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灭族!

赵都安也不曾料想到,他刚抵达西线战区就遭遇了一场战役。

云浮叛军正面袭城,以府城内百姓将朝廷主帅薛神策死死拖住,而敌人的轻骑却悄然越过防线,朝太仓银矿而去。

新官上任尚有三把火,赵大都督当即率领神机营火枪骑兵,循着脑海中的地图,以最短的路径,赶赴目的地。

太仓府城外,一场厮杀正在上演。

城门紧闭,上空笼罩沉重气息,巨大、嘈杂的喊杀声隔着厚厚的城墙都能听见。

高高的城头上,薛神策屹立在最醒目的位置观战,他身披锁甲,背后飘逸猩红披风,身旁屹立一杆方天画戟。

站在那里,犹如定海神针一般。

城下军阵喊杀声震天,鼓声如雷,叛军如蚂蚁般硬扛着箭雨,架设云梯,试图攀上城头。

城头上以滚木落石阻挡的守军竭尽全力,也几次险些被撕破防线。

双方兵力太过悬殊。

但朝廷一方的士兵只要扭头回望,瞥见高高城头上,旌旗簇拥着的那道身影,便会生出浑厚底气与高昂战意。

虞国“军神”的名号,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薛枢密使,战况如何?”女墙上,太仓知府孙孝准气喘吁吁跑来。

一年不见,他愈发精瘦了,乌纱帽檐下,拱出一根根半白的发丝。

薛神策转回头,目光平静:

“知府安抚城内民心即可,本帅在此,太仓城固若金汤。”

他平常的语气,落在众人耳中有股安心的力量。

孙孝准点了点头,眼神感激,身为太仓知府,当日面临叛军来势汹汹,孙孝准已做好了焦土之策,固守府城,以殉皇恩的打算。

幸好薛神策领兵赶到,这段时日,薛神策整合本地兵力,屡次出手,成功遏制住云浮军的攻势。

若非兵力实在捉襟见肘,薛神策留下了大量兵马在东线,防守靖王,带来的兵士着实有限,以其军事指挥才能,或已发起反攻,收复失地,也未可知。

然而今日敌人似察觉到紧迫感,忽然向太仓发起进攻。

眼下这场攻城,已是第三轮。

孙孝准见城头上暂时并无叛军攻杀上来,心头稍稳,苦涩道:

“枢密使,敌人这几日本已偃旗息鼓,有退守之姿态,为何今日一反常态?如此凶猛?”

薛神策视线扫想城下,沉声说道:

“那个苏澹比我想象中更疯狂,赵都督率援军驰援西线的情报,对方必是已知晓。这群贼子很清楚,我如今被动挨打,只因兵力不足,一旦援军抵达,攻守之势异也。

所以,他们想在赵都安抵达前,再捞一点。孙知府,不必忧心,不要看底下的叛军众多,但据我观察,他们没有出尽全力,他们的目标不是攻陷府城,应是破坏。”

在他身后的一张搬到城头的桌案上,赫然平铺太仓府地图。

其上多个区域被标记圈点。

薛神策并未截获情报,只凭经验做出判断。

因此,在敌军逼近府城时,他就命令手下得力干将率领骑兵,火速从东西城门出城,赶赴几座粮仓支援。

以防军粮被断,也因此导致城内兵力告急,只能由他亲自城头督战,凭借城墙抵挡。

“可惜,我手中可调动兵力太少,必须留下足够的人手守城,以免城破,还有一些关键地无法调兵防守!”

薛神策拳头咔嚓攥紧,嘴唇紧抿。

孙孝准安慰道:

“枢密使用兵如神,怎奈何敌众我寡?

那慕王非但策反了西南边军,麾下有赵师雄为马前卒,更大肆抽调民户为兵,据说云浮一地,每户抽一丁,慕王躲在淮水道,更得到不少士族鼎力相助……”

“报——”

突然,一名传令兵颈后插着红旗,近乎力竭地连滚带爬跑上城头:

“禀将军,西侧斥候回报,有大群叛军轻骑撕破防线,似朝太仓……太仓银矿方向而去!”

银矿!

苏澹的目标竟不是粮仓,是银矿么?难不成……

孙孝准的脸色骤然大变,银矿虽不如军粮紧急,但长远来看,打仗打的就是钱粮,一旦银矿出问题,朝廷凭借新政短暂缓过来的国库将再陷困窘。

“怪不得陛下回宫的消息已传开,云浮叛军却仍旧猛攻,目的就是为了抢夺银矿!如今见抢夺不成,便生毁去心思!”

孙孝准大急,望向薛神策。

后者面沉似水,却不显慌乱,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只是……知道了?

传令兵与孙知府同时怔住。

薛神策微微闭目,沉默不语。

为将者,最忌犹豫不决,贪多不舍,哪怕立即传令守护粮仓的兵力赶赴太仓,也来不及了。

何况,谁敢确定,这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孙孝准看懂了他的意思,双膝一软,险些跌倒,慌忙以手扶住墙垛,他苦涩摇头,摘下乌纱帽,露出短短一个月,便白了一半的头发。

银矿若毁,哪怕太仓城守住,他这个知府也该以死谢罪。

“杀——”

这时,城池下方敌人军阵豁然裂开一道口子,几十名肉山般的军汉抱着一根巨树包裹铁皮制成的“攻城锤”,喊着号子,在大群举盾士兵的掩护下,朝紧闭的城门攻来。

城头守军,人人色变。

双眸紧闭的薛神策垂在右侧的手背青筋隆起,手中方天画戟含怒掷出!

“呜!!”

黑沉的长戟如一根超大号箭矢,经无形铰链蓄力,隆隆而出,将城门外平地炸开一个深坑,距离最近的军士被冲击波掀飞,倒了一片。

叛军们惊骇地望着那深深扎在坑底的大戟,如潮水般退去。

薛神策望天,眼皮缝隙中透出一丝忧虑:援军再不抵达,只怕太仓也坚守不了太久。

……

……

太仓银矿在府城郊外,乃是一座巨大的深坑,内里矿洞幽深,四通八达。

赵都安率领轻骑一路狂奔,循着记忆抵达巨大矿坑边缘时,眼皮狂跳,望见下方矿场地上,散落不少尸体。

取而代之的,乃是一队新的兵士,在逼迫一群挖矿的百姓,向矿洞中搬一个个白色布袋。

“是火药。他们要炸矿!”赵都安隔着老远,脸色变了。

因缺乏相应技术,朝廷在挖矿上对火药的使用很谨慎,太仓银矿尤其如此。

一旦在特定位置引爆,矿坑被掩埋,再想清理干净,重新投入使用,便是个大工程。

“都督,末将愿往擒贼!”身后,小公爷汤平怒不可遏,大声请命。

此刻在赵都安身后,除了身边的高手外,便是神机营调来的轻骑,汤平为其首领。

“好,此地关键,的确需要有人看护。”

赵都安略一思忖,点头同意,旋即看向玉袖:

“神官可否帮一个忙?指明敌人方向?”

他一眼望去,银矿中的叛军数量并不多。

玉袖端坐马上,颦了颦眉,正要拒绝,却听赵都安认真道:

“神官只须帮我寻找附近是否存在可疑修士即可,老张……天师说过,若涉及邪道术士,神龙寺僧人,便不算坏规矩。”

玉袖迟疑了下,终于还是点头。

右手并拢双指,横在双眼前一“抹”,她双眼被清光填满,目光俯瞰矿坑扫了一圈,玉袖掐诀,眸子恢复如常,摇头道:

“这附近没有神章以上修士,矿坑深处也不见人。”

不在这里?白隼口中的“高手”莫非不存在?可即便如此,叛军大费周章,也不可能只调遣这么点人进来……

肯定还有人在别处,不过看样子玉袖的天眼通碍于距离,无法看到太远……赵都安思量间,眼角余光忽地捕捉到刺目火光。

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火光?

赵都安豁然扭头,惊愕望见“宋家庄”方向,火光升腾,伴随着浓烟滚滚。

“随我来。”他立即催马,率领余下的手下追寻而去。

而拐过这片山坳,越靠近宋家庄,升起的火光与白烟就越多,不少火焰,都来自于庄稼田亩,竟是有人在放火烧田!

而火焰最凶猛,明亮的,赫然是赵都安当初与郡主徐君陵一起查案,曾做客过的农庄。

……

宋家庄。

此刻整个庄子都被黑甲军士封锁,叛军们点燃火把,泼洒桐油,点燃一座座屋舍宅院。

地上,院落中不时有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伴随着各处传来的哀嚎。

宋家宗祠内,上百名族人聚集在宗祠内,男女老幼皆有,人人或目眦欲裂,或绝望悲戚,或呆怔茫然。

曾与赵都安交手过的,宋氏供养的护院头领“谢教头”断了一条手臂,在几名护院搀扶下,靠坐在宗祠墙根。

一名五旬老人,头戴儒冠,面色涨红,将一群族人挡在身后。

很认真地整理衣冠,腰背挺直,眼神中蕴着压抑的怒火,朝着宗祠门口,一群由军士簇拥的,穿着白色的古怪衣衫的人高声道:

“吾乃云浮正阳先生门下,亲传弟子,亦为宋家庄族长,尔等既为慕王效力,当知晓吾师正阳与慕王爷交情甚笃,尔等毁我宋家庄,就不怕王府治罪么?!还不速速退去!老夫念及你等事先不知,可不予追究……”

老人正是宋举人。

昔日跟随正阳先生入京,与大师兄一起见证了白鹿书院中,赵都安与正阳辩论旧学、新学的完整过程。

后来,被尊为“虞国第一隐士”的正阳先生当众认输,尊赵都安为师,率弟子回返。

宋举人没有跟随先生与大师兄等人回云浮,途径太仓时,回了族中,潜心研读新学。

不想今日突遭大难。

堵在宗祠大门外的白衣人彼此对视一眼,忽然齐齐笑了。

他们总共五人,明显并非军人,而是一个个穿着整齐划一的白色术士袍,头戴锥形白帽,手持一根系着白绫的“哭丧棒”,腰间悬挂巴掌大的,色泽暗沉的小棺材。

赫然是江湖邪道术士组织,“白衣门”成员。

“正阳?那个老腐儒?”为首的一名白衣门术士讥讽笑道:

“且不去说,我等不归慕王府调遣。哪怕退一万步,你这老头还天真地以为,如今的正阳,还是王府的座上宾?

呵,那新学什么的本仙师也不大懂,但那正阳受王爷供奉,去甘心奉那赵都安为师,自打去年回云浮,就改为宣扬新学……若非他有点名声,早被王府活埋了。

可笑你这老头,天真的可爱,竟还不自知,以为凭正阳门下能与慕王府拉关系?殊不知,你越与正阳那条老狗走得近,死的才越快。”

宋举人身躯一颤,面色却突兀涨红,怒火中烧,愤而道:

“你等江湖妖人,等胆敢侮辱吾师?!”

白衣门术士笑道:

“辱你师长又如何?我等还要辱你等祖先,来人,把这座宗祠拆了,呵呵,宋氏虽小,但也有百年香火,破了宗祠,再撅了祖坟,勉强也够献祭丧神。”

身旁一名黑甲军官面对这群妖人颇为忌惮,谄媚至极,说了声是,直起身来,板着脸挥手:

“拆!”

一群叛军如狼似虎冲入祠堂,开始拆毁。

宋氏族人眼珠子一下红了,纷纷疯了一样去阻拦:

“不能拆啊!”

一名老人扑到祖宗灵位上,试图保护,却被军士一刀劈死,他惨叫一声,直挺挺倒地,却还死死抱住灵位,怒目圆睁,不肯松手。

然而一群族人如何拦得住士兵?有人丢出一只火把,腾的一下灵堂便燃烧起来。

白衣术士笑道:“一个个哭的碍眼,将这群人杀了。”

挺直腰杆,面对刀剑加身,宁肯身死也不曾摧眉折腰的老举人愣住了。

眼见军士们抽刀朝几个躲在供桌下的年幼族人走去,这名五旬老人脸上的怒火突然熄灭了,转而堆起谄媚笑容,猛地跪倒在地,朝白衣术士恳求:

“是老朽说错话,惹怒仙师,求仙师绕过我等一命。”

一边说,一边甩自己耳光,见白衣人笑而不语,又扯着嗓子扭头痛骂:

“都给老夫住手!仙师要拆,便拆给仙师助兴!一群木头牌位留着什么用?人……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啊!”

宋氏族人怔住了,难以置信看着族长。

却见宋举人边骂边哭,指甲用力刺穿了手掌,鲜血横流。

白衣术士们笑眯眯看着这一幕,赞道:“哭的好。”

然后面色转冷:

“都杀光,一群祭品还想跑?若非看中了你们这点家族底子,我等还不肯来呢。”

宋举人一怔,突然猛地扑向最近一名迈步的军汉,抱住其双腿,大喊道:

“小五,跑!”

小五是躲在桌案底下那群少年的一个,当初曾被赵都安揍过一顿。

这会,原本性子桀骜,不服管的少年已经呆住了。

“老杂种找死!”

被抱住双腿的军汉眼神掠过厉色,一刀往下捅去,却眼前一花,一条手臂凭空断了。

倒在墙根底下的谢教头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他独臂持刀,脸上带着癫狂:

“换一条胳膊够本了!老庄主,我老谢吃了你宋家十年的供养,今天护不住宋家,唯有以命相抵!杀!”

身后,余下的十几名各个带伤的族中护院如疯狗般扑杀上来。

“小五,你们快走!去府城求援!”

一名族人将供桌底下的少年们从祠堂后门猛地推出去,而后奋力关上门,用桌椅堵住,拎起一根铁棍,冲杀向叛军。

(本章完)

第517章 白衣门少主现身

片刻后,祠堂内一具具尸体倒伏在血泊之中。

手无寸铁的一群庄户,纵使搏命,终归无法对这群外来者造成多少实质伤害。

“仙师,跑了一群小孩子。”领头的那名黑甲军官将刀上的血在宋举人的尸体上擦了擦,晦气地说道。

白衣术士陶醉地呼吸着空气中浓重的丧气,眯眼道:“杀光。”

“是。”黑甲军官率了几个人,翻身上马,追赶出宋家庄。

通往府城的乡间道路上,名叫小五的少年趴在马背上,哭着奋力抽出马鞭,死死咬着嘴唇,压抑着哭音。

作为庄子里的“孩子王”,他与其余少年们从祠堂中逃出后,一众少年分成几路,各自逃命,去附近寻安全地点躲藏,而骑术最好的小五负责向府城求援。

“哒哒哒……”

马蹄如狂风骤雨,将燃烧的庄子抛在身后,小五死死咬着牙齿,耳旁只有风声,道路两侧,是被焚烧的庄稼。

他突然想起了去年秋,自己也曾出庄求援,只是相较于上次的有惊无险,今日发生的,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府城距离庄子距离不短,等自己求援回来,庄子里还能有活人?

所以老举人那句求援,其实是让他们有多远,跑多远。

不过少年刻意忽略了这个答案,只憋着一股气,想一股脑跑到府城,带官兵回来杀光那些贼人。

可身后的追兵已近了。

黑甲军官驾驭战马,轻而易举追上了逃走的少年,他双腿夹紧马腹,摘下弓箭,笑道:

“赌不赌我几箭射死他?”

旁边骑马跟随的军卒有说有笑:

“知道伍长你箭术好,但骑着马呢,至少三箭……甚至五箭。”

黑甲军官弯弓搭箭,嗤笑道:

“两箭足矣,教你们一招,战场上射人先射马。”

嗖——

第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少年座下的马匹哀鸣一声,马失前蹄,原地跌倒。

少年在惯性下弹射出去,人栽在路上,打了几个滚,已是头破血流,瘫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黑甲军官慢悠悠自箭壶中抽出第二支,弯弓锁定那少年挣扎要爬起来的后心,忽然听到手下惊呼:“前方有……”

嗖——

第二支箭已飞出,瘫坐于地的小五挣扎着扭头,瞳孔中倒映出疾速放大的箭头,少年脸色灰白,浑身冰冷。

可就在濒死一刻,一抹金光掠过,那根箭矢硬生生被刀锋劈开,分成两截,跌落于地。

小五恍惚间,只听到身后马蹄如雷,阳光被阴影笼罩,追杀自己的叛军突然面色大变,扭头就跑。

“抬起头来。”

少年循声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披坚执锐的覆甲轻骑,看见了马上遮天蔽日的锦衣公子。

他张了张嘴,认出了这张脸,嗓子哽咽了下,泪水夺眶而出:

“钦差大人?”

赵都安抬手,将飞刀收回袖口,审视着这名满头血污的少年,略作回忆,恍然道:

“是你。”

他记起了,去年秋天,他与郡主初到宋家庄,被这个傲慢少年招惹,还揍了对方一顿。

当初惹人生厌,熊孩子气浓郁的痞气少年似是因这场灭族之灾长大了,再无丑恶嘴脸,噗通双膝跪地,叩头不止:

“求大人为我族人报仇。”

赵都安面色微变:“宋举人呢?”

半大少年肩头一颤,泣不成声。

赵都安沉默,身后百余名轻骑沉默。

忽然,赵都安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冷:

“按说本官在外的名声一直不好,你们宋家庄的人给我的印象也不佳,宋举人当初还跟着正阳去京城给本官找麻烦……”

小五脸上涌起失望,一点点没了血色。

赵都安话锋一转,右手缓缓握住腰间镇刀刀柄:

“但正阳那腐儒不知脑子哪根筋搭错,偏要尊我一声‘师’,你们族长又是正阳的学生,算来算去,也算本官的半个徒孙,那这件事,于情于理就没法不血债血偿了。

所有人听令,即刻分散,诛杀反贼,我要片甲不留!”

百余名轻骑兵齐声应喏!

赵都安座下战马如离弦之箭,卷起狂风袭向逃窜的几名叛军,手中镇刀“噌”一声拔出,粗大的刀气聚集于刀尖,如同龙卷。

射箭杀人的黑甲军官毫无抵抗之力,盔甲中鲜血喷涌如泉,尸体噗通栽倒在地,圆睁的双眼倒映出其余手下的尸体簌簌落下。

转眼功夫,轻骑四散,包围绞杀向分散整个庄子的叛军,只留下小五跪在黄土路上,呆愣无言。

……

宋家庄很大。

赵都安一眼望去,在四处放火杀人的叛军至少上百人,应就是这次偷袭的主力……至少之一。

他立即吩咐霁月去召唤雨水灭火,熄灭燃烧的农田。

他则与浪十八分成两路,杀向镇子头尾,至于唐进忠等供奉,被他留在了银矿镇守,没有高手坐镇,只凭汤平等人守在那,他始终不放心。

而当他循着气机感应,穿过燃烧的建筑群,抵达宋氏宗祠时,只见五名白衣术士正静静站在祠堂外,似在……等自己?

五名术士皆是白衣门邪道打扮,为首一个,乃是个二十余岁模样阴柔的男子。

他嘴角习惯性翘起,给人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微笑,只是那笑容中总噙着倨傲的讽刺,似是久居上位,养成的优越性子。

年轻术士似早注意到朝廷官军的到来,这会笑容温和道:

“我当是谁来了,若没看错,莫非是传言中女皇帝豢养的面首?白马监那匹没被阉掉的种马?”

赵都安停下脚步,手握镇刀,刀尖上一股血线汨汨流淌。

他脸上没有被激怒的征兆:

“白衣门?慕王府也是一点面皮不要,让你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也敢光明正大行走了。”

年轻术士笑道:

“以你的才智总该知道‘成王败寇’的道理,什么正神邪神?无非是强者定下的划分,若慕王登基,我白衣门又为何不能成万众敬仰的名门正派?

就像大虞皇室六百年前,不也是满手血腥缔造的王朝?谁又比谁善?”

赵都安没有打嘴炮,辩论的兴趣,他之所以没有出刀,是因为他从对方身上感应到了威胁。

这个白衣门术士,有着对他产生巨大杀伤的能力。

来自本能的危急预警令赵都安心头一沉,涌动不安,他有点怀疑自己是否自信过头,难道今日这场战争,真正的目的不是炸毁银矿,而是……自己?

否则,如何解释眼下的状况?

且不说赵都安不顾一切,全力爆发,可以短暂拥有与世间圆满抗衡的能力。

他哪怕正常发挥,也是世间中品的战力,白衣门哪怕存在高手,但世间境的,也不会很多,哪里那么容易撞见?

忽然,身后一袭清风拂过,玉袖飘然而至,挡在赵都安身前,平静说道:

“这群人交给贫道,我天师府神官铁律,遇邪道妖人当予以斩杀,赵大人在后面压阵看着就好。”

差点把你给忘了……

赵都安怔了下,望着眉目隽秀的女子道姑迎风鼓胀的青色道袍,腰间嗡鸣震颤的青玉飞剑。

本想说“我们一同合力”,话到嘴边,却突然咽了下去。

……

距离宋家庄十数里外,有一片乱葬岗,一座座坟茔伫立在荒草中,因无人打理,荒草生长的齐腰深。

周围的村民们对此避之不及,当地常有闹鬼传说。

冥教首领缓步行走在荒草的海洋里,闲庭信步,仿佛回到家般。

他裹着暗红色的长袍,以同色面巾蒙住半张脸,脏兮兮的黑发披散着,因不梳洗,以致头发打绺成结。

后背上则斜背着一柄用铜钱串成的长剑,气质潦草,仿佛不是活人,是入殓师画出来的。

“嘎嘎——”

一只黑色的乌鸦在高空盘旋了一圈,拍打翅膀,降落在一株坟头的枯树枝上。

冥教首领仿佛走累了,一屁股坐在坟头上,面朝宋家庄方向,满脸晦气道:

“招惹谁不好,非要招惹姓赵的?即使不给女皇帝面子,也不琢磨下京城天师府里那个几十年没有出山的老家伙的心思?年轻人啊,还是太年轻了。”

比浓墨还漆黑的乌鸦口吐人言:

“那家伙难道是张衍一的私生子?连每一代朱点童子外出历练都没有这个规格,派人守着护着吧?”

冥教首领瞪了这只口无遮拦的乌鸦一眼:

“你嘴巴硬,想逞能不要带着本座,我活得好好的,可不愿参与那帮天人的谋算和争斗,谁知道这个姓赵的又牵扯了多事?若只是个面首就还好了。”

乌鸦露出人性化的鄙夷,拍打着翅膀大声嗤笑:“你怕了?”

嘴上认怂,实际上屁股却没有挪远半分的冥教首领摩挲着下巴上的凌乱胡茬,抬眼眺望,视线仿佛跨过十几里,望着宋家庄祠堂内的一幕,眼中闪烁凶光,嘴角碎碎念着:

“这点激将法本座三岁那年就不吃了,我冥教只是懒得参与那些毫无意义的争斗罢了,人生三万六千天,多赚些买命钱不好?只是懒得卷进去罢了。

何况本座早已看到死神的气笼罩天地……那张衍一不出山则罢了,便是出山,本座拼着将攒的家底耗尽了,直接送他进地府。”

……

……

宋氏祖祠还在燃烧,一只只牌位在火焰中转为焦炭。

赵都安听到玉袖继续平静开口:

“这是我天师府的事,就像我们不插手朝廷的争斗,朝廷也不该插手修行江湖的事务,赵大人还是退后一些为好。”

丢下这句话,玉袖目光幽冷地注视着白衣术士,吐出一个名字:

“尸罗衣,之前贫道捉你都捉不到,今日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尸罗衣?

赵都安心中一动,脑海中看过的相应卷宗应激,记起了这个名字的资料。

此人乃是白衣门主的儿子,即:白衣门少主。

在修行丧神一道极有天赋,只是很少离开云浮,且因邪道的缘故,相较低调一些,少有人知。

尸罗衣看到玉袖出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短暂消失了下,旋即更为灿烂:

“玉袖神官上次在百花村,杀了我白衣门不少弟子,这笔账本少主也是记着呢。”

“少主小心!”

这时,其余四名术士都紧张起来,一个赵都安还不足为虑,但加上个玉袖神官,局势便微妙起来。

尸罗衣摆了摆手,并没有紧张忐忑的情绪,有些愁眉苦脸道:

“两个人……真是有点头疼啊,本想着将赵使君你留下的,看来今日有些难了。呵,不过……”

他笑容骤然灿烂,手中哭丧棒蓦地扎入大地,周遭天地骤变,原本阳光灿烂的祠堂光线疾速黯淡,他的声音在阴风中飘荡:

“本少主也真想试试天师弟子的成色啊!”

伴随他的出手,其余四名术士也都同时将手中的哭丧棒扎入大地,霎时间,地面蓦地皲裂,裂缝中喷吐出一股股“丧气”。

那不是大地中固有的,而是白衣门术士们搜集吞吐丧气,收纳于腰间的那口本命小棺材中。

一旦搬运术法,棺材内的丧气便由哭丧棒喷涌出,霎时间,整片祠堂区域光线暗淡,空中开始飘落一片片纸钱。

赵都安心中一动,只觉自己眉心仿佛蓦地被蒙上了一层阴影,身躯也感受到一股冰寒阴冷的气息蹿升。

这种感受他并不陌生。

当初在建宁府,他曾被一名白衣门术士施法诅咒,于睡梦中染病,同时自身命星黯淡,气运跌落谷底,变得异常倒霉。

此刻,精通诅咒之术的白衣门术士将这片祠堂区域都笼罩在丧神的阴影下。

身处这片区域内的敌人气运衰减跌入谷底,情绪恶劣,战意衰退。

不止如此,伴随而来的还有五名术士同时掐诀,施展的咒杀术!

只是一瞬间,赵都安就瞥见了术士们身前浮现出一枚枚猩红的虚幻大字,每一个字都代表一种诅咒,而层层叠叠的诅咒席卷过来,大半都笼罩在玉袖神官身上。

几乎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肉眼可见的,玉袖身上的光彩迅速退去:

肤色变得苍白,眼眶乌青,气息跌落,连腰间的那一柄青玉飞剑也变得黯淡无光。

尸罗衣笑道:“天师弟子的确实力超群,但如今又还能剩下几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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