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老子要进京了

南湖市干休所。

杨山同志背着手,在大槐树下转圈,转两圈,就用背撞一下树,跟他一起做的还有两个人,都是有说有笑的骄傲模样。

在这个院子里,能绕着大槐树转两圈而不晕,撞树而不倒的老头,值得骄傲。

9点钟,杨山觉得身体锻炼的可以了,就慢悠悠的和另外两个老头去食堂吃饭,路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聊天的内容保罗万象,有关于儿女孙子的,有关于国家政策的,也有关于往事回忆的。

不过,他们现在谈儿女孙子的时候比较少了,杨山有一只读北大的大孙子,就这么一点,就让其他人懒得再说这个话题了。

干休所的食堂,提供的饭菜,比体校的食堂还像是运动员餐,就是论蛋白质的供应,说不定都要有多,早晨就有鱼有肉有蛋有奶。

杨山同志的胃口也不小,吃了一碗稀饭,还喝了一碗牛奶,又吃了些小菜之后,才拍拍肚子,笑道:“谁能想到,新中国都成立30多年了,我们几个还能吃能睡的。”

“是你这个老小子能吃能睡的,我今早5点多就爬起来了,睡不着。”坐他对面的崔老头一口气吃了两个饼,抹抹嘴,道:“再说,我就爱喝小米粥,他们偏不给。”

“那是怕你把胃给喝伤了。”杨山没好气的道:“哪里有人一天到晚喝四顿小米粥的。”

“怎么了?我看他们是怕我把他们给喝穷了。”崔老头将面前的碗一推,道:“天天就吃这些,还不让人点菜,解放前,你们这样开店的,都得把自己饿死喽。”

后一句,他是向着窗口大声喊的。

窗口后面的服务员和厨师都装没听到,一脸傻笑。

放在外面的国营饭店,就这么一句话,店员能和你吵一天的架,但在干休所里,和老干部吵架是最不划算的,甭管你吵赢了没吵赢,老干部气坏了身子,领导要处分你,老干部没气坏身子,他多半要揍坏你的身子。

好脾气的老头在外面常见,在干休所里就不一定了。

杨山乐呵呵的,也喊道:“我看一定是有人贪污腐败。”

“说的对,应该彻查。”

“彻查!”

“仔细找找。”

一群人唯恐天下不乱的叫嚷了起来。

在食堂的干部赶紧跑进来,一阵好劝,才将各位安抚了。

过了会儿,所长也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个袋子,笑着喊道:“收信了啊,吃完的都来取信。”

他这么一喊,没事做的老干部们顿时围了上来。

杨山亦是慢吞吞的挪步过来,戴上老花镜,从一堆信件中翻找自己的。

他们都是习惯了信件的一代人,连座机都很少用,更青睐信件上的字迹。

杨山从军多年,又做了数任的乡党高官,门生故旧不知凡几,几乎每周都有新的信件过来,让他能够了解到更广阔的世界。

“老杨,你的。”旁边的崔老头没翻着自己的,倒是找到了杨山的,立即递了给他,然后好奇的站在杨山后面,道:“哎,是军区的信啊。”

杨山有些骄傲的点点头,道:“大概是哪位老战友想我了。”

杨山说着却是转了一个圈,自己坐边上看信去了。

崔老头就坐他对面,好奇的盯着纸背。

杨山突然“呦”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崔老头比杨山还着急。

“老营长的信。”杨山一扬手,哈哈大笑,道:“老营长还记得我。哈哈,老营长的亲笔信!”

“不可能吧!”

“真的假的?”

“老杨,你这个慌说的没水平了。”

“我看看我看看。”

食堂里都乱成了一锅粥。

崔老头也是不能置信的道:“咱们老营长是当了将军以后才退休的吧,现在还在二线忙活着呢,他哪里有时间给你一个闲人写信。”

杨山此时也有些自我怀疑,戴着老花镜往下看了一点,笃定的道:“不会错了,只有老营长才叫我傻山的,他的字我也认得,我当年给他当通讯员的时候,见过他的签名。”

“就你那眼睛,还认得签名,你分得清红烧肉和红烧鸡块吗?”说归说,其他人还是都凑了上来。

“别抢别抢,我来读我来读。”杨山同志将攻击通通化解为被嫉妒,得意已经不是挂在脸上了,而是飘散了出去,溢满全城。

他所在的干休所里的老干部,就算不是一个部队里出来的,也差不多都是相邻的部队,“老营长”也是南湖地区走出去的有数的将军,大家就是退休前不知道,退休后也早被安利了无数次了。

“你读你读。”崔老头站在杨山后面,也戴上老花镜帮忙看。

杨山清清嗓子,道:“听听看啊,开头是:杨山同志,你好。”

“没错。”崔老头抬抬眼镜架,证明自己的眼睛尚好。

杨山同样抬抬眼镜架,却是满面笑容的用有些乡音的普通话,读道:“现在叫你傻山好像不合适了,毕竟,我们年纪都大了。听说你在乡长和乡党高官的任上做的很好,像是我们大湖营的兵。”

杨山读到这里,干脆站了起来,环视四周,嘿嘿的笑了起来。

有几位平时和他喜欢别苗头的,现在都将视线转开了。

杨山更是兴奋,再重重的咳嗽一声,道:“我继续念了啊。”

“念!”

老头们不服的多,但还是想听。

杨山再嘿嘿的笑两声,低头再继续缓缓的念道:“我一直在关注你的工作与成长,也希望你能在接下来的人生中,继续工作,继续成长。”

头发花白的杨山读到这里,自顾自的点头道:“我一定会继续工作,继续成长的。”

“你再长就要老成渣了。”崔老头低声说了一句,引起一阵笑声。

杨山没理他,反而提高了一些声音,道:“我很羡慕,你对子女的教育……听到没有,老营长很羡慕我对子女的教育!”

杨山恨不得仰天长啸三声。

他年纪大了,中气不足,于是大笑三声,再道:“老营长说,我们这一代人,生活的重心在于工作,而少了对子女的管教。我的儿子不成器,读了高中以后,就参了军,到现在也没有上过战场。我的女儿女婿在南方工作,于国于民,没有太大的贡献。孙子辈也有工作的,但是,他们还需要很长时间的积累……我很羡慕你……”

杨山停顿了下来,强调道:“第二次说羡慕了。”

“是,我们也羡慕你。”有老头忍不住了,有些发怒的征兆。

杨山才不在乎呢,满足的享受着周围的气氛,再道:“我很羡慕你……还是刚才的第二次羡慕,老营长说,你教导出了一个好孙子,杨锐同志坚持原则,忍受压力,为了人民的健康而工作的态度,值得我们学习,而且,也是我们大湖营的骄傲。”

杨山越读声音越大,在食堂的密闭环境下,简直有令人震耳欲聋的感觉。

有位老头自此彻底受不了了,再也不想听他说话,转身要出去。

杨山哪里能让他跑了,老当益壮的一下子站到了凳子上,惊的干休所所长冲上去扶他。

杨山推了一下所长的手,没推开,也不管了,只是高声朗读:“最后,我诚挚的邀请你,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来BJ参加十月一日的国庆庆祝活动,届时会有一些部队的老首长和老战友,我们一起把酒言欢,追忆往事,展望未来……”

要出门的老头掩耳欲走。

杨山以迅雷之势,再次高喊:“老子要去BJ了!”

……

(本章完)

第969章 西装

杨山向来都是主意很正的男人。

收到了老营长的信件以后,他甚至没有通知家里人,就自己收拾行装,准备坐火车前往BJ城。

好在干休所的所长多长了份心思,给杨家打了一个电话。

整个杨家立即就爆炸了。

从南湖市到京城,往返数千公里,杨山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然而,杨山同志并没有要与家里人商量的意思,他的妥协方案,就是老子允许你们派人跟着。

最终,众人还是妥协了,二女儿杨迪请了假,带着儿子随行伺候。

杨峰同志帮忙找了一张软卧票,颇为不安的将老父送上车。

杨山自己是很高兴的。他有好些年没出过远门了,这一次却是颇有些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意思,还特意做了一套西装,且把头发弄的平平整整的,像是电影里的老先生似的。

车厢里人来人往,见面了都夸杨峰有气质,把老头儿给高兴的,整日里坐不住。

坚持了两天时间,慢吞吞的火车总算是到了京城火车站,杨迪庆幸的道:“还好大哥给弄了软卧,我去给杨锐打个电话,让他也别着急了。”

“不着急,急啥。”杨山下了火车,在站台上踱步两圈,迅速的做出了决定,道:“先不去见杨锐,咱们先去街面上转一圈。”

“现在?您不累啊。”杨迪看着人山人海的京城车站,一阵麻爪。

“火车上睡了两天了,你还想怎么样?我年轻的时候,行军两天两夜,中间都是站着打盹的,也没有喊苦喊累……现在的年轻人……”杨山随口就用忆苦思甜将杨迪给打发了。

年过四旬的“年轻人”杨迪同志无理争辩,道:“您想去哪里转?BJ大着呢,咱们不如喊上杨锐一起转。”

“谁不知道BJ城大?我第一次到京城的时候,你还尿床呢。”杨山不屑的哼了一声。

外孙谢震忍不住笑了出声。

杨迪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只能瞪儿子一眼,道:“你爷爷要逛街,赶紧儿买张地图去,再打问一下怎么走。”

谢震顿时满脸的懵逼,小声道:“我也没来过啊。”

“所以让你去问啊。”

“我……我问啥呢?咱去哪?”谢震知道问老妈没用,转头问杨山道:“爷爷,咱们去哪?”

杨山整整衣领,露出笑容,道:“找个做西装的地方,咱们坐出租车去。”

“做西装?”杨迪跟不上老爷子的思路了。

杨山毫不犹豫的道:“我要给杨锐做一套一样的西装。”

杨迪看着杨山的西装,哭笑不得:“做西装就做西装,干嘛要做一样的?”

杨山挺了挺胸,循循善解的道:“坐火车的人,都是走南闯北的人,他们都说我这身西装好,我就想着,给杨锐也做一身。”

杨迪瞅着杨山长过腰的西装,叹口气道:“杨锐不见得喜欢,他在京城这么久,说不定已经买了西装了。”

“买了就再买一件。”杨山强硬的道:“我送他的,他敢不穿?”

杨迪服气的道:“那肯定不敢。”

三人说话间,坐上了出租车,并请司机找一家有名的裁缝店。

出租车司机眼珠子一转,就将三个人拉到了一处小巷子里,并道:“你别看这个地方小,但是外国人都有来的,是咱们老BJ有名的裁缝师傅。”

留下三人,出租车一溜烟的开走了。

杨山一行人有些迟疑的走进了小巷子里的裁缝店。

裁缝店的招牌看起来是有年头了,只有简单的“黄家裁缝”,听起来和皇家有点像,颇有高大上的感觉。

招牌的旁边,还贴了有红纸,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挂在那里,写的是“中山装”、“洋装”、“毛衣”“西装”等几个字。

倒是门内趴着做活的老师傅给人以安心的感觉,只见他将缝纫机踏的飞快,手底下左移右晃。

杨山只觉得对方动作利落,立即兴奋的上前交谈起来。

老裁缝面露微笑,不时的点点头,看起来很有派头的样子。

80年代正是西装流行的时代,远比三十年后还要流行,而且,这个流行的时间节点是非常清晰的。1983年以前,国人是不敢穿西装的,尤其是体系内的干部和工人,穿西装的绝无仅有,但是,随着中央领导人带头穿了西装之后,这股风气就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以至于做中山装的裁缝,不得不改学西装。

就中国的流行文化来说,穿西装的重要性,或许是第一级的。它是一种开放的表征,以至于中国领导人有次身着中山装会见外宾,还被外界疑惑,中国的改开是否要回缩了——回应此事的,是五位常委身着西装的集体亮相。

这次集体亮相,也彻底引爆了中国的西装文化,不仅是年轻人结婚之类的场合会有西装出现,许多人出门都会穿着西装以示正式,就像是杨山老爷子一样。甚至于,还有人穿着西装打篮球,跑步的。

当然,全国人民整齐划一的购买西装,并不代表着西装裁缝,或者品牌西装的产能就会大幅度提高,于是乎,就有两种西装出现在了市面上,以填补空白。

一种是所谓的洋西装,实际上就是国外的二手西装,或者洋垃圾,整船的运入国内以后,或经清洗熨烫,或者就直接销售出去,价格便宜且质量上佳,深受广大人民的喜欢。

另一种就是转行的旧裁缝了。

“黄家裁缝”的掌柜兼师傅,就是转行的旧裁缝,不过,旧不旧新不新的,也就是最近两三年的事。国内原本就没有几个能做西装的裁缝,83年转行的就算老资格了,84年入行的若能拜个师傅,也算是老裁缝了,至于黄家裁缝,虽然是今年入行的,却是做了三十多年的老裁缝,和杨山很是说得来。

一会儿,杨山就确定了要做的样式和布料——样式和自己的一样,布料尽量用好一些。

杨迪倔不过老爷子,只好迂回道:“最起码把杨锐找来吧,量体裁衣,做衣服不量怎么做?您说是不是,黄师傅。”

黄老裁缝呵呵的笑,说:“都行。”

老爷子想想也是,却是道:“先把钱交了,杨锐那小子有钱,到时候让他出了钱,不像话。”

杨迪没办法,道:“那算多少尺布?”

“大概身体体重多少?”

“身高?比我儿子高20公分,胳膊腿的稍微粗一点。”杨迪将儿子谢震拉过来,先是拍了一巴掌道:“让你小子光吃不长个子。”

谢震叫冤也没用,被老裁缝拉在一遍,仔细的摸了一遍。

“给260吧,算你们便宜点,本来要三百呢。”老裁缝给报了价。

“这是南湖的两倍价了。”杨迪不满意了。

“料子好。”老裁缝冲着杨山笑。

杨山很满意:“就得用好料子。”

“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料子了,满四九城里,您找不到更好的。”

杨迪不信,道:“太贵了,要不然,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这样……我再便宜30块,230最低了。”老裁缝拉了一把杨迪,又道:“老爷子出个门不容易,你忍心他陪着你四处转悠啊,车费也不便宜吧。”

出租车的确是不便宜,随便坐坐就过十块了。

杨迪犹豫了一下,道:“220块,我再喊侄子来量身。”

老裁缝一副痛苦抉择的模样,片刻后拍了一下大腿,道:“得嘞,您都这么说了,我就让给您了。220,我亏本做了。”

杨山很满意对方亏本,当即道:“给杨锐打电话,让他来量身。”

yi一个小时后,又惊又喜的杨锐出现在了小巷子里。

“先试衣服。”杨山不由分说,先将杨锐交给了老裁缝,自己站远了一点看。

还是二姑杨迪看不下去,小声给杨锐说清楚始末。

杨锐哭笑不得的站在店中央,两手伸直了让裁缝量体,眼睛瞅着爷爷的装束,有些发呆。

此时的杨山,站的笔直,如松树一般,衣服下摆几乎到了裆部,前襟束着脖子,最令杨锐惊讶的是袖口,正常的西装,是衬衫露出袖口一厘米,杨山的西装,却是盖住了手背。

杨锐此时赫然发现,老裁缝量胳膊的时候,竟然也是量到了自己的手指末端。

“袖子做太长了吧。”杨锐小声说话。

老裁缝微微笑:“你看电视里的领导,都是这么穿的。”

杨锐回忆了一下,没印象。

“也不会这么长吧。”

“你不懂。”说完,老裁缝回到门帘后的小隔间,珍之重之的拿了两个相框出来。

里面的照片,正是身着中山装的***,在开国大典上讲话的照片,袖至手背。

“这是中山装。”杨锐说。

老裁缝再微微笑,拿出了另一只相框,正是前两年,领导人身着西装亮相的照片。

杨锐非常服气,他还从来没有注意过,原来中国领导的服装,竟然都是大一号,袖超长的版型。

“过两天,我要参加老战友的聚会,你和我一起去,就穿这套衣服。”杨山同志一锤定音。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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