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好老师和好学生

徐阶盯着张居正,感叹道:“叔大啊,你教的好学生!”

张居正脑子嗡嗡的,怎么跟我又扯上关系了?

随即一想,明白徐阶说的什么意思。

“老师,你是说世子他.”

徐阶分析道:“满京城里,能找到这四位请辞阁老的把柄,除了为师,此前的严阁老,剩下的就只有东厂了。此事不是为师做的,严阁老又在江西,那就只有东厂了。”

“难道不会是皇上吗?”

徐阶笑了笑,“皇上要是恶了我,就不是这样的手段了。”

“老师,你是说世子跟黄锦黄公,搅合到一块去了?”

徐阶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的房门。

“上次倒严,为师就看出,黄锦跟世子配合得十分默契。半年前,黄锦最喜欢的干儿子杨金水,被蓝真人施法还魂,全好了。

然后摇身一变,成了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的会办,如今在东南干得有声有色。现在看来,是世子出手,在皇上那里讨了情。”

张居正明白了,“老师,伱是说世子跟黄锦达成了某种默契?”

徐阶答道:“没错。世子没有那么傻,敢在皇上鼻子底下跟黄锦勾结在一起。但是暗地里通下气,做点手脚,皇上知道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可是世子对付老师,为得什么?”

“因为胡宗宪已经是他夹袋里的人了。”徐阶叹息道。

张居正终于弄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因为老师筹划弹劾胡宗宪为首的严党残余,世子知道后,才会用这种手段来对付老师?”

“不算是对付为师,是在敲打我。真是皇上亲手带出来的好圣孙啊,一样心思深沉。为了敲打我,接连废了四位阁老.”

张居正不由骇然,忍不住说道:“老师,世子要让你放过胡宗宪等人,只需上课时跟我说一声,或者暗示一句,我再把话递给老师,不就成了吗?何必费这般手脚?”

徐阶摇摇头:“叔大啊,这说明你对官场的规矩,还没悟透啊。”

此时的张居正,一直在翰林院、詹事府等清贵衙门打转,还没有在六部真正历练,也没有入阁跟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确实缺乏一种切身的认识。

张居正老实地说道:“还请老师给学生解惑。”

“世子通过你递话给我,那是有求我的意思,要欠人情的;如果是敲打我一番,我识趣不做了,就两无相欠,隐隐的,我还欠他的人情。”

张居正无语了。

这真不是我教的,肯定是他那位皇爷爷教的。

“老师,那胡宗宪一党?”

徐阶眯着眼睛,盯着房间里的虚空处。

张居正看到老师的目光,一改往日的温良儒雅,居然闪着几分凶狠。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睛,再一看,老师的眼神全是温良恭顺。

错觉,肯定是刚才产生了错觉。

徐阶微笑地缓缓说道:“世子都借着皇上的手敲打了我,为师再不识趣,就没意思了。只是胡宗宪为首的严党残余,不止我们盯着,还有其他人盯着。”

张居正心里一咯噔,老师这是表面上退一步,暗地里要借刀杀人。

刚才看到老师不一样的目光,不是错觉!

这天,朱翊钧照例在南校场锻炼了一个半时辰,跟表哥陈承德、陈承宗,亲舅舅李瑄比试射箭,十中六矢。

演武结束,朱翊钧跟教官、亲舅舅和两位表哥告辞,出了南校场。

冯保接住了他。

“世子殿下,司礼监滕祥派人来送信。”

“什么事?”

“吴毅法等四位御史弹劾胡宗宪,说他不用心剿倭,纵兵扰民,为祸地方,浪费朝廷粮饷,更有拥兵自重,意图不轨之嫌其罪当诛。”

嘶——!

这是下毒手啊!

朱翊钧眼睛一瞪,当场站定不动。

“吴毅法是什么人?”

“回世子的话,奴婢去打听过,他是东宫侍讲高拱高先生的门生。”

高拱?

朱翊钧脑子转了五六个圈,明白这里面的关系和玄机。

此时的他反倒完全镇静下来,上了步辇。

“走,去仁寿宫,皇爷爷还在等我一起吃晚饭。”

到了仁寿宫,嘉靖帝早就等着朱翊钧。

一见到朱翊钧,嘉靖帝就迫不及待地说道:“乖孙,你上次说那个铁板烧肥牛肉很好吃,朕叫御厨又搞了一份,完全按照你上次做得法子弄的。快尝尝。”

“谢皇爷爷。”朱翊钧也兴高采烈地上前去,看到一盘大明牛排,热气腾腾,六成熟,旁边点缀着两瓣洋葱,两根青菜。

旁边是一小碗黑胡椒汁。

朱翊钧把黑胡椒汁淋在上面,双手拿起叉子和小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再送进嘴里。

嗯,有那股味了。

嘉靖帝一脸期盼地看着朱翊钧。

在他身后站在一位内官,神情十分紧张,他是御膳房管事太监海大贵。

“皇爷爷,很好吃,跟我做梦时梦到的一模一样!”

嘉靖帝哈哈大笑,转头对海大贵说道:“好,世子吃得开心,你的差事也办得好,有赏。”

“谢皇爷赏,谢世子。”海大贵没口子谢道。

嘉靖帝坐在旁边,看着朱翊钧吃得满嘴是油,感觉比自己吃得还开心。

他重金属中毒很深,已经严重破坏了神经系统,味觉嗅觉都失常了,胃口也被严重破坏。

可他反倒认为自己是修仙有道,然后进行辟谷,每日里吃得很少。

等到朱翊钧吃完,嘉靖帝忍不住逗他:“乖孙,你怎么吃得这么开心?”

“皇爷爷,这牛排好吃,吃得当然开心。”

“滕祥没跟你说吗?又有人弹劾你的得力干将,胡宗宪了!”

“知道,老滕下午就派人告诉我了。皇爷爷,严阁老回来了吗?”

嘉靖帝答道:“在路上。他啊,年纪大,走得慢,估计还得一个月才能到京城。”

朱翊钧一听,连忙点头:“是啊,严阁老年纪大了,回来也处理不了多少内阁的事。皇爷爷,那怎么行啊。杨阁老请辞了,内阁的事总不能全压在徐阁老和袁阁老身上啊。”

嘉靖帝笑眯眯地问道:“那怎么办?”

“皇爷爷,要不补裕王府侍讲高拱高先生入阁参预机务?每回孙儿回王府,父王都对他的学问和才干赞不绝口。”

“呵呵,你父王的眼光”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盯着朱翊钧,笑得更加得意,“嗯,还不够啊,内阁一直缺人,袁懋中(袁炜)又要时常入值西苑。人手还是不够,这样吧,再把你的老师李子实(李春芳)也补入阁,参预机务。”

朱翊钧忍不住在心里点了个赞,姜还是老的辣。

袁炜见天地要给皇爷爷写青词,内阁阁老一职等于挂职。

把李春芳也补进去,正常情况下,内阁就是徐阶、高拱和李春芳三人,形成三角鼎立。

三角形是最稳定的,但是一旦被打破,二比一就会形成绝对优势。

“皇爷爷,新阁老入阁,你应该去讲讲话,同僚之间,应该讲团结,内阁议事堂里,应该挂块匾,一团和气。”

“讲团结,一团和气。嗯,好,有那么点意思。乖孙,有长进啊。”

朱翊钧连忙说道:“孙儿谢皇爷爷教诲。”

嘉靖帝感叹道:“不光要老师教得好,还要学生学得好。乖孙,跟你比,你父亲跟你叔叔,就是两头猪啊!”

朱翊钧尴尬了。

这话我能听吗?

算了,当我什么都没听到。

(本章完)

第17章 杨金水

杭州城,原内廷杭州织造衙门,现在的东南粮饷统筹处杭州行办。

前堂大厅。

杨金水一身青袍便服,挽着一个发髻,很随和地坐在上首,下面是兴瑞祥为首的东南十几家大丝绸商号的掌柜的。

众人齐声恭维道:“杨会办运筹帷幄,神机妙算,今年卖给西洋人的丝绸,足足上涨了三成,大家都跟着获利。”

“是啊,杨会办在前面带头,我们在跟着吃肉,以后赴汤蹈火,我们在所不惜。”

奉承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不要钱似地向杨金水飘来。

他面带微笑,似乎在享受众人的恭维,心里却在冷笑。

一群混账子!

当初拉你们统一价格,一个个心眼比喇叭花还要多。

现在赚到钱了,就好话连篇。

当初我被人设计落难时,你们的嘴脸,我可是都记在心里。

杨金水摆摆手,众人慢慢地停住了声音。

“此事与我无关,是裕王世子殿下,授予我锦囊妙计。”

众掌柜面面相觑,什么意思?

静了一会,兴瑞祥掌柜凑趣地拱手问道:“杨会办,请问是什么锦囊妙计?”

杨金水笑了笑,反倒不急了。

端起旁边桌子上的茶水,轻轻喝了两口,放下后在众人期盼下才继续说道。

“杨某当初离京时,向世子殿下辞行。世子问我,商战最要紧的是什么?杨某答道,是找到对方的需求,才能卖东西给对方;找到对方的痛点,才能把东西卖个好价格。”

众人纷纷点头。

这位杨金水,虽然是残缺之人,可是做生意确实是一把好手。当初任杭州织造时,单枪匹马入杭州,短短三年就做得风生水起,成为东南最大的丝绸商。

可惜,一场党争把他给坑进去了。

“殿下点点头,非常赞同杨某的说法。又问道,西洋人商人的需求是丝绸,那他们的痛点是什么?杨某摇头,只能回答说不知道。”

众掌柜纷纷在心里揣测。

西洋人的痛点?

缺银子?

好像不缺,听说他们老家有金山银海。别的不说,他们贩货去东倭一趟,能从那里筹得大量白银。

路途遥远?

再远也无妨,只要通海路,对于这些爱财如命,不辞万里的西洋商人来说,都不叫事。

那他们的痛点是什么?

杨金水淡淡一笑,揭开谜底:“世子见我百思不得其解,便点拨了我一个字,风!”

众人一听,有聪慧的若有所悟,但短时间没有悟透。

平庸者还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杨某当时也不知世子说的什么意思。坐漕船南下时,某一日我看到船夫扬帆划桨,突然间就悟到了。世子英明,西洋商人最大的痛点就是风。”

众人面面相觑,一位掌柜拱手道:“杨会办,还请为我们解惑。”

“诸位,你们都知道西洋商人与我大明相隔万里,一路上通的都是海路,需要扬帆泛舟。扬帆,自然需要风。顺风,就走得快;逆风,就走得慢;无风,就动弹不得。

杨某到了江南,找了十几位海上老船夫询问,得知西洋商人行舟万里,一路上风向多变。他们经历多年,总结出一套方法。

天竺以南大洋,三月份到九月份,多吹西南风,十二月到次年二月,多吹东北风;我大明南海,五月到到八月,多吹西南风,十月到次年三月,多吹东北风。

一般情况下,西洋商人来我大明,一般是在四、五、六月,就南风;启程回乡,一般是在十、十一、十二月,就北风。”

杨金水说到这里,有聪慧的掌柜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我知道了,知道了!杨会办果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神机妙算!”

杨金水淡淡地说道:“不要搞错了,是世子殿下提点咱家的。”

“对,对,是裕王世子殿下,天资颖异,学问过人。”

“老潘,到底是个意思?杨会办说的这番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有一时没转过弯来的掌柜,急着追问。

“这还不明白。这些西洋商人四五月份就着南风来我大明,给我们下采办预订单子,然后装一船我天朝的货物,去东倭转一圈,狠赚一笔。回来后等着我们筹集好预订的丝绸,装上船,赶在十月份就北风回去。

杨会办暗地里会合我们,拖着筹货,一直拖到八月份,西洋人急了。再拖下去,耽误他们十月份趁着北风启程回乡。

我也听人说过,十月份后的北风不大,变化极快,最顺风便利的就那么一段日子。要是错过,西洋商人就得耽误一年。”

杨金水接了一句,“没错。除了我大明南海的路程,他们还得考虑天竺以南大洋的路程。要是十月份不及时启程,一两个月后到了天竺南大洋,还是赶不上顺风。还得耽误一年的生意。”

其他掌柜的都明白了。

“耽误一年的生意?那损失大了。不如咬咬牙,接受我们涨价三成的要求。反正只要把丝绸顺利运回他们老家,还是血赚啊。”

“对,对,这就是杨会办说的,西洋商人的痛点。”

杨金水又强调了一句:“错了,这个痛点说法是裕王世子殿下,传授给杨某的秘诀!”

等到掌柜们情绪兴奋地议论了一番,杨金水咳嗽几声,大厅里的声音慢慢地变低。

“这一回杨某拉着诸位一起发财,知道为什么吗?”

杨金水的话让众掌柜面面相觑,不少敏感的掌柜心头一动,莫非又是老一套,赚了钱开始要报效了?

“是杨会办义薄云天!”

“杨会办体恤我们,我们感激不尽。”

众掌柜嘴里敷衍着。

“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敢放话给胡部堂,给数万东南剿倭将士筹集粮饷,底气是什么?诸位知道吗?”

看着众人或不明白,或装不明白的神情,杨金水心里冷笑几声。

“底气就是皇上谕旨恩赐的海商专营权。大明境内,所有跟海外商人的往来通商,都必须拿到海商专营牌照。而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就是奉诏审核发放海商专营牌照。”

杨金水话一落音,大厅里一片哗然。

什么!我们跟海商做点生意还要人批准?

有没有王法?

哦,皇上的话就是王法。

有掌柜愤然地说道:“杨会办,这样不合规矩吧。”

杨金水森然地问道:“什么是规矩?在大明,皇上的话就是规矩!就是王法!”

“杨会办,伱们这是盘剥商贾,与民争利!”

“合法缴税,就是盘剥商贾?与民争利?哪个民?杭州城,东南各州县的普通老百姓,还是你们背后的那些大世家?”

“杨会办,这样做,会引起东南动荡?”

“呵呵,东南动荡,说得多好听啊。不就是威胁朝廷,又起倭患吗?真以为朝廷和皇上不知道,东南的倭患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今日不同往日。胡兵部麾下数万精兵,已经剿了浙江的倭患,正在剿除福建倭患。

有人敢闹,胡兵部就敢杀!

到时候顺藤摸瓜,找到通倭的证据,我看某些人,有多少个脑袋够砍的!”

杨金水杀气腾腾的话在大厅里回响,震得众掌柜心惊胆战,久久不敢说话。

看到众人被震住,杨金水脸色一转,变得柔和,语气也转为亲切。

“其实拿到海商专营牌照,也很简单,只需要按照这上面的会计制度来做,把账目、库存厘清,再接受每半年一次的审计,轻轻松松就可以赚大钱了。”

“杨会办,真得吗?”有掌柜的心动了。

“诸位都是做生意的老人,是真是假,你们一看就知道。拿去看看,好好斟酌。太太平平地赚钱多好,何必刀口舔血地赚钱呢?”

杨金水示意手下把一叠叠的章程拿出来,分给诸位掌柜,笑得格外慈眉善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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