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嚯,你这娃娃,力气不小哩。”

老爷爷嘴里叼着烟斗,笑呵呵地看着李追远提着两个水桶进来。

李追远将水倒入锅中,想去添柴时被老人拦下。

“你坐远些,爷爷来烧,别燎到你,娃娃皮嫩。”

李追远在旁边坐下。

老人操拾一通后,将铁钳放下来,嘬了口旱烟,问道:

“害怕不。”

“不怕的。”

“嗯,不怕好,都过去了,人没事就好,我去抬人时,看见他们一个个那样子,都觉得吓人。你们这俩娃娃,是有运势的,没怎么伤着,都没破相,挺好,咳咳咳……”

“爷爷,您最好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戒不掉了,呵呵,这辈子,就指着这一口乐子过活哩。”

李追远站起身,走到老人身后,双手放在老人肩上。

“哎哎哎,用不着,用不着的,娃娃,不用这样……哟哟哟,咳!咳。咳!”

老人一开始以为孩子是在给自己揉肩膀,谁料力道忽然一变,这手在自己后背一推再一连捶,低头重咳了好几下后,咳出了一大滩黑浓色,也不知道是血还是痰,但胸口一下子就不闷了,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变得清凉许多。

“你这娃娃,竟还有这本事?”

“嗯,跟家里学过。”

“呵呵,爷爷舒坦多了。”

李追远坐了回来,等水烧开后,少年拿瓢将热水舀入桶里,提着它们回卧房,老婆婆正好从卧房里走出来。

她快步走到老爷爷身旁,伸手快速拍了拍老伴儿的胳膊,笑道:

“我跟你说,这辈子,我都没见到过这么好看的女娃子,我刚站门口,瞧她坐床边,都瞧入了神。”

李追远将手放进盆里,试了试水温,道:“可以了,擦一擦身子吧。”

阿璃走了过来。

李追远背过身去,将蜡烛往外摆了摆,拿出本子和笔,开始记录这一浪。

身后,先是女孩脱衣服的声音,然后是擦拭时的水珠声。

女孩擦完穿好衣服后,李追远收笔起身。

阿璃坐到少年先前坐的位置,从登山包里取出刻刀和一截从家里带来的牌位材料,开始雕刻烛台。

身后,李追远用女孩刚洗过的水,给自己也擦了一下身子。

大晚上的烧水麻烦,不想再劳烦人家了,以前住南通爷爷奶奶家时,家里孩子多,木桶里的洗澡水也是几个孩子轮流洗,没功夫一洗一换。

李追远洗完后,端起盆,将水倒掉,回来时,阿璃手里的烛台也已经雕刻好了,把蜡烛放了进去,房间里一下子敞亮了不少。

就一张床,老婆婆铺得很柔软,阿璃指了指床头,那里放着很多饼干、糖果,是老婆婆先前拿进来的,应该是平时不舍得吃,专预备过年时留给孙子辈的。

李追远将这些收起来,放好,晚饭老爷爷洗了个猪头。

自己屋里煮了一锅肉,还给别家送去了许多,吃得很饱,现在不饿。

阿璃躺里面,李追远躺外面。

三条被子,一人盖一条,第三条共同盖在二人上方。

少年指尖探出被子,恶蛟飞出,来到蜡烛前转了一圈,熄灯。

前阵子在山林里露营,睡久了睡袋,回到屋内温暖的床上,很舒服。

但睡着睡着,李追远心有所感,又睁开了眼。

阿璃的眼睛也睁开了。

二人都精通《柳氏望气诀》,对周遭环境的气机变化很敏感。

这是丝缕天道气息的垂落,代表着点灯,攒聚成束,说明很多盏灯将要点起。

李追远看向阿璃,

开口道:

“去留一留,送一送吧。”

……

“少爷?”

夏荷的目光,在少爷胯部不时扫过,欲言又止。

徐默凡:“我没事,他是在暗喻,你没听明白。”

夏荷边擦着眼角泪珠边用力点头,表示自己是信的。

徐默凡有些艰难地起身下床。

“少爷,你这是要做什么?”

“扶我去门口坐坐。”

在夏荷的搀扶下,徐默凡来到门口木质台阶上,坐下。

恰好有一队人,从门口经过,中间那位手里拿着一盏灯。

他们没看向徐默凡这里,徐默凡也没去细细打量他们。

双方在这时,似有一种互不打扰的特殊默契。

夏荷心有猜测地问道:“少爷,他们身上的伤这么重,不好好躺着养伤,这是要去做什么,是去……”

徐默凡:“嗯,去二次点灯,他们要认输了。”

夏荷:“还是我家少爷意志坚定。”

徐默凡:“我是被坚定。”

夏荷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

那一日,在老槐树下,她亲眼目睹少爷持枪冲出去了,然后少爷跪下了。

她知道那次少爷心神受到极大打击,接下来的这些日子,少爷整个人都变得懒散颓废起来,对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

只是,出于对自家少爷的崇拜,她原本以为少爷能重新振作走出来,可目前看来,并没有。

前方夜幕下,少年与女孩牵着手走了过来。

李追远停下脚步,看向坐在台阶上的徐默凡,对他点了点头。

徐默凡回以点头。

没做交流,少年与女孩继续向村中央走去。

等二人离开后,夏荷小声问道:

“少爷,那位是特意去观礼么?”

徐默凡:“他没你想得那么无聊。”

“那是……”

“应该是去劝一些人,不要二次点灯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让竞争对手退出,不是对他更有利么?”

徐默凡抬头,看向对面屋顶烟囱处立着的背负双锏的身影。

“他有他的计较与安排,再说了,我们还能算得上他的竞争对手么?”

“少爷,您忘了叔公以前说过的么,枪在人在,人有一口气、枪就有一股意。”

“是啊,叔公是这么教我的,结果他故意瞒着我,自己早就悄悄放下偷着乐了。”

徐默凡回想起在洛阳的那段日子,那位给叔公送酒送花生米,还特意留下来帮忙安顿好了叔公的后事。

以那位的真实身份,做到这一步,真的是给叔公,也是给徐家枪,莫大的礼遇与尊重了。

枪者有傲气,但真正的傲,是不卑不亢,而非输不起放不下。

“夏荷,有花生米么?”

“没有炒的花生米了,但……”夏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带壳的花生。

徐默凡:“可惜了,没……”

夏荷又默默拿出一个小瓶子:“借宿的人家,自己酿的酒,我偷偷打了些,少爷,你现在伤重,我只准你喝一点。”

徐默凡笑了。

花生是餐桌上人家给的,酒呢,就是自己偷的了,毕竟正常人家都不会给车祸伤者喝酒。

不过,他们这群人,或许彼此之间会尔虞我诈,但在世俗里,都是很讲规矩的。

各自借宿的人家,要么翻几倍留财物要么分润出功德,总之,绝不会让人吃亏。

很多古代志怪故事以及民间传说里,经常有那种普通人遇到仙家高人,善举得报、得赐福缘的桥段,细究起来,其实就如他们现在这般,一浪过后回至民间休整,就比如在灵隐寺点灯行走江湖的道济和尚。

夏荷剥开花生,吹散花生衣,递给徐默凡,又自己掌控,给少爷嘴里倒了点酒。

徐默凡侧身,舒服地斜躺下来,感慨道:

“想二次点灯,本就是认输的;被人劝下不去点灯,相当于点了第三次灯,确实给这江上又增添了一抹变数,但这变数是对其他人的,而非对他。

只要他不死,他不夭折,日后就算浪上相对而立,你猜猜那些被他之前劝着不去点灯的人,还能有勇气去与他争锋相对么?”

……

“令兄啊令兄,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三思啊,千万三思。”

陶竹明坐在椅子上,看着拄拐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一盏灯的令五行。

令五行:“令某下江了,对陶兄而言,不是好事么?”

陶竹明:“搁以前,你要说你认输了,我会放三天三夜的鞭炮,你现在认输了,不是把我留火堆上烤么?”

令五行:“我祝陶兄前程似锦,早登龙王之位。”

陶竹明:“想祝福也得等离开这儿在说,在这里祝福我,我怀疑你是在咒我死,提醒人家早点斩草除根。”

令五行:“不至于,他不会在这里杀人,要杀人,也会等到下一浪。”

陶竹明:“呵,井口那边的场景你也看见了,到下一浪里,咱们这群人中,还能剩下几个?”

令五行:“还是有些的。”

陶竹明:“那有些的,怕是见了我,就会先捅我,我说的就是那杆枪,你看,那家伙老早就一副心灰意懒的样子,今晚居然没到井口这边来排队。”

陶竹明与令五行借宿的人家是个二层木楼,他们俩此时就在二楼房间窗口,正对着村中央的那口井,一切都看得真切。

令五行拨弄着掌心锈蚀的灯盏。

陶竹明从怀里取出方印,方印放光,释出结界:

“令兄,江湖永远都不缺天才,一时落后并非一世落后,笑到最后的的才是笑得最好的。

我承认,那位当下确实让人绝望,但江湖很大,可不仅仅是在这条江上,他的坎儿,还多着呢,能不能彻底趟过去,犹未可知。”

令五行:“陶兄,我想点灯的原因是,我怕我不点灯的话,就会沦为去阻挡他的那道坎儿。”

陶竹明:“道义搁置、对错不论,令兄你真的就这么引颈待戮了?”

令五行:“我是不想再自欺欺人了,他不一样,上一代的事,你我都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但一样的招数,我认为在他身上不管用。

他不姓秦,也不姓柳,却兼顾两家之长,又摒弃两家之累,他没有规矩的,他喜欢立自己的规矩。

鹿家庄之事,就是他特意拿来向上一代参与那件事的势力进行宣告,明家都被弄成那副鬼样子了,却还没撕破脸。

你说,下一浪里,会被对不起搞错了的,又会是谁家?”

陶竹明:“我相信,老东西们,还是有些东西可以爆一爆的。

上一代压制下去了,这一代他们只会更得压,哪怕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位越强势,老东西们就会越快完成内部共识,达成一致。

哪怕只是为了留在江上看烟花,我都不舍得现在下去。”

令五行:“陶兄,你就不怕自己成了被放上天的烟花之一?”

陶竹明:“我陶家……干净!”

令五行不再说话,转身,拄拐,持灯,下楼。

下了楼梯,来到门口。

令五行看见自己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自己了,但他们不是朝里站,而是朝外。

外头路面上,少年侧着身,看向屋里。

令五行咽了口唾沫,走到门口。

李追远:“伤势这么重,不要乱动,好好躺着养伤。”

令五行听到这话,发力攥着手里的灯盏,伤口裂开,鲜血流出。

他想得很通透,他想下去,不仅是为了认输,更是为了表明自己的一种态度。

当李追远在这一浪里,给狼群立下规矩时,狼群其实也是在通过规矩摸索狼王的脾气。

令五行要的,就是这份保底。

先保住自己,再图谋给令家保留些火种。

但很显然,那位并不想如此轻易地给自己这份保底。

令五行眼角余光,看向自己身上的新纹身。

原来,对方早就折过价了,清晰地一码归一码。

想要对方愿意未来报仇下手时,留一线仁慈,那自己,就必须一直留在江上,为其开路,为其护航,为其剪除其他竞争者。

到最后放眼望去,这条江上,没竞争者了,全是他的人。

对别人而言,这或许是好事,但对他而言,他可能永远都拿不到自己想要的,因为看对方很快就能给自家秘术进行提升的恐怖天赋,对方永远能给得起自己加班费,不会开人情白条。

可他令五行,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被画饼啊!

“前辈,不怕您笑话,我令五行,信得过您,但我信不过我自己。”

继续留在江上,令五行怕自己会卷入未来针对这位的布局里。

李追远:“那是我最乐意看到的。”

令五行仰头,用力眨了眨眼,然后点点头,转身,重新走回楼上。

这灯,他不点了。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继续向井口那边走去。

回到二楼房间里的令五行,将灯放下,整个人,似是被抽光了精气神。

陶竹明自是听到了下面的对话,对令五行道:

“下一浪,我是不是得担心令兄你会捅我了?”

……

朱一文在几个手下人的簇拥下,一蹦一跳地从拐角处蹦出来。

他现在是清醒的,但因为润生未休息好,还没给他抽取尸毒,所以这会儿他僵性未改。

朱一文黑长指甲里,掐着一盏灯。

蹦蹦跳跳刚来到村道上,他停了下来。

“呼!”

嘴巴一吹,吹起额头上贴垂下来的符纸,看见了恰好从前面走过去的少年。

李追远没看他,也没停下,只是对他摆了摆手。

“好嘞!”

朱一文原地起跳,转身,带着自己的人,继续蹦蹦跳跳回去。

斜侧方屋里。

罗晓宇正在给花姐上药。

花姐是半武夫半刺客,在小地狱里的厮杀中,伤势很重。

“晓宇,姐让你劳累了。”

“不累的姐,你腿短,又没屁股没胸,很快就擦好了。”

“姐谢谢你。”

“哈哈。”

花姐不是姐,按辈分,是罗晓宇的长辈。

罗晓宇很小时,就被门派老祖宗察觉出天赋,着重立下规矩,禁止他张扬显露。

老祖宗当然清楚,自家门派,尤其是底层,哪可能真的是温良恭俭让,他就是故意以这种方式,来磨砺罗晓宇的性子。

就连点灯行走江湖,也是明面上角逐出一个,背地里让罗晓宇偷偷点灯。

按江上规矩,同一个传承势力的点灯者会很快碰到一起,厮杀出一个胜者,弥生和尚就是把当代青龙寺点灯者杀了,夺了其袈裟与禅杖。

罗晓宇运气好点,没遇到同门相残,门派里明面上点灯的那家伙点儿背,早早地就遇到一位狠角色,被杀了。

老祖宗得知消息后,气得连吐三口血。

门派里其他人以为老祖宗是在为这一代的门派发展忧虑,实则是那位点灯者行走江湖时身上带的那副棋盘,是门派真正的重宝,本来是老祖宗预备着通过那位之手,“交”到罗晓宇手上的,结果那位死得急,连人带宝都没了。

老祖宗要为宗门发展计,这么做没错,但罗晓宇这样一个阵道天才,却被逼着得去体验人情冷暖。

而花姐,是当时给他温暖的那个人,花姐不知道她的善良,给的是一位门派重点培养的天才,后来罗晓宇坚持,他只要花姐拜自己,拒绝了老祖宗安排的另一位人选,按理说,花姐是没那个资格的。

敷好药,罗晓宇起身,走到木桌旁,将棋盘摆开。

花姐开口问道:“你做出决定了吧?”

罗晓宇:“嗯。”

花姐:“挺好的,哪怕没能走到最后,大大方方地回宗门,你以前想要的,也都能得到,未来掌门之位,也大概会是你的,这一代,没人能和你争了。”

罗晓宇开始摆棋子。

花姐见他情绪低落,就继续道:“想想你心心念念的大师姐和小师妹……”

罗晓宇停住落子的动作,开始幻想。

花姐笑道:“等回宗门后,打她们的脸,让她们后悔。”

很俗套,却又很让人向往。

罗晓宇左手托腮,右手继续落子,想着想着,自己也笑了。

花姐:“晓宇,点灯认输不算什么的,你未来的人生,一样会很精彩美好。”

罗晓宇:“师姐师妹都有自己的归属了,想想就可以了,没必要真的去做。

花姐,人最想要的,往往是人最得不到的时候。

回去后,我还是以前的我,不是为了让大家习惯,而是我已经习惯了。”

花姐:“晓宇,你没必要继续委屈了自己。”

罗晓宇:“没委屈,当花姐你站我面前,教训那些在阵林里戏弄欺负我的师兄时,我很开心。

道法自然,阵法亦自然。”

罗晓宇将一枚黑子落下,破损的棋盘上,释放出圆润的光泽,似其破损青春,得到另一种自愈。

这时,窗外明月处,撒照来一缕光晕,风水气象凝成一枚白子,落入棋盘。

棋盘颤抖,诸子活跃,似那自愈的青春,重新迸发出新的躁动。

罗晓宇看了看窗外,扭头对床上躺着的人道:

“花姐,我不急着点灯了,再等等,再玩玩。”

……

冯雄林带着自己俩人,站在外围排队。

井口那边的人群正在商议,到底是一个一个来,还是大家一起来。

大家伙,都对这泡夜尿,有着极高的仪式感追求。

冯雄林转过身,看向走过来的李追远与女孩。

“哎哟,前辈,您来啦。”

李追远:“我需要三套新的。”

冯雄林:“新皮筋……三套?”

李追远:“三套完整的,冯家人,铜皮铁骨。”

冯雄林焦虑地摸了摸脑袋:“偷挖一处祖坟可以,偷挖三处祖坟,被发现了,我会被家里人扒皮抽筋的。”

李追远:“我见过你老叔死前的模样。”

冯雄林:“能在前辈您面前展示我冯家绝学,老叔也不枉此生了。”

李追远:“我也研究过你老叔的皮筋,我发现你冯家的炼体路子,明面上走的是刚猛,实则是刚柔并济,但为了追求短期可实现的战力,已经失衡了。

如若能在本诀基础上,搭配一个合适的风水炼气法门兼修,未来冯家人的步子,能走得更快也更稳。”

冯雄林:“三套完整的,不知前辈对性别年龄可有要求?”

别人说这话,冯雄林会觉得对方在放屁,但在炼体之道上,秦家在江湖上认第二,没人敢争第一;至于风水之道,那更是柳家独占巅峰。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划算买卖,冯雄林觉得,要是自家祖坟里的长辈知道了,怕是都会急切得变成僵尸或死倒蹦出来。

李追远:“在江上交易。”

冯雄林:“明白了。”

挥手,冯雄林示意自己的两个手下跟自己回去。

李追远继续往前走,井口那边围着的人,早已经发现他的存在。

大家伙很自觉地让开道路。

不打算点灯的,就干脆没来。

比如骆阳兄妹、弥生和尚和王霖他们。

李追远劝阻了一些,自己筛选出来的人。

他们足够优秀,也足够有潜力。

他们自己也会盘算和分析,自己不让他们急着二次点灯的理由,但有一条,他们不可能想得到。

那就是李追远现在在岸上,也能走自己的江。

像上次那般,将赵毅、陈曦鸢都派出去,同时自己的队伍还被拆分成两半,这种使用方式,实在是太极限了。

且不提,下一个间歇期,赵毅和陈曦鸢很可能就与自己不同步,再者,除了赵毅是全能型可以应付各种局面外,像陈曦鸢与谭文彬,他们并不适配所有的“浪”。

未雨绸缪,想要将《追远密卷》的效益最大化,李追远也必须着手建立起一个可供自己调取的人才库。

这些人,必须得在江上,一来可以借江水之力来帮自己养人和培育人,二来江上人因果交织,更容易牵扯岸上的“浪”。

天道克扣了自己巨量功德,那自己就必须要想办法套现。

再加上自己本就擅长不依靠功德做增量,给得起价码。

这样一来,不仅自己能充分提速、水涨船高,自己网罗的这批人,也能比同时代竞争者多走一条江,进步会更快,从而进一步挤压其他对手的生存空间,将优势的雪球越滚越大。

他魏正道当年太舒服了,可以不声不响静悄悄地发育,李追远没办法这么走,那就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挽留的,人选份额就这么多,自己能给出去的蛋糕就这么大,绝大部分人,都得面临淘汰的抉择。

而且,一些人的实力与潜力,在失去心气儿做支撑后,继续留在江上,可能一两浪下来,自己就葬身鱼腹了。

李追远走到井口旁,掌心拍了拍井口边,恶蛟飞入井下,井内发出普通人无法听到的咆哮。

少年指尖向上一提,恶蛟飞跃而出,带动井水,铺洒四方,水珠悬浮,月光倒映,让恶蛟之影变得更为庞大凶狠,威严十足。

李追远站在蛟下,缓缓环视众人。

众人第一反应,这位是以胜利者心态来观礼的,以收获更大的快乐。

但很快,大家结合这位的身份以及这一浪里的表现,都意识到这位不会这么低级乏味。

当大家伙距离相近时,嫉妒与猜疑很容易产生,但当对方已经完全碾压你、你也清楚自己追不上时,反而就没那么多心思了。

先前劝人留下,是为了自己利益;而眼下,李追远来相送,则是出于龙王门庭自身,该表现出的立场与格局。

龙王秦与龙王柳,衰落这么多年,却依旧在江湖上有如此口碑,李追远也不时能吃到这种故人福利,乃至在天道那里也能得到背书筹码,离不开秦柳两家人对江湖公理道义的坚持。

李追远从不会去内耗,自己究竟是善良还是邪恶,是规则的维护者还是破坏者。

少年只知道,如果这座江湖,能多出些像徐锋芝老爷子那样的人,真的能顺心气儿许多。

李追远开口道:

“江流千载,代代争龙,杀伐角逐,生死有命。江湖浩渺,远不止这一条江;天道有眼,却覆不及整个人间。

今夜,既是放下,亦乃拾起。

他日,岸上相逢,仍属同道。

李追远在此,铭感诸位谦辞相让,

为诸位饯行!”

李追远开始行秦柳两家门礼。

“吼!”

恶蛟发出阵阵嘶鸣,身躯摆动,气势磅礴。

因为这一浪共同迎战过,哪怕是输了、争不成龙王,也以化蛟之礼送行,给予最高的礼遇与认可。

二次点灯,本就是人生低谷,却能得到秦柳两家门主如此礼送,这情绪价值,简直是溢出。

每一代人,都对自己那一代的龙王推崇备至,认为其是历代龙王中最强,因为这样,作为失败者亦与有荣焉。

可以说,此刻在场众人,应该是整个江湖里,最希望李追远能成为这一代龙王的人。

甚至,很多人都已经在脑海中畅想,等自己年纪大了,含饴弄孙时,给孩子们讲述自己曾经的江湖经历,这一段的失败,反而能成为自己这一生最引以为豪的光彩。

众人纷纷后退数步,各自站好,每一组持灯者,手中灯火燃起,昭告天道,点灯让贤。

随即,在场所有人,对着少年俯身齐拜:

“吾等,静候龙王令!”

……

村子里,没去点灯的人,都听到了这庄严声浪。

花姐:“这就是龙王风采啊。”

罗晓宇:“花姐,未来龙王准我去他家里拜访。”

花姐:“真的?何时!”

罗晓宇:“不知,看样子,得排队叫号。”

花姐:“就算是未来龙王,那他所住之地,也该是两家当下门庭所在,得好好准备些上门礼物。”

罗晓宇:“花姐,不用费那个事。”

花姐:“要知道礼数。”

罗晓宇耸了耸肩:“我觉得,我就是礼物。”

一座屋顶上。

王霖坐在那里,对面屋顶上,有道背负双锏的身影,一直在留意着自己。

小胖子不以为意,先前的他,盯着井口那边的场景,现在的他,则将目光依次扫向一些屋子,先前这帮人本该也出来点灯的,却被劝阻回去了。

王霖无声喃喃自语:

“真龙养蛟。”

……

从第二天开始,陆陆续续就有人离开了村子。

对他们而言,只要能下床正常走路即可,至于养伤,在哪里都可以。

每一批人离开前,都会特意到李追远借宿的民居门口行礼告别。

由此引发的些许麻烦是,第一批走的人,留钱留得太明显,前脚刚走,后脚就被主人家找到了,主人家赶着牛车追了出去。

那伙人身上带伤,走得不快,加之刚二次点灯,心情放松,还搁那儿寄情于山水,被追上了。

钱,被退了回去。

李追远所借宿的这家老爷爷,在村里辈分最高,德高望重,得知这件事后,挨家挨户地叮嘱村民,不准收人家的钱。

人家遭了难,村里帮人家一把,那是积阴德的事,别拿钱污了。

财帛动人心,村民善良却也不是圣人,自是招惹了几家腹诽,不过也就私底下蛐蛐,但还是听从老人的话。

哪家走了人,先别急着让人离开,先自个儿在家里搜搜看看,别有什么遗落。

这就使得……所有人都得挥一挥手,拿功德付账。

“来,娃娃,吃。”

老人今天杀了只鸡,李追远和阿璃,一人一个大鸡腿。

正吃饭时,林书友回来了,村子没信号,李追远让阿友跑去外头找信号打电话。

一路电话打给林家庙,让阿友的师父和爷爷去官将首祖庙,把增损二将的神牌请出来,再亲自护送到玉溪。

如林书友先前对童子猜测的一样,李追远确实要着手提升增损二将的战力了,这俩要是继续跟不上节奏,连当个啦啦队都勉强。

少年向冯雄林讨要的三具冯家人尸骨,就是用来给增损二将再立躯壳,以提升其献祭承载上限。

一路电话打给翟老和薛亮亮,告知他们自己一切安好,顺便沟通一下接下来的工作事宜。

最后一路电话打给的是家里,跟太爷问个好,报个平安,至于具体什么时候回家,没说,因为李追远还得在这里忙活一段时间工程项目。

老爷爷喊阿友坐下来吃饭,阿友说他回去吃,他借宿在隔壁,那家也给他留了好菜。

吃过饭后,阿友还要去把村里的电路给查看检修一下。

玉溪近年在实行村村通电工程,这座山村虽然偏僻人口也少,却也是有电的,只是村民们家里目前除了灯泡以外,能用到电的也不多,李追远和阿璃所住的那间被特意腾出来的偏房,更是连灯泡都没安。

老人有俩儿子,在这儿成了家后,都带着妻小去了城里讨生活,孙子孙女也都在城里上学。

对一些人而言,人生迁徙是从小城市去往附近大城市,但对住在偏远山里的人而言,先去往就近的小城市立足也是一道大坎儿。

李追远跟老人沟通了未来拆迁安置的事情。

老人听得一头雾水。

不过,老人也是记下了这少年的话,怕忘记,还请少年拿纸笔写下来,大概意思是,拆迁时不要看重钱这方面,去要居住保障,这种保障一直能延续到后代,连以后老人孙子孙女所生的子女,也能得到分房。

吃过饭后,李追远去了朱一文所住的地方。

朱一文这几日正常饮食,给他吃得脸更僵了。

李追远进来时,朱一文正站在窗户口,对外面圈舍里的家畜流着口水。

倒也算是坚守底线了,正常来说,僵尸更渴望新鲜的人血。

等润生进来后,朱一文的两个手下退出了房间。

李追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朱一文蹦过去,想坐,但因为膝盖是僵直的,弯不下来。

润生拿起黄河铲。

朱一文吓得倒跳一步,双臂撑在椅子上,双腿后滑,也算是“坐”了下来。

李追远对润生点了点头。

润生拿出一个化妆品瓶子,打开,蛊虫自里面飞出,慢慢悠悠地飞入朱一文嘴里。

过了会儿,蛊虫飞出,牵扯出了一缕长长的黑雾,这是尸毒。

润生用铲边,划破自己手指,探了过去,尸毒蜂拥而出,没入润生的伤口。

朱一文脸上的尸气越来越淡,润生的脸,则越来越红润。

终于,最后一点尸气被抽干净,朱一文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笑道:

“真好,以后可以随便吃东西,也不用担心副作用了。”

李追远:“你感悟出来的以尸毒染禁之法,没必要把尸毒蓄养在自己身上,自己可以去苗疆寻一只高品质的尸虫蛊来代用。”

朱一文看向润生指尖的那只蛊虫,问道:

“润生,这个,卖不卖?”

润生回以要吃了他的眼神。

朱一文马上摆手道:“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李追远和润生走出房间。

“润生哥,你可以收拾收拾东西,出发去丰都了。”

“小远,我要留下来保护你。”

“润生哥,我还得在这里忙一段时间,等这里忙完后,我们也会去丰都与你汇合,再一起回南通。”

润生晓得工程上的勘测,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应道:

“好,我先去。”

“记得给阴萌烧纸,告诉他你到达的具体时间,她好上来接你。”

“嗯,我会的。”

已经初步恢复了的谭文彬,站在村口抽着烟,头顶是爬在杆子上正徒手拉电线的林书友。

“彬哥,小远哥的酆都少君身份,对他们是公布了的,这在整个江湖顶尖势力那里也不是秘密,我有点担心……”

“担心外队?”

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本就已经立起来的头发,挠得跟刺猬一样:

“三只眼之前对江湖放话说,他是酆都大帝的干儿子,这下,他那里该怎么圆?”

谭文彬抖了抖烟灰,

笑道:

“呵呵,在这种事上,你永远可以相信外队的水平。”

……

酆都地府,最高层,大殿内。

阴萌坐在桌案后,把手里的书,翻过来翻过去,本就看书困难的她,此刻更是没有看书的念头了,满脑子都是还阳探亲。

身旁,用衣服改装的大袋子,被塞得鼓鼓囊囊。

“咕咚!”

“嗯?”

阴萌把书放下来,疑惑是什么声音。

“咕咚!”

阴萌站起身,开始寻找声音来源。

“咕咚!”

阴萌的目光,落在了大帝神像正前方的供桌上。

那两只狗懒子,正在滚动撞击。

……

“哐当!”

当铺的门,被推开。

一脚穿长靴,身着黑袍,头戴官帽的男子走了进来。

里面的客人与服务者看到这个人,都很惊奇,怀疑是哪个戏剧班子的演员刚表演完没来得及卸妆就过来了。

当铺角落里打瞌睡的老账房睁开眼,瞧见赵毅后,马上拨弄了一下面前的算盘。

店铺内的格局当即发生变化,无关人等被隔绝在外,客人与服务者只感到眼前一花,还以为是外面的大风把门给吹开的。

老账房站起身,对眼前男子拱手道:

“不知尊驾来自……”

“这里,是明家的铺子吧?”

老账房目光微冷,面露倨傲道:“是。”

赵毅伸手,从老账房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晓得你地位低下,怕也只是一个再偏远不过的外门,甚至都不一定姓明。

这样吧,我对你说些话,你一层层地往上报,直到明家真正有分量的人出来见我。”

老账房收敛傲慢,拿起毛笔:“请说。”

赵毅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杯盖在茶水面上刮了刮:

“就说:

那个姓李的,只是仗着机缘巧合,以卑劣手段,趁着大帝与菩萨斗法时,窃据了那少君之位。

又外来的崽卖爷田更不心疼,以秦柳两家密藏底蕴作礼,千方百计地换来大帝一次出手承诺。”

老账房听得冷汗直流,小心问道:“记好了,请您过目,若是没问题,我这会儿就呈上去。”

赵毅:“不急,还有一事你未记下,来,供桌祭品伺候!”

老账房马上下去安排,很快,一张供桌就被置办好了,供品丰富、烛台林立。

“按您的吩咐,已经布置好了。”

“嗯。”

赵毅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画像挂在供桌上,正是酆都大帝。

手一挥,火烛点亮,再一挥,黄纸自燃。

祭祀开始。

赵毅看着画像,笑吟吟地道:

“干爹啊干爹,儿子上次给您的孝敬,您享用得还满意吗?”

话音刚落,

供桌上所有烛台上的火焰化为幽冥色,黄纸燃烧的火盆里更是传来鬼哭狼嚎,大帝的画像更是悬浮而起,恐怖的大帝威压降临!

赵毅强行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去打摆子,刚才,他真的是把自己的命都给豁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见大帝光打雷不下雨,赵毅心里重重地舒了口气。

呼……

我就知道,以你现在的状态和地府的情况,只能帮那姓李的出手一次,你现在甚至不能隔空探出手,来捏死我。

旁边,老账房已经瘫跪在地。

赵毅:“呵呵,看来干爹您很满意,我就知道干爹您好这一口,您等着,以后您儿子我,隔三差五地就给您端送上去!”

“嗡!”

供桌剧烈震颤,更为磅礴的威压倾泻而出。

老账房身下裤子湿透,传来一股尿骚味。

这里受阵法制约,大帝的威压经久不散,能保持很长时间,足够等到明家有头有脸的人亲自来体验一番,感受到大帝对自己的格外看重。

赵毅笑呵呵地坐回椅子上,重新翘起腿,端起茶杯,缓缓道:

“起来,接着记。

姓李的只是拉大旗作虎皮、虚张声势罢了,干爹真正疼爱的,还是我这个干儿子。

我赵家人,在酆都地府里手眼通天。

我九江赵毅,才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本章完)

第472章

“小远,你这数据,到底是怎么测出来的。”

翟老手持图纸,看着面前的山谷河流。

这是他一直都想问的,现在李追远回归项目组了,马上就忍不住提出内心疑惑。

“老师,数据还需要验证,不一定准确。”

翟老看了少年一眼,晓得这孩子是在转移话题,也就没再问下去。

李追远递交上来的数据,是让一群江湖精英们上山下河搞出来的,中间还凝聚了很多优秀风水师、阵法师的心血。

复杂环境下的项目工程,往往自带各种未知与意外,能提前将它们框定好,把摸索变成了验算,那下面的事情,就都会很顺畅。

翟老将图纸收起,欣慰道:“你做得很不错,看来,我是白来一趟了。”

李追远:“老师您不来玉溪,我的工作也很难顺利展开。”

翟老:“那些风言风语,你也听到了?”

李追远面露微笑。

翟老:“不用去在意那些。”

李追远:“我不在意,主要是担心老师您。”

翟老:“我相信我的选择,你这次的表现,让我很满意。硬要鸡蛋里挑骨头,大概就是在组织能力方面,在这一点上,你需要向你的师兄薛亮亮好好学习。”

李追远:“我明白,下次我会和大家一起开展工作。”

翟老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以后的工程规模与难度,只会越来越大,虽然你年纪还小,但你现在已经不能把自己真的当孩子看待了,个人英雄主义可以有,但也要清晰认知到它的局限性,团队是要带的,人才也是要培养的。

这是我不如你那位老师的地方,他带的学生和团队,比我带的要优秀顶事得多,可惜我年纪大了,想再来一次也不可能了。”

李追远:“老师您不是正在教我么?”

翟老:“呵呵呵。”

一老一少边说着话边往回走,四周,是一顶顶帐篷,更外围,是分散开来正在工作的一支支勘测队伍。

李追远的办公帐篷门口,有几个人手持图纸走出,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在看见翟老后,马上变得规矩起来,打过招呼后各自回归工作岗位。

帐篷内的办公桌前,阿璃正在画图纸。

翟老站在门口,对李追远问道:“这些东西,她是什么时候学的?”

李追远:“我学的时候,她就在我旁边。”

高考后的暑假里,罗工就安排薛亮亮给自己寄送各种工程案例、布置各种作业了,李追远等同在正式进入大学前就完成了毕业设计。

阿璃则是陪读。

翟老:“晚上薛亮亮会过来,你到时候来我帐篷里,我们开个会。”

李追远:“好的,老师。”

翟老离开后,李追远走进自己帐篷。

“累不累?”

女孩摇摇头。

登山包里有画纸和颜料,她本应该画画的,但在这里不合适,所以见少年办公室里的工作多,就能帮忙的就帮忙做了。

帐篷里两张桌子,一人一张,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在家里时的模样。

日头西斜,李追远放下笔,拿起饭盒,打了两盒饭回来,阿璃将办公桌腾出一块位置。

吃饭前,李追远先帮阿璃把脉。

在小地狱里,动用血瓷瓶力量的阿璃,受了不轻的精神反噬,但阿璃在这方面的承受能力惊人,再加上李追远每天都会给她灌输精神力进行疗养,现在正逐步恢复。

晚饭后,因外面的工作还在继续,帐篷里的工作也就得跟着继续,大家都有意识地在争分夺秒赶进度,这不需要额外鞭策,因为山里的条件实在是有些艰苦。

李追远无暇去关注江湖上如今的风雨,当然,这座江湖也没料到,那位刚刚搅动风雨的人,此刻居然在大山里埋头工作。

“小远?”

帐篷外,传来薛亮亮的声音。

李追远放下笔,走了出来,与薛亮亮一起去了翟老的帐篷。

翟老:“亮亮,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薛亮亮:“路上遇到了封路抓捕逃犯,耽搁了点时间。”

翟老:“哦,抓到了么?”

薛亮亮:“抓到了,我看着那人被押送上了卡车,说是个犯罪团伙的头头儿,在金陵犯事儿潜逃回来的。”

翟老点点头:“抓到就好。”

李追远看见翟老帐篷里,摆放着不少石碑,石碑上雕刻着人名和生辰八字。

翟老介绍道:“这是在河湾处发现的,他们送到了我这里,应该是附近哪个村子有将族谱雕刻成碑的传统,不过这个村子应该是遭遇了泥石流灾害,再加上其它原因,原本的村民应该流散或迁移了。

我已经联络当地文物部门了,他们明天会将这些运走。”

李追远在这个石碑上,看见了一行熟悉的名字与生辰八字,是太爷坐斋的那位主家老人的母亲。

等这边工程结束后,少年会让谭文彬找个公用电话给那张纸条上的号码拨过去,告知一下那位老人,他母亲的家乡找到了。

翟老:“亮亮,你那边还顺利么?”

薛亮亮看了一眼李追远,笑道:“顺利得很。”

翟老:“这次辛苦你帮忙了。”

薛亮亮:“是我得谢谢翟老您,给我的团队一次这么好的实习机会。”

三人坐了下来,开了个小会。

会后,薛亮亮与李追远一起离开了翟老的帐篷。

“小远,翟老对你可真好。”

“嗯,我知道。”

“对了,上次给我送信的,是不是人?”

“这我不知道。”

“你闻闻我身上,还有没有那种味道?”

“没有。”

“那就好,我前阵子总觉得身上骚哄哄的,这么冷的天,每天都去溪流里洗三次澡,就是为了把这味道给洗掉,怕回去后熏到她,她毕竟有身孕,敏感。”

狐狸精把东西送到了薛亮亮手里后,又逗留了好几天,白天化作狐狸远远观望,晚上变成人想要进帐篷红袖添香。

她倒是没那么高的眼力见儿,只是本能觉得能让自己去传递东西的对象,肯定不一般,说不定是自己的某种机缘。

结果几次尝试偷偷潜入,一进来就忍不住化形,毛发尾巴全都长出来,最后她怕了,灰溜溜地离去,但也因此把薛亮亮的帐篷给弄得满是狐臭。

二人停下脚步,薛亮亮仰起头,伸起懒腰。

彩云之南,美的不仅是山水,还有晚上的星空。

“小远,想家了没?”

“还好。”

以往每次一浪结束,李追远心里都会迫切地想回家。

这次阿璃跟着自己一起出来,少年归家的急迫感,也就淡了。

“快了,用不了几天,这两个项目的前期工作,就都能顺利完成了,不过你还得陪翟老去开几个会吧?”

“嗯,是的。”

“哈哈,终于轮到你来体验一下,我当初陪着老师到处跑到处开会的感觉了。”

户外工作结束后,会议接踵而至,从玉溪开到昆明,基本都是翟老陪同,李追远负责发言与交流,等最后一个会开完,标志着项目的这一阶段正式结束。

走出会场,阳光撒照在脸上,让李追远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仿佛小地狱里的鬼影重重,江湖上的风风雨雨,都只是昨日的一场梦。

李追远很庆幸,自己能在一浪结束后,马上续接上这一段工作经历。

并非是因为他能从官方身份上攫取到自己所需的特殊利益,更像是被拉了一把方向盘,让自己作为一个“人”的认知,能得到校正回归。

翟老:“小远,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李追远:“老师,这本就是我的工作,是您辛苦了,得陪着我。”

翟老:“好了,你先回金陵吧,我这里还有点事,得再留一段日子。”

李追远:“好的,老师,您注意身体。”

走下会议厅台阶,恰好此时天上有一片厚重的云,将阳光遮挡。

少年从暖阳下,走入阴影。

木王爷的旅游小巴车停在那里,谭文彬与林书友分别站在车头车尾,阿璃坐在车上,车里还摆着两尊威严精致的神牌。

阿璃的精神反噬彻底化解,林书友身上的伤完全恢复,谭文彬五感重回巅峰。

以前是回家后养伤,这次是疗养中工作,如同一头凶兽利用舔舐伤口的间隙,做了一场梦。

亦或许,本就没什么梦与现实的界限,不过是人生道路上的靠左靠右行驶。

最终,还是得回到正轨。

谭文彬掐灭烟头,林书友吐出嘴里的口香糖,二人跟着小远哥上车。

李追远在阿璃身边坐下,对木王爷道:

“开车,去丰都。”

……

润生背着登山包,下船,登上鬼城码头,目光上移。

丰都县城的变化很大,但鬼城基本没变,人也没变。

沿着鬼街向上走,两侧摊贩与店铺,还是上次来时的模样,经过阴萌最喜欢的那家火锅店时,润生特意多看了几眼,生意很好,但还有空位。

左手下移,摸了摸口袋里厚厚的钱。

这是小远特意给自己的,让自己给棺材铺装个电话,以后自己就能像谭文彬和林书友一样,睡前躺在棺材里打电话。

这年头,莫说一部大哥大是个天价,装部电话机也是贵得很。

一个在南通一个在丰都,长途话费贵得很,润生本能觉得,还是通过给大帝烧纸写信来得划算。

没办法,自幼跟着爷爷饥一顿饿一顿长大,节省是刻在骨子里的。

好在,润生在李大爷家住了许久,思想上也受到了影响,权衡之下,他还是觉得只要能听到对方声音,这钱花得就很值。

装完电话后,余下的钱,还得买木材,趁着自己在这里的这些日子,帮阴萌多做几口棺材出来屯着。

这是阴萌提出来的,说铺子放着也是放着,这里头没东西卖也不合适,棺材铺生意再冷清,多少也有些进项,能挣一点是一点。

阴家棺材铺就在前面。

本该加快步伐的润生,停下了脚步。

前面人群中,出现了一道身穿袈裟的身影,他立于人群中,却又无视人群自他身上穿行而过。

他抬起头,似是将目光看来,可也就在这时,他又消失不见。

润生开始寻找,转过身时,看见身后站着另一道身影,他身穿盔甲,冰冷冷地立在自己身后。

刹那间,润生身上的疤痕开始蠕动,鬼街这一段,掀起了风,吹动招牌、吹飞摊位上售卖的小风车。

但很快,盔甲人也消散于人群。

周围,复归正常,像是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

可润生知道,他的脑子,想象力没那么丰富。

那两人,是真的存在,且就在这座鬼城中。

这件事,自己要提前告知小远。

“润生!”

熟悉的声音响起。

很久没听到了,却没有丝毫陌生。

润生回过头,看见站在棺材铺门口,正开心地向自己招手的阴萌。

“哈哈,润生。”

曾经,阴萌在李大爷家时,很喜欢和自己的师父刘姨一起,靠在厨房门口,磕着瓜子抬头看。

她留意过阿璃的体态习惯,也想着要不要学一学,毕竟每次看着阿璃与小远哥在一起时,二人的画面感都好唯美。

可她怎么模仿都模仿不来,一样的坐姿阿璃看起来很自然,她坐起来就哪哪儿都刺挠,一次模仿走路姿势时,被润生瞧见了,还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好在,这也不算什么遗憾,有人生活就是电视,有人擅长演电视,有人适合坐电视机前哈哈哈地看电视。

换位思考,要是哪天润生清早起来,拉自己对着天空下盲棋,阴萌只会觉得无比惊恐。

润生走到铺门口,站在阴萌面前,开口道:

“你白了。”

“真的么?”

“也胖了。”

“……”

“更好看了。”

“那当然!”

紧接着,阴萌抬起双手,摸了摸润生的胳膊,又摸了摸他胸膛,感知到他衣服底下藏着的那一道道伤疤,低声道:

“你瘦了。”

虽然在地狱待了很久,但阴萌前期也是陪着一起走江的,她晓得在江上有多辛苦危险,也清楚,走到这一步,润生到底承受了多少。

只是这些,润生从不会在烧纸时与自己说,她也不会去问,她知道眼前这人脑子笨,就别逼着他去费脑子编谎话了。

二人站在店铺门口的互动,让周围不少街坊邻居探头探脑。

萌萌这丫头出去后又回到家,上次那个长相英俊一看就是有钱人的,换成了如今这个一脸憨厚老实的。

阴萌不知道的是,她其实也在不经意间,给街坊邻居们演了一部电视剧。

“你吃了么?”

“没有。”

“你饿不饿?”

“饿!”

润生正准备抬手指向那家火锅店,说准备带她去那里吃火锅,结果阴萌很兴奋地开口道:

“正好,我给你做了饭!”

润生:“……”

“来,你跟我进来。”

阴萌拉着润生的胳膊,示意他跟自己进厨房。

润生没进行抵抗。

厨房帘子上,贴着一张封禁符。

当帘子被掀开时,润生闻到了里面散发出来的强烈香味。

这辈子,不管是以前在李大爷家放开吃,还是在江上吃死倒邪祟,亦或者是经过朱一文的大厨熏陶,润生都未曾闻到过如此“美味”!

阴萌扭头,看向正在不自觉咽口水的润生,笑道:

“怎么样,我就知道这些东西符合你口味,你肯定喜欢。”

锅里烧着水,上面架着蒸屉,阴萌把自己从大帝供桌上带出来的供品,放在里面加热。

她也是知道自己厨艺的可怕,没敢往里面加任何调味品。

润生走到蒸屉前,从里面拿出一块,顾不得烫,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咽下去的瞬间,润生眼睛里充斥渗人的黑色,极具压迫感。

只是一口下去,润生就像是听到了自己最原始的心跳。

他无法停下来,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一个供品吃完,马上吃第二个,第三个……

原本,阴萌还在旁边笑得很开心,以为自己真的带对东西了,但她的笑容很快就渐渐凝固,她看出了润生的不对劲。

“润生,你要不要缓一缓,不用全部吃完,等下一顿再吃,都是你的,不急的,不急的。”

润生恍若未闻,继续吞咽。

他身上溢散出一缕缕浓郁的黑气,疤痕蠕动,一条条恶蛟幻影自己浮现。

“滴答……滴答……滴答……”

起初以为只是蒸屉上的水珠,但很快就发现,是润生身上正在滴淌出水,一滴接着一滴,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多,逐渐化作水流,自润生身上流淌出来,在厨房地面上积攒起厚厚的一滩后,还在不断往外扩散。

“润生,你别吃了,先别吃了。”

阴萌上前去阻拦,但当她的手刚刚触碰到润生时,一股无形的气浪将其格挡开,让她始终无法真正触及。

“润生,你……”

阴家早就从大帝血脉,退化为丰都地界的捞尸人世家了,阴萌自己以前开棺材铺时,也兼顾捞尸的活儿。

作为捞尸人,对一种存在,绝不会陌生。

而此时的润生,

就像是一具……死倒。

———

上午九点还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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