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女真

“国家的精神特质,决定了未来民族国家的形成?”

李景隆细细咂摸着这句话,但依旧不得其解。

姜星火:“哪个字不理解?”

“民族和国家都理解,民族国家不理解。”李景隆坦承说道。

“好像不对。”朱高煦看了看李景隆,“俺怎么感觉重要的不是民族国家,是精神特质。”

李景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理由是什么?”

“你想啊,人要是没有了精气神,那不就跟行尸走肉一样嘛,你到底是行尸还是走肉,有什么区别呢?”朱高煦用最朴实的话语,揭示出了最直白的真理。

“.”

李景隆道:“那就没事儿了,姜郎怎么说?”

“确实本来想先说民族国家的。”姜星火看了看湛蓝的天空,“但是国家的精神特质,也的的确确是先决条件。”

“可是姜先生刚才不是已经讲过了,由于地理环境产生的华夏的精神特质了吗?”朱高煦有些费解。

“那是地理条件的决定的不假,但那只是一部分。”姜星火认真说道,“最重要的是,由无数的、生活在历史时空里的人所塑造的华夏精神特质。”

“还是不能理解,这很重要吗?”

李景隆本身就是个没什么信念的人,在他眼里,除了自身和荣华富贵,没有什么是重要的,故此,什么精神不精神的,都是骗人的。

“很重要。”

姜星火郑重道:“如果一个人生活在历史的角落里,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祖辈,为何会诞生,为何会建立这个文明,为什么能创造出这种伟大的文化,又为什么会因为一次次的灾难而受挫。他们不知道,甚至不清楚自己是谁、来自哪。但是,如果精神可以在这一代人继续延续下去,他们将会逐渐发现自己和祖先曾经存在的意义,并且越来越强烈。”

“那不就是祭拜祖宗吗?”朱高煦问道。

“不一样。”

姜星火道:“那是传统的宗法制,它也确实能让后人铭记、追忆祖宗,并影响人的行动,使之受到激励。”

“但我指的,是民族国家的精神特质。”

“哦!懂了懂了。”朱高煦恍然大悟,“俺看来这就好比把天下所有的姓氏宗族都当成一个来看待,这个总的精神特质。”

姜星火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每个人的思维,都是由民族国家的精神特质引导的,民族国家的精神特质,便是我们的精神源泉;但是随着时代的推移,人们接触的新事物、新理念多了,对于过去某些理念的兴趣和追求就会消失,精神特质也会被淡忘,乃至慢慢变化。”

“当民族国家的精神特质,在后人心中变得微乎其微,甚至不值一提,那么祖先留给我们的东西就会彻底消散,我们的精神世界会陷入混沌,整个精神世界就会崩塌,最终消亡。”

“真的会如此吗?”李景隆习惯性地质疑了一下。

“当然会吧。”朱高煦说道。

见两人正在争论之中,姜星火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数百年前,女真人在北方建立了金国,灭了欺压它们的辽国,随后,从性质上讲算是反抗压迫战争而壮大的金国,野心开始滋长,看向了南方的中原,发动了侵略战争。”

“太原被围成孤城,北宋派出救援的西军二十万覆灭,金军两次南下,发生了靖康之耻,北宋的皇帝和后妃、宫女,全都被掳掠到了北方,受尽欺辱。”

“值此家国危难之际,岳飞崛起于行伍之中,主镇荆襄,数次出师北伐,最后一次更是击败金国由金兀术率领的东路军主力,马上就要收复旧都,实现宗泽三呼渡河的遗愿。”

“但因完颜构和秦桧这对君臣的阻挠,十二道金牌发到了岳家军十余位统制官的手里,岳飞被迫撤军,随后冤死风波亭,成了千古遗恨。”

姜星火到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伱们现在觉得,岳飞是民族英雄吗?”

民族这个概念,两人并不难理解,建立明朝的汉人是一个民族,建立元朝的蒙古人是另一个民族。

便如韩侂胄开禧北伐时,请名士李壁撰写的那篇振奋人心的出师檄文中所说一样——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

这些东西,都是天经地义般刻在他们的心里的。

而他们既然都是汉人,都曾认知到元朝的蒙古人是如何对汉人,尤其是南方的汉人进行残害,又怎么可能会不为之愤怒?

这种愤怒,使得他们从骨子里就对元朝那些作为统治者的蒙古人感到厌恶和憎恨。

当然了,正如人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区分一样,蒙古人也不全是坏的,在朱高煦的认知里,至少跟他并肩作战的汉化蒙古鞑官们,对大明忠心耿耿,从生活、语言等方面来看,跟汉人也已相差无几,那便是好的。

这仅仅代表作为武将的朱高煦的个人想法。

说回姜星火的提问。

李景隆沉吟片刻说道:“我之英雄,彼之仇寇。”

“若是从我们汉人的角度看,岳飞当然是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大明太祖高皇帝都已经追封岳飞为武圣了,但若是从现在退回到辽东行都司那的女真人,从它们的角度来看.”

朱高煦忽然接话:“也是盖世英雄。”

李景隆有些惊愕。

“你不知道吗?”朱高煦反而奇怪地看了眼李景隆。

“知道什么?”

朱高煦去过辽东,肯定地说道:“辽东那边的女真人,都是给岳王爷立庙祭祀的。”

“为何?”李景隆这下是真的不理解了。

朱高煦只是简简单单地吐出三个字。

“打服了。”

闻言,李景隆沉默良久。

隔壁密室。

朱棣蹙眉问道:“姜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现在觉得’,难道说以后就不觉得了吗?”

大约是晓得姜星火有某种洞察未来的能力,除了顾成以外,其他几人倒也没有太大的惊讶之色。

而朱高炽对顾成解释了一下,顾成却深深地蹙紧了眉头。

顾成起身对朱棣行礼,随后说道。

“陛下,之前您说这个姜星火疑似仙人,这一点臣不敢妄论,但其人提出的种种政策和理论,倒也做不得假,确实是经天纬地的大才,所以臣并没有质疑。”

“包括今天讲的‘世界岛战争’,也是兵家从未有过的理论,确实很新颖。”

“臣虽然面上没什么,可内心确实是深受撼动的。”

“但是。”顾成眉目严肃,“所谓洞察未来,便如同求长生一样,只是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并非真实存在。”

顿了顿,顾成继续说道:“就像岳飞所处的两宋之交的那些‘奇人’,只是据说有通天法术,所以,甚至连北宋的皇帝都相信了,让道士去守城,最终导致了北宋覆灭,但事实上,从古至今这些都是错误的,甚至可以说从无应验。”

这里面却是有典故的。

金人围城的时候,负责开封防务的孙傅根据《感事诗》找到了奇人郭京,问郭京有没有退敌的法术。

根据《三朝北盟会编》记载,郭京言:可以掷豆为兵,且能隐形,今用六甲正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可以破敌。临敌正兵不动,神兵为用,所向无前。

宋钦宗立刻任命郭京为武略大夫、光州刺史,并赐金帛数万,让他自主募兵。郭京不问军事技艺能否,只选择年命合六甲者。结果所得都是些市井无赖。有武将要给郭京当副手,他拒绝说:君虽材勇,然明年正月当死,恐为吾累。

然后然后就是迫于皇帝压力,郭京带着六甲兵迎战金军,大败后城门洞开,金兵趁虚而入,开封沦陷,北宋灭亡。

顾成的说法,却是是骨鲠老臣的谋国之见。

——别信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说的话。

“所以,老臣认为即便是陛下真的见识了所谓的洞察未来,可能只能算是运气好罢了,决不可以此为依据治国。”

朱棣的脑海中,划过了于谦那张扬着的倔强小小脸庞。

真的,只是巧合吗?

朱棣闻言皱眉沉默了片刻,随即抬头看着顾成问道。

“那如果日本确实有金山银山,而且确实都在姜先生所画的位置,并且朕可以确信姜先生在此之前的二十年里一直都待在敬亭山下的乡村,从来都没有去过日本,可以证明吗?”

顾成还未来得及回答,一墙之隔的李景隆,此时也回过神来,问出了相同的疑惑。

“难道以后岳飞就不是民族英雄了吗?”

李景隆的脑海里,忽然闪出了一个想法。

当这个想法与他在秦淮河的画船上那一幕幕重叠时。

仿佛有什么东西打开了他的天灵盖,冷的他一哆嗦。

李景隆难以置信地看向姜星火。

他并不知道于谦的后续,但此时却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姜郎,你的意思,不是,日后,统治华夏的,又不是汉人了吧?”

姜星火点了点头。

“女真人。”

“不可能!”李景隆和朱高煦双双呆住。

此话一出,屋里的众人皆是愣住了。

“怎么可能?”顾成瞪大了眼睛。

“怎么不可能?”半晌没说话的道衍,开口说道,“如果你是宋真宗时候的河北汉人,你会相信日后东北一个名为女真的小部落,会在百年后灭亡大宋吗?”

“如果你是金世宗‘大定之治’时候的河北汉人,你会相信再过几十年,草原上的蒙古人就会横扫天下吗?”

道衍的两个问题,问的几人一愣。

朱棣也有些捉摸不定:“朕也不敢相信这种事情会真的发生,可事实就摆在朕的面前,姜先生之前所说的关于未来的每一句话,在当下能应验的,都已经应验了.如果说日本的金山银山也应验了,那是否意味着,今天姜先生说女真人会再次统治华夏,也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呢?”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啊!”朱高炽忍不住感叹起来。

“不管是不是真的,如果日本的金山银山得到验证,那么都当这件事是真的来看。”

“顾老将军。”

“臣在。”顾成起身行礼。

朱棣亦是起身,双手后负昂然道:“若是一两个月后,曹国公的使团从日本回来,带回了关于金山银山确切的消息,那么剿灭辽东都司女真人的计划,就必须提上日程,雷厉风行的执行下去!”

“陛下的意思是做到什么程度?”顾成习惯性地确认了一下计划。

朱棣的话语掷地有声。

“犁其庭!”

“扫其穴!”

“灭其种!”

顾成倒吸了一口寒气,这是要彻底消灭所有女真人的意思。

果然符合朱棣的性格,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朱棣慨然说道。

“先帝起兵抗元,建立大明,直到把蒙古人赶出中原,曾有数以万计的将校士卒伤亡、近八百万黎庶遭逢兵祸,但是这些,都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为了让中原的汉人百姓,有立足之地!如今女真人有可能再起崛起,祸害汉人百姓,朕岂有不理之理?倘若真的任由女真人继续躲在山里下去,真的再次发生了靖康之耻,中原黎庶将永远失去安宁!朕到了地下,心里也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故而,朕不愿见到任何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更不容许任何一座城池被破坏。”

“女真人,唯有被碾为齑粉!”

这可真的是大动干戈了啊,或者说,这是靖难之役后的第一场成规模的战役。

不过难怪皇帝如此重视这件事,毕竟任哪个汉家天子,听说自己统治的天下,日后会被异族所统治,而眼下这个异族还很弱小,会放任不管的。

毕竟这种事情,只有杀错,没有放过。

更何况是朱棣这种马上皇帝,还有大明这个以驱逐鞑虏得国的王朝?

朱棣根本就不可能允许异族再次统治华夏!

说到底,朱棣打算征伐漠北,不就是因为害怕养虎为患,等蒙古人休养生息再次做大后,又生出侵略中原的野心吗?

而且,真的不要觉得朱棣是在杞人忧天。

须知道,自从蒙古人征服大半个已知世界以后,几大蒙古汗国便在各处开枝散叶,如今已经上百年了。

而事实上,除了朱元璋建立的大明,推翻了蒙古人的统治。

目前的时间点,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譬如在中亚,依旧有着突厥化蒙古人建立的军力极为恐怖的帖木儿汗国;而今年北元刚刚在形式上灭亡,分裂出的瓦剌、鞑靼等部的西面,就是另一个万里大国,钦察(金帐)汗国。

所以,大明面对异族的威胁依然非常严峻,不容乐观。

而眼下姜星火告诉他,下一个统治华夏的异族不是蒙古人,是女真人。

朱棣反而松了口气。

毕竟,大明要是想要在理论上消灭蒙古人,那得先扫平瓦剌、鞑靼,然后向西灭亡帖木儿汗国,再继续向西灭亡金帐汗国。

这个理论难度,可以说是无限大,毕竟明军是要吃后勤的。

但是如果仅仅是如今蜷缩在山里,以渔猎为生的金国女真人后代,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仔细想想,这事儿还挺简单的,毕竟以百战精锐对付女真人,还能困难到哪去?

而如果做好了,那可以称之为防患于未然了。

但是顾成又觉得,似乎这样的决定太急躁了点,可也无话可说——虽然他不认为姜星火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但也觉得,把女真人碾为齑粉又不是什么难事,如此低成本的事情就有可能做到保全汉家江山的安危,还是值得试一试的。

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嘛。

顾成只是从一个参谋长的角度建议道:“如今已经九月份,等曹国公从日本回来,就要十一月份,那时候辽东天气苦寒大雪封山,倒不是我们的士卒耐不住寒冷,而是山地路滑,一旦出动大军,运送后勤粮秣补给的民夫辅兵很难跟得上,而且折损率会极大,不如等开春雪化再出兵。”

“也有道理。”朱棣沉吟了片刻,忽然道:“顾老将军,出兵这件事可以暂缓,等明岁开春再出兵,不管怎么说,冒雪进山都是没必要的,女真人又不知道朕打算彻底抹杀它们但现在就要开始行动了,能打的将帅如今大多都在南京,还得辛苦顾老将军述职后返回北平,亲自调集兵马挂帅,执行此事。”

顾成点了点头道:“陛下圣明,如今正值冬季,女真人多数还在躲避风雪,山里并不好找,此时贸然攻伐,容易有漏网之鱼。而等明年春暖花开,女真人自然也会出山,届时再行攻伐,方为稳妥。”

对于挂帅剿灭女真一事,事实上,这也是他自从真定被朱棣俘虏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踏上战场。

而执行的任务,也是他熟悉的对付蛮夷部落。

洪武时代,作为镇南将军他在贵州镇守了二十年,灭杀了不知道起来炸刺的土司,这种山地作战的军事经验可谓是极为丰富。

这次回南京,顾成的本意也是申请再次回到贵州镇守。

可如今既然有了差不多的任务,这位老将军也不介意亲自走一遭。

“另外,抹杀女真后,顾老将军可趁机陈兵朝鲜,好好地震慑一番,朕也会派遣使者去李氏朝鲜索回济州岛,让他们在大明征日的时候不要动歪心思,同时承担起补给的工作毕竟如果从登州或者宁波跨海运输物资,大明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而济州岛距离朝鲜极近,如今也该到了朝鲜为大明做点贡献的时候了。”

朱棣的军事计划已经彻底成型。

(本章完)

第134章 岳飞

今年九到十一月,派以李景隆为主使的使团去日本,探查清楚后准备抹杀女真所需的情报、辎重、兵马。

明年一月,姜星火出狱。

明年二月顾成带兵抹杀女真,随后四到五月时陈兵长白山,迫使朝鲜交还济州岛,六到七月再从宁波海路出发,运兵到济州岛,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占对马岛这个海盗窝。

如此一来,便能像张开了一对巨螯般钳制住日本的西北角。

而在明年的八月到十一月的暴风期,大明则不会犯跟蒙古人一样的错误,老老实实在济州岛、对马岛上整训部队,准备跨海登陆。

等到整训完毕,后年春暖花开,大明水师将以绝对优势拿下其余三岛,完成顾成“列岛锁国”的战略构想,再以勘合贸易为利诱,迫使日本幕府将军割让或借出日本的‘中国’地区。

如果幕府将军不答应,那朱棣也不会心慈手软。

毕竟,顾成的顾虑,也是只一种可能而已,只要能按姜星火所说,避开日本周围海域的暴风期,朱棣相信自己手下的百战精锐绝对能够横扫日本!

到时候说不得,只能委屈日本的征夷大将军来南京表演一下献俘游行了。

而只需拿到了日本的金山银山,朱棣便打算让姜星火主导大明的‘白银宝钞’计划了。

至于一心躺平等死的姜星火本人的意愿。

嗯.

那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而另一边,话题仍在继续。

“正如你所说,我之英雄,彼之仇寇,岳王爷之所以在辽东也能立庙,最大的原因恐怕不是他把几百年前的女真人打服了,这站不住脚,而是大明的太祖高皇帝追封岳王爷为武圣,所以才有这种现象。”

姜星火设想道:“那我们假设、仅仅是假设,如果在未来又出现了类似于蒙古人的异族,统治了华夏,你们觉得对于这个异族来说,岳王爷是民族英雄吗?”

这个问题一出,压根不需要姜星火说话了,这俩人自行讨论了起来。

朱高煦耿直道:“岳王爷是我们汉人的,未来有异族统治华夏那是异族,既然不是一个民族的,对于它们来说,岳王爷肯定不算是它们的民族英雄。”

李景隆问道:“那它们统治了华夏,到了那时候,岳王爷又会被如何对待呢?”

“想一想。”

李景隆大约是最近大喜大悲多了精神失常,有些失了智,竟然敢语含讥诮。

“到了那时候,会不会岳飞被污蔑作为反对什么华夷融合的罪人?会不会秦桧被捧为苦心孤诣不被世人理解的救时宰相?会不会还给秦桧编一出戏,把《满江红》署上秦桧的名字,让秦相公当众朗诵一番?”

“谁敢如此?!”朱高煦怒道,“岳王爷乃是俺一生所敬,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如何能被这般污蔑戏弄?俺定拧了它的头!”

李景隆复又笑道:“那时候你早死了,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成?”

朱高煦气急败坏,一拳把新歪脖子树打的树叶乱掉。

纷纷扬扬,似柳絮飞洒、又似飘雪旋落。

姜星火默默地拍了拍脑袋上的黄叶。

这个猜测他没法否定,虽然姜星火穿越的时间点没看到相关为秦桧隐晦翻案的影视作品,但其实他知道,李景隆所说的事情,在未来是一定会出现的。

当错误的文化传播到了极致,就已经形成是一种畸形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病态的扭曲观念。

如同后世的强盗国家,总会用这样或那样的话,来标榜自己。

同时也会用各种方式来抹黑、扭曲华夏的英雄人物。

在文化圈内,这样的思维已经开始蔓延,并且深入某些人的骨髓。

只要一个人带头出声,就会有无数收了钱的软骨头随声附和,试图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而这种差异造成的矛盾与争议,这是很难彻底解决的问题,无论是在哪个时代都是如此。

金朝、元朝,不也有很多文人抹黑岳飞的功绩和历史意义吗?

所以姜星火也没办法否定李景隆的这些猜测,毕竟这些事情,都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早就有迹可循的。

与此同时,隔壁的顾成,也忽然对朱棣说道。

“陛下,您在南京城郊外驿站迎老臣的时候,那时候,老臣在驿站的二楼有感而发,念了一首词,您还记得吗?”

朱棣只是说道:“只听了后半阙,‘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朕觉得写得倒是不错。”

顾成沉声道。

“陛下,这首词,词牌名为”

“——《满江红》!”

朱棣刹那惊讶,竟有此呼应,世间巧合莫过于此。

“这首词,乃是元军攻入临安后,掳掠三千宫人北返时,昭仪王清惠途径北宋时的都城汴梁夷山驿站时,想起靖康之耻,想起岳王爷那首气壮山河的《满江红》,勾起深切的亡国之痛,遂在驿站墙壁上,以血为墨,复又题了一阙《满江红》。”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馨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一首《满江红》吟罢,顾成泪湿白髯,俨然是有些不堪起来。

“老臣父祖以操舟为业,辛苦多年薄有积蓄,带着全家定居扬州,彼时扬州繁华,老臣少年时亦是能读得起书,过得还算安稳,还与定了一门逞心如意的亲事.后来元末兵乱,老臣游历在外,待回家时,却只见得胡马呼啸,整个扬州城,真真如白石道人所言‘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等老臣寻到她家时,早已焚烧殆尽,最后便只见得零落在桌面上的半阙《满江红》。”

朱棣等人亦是噤声。

任谁也没想到,老将军少年时竟然还有这段往事,而朱棣再念及顾成在驿站二楼时,向北望着江北扬州方向,触景生情念出这首词,便转瞬有了不一样的心境。

“从那时起,老臣投奔太祖高皇帝,擎大纛、负沙舟,每战必怀有死无生之志,便是这个心结的缘故了。”

“胡虏不灭,老臣无以慰亲眷在天之灵。”

“可老臣今日听到姜星火所提问题,一想到或许数百年后,老臣一生努力,便会如岳王爷那般被扭曲、抹黑,老臣便心有不甘的紧!做了鬼,也不甘心!”

须发皆白的老将军顾成,几乎是以某种祈求的眼神看向朱棣。

“陛下,没办法吗?”

“姜先生,没办法吗?”

朱高煦垂头丧气地问道。

“有办法。”姜星火说道:“但我得先告诉伱,岳飞为什么是民族英雄。”

两人的眼神,都有点惊讶,岳飞是民族英雄,这还有为什么吗?

看出了两人的惊讶,姜星火缓慢却又坚定地说道。

“岳飞之所以是民族英雄,是因为岳飞代表的,绝不是他个人,而是在两宋之交,不甘遭受女真侵略者奴役、凌辱的千千万万个汉人。”

“岳飞的抗金北伐,不是他一个人的抗金北伐。”

“十年之功,毁于一旦,毁的也不是岳飞一个人的功。”

“你可知岳飞联结河朔,苦心孤诣十年之久,这背后,又有多少两河汉人的努力、牺牲、付出?正是因为他们在困境中坚韧不拔地反抗,才有了岳飞誓师北伐后,中原遍地起义响应的燎原之势。”

“完颜构和秦桧,可恨就可恨在一个投降!”

“岳飞一死,北地汉人的心气就断了,这代表着哪怕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哪怕有着当世最强的帅臣,有着纪律最严明、士气最高昂、战力最强悍的军队,依旧无法光复河朔,直捣黄龙。”

“往后了说,岳王爷北伐功败垂成,女真人入主中原,短短百年,北地莫说幽云十六州,就是两河、山东、河南的汉人,都认金国为正朔了,他们会觉得岳王爷是民族英雄吗?”

朱高煦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不会。”

眼看着朱高煦郁闷生气快爆炸了,李景隆生怕他再拔一次歪脖子树,连忙劝阻道。

“刘伯温便说过,自古夷狄未有能制中国者,而元以胡人入主华夏,百年腥膻之俗,天实厌之.蛮夷终究是蛮夷,女真人和蒙古人一样,享国不久的,只是暂时改变。”

姜星火反而正色反驳:“不是久不久的问题,这种涉及到大是大非事情,一年、一月、一日、一个时辰、一刻、一息,都不能改!”

“岳王爷就是民族英雄,谁也不能改,谁也改不了!”

朱高煦以手击节,闷声道:“便如祖逖渡江北伐那般,中流击揖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姜星火肃然起身,径直说道。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荒谬到极点,生活在金国的汉人都认为岳王爷不是民族英雄,便是因为,从古至今,华夏都没有出现‘民族国家’的概念,始终不过是门户私计。”

“而既然是门户私计,既然给百姓传播思维的话语权掌握在耕读传家地主的手上,那么谁给这些地主更大的利益,或者说当原则抵不过异族的利益与威胁的时候,自然就不重要了,而百姓也会跟着被灌输错误的思维。”

“思维这个阵地,正确的不去占领,错误的就会占领,是决计不能拱手相让的。”

姜星火回想起他第六世的时候,曾经写出“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那位,正在广播电台里宣扬他的“曲线救国”理论呢,不由地深切觉得,自己确实该做点什么。

一介书生,也唯有笔和嘴了。

八次穿越之旅,已经让姜星火明白,凭借着个人的力量想要改变历史的轨迹,可能性不说微乎其微,那也可以说是大约不可能了。

但是,

但是,

出狱了以后,他总得做点什么吧?

难道要厚着脸皮靠大胡子接济,每天主要任务就是像在诏狱里一样睡觉?

还是说,接着去秦淮河上卖词度日,每天主要任务变成跟好姑娘们睡觉?

太腐朽了,太堕落了。

最重要的是,姜星火真的睡够了。

所以,那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能够在躺平的同时,给自己找点不是那么累的事情做,尝试做出一些改变,不是故意求死却能被动作死呢?

当然有啦!

开喷就好了。

什么封建陋习,什么华夷之辩,什么程朱理学。

管你多少支笔来,我自一支笔驳。

这样不仅姜星火达到了目的,还能给自己过去穿越,心里累积下来的一口不平之气,直接抒发出去。

意难平嘛。

凭什么你们这群虫豸高高在上指点江山,拿你们的规矩做着表面斯文实则龌龊的事情?

凭什么你们能把压榨百姓说成是耕读传家?

凭什么遇到事情就要苦一苦百姓?

凭什么民族英雄都要被抹黑?

道理,越辩越明。

再过几个月,就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书生意气,什么叫做挥斥方遒。

至于要是卫道士们被自己喷急眼了,想玩点真实的,那就更好了。

最好弄死我,让我快点穿越回家,求求了。

就在姜星火难得地思绪活泛时,身边李景隆这时候说道:“这便是华夷之辨了。”

华夷之辨,或称夷夏之辨,用以区辨华夏与蛮夷。古代华夏族群居于中原,为文明中心,而周边则较落后。东周末年,诸侯称霸,孔子着春秋大义,提出尊王攘夷,发扬文化之大义。如楚国自称蛮夷,其后文明日进,中原诸侯与之会盟,则不复以蛮夷视之;而郑国本为诸夏,如行为不合义礼,亦视为夷狄。

换句话说,在春秋时代,划分蛮夷与华夏,是按礼法的。

这便是因为华夏重衣冠礼仪,《春秋左传正义·定公十年》曰: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蒙古人便是夷狄。”朱高煦毫不迟疑地先说为敬。

李景隆开口道:“夷狄的定义,汉书里应该是最准确的,便是说夷狄披头散发向左开衽,都是人面兽心之辈,与华夏的章服典籍习俗饮食语言都不一样,偏居在北地一隅,逐水草以射猎为生。”

姜星火看两人基本明白是什么意思,也就觉得事情好讲了不少。

其实中国历史上华夷之辨的衡量标准大致有三个标准,即血缘衡量标准,地缘衡量标准,衣饰、礼仪等文化衡量标准。

先秦华夷之辨区分的主要标准是以华夏礼仪的有无,汉晋以后华夷之辨区分的主要标准是以血缘远近、地缘起始。

这便是因为汉晋以后,在华夏面临严峻威胁时,这种划分可以保护华夏族群的存续。

在姜星火前世,依然有很多学者受到了近代西方民族理论的影响,认为古代中国没有民族主义,但实际上,古人们民族国家意识最突出的表达就莫过于华夷之辨,华夷之辨存在着深刻的民族主义色彩。

当中原华夏政权不稳,蛮夷入侵之时,华夷之辨的呼声就会高涨,华夷之辨成为汉族政权用来抵御异族政权的强大思维武器。当然了,乱世之中的华夷之辨正如同春秋时期的尊王攘夷一般,并非是大民族主义作祟,亦非歧视异族。

从更深层次来看,华夷之辨的观念促成的是一种凝重执著的民族凝聚力和向心力,凝聚成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顽强地抵抗异族的征服。

“华夷之辩,这里藏着的意思就是,到底什么算是华夏,如果夷狄入主华夏,那么只要他们遵循华夏的礼法制度,便是华夏了吗?”姜星火问道。

朱高煦作为一个带有朴素爱国热忱的军人,自然不愿意这么承认。

否则的话,那他们对抗蒙古人的意义何在,难道是推翻华夏吗?

姜星火又提出了更难的思辨问题。

“或者说,举个唐代归义军的反例,当华夏王朝被入侵时,孤悬在边疆的汉人将领带着一小部分汉人和一大部分当地的蛮夷,抵抗其他异族的入侵,那他算谁的民族英雄?”

“再举个刚才提到过的例子,金国入主中原,蒙古人入侵金国的时候,汉人为了维护心中的正统,去抗击蒙古人,那他算谁的民族英雄?”

大约是嫌两人的脑子还不够乱,姜星火继续问道。

“刚才说的是汉人,如果这人本身是个汉化的异族,连异族语言都不会说,他带着汉人和异族,去抵抗其他异族的入侵,那他算谁的民族英雄?”

三个问题,已经当朱高煦的大脑宕机了。

可偏偏,朱高煦此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大明太祖高皇帝,是认元朝为正朔的。”

“那只是为了说明大明是正朔。”李景隆反驳:“太祖高皇帝还说过,胡元入主中国,夷狄腥膻,污染华夏,学校废驰,人纪荡然。”

瞧瞧,有些人死了,哪怕躺在棺材里,但他的影响力却依旧无处不在。

朱高煦的大脑彻底过载。

“姜先生,您直说吧,到底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总不能真的千百年后,岳王爷反而成了什么狗屁阻碍融合的罪人了吧?”

“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树立一个标准。”

姜星火缓缓说道:“这个标准,叫做民族国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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