他灵感迟钝,和阴萌一样到现在都无法走阴,但生死危机的感应还是存在的,他很清楚这次遭遇到的东西,太过强大,必须一开始就豁出一切,要不然自己可能根本就没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谭文彬也是一样,他原本就学会了走阴,外加身兼俩怨婴,俩孩子的感应和情绪能传递给他,让他的恐慌感进一步加重。

俩崽子,在害怕呢,哪怕是面对白鹤童子时,俩孩子虽说也是害怕,却还不至于有这般大的反应。

谭文彬现在心跳很快,却也在努力安慰自己,安慰自己也是在安慰那俩崽子,要是真出岔子了,关键时刻,孩儿们可不要怂啊,怎么着也得跟着干爹我一起上。

可千万别出现御鬼术施展不成功的情况,那样就是死,也太憋屈了。

一个,两个,三个……

李追远看着铜镜面,他在等待那位脚不沾地的那位。

先前在院子上看那支只有三人的赶尸队伍时,中间那位就看不清楚形象,这次,应该可以了。

终于,那张脸,出现了!

李追远从铜镜里,看见了他,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镜中,仿佛是自己,在那里脚不沾地被抬着走。

这么凶?

这是李追远的第一反应。

自己只是想通过铜镜掬一眼它,可它,却以这种方式,想要将自己“带走”。

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可能,那就是“它”是无意的,你主动去看它,沾惹上它,那就自然而然地会跟它离开。

镜中那个“自己”,并不是自己,却是将来的自己,这就是民间故事中的,把人的魂给勾走。

李追远马上一咬舌尖,强行迫使自己闭眼。

心中默念《地藏王菩萨经》,意识进入空灵。

他的眼耳口鼻处,全都开始溢出鲜血,模样瘆人。

哪怕是上次和那头猪交手,少年也只是受了些伤,远没有现在只是“一眼”就如此狼狈。

润生察觉到了小远的异常,他没抬头,却看见视线中的地面,有鲜血落下。

刹那间,润生就准备起身全开气门与对方拼了。

但他发现小远握着黄纸的那只手,却一直压在自己的黄河铲上。

润生咬了咬牙,忍住了。

赶尸队伍行进过来,先围绕着李追远、润生和下方的谭文彬绕了一圈,然后又去了右侧,在妇人那里绕了一圈。

许是见都是“客栈”,却无“客”可带,他们就慢慢朝上走,又回到了小路上。

调整好方向后,继续前进。

斜坡下的大家都低着头,不知道他们具体走到哪里,但能通过铃铛声的由近及远来进行判断。

等铃铛声彻底消失听不见后,像是原本被抽干的空气再次回流。

所有人心里都长舒了一口气,汗水涌出。

李追远:“安全了。”

“小远?”润生马上查看少年的情况。

“我没事,问题不大。”李追远觉得自己脸上黏黏的,脑袋也有些发晕。

好在火车上休息够久,先前路上他也注意养精蓄锐,目前的状况,糟是有点糟,但也不算太糟。

要是自己筋疲力尽、濒临透支时,来这么一出,怕是真可以抽出时间去学《二泉映月》了。

谭文彬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从润生手里接过水瓶和毛巾,开始帮小远擦拭清洗脸上的血渍。

润生则拿起黄河铲,站起身,面朝妇人,保持警惕。

妇人收起了白布和供品,沾血的饼干被她吃进嘴里。

都收拾好后,妇人抱着孩子,背起行囊,站起身,看了过来。

她侧了侧身,似是本想说些什么,但视线避开润生的遮挡看见后头正在脸上擦血的少年后,眼睛瞪起:

“你居然看了它!”

李追远听到了,但没急着做反应,继续让彬彬给自己擦拭。

妇人左手抱着孩子,右手从襁褓里,抽出了一把短而精悍的黑色小斧,对润生说道:

“他被勾走了,现在得杀了他!”

润生举起黄河铲,身上衣服一鼓一鼓,准备开打。

他压根就没去考虑女人所说的话。

“啪哧……”

谭文彬打开了一罐饮料,但因先前的抖动,饮料从罐子里溢出,他先挪开等了一会儿,再递给小远。

李追远接过饮料,喝了几大口,这才重新站起身。

妇人见少年这个举动,疑惑更甚,但她还是收起了斧头,将其重新塞入襁褓中。

“你居然没被勾走。”

李追远说道:“你不是汪家的人。”

她要是汪家的人,刚刚为什么不命令那些汪家的人一起跑?她分明有能力,去救下他们,但她并未这么做。

妇人摇摇头:“我的身份,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李追远莫名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妇人继续道:“出门在外,切莫沾惹无端是非,这里近期不是太平地,你们且走吧。”

谭文彬舔了舔嘴唇,他觉得这女人抢了自己以往的台词。

李追远问道:“你是要去梅岭镇么,桃花村?”

妇人开始往坡上走,头也不回地说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好玩,会丢命。”

李追远:“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妇人:“我是不得不去,你不一样。”

“要是我也是不得不去呢?”

“呵,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们随意。”

谭文彬小声道:“这女人口气好嚣张。”

李追远不置可否,润生收拾好供桌后,三人也爬上斜坡,来到小路上。

妇人这会儿已经折返,重新回到院子里。

她一脚踹开屋门,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老夫妻俩被她一个提一个踹,全都从屋里赶到院子。

尤其是那老太婆,脸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鞋印。

先前本来都没事的,就是因为这老太婆多喊了一嗓子“还有五个人没上路”,这才导致新一轮异变差点发生。

也难怪妇人会生气,五个人,去除少年那伙三人,老太婆连自己襁褓中的儿子,也算了一个人丁。

当妈的,最见不得谁敢伤害自己孩子。

老夫妻哭天抢地,似是不明所以,不停求饶喊疼。

李追远对谭文彬和润生道:“进屋里仔细查看一下。”

谭文彬先行一步,润生有些迟疑,他不敢把小远一个人留在院子里面对这个妇人。

妇人先前拿出小斧时,那股凌厉的气息,甚至能刺得他气门生疼,这绝对是一个高手。

“她目前不会伤害我们,润生哥,去里面好好翻箱倒柜查一下。”

“好。”润生还是选择听从小远的话,不过,在经过妇人身边时,他还是用目光瞪了一下她。

妇人对老夫妻俩又是一人一脚,将他们踢翻在地,随即目光挑衅地看向李追远,还主动向李追远一连走了好几步。

李追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最后还是妇人自己停下脚步,问道:“这可不像你,先前车上我给孩子喂奶时,你都在怀疑我仔细盯着在看,现在怎么又这么放心我了?”

“相互的。”

妇人不是汪家人,这一点目前可以确定。

她掐孩子,让孩子哭,其实是在很隐晦地提醒自己。

为什么是隐晦?

因为她懒得直言,她想看汪家人死,至于自己三人死不死,她也没太大执念,听得懂暗示就跑,没听懂就跟着一起抬尸去。

大概,她之所以会掐孩子让孩子哭一下,也是在还自己让润生帮其搭帐篷给睡袋的人情。

这种心态,让李追远有种极强的熟悉感。

而自己先前让润生搭帐篷给睡袋的原因,倒不是纯粹出于善心,他是实在是观察不出妇人的破绽,却又始终对妇人不能放心,那干脆一收一放,换个施力。

示好,亦是试探。

不过,自己也不欠她的,因为她就算不掐孩子,自己也是打算跑的。

至于之后,自己摆下供桌,烧五张黄纸,预留了两张,妇人也是烧五张纸钱预留了三张。

预留的,都是给对方准备的。

只是这里没必要含情脉脉,想帮忙搭一手的意图并不强烈,纯粹是怕不给对方的话,对方会狗急跳墙来捣乱,毁了自己布置,带着自己一起死。

没看见双方都是先赶紧布置好自己的,再捏着多余的纸钱,再去看对方反应么?

真那般古道热肠,俩人间早就有一人喊出:莫慌,我有办法!

大家都是挺冷漠的人,但冷漠人之间反而好相处,在没有绝对利益矛盾前,他们会很克制地不去产生非必要的冲突。

妇人回头看了眼地上的老夫妻:“叫你的人,把这俩老东西杀了。”

李追远:“你为什么不自己下手?”

妇人:“我不方便。”

李追远点点头:“巧了,我也是。”

紧接着,李追远指了指自己额头:“我怀疑,这俩老人,这里有问题。”

他们不是演技派,从一进入这里,李追远就从未放弃观察他们,没看出丝毫问题,这就意味着当时的他们,大概率不是在演。

而等赶尸人队伍来临时,俩老人呈现出了异常的亢奋和高效率状态。

这状况,像是受某件事情刺激后,人格思维上的转变,也就是林书友的未来大病,人格分裂。

润生和谭文彬走了出来,他们是真翻箱倒柜找了,润生手里拿着两套旧的黄色道袍,道袍上还有八卦镜桃木剑等器具。

谭文彬手里则有一张相框,是从床底下翻出的,照片里有四个人,坐中间的俩老人那时还没这么老,两侧的双胞胎儿子个头也没完全发育全,但能辨别出来,这对双胞胎,就是赶尸人队伍里那一前一后的两个黄袍年轻道长。

妇人也见到了这些东西,再看向这俩老人时,目露思索。

随即,她一脚踩中老头的胸膛,质问道:“说,你们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老头支支吾吾,只顾着面露痛苦,没做回答。

妇人继续问道:“你们的儿子,和那个东西,是什么关系!”

听到“儿子”,老头神情一滞,随即喊道:“我俩儿子都出去打工了,挣大钱,发大财,然后来接我们进城享福哩!”

妇人深吸一口气,可以看得出,她现在的怒火。

李追远主动走过来说道:“我来问问吧。”

妇人收回了脚,站到一边,给少年腾开了位置。

“彬彬哥,找个筷子找个碗。”

“好。”

李追远走到老太婆面前,掏出一张清心符,往她额头上一贴。

老太婆原本慌乱畏惧的情绪,一下子安静下来。

少年将自己指尖戴着的骨戒,在老太婆视线前缓缓左右摇晃。

老太婆眼帘微微低下。

李追远做了个手势。

谭文彬拿起筷子,开始敲碗:“叮……叮……叮……”

老太婆眼睛里重新恢复神采,像是变了个人。

李追远把自己的脸凑过去,小声与其对话,老太婆也开始按照同样的音量回话。

交流的同时,李追远抬起手,朝着妇人方向,连续打了好几记响指。

别想偷听。

妇人气得胸口一阵起伏。

问完话了,李追远大拇指向着老太婆额头上的符纸按下去,老太婆身子一颤,睡过去了。

紧接着,少年又拿出一张清心符,给老头额头上也一贴一按,老头也睡过去了。

“润生哥,把他们抱回床上去。”

“好嘞。”

润生将两个老人抱进了屋。

李追远随即看向妇人,不说话。

想听?

拿消息交换。

妇人开口道:“老天门赶尸四家,你知道么?”

李追远:“知道。”

“梅岭镇桃花村后头有一座湖,古名:饮马湖。

当地一直相传,湖底下有一座水葬,葬着一位古代将军。

后来,有一支元兵来到此处,开掘水葬,盗墓取财,将那将军惊醒,引发祸乱,几欲殃及四方。

为苍生为乡梓念,老天门四大家齐力出手,在一位大人物的帮助下,一同将那尊将军镇压了回去。

这些,你知道么?”

李追远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知道。”

“此役,那位大人物身受重伤,自此江湖销声匿迹。

老天门四大家也是损失惨重,其中以牛刀解家最甚,相传那一代解家家主更是亲自以身镇尸,这才帮助那位大人物将那封印补全,将一场巨祸消解。

后牛刀解家余众,就将族宅迁徙至这桃花村,世代镇守。

一是家族那一战损失太重,二是避世之举不利于发展。

牛刀解就此逐渐没落,虽依旧有老天门四家之名,却早已渐渐名不副实。

这些,你可知道?”

李追远:“知道,有新鲜点的么?”

“明清之际,本该是赶尸人发展的黄金时期,牛刀解也欲借此家族复起,可惜几次尝试却都失败了。

清晚期,天象动荡,饮马池中所镇之将军再起异端,老天门另外三家又派人聚集于此,重新将那异端镇压回去。

不过这一次的记载寥寥,四家都对此讳莫如深。

只知这一战之惨烈,比之元朝时那一场,毫不逊色,牛刀解几乎人丁凋零,彻底没落,只剩一个名头。

另外三家派出去的人,活着回来者寥寥,且纷纷余生不提一字。”

李追远叹了口气:“唉,以前的故事,你能知道,我也能知道,能不能说点当代的事,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十年前,据说牛刀解有一人,误入邪道,被那镇压的将军所蛊惑,成为其手下的伥。”

李追远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似乎是在说,终于讲到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了。

妇人:“然后,就这样了。”

李追远:“就怎样了?”

妇人:“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你先前所见的那位,应是当年战死在这里的一位赶尸人,也不晓得是四大家里的谁。

他们死了,他们却又‘活了’。

近十年来,桃花村附近已经出了很多起这类的事。

只是没料到,这次居然波及到这么远,这还没到梅岭镇,距离桃花村还有挺长一段路,它们居然能活动至此。”

“赶尸人,人赶尸,尸赶人?”李追远目露思索后问道,“那位解家人,在用这种方式,重建家族?”

妇人闻言,微微一愣。

李追远追问道:“怎么,还有谁对你说过,我刚才的话?”

妇人没回答,只是低头,轻拍襁褓里的孩子。

李追远:“孩子他爹,你丈夫?”

妇人再次抬起头,目露怒色。

李追远:“看来真就是了,你男人呢?”

妇人:“你不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资格认识他。”

“嗯,或许吧。”

李追远点点头,他虽然才走江没多久,但架不住尊位高,这江湖上能让自己没资格认识的人,也不多。

不过,又诈出了一道讯息,那就是妇人的丈夫没死,她不是寡妇。

一个猜测,隐隐在李追远心底升起。

妇人:“喂,该你了。”

李追远开口道:“她说她俩儿子,跟着仙人求仙问道去了,等修炼成功后,回来带着他们老两口一起去天宫享福。”

“你耍我?”

“我可以发誓,就是这些。”

“那你刚才和那老太婆说了那么久的话?”

“我和她又聊了些别的,我问她俩儿子现在还不结婚急不急?她说不急,说凡间女子怎能配得上他儿子,等以后升仙了,她俩儿子可以去娶仙女。”

“呵呵呵……”妇人发出咬牙切齿的笑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金陵审计大学探险队,我们队长家里开黑心饭店的,零花钱多,知道这里有灵异事件发生后,就资助我们来探险。”

妇人抱着孩子,转身离开。

李追远站在院子里,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她依旧是朝着梅岭镇的方向去的。

谭文彬开口道:“小远哥,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李追远:“我怀疑和你一样。”

谭文彬眼珠子一转:“拜龙王的?”

“不一定是拜龙王的,但应该是正在走江,只不过他们可能不是用‘走江’这个称呼。”

走江是专属龙王家的用语,妇人身手本领确实不错,但其气度,着实不像龙王家的。

刘姨以前在太爷家也是农村妇女打扮,但那是为了伪装融入,来到大学后,便装一穿,俨然大学女教师形象。

自小跟在老太太身边长大所养成的那种气质,是抹不去的,而老太太已经算是龙王家里,最低调的了。

谭文彬:“那孩子是她亲生的么?”

“我看过孩子的面相,与其母子相很清晰,而且伪装到哺乳期,这血本是不是太大了?”

“确实,但带着孩子走江,他家‘龙王’,答应么?”

“孩子他爹,可能就是那位‘龙王’。”

“那我更无法理解了,这多危险啊……”

“带着孩子走江,功德落在孩子身上。”

“我艹,那我爸妈以前对我的望子成龙,和他们比起来,真算得上溺爱了。”

“她不是汪家人,但她应该一直盯着汪家人,我们的到来,让汪家顺势采取了行动,她也就跟上来了,搭了趟便车。

彬彬哥,有没有感觉很像?”

谭文彬:“对,像我们以前的分头行动。”

润生疑惑道:“他们也和我们用一样的方式么?”

在润生看来,自家小远的脑子是最聪明的。

自家用的方法,要是别家也用,岂不是说明别家也有和小远一样聪明的人?

李追远:“在江水里泡久了,多少都能摸到一点浪潮的脾气,这不奇怪。”

谭文彬:“小远哥,我觉得那个妇人负责盯着汪家,至于谢家、卜家,应该也有他们的一路人在盯着动向。她的丈夫,也就是那位‘龙王’……要么盯着那两家之一,要么干脆第一时间就往桃花村去找牛刀解了。”

李追远点点头:“嗯。”

谭文彬耸了耸肩:“他们分明是按照江水推动在走,真是好糙的原始方法。”

润生闻言,脸上露出笑容。

不过,润生又马上问道:“那遇到她队伍里其他人或者遇到她丈夫,是否会对我们有危险?”

走江人之间,也是竞争。

李追远:“还记得当初的赵毅是怎么做的么?口号喊起来,调子提起来,他们就算想对我们出手,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不过现在不是担心这件事的时候,因为,我们似乎超前太多了。”

自己这次是主动寻浪去的。

没想到寻到考场后,上一场的考试还没结束,里头居然还有考生正在答题。

现在的自己,等于是站在教室窗户外,近距离看着他们写卷子。

不,

不仅如此。

严格意义上来说,刚刚经历的那队赶尸人,是针对汪家人的,但那应该是属于那个妇人的浪花,结果自己也一起经历了。

所以,自己不是站在窗户外看,而是已经坐进考场了。

自己坐在妇人身旁,成了同桌,虽然自己手头没卷子,但自己也拿出草稿纸,看着她的题目,她做什么题自己刚刚也一起做了。

反应、动作、布置手段,还都是一模一样的。

“呵……”

李追远忽然笑了一声,他觉得好有趣:

“我们现在,在别人的走江事件里。”

……

李追远没急着继续出发去桃花村,而是让大家趁着天没亮时,先抓紧时间休息,他自己也补了一个小觉,算是恢复了一点元气。

等天亮后,李追远让润生把两辆面包车里的汽油合一起,然后由谭文彬开车,载着三人继续前进。

昨日塌方的路段已经清理好了,施工人员得知他们是要去桃花村后,告诉他们桃花村在好些年前就因为有发生严重地质灾害的风险,里头的村民早就被政府迁移出去了,那里现在是个荒村。

谭文彬回敬了人家一包烟,然后发动车子,继续前进。

经过梅岭镇,用镇上电话和阴萌林书友那边进行了联络补充了些物资后,继续出发。

再向桃花村去时,土路就明显年久失修,且因为桃花村早已荒废,也不见什么车辆行人。

但开着开着,路边出现了一辆停靠在那里的拖拉机。

拖拉机旁的草垛里,躺着一个一脸胡渣的男人,其双腿扭曲明显被故意打断,见有人来了,赶紧发出哀嚎,企图求救。

谭文彬回头看向李追远:“小远哥?”

李追远:“她做的。”

小远哥没说停车,那谭文彬就继续往前开。

没停的原因很简单,桃花村早已荒废,没人往这条路上走,那女人昨晚步行到梅岭镇,找了辆拖拉机,让对方载自己去桃花村。

还没到目的地呢,她犯不着提前把人家司机腿给打断,大概率是司机见一女的抱着个孩子,又是荒郊野外的,起了歪心思。

果然,没开多久,前面就出现了妇人的身影。

妇人侧身,看着这辆熟悉的面包车。

李追远主动伸手打开车门,说道:“上车吧。”

妇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抱着孩子坐上了车。

车继续行驶,女人忽然开口道:“他不守规矩。”

李追远点点头:“有空学个驾照。”

明明才到中午,可天色,却已逐渐变得阴沉沉,而且还下起了浊雨。

车不好开,不停摇晃。

妇人开始给孩子喂奶,这次,李追远撇过了头。

雨越下越大,前方的湖水向外溢出,淹没了道路,路断了。

李追远从书包里抽出一把黑伞,递给女人,妇人打开伞,下了车。

“罗生伞?你们是捞尸人。”

李追远随后下车,谭文彬撑起伞,将小远哥遮住。

面对妇人的询问,李追远很平静地回答道:“很奇怪么?”

“没想到能遇到同行,你们在哪里码头插坐?”

李追远双手抱拳:“南通濠河码头——捞尸李。”

“哦。”

妇人应了一声,打着伞,抱着孩子,涉水前行。

李追远问道:“就‘哦’一下?”

“能见到他,已是你们的荣幸,他是未来的蛟龙。”

“我很期待。”

水,越来越深。

李追远只得爬上润生的后背。

按理说,该到了,但前方却丝毫不见村落的痕迹,少年怀疑,桃花村已经被湖水淹没。

水位越来越高,众人都开始了泅渡。

那襁褓竟似小船一样,可以漂浮。

孩子很乖,依旧不哭不闹,这才是真的打小见过世面。

李追远拍了拍润生的肩膀,指了指前面,润生会意,来至妇人身前,帮其阻挡住水浪,让身后平稳一些。

妇人察觉到了,开口问道:“你在游历么?”

李追远:“我在旅游。”

妇人忽然严肃问道:“喂,捞尸李,你还没点灯吧?”

李追远同样严肃地答道:“嗯,我自己没点过灯。”

妇人似是舒了口气,她自昨晚开始,似是也在担心着什么,但如此正经地询问下,对方定不会撒谎的。

她丈夫说过,在这件事上撒谎,会毁掉心气。

妇人:“捞尸李,给你个机会,看你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什么机会?”

“等你见到我丈夫,我可以帮你引荐,看你能不能有机会,拜蛟腾达。”

“多谢提携。”

“我说的不准,我丈夫有自己的主意,但我能感觉到,你虽然年纪轻,但你不一样,很不一样。”

“多谢夸奖。”

润生停了下来。

女人也停了下来。

润生抬起手,指向前方。

前方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人,一身蓑衣,面朝下,一动不动。

润生:“死倒。”

妇人:“那是我丈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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