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长夜褪尽(二)

“邹四九,你如今虽然成功晋升了梦主,但本君劝你还是不要太过于小人得志。”

一名面遮黑雾的男人缓缓开口,声音如同石块摩擦,格外的尖锐难听。

“如果你再继续如此不知敬畏,迟早会被阴阳天意所遗弃!”

“你就是邹子五十八公孙爻嘴里的那位觋君吧?”

邹四九吊儿郎当的望向半空,右手攥拳伸出裤兜,平举身前,张开的五指中落下一串样式古朴的铜钱。

铜钱落在山道石阶上,叮当作响。

这种传统的占卜手段,身为儒序的张嗣源也是略知一二,虽然不知道邹四九这时候算什么玩意儿,但还是不由好奇的探头去看。

可还没等他看清楚那几枚落地铜钱摆出了个什么卦象,就听见邹四九说道:“看见没有?它可从来就没有钟爱过邹爷我,天天算天天凶,我不是到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张嗣源闻言惊的微微张嘴,凝目看去,地上的铜钱还真就呈现出一个大凶之卦。

真是这么邪门?!

“你依附于独行武序,自身气运和心性自然会受到李钧的影响。他是绝路之人,注定没有善终,你与他为伍,所以必然会陷入狂妄、蛮恨与数不尽的仇杀之中。这些卦象,都是阴阳天意向你给出的警示!你难道不懂?!”

另一名东皇宫阴阳序开口,传出的是冷冽的女声。

“邹四九,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难道真要等到自己魂飞魄散的那天,才会幡然醒悟?”

“别人谈判都是说好处,讲利益。你们倒好,张口闭口都是威胁,半句好话都没有。”

邹四九一边摇头自语,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铜钱,重新揣回裤兜,转头看向一脸惊疑不定的张嗣源。

“张少爷,你说句公道话,我真的很狂吗?”

“还好,我刚才在外面你比还狂。”

张嗣源笑道:“其实我觉得狂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狂完了之后千万不能被人打死,要不然可就是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让人看笑话。”

“咱就是说,你能不能别总提你爹?说点咱们两兄弟都有的行不行?”

邹四九突如其来的敏感让张嗣源显然有些无所适从,一头雾水。

“我提我爹了吗?”

“你现在不就提了?”

“我生在张家那是天注定,我有什么办法?”

“天注定?狗屁的天命!”

两人唇枪舌剑吵得正是热闹,觋君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够了.”

“让你他妈的说话了吗?”

邹四九和张嗣源同时转头,异口同声骂道。

张嗣源拔身而起,一截枪口从袖袍中伸出,对准了天上的觋君。

邹四九则是举着右手,食指碰着拇指,脸上露出森然冷笑。

砰!

枪声与响指声一同扣响。

张嗣源枪口飞出的焰光从觋君的身上穿透而过,激荡的意念吹动他身上的衣袍,并没有造成半点实质性的伤害。

扣动响指的邹四九则是蓦然愣在原地,脸上表情十分尴尬。

“不是,我的人呢?”

邹四九喃喃自语,身后空空荡荡,只有迅猛的山风卷着广场上的碎石,哪里有半个人影?

“兄弟,别开玩笑,这可是你们阴阳序的主场啊,你不会想让我二打一吧?”

张嗣源端着枪口扭头看来,神情埋怨。

“不是他不愿意出力,是他现在出不了力。”

站在半空之中的觋君冷漠开口:“梦主规则,是黄梁天意赐予我们这些侍奉者的福泽。这座梦境里有本君的规则【禁血樊笼】,无论你们两人想玩什么把戏,在这里都是无用。”

对方话音刚落,张嗣源骤感手中一空,自己的武器赫然凭空消失的无形无踪。

“不是吧,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子不语怪力乱神,怪不得老张会那么不待见你们这群人。”

张嗣源嘴里嘀嘀咕咕,眼神无奈的看着表情阴沉的邹四九。

“邹兄,他说的是真的假的?”

邹四九默然无语,这其实也是他第一次和正儿八经的阴阳序三在梦境之中交手,根本没有前例来分辨真假。

但晋升梦主的阴阳序会获得黄梁梦境的垂青,撰写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规则,这一点毋庸置疑。

眼下自己一个人都叫不出来,而且这种感觉并不是受到了此方梦境的限制,而是来源于更高层次。

对方所说恐怕不是虚言,这座梦境确实不能动武见血。

“【禁血樊笼】.还真有人写这种操蛋的规则?图什么啊?”

邹四九心头骂骂咧咧,冲着觋君冷笑道:“别说的那么玄乎,不就是不能打吗?那大家就唠嗑呗。难道你们还能把我们说死不成?”

一旁的张嗣源闻言不禁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邹四九。

“别着急小张,问题不大。黄梁梦境的规则是公平的,咱们不能动手,他们也不行。”

张嗣源愕然道:“那大家就在这里大眼瞪小眼?这算个什么事儿。”

“我也没想到对面居然会写这种龟壳规则啊。”

邹四九两手一摊,看着神情略显颓然的张嗣源,安抚道:“你也别担心,不管这座梦境是他俩谁构筑的,容纳咱们四个序三,肯定坚持不了太长时间,要不了多久就会自行崩解。”

邹四九轻松道:“再说了老李他们不是还在外面吗?等他把其他人解决完,腾出来手挖出这俩人的本体所在,他们一样跑不了,咱们也就出去了。”

“行吧。”

事已至此,要是邹四九这个梦主都没办法,那自己就更不用说了,只能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

张嗣源无奈长叹一声,撩起长衫下摆,重新坐回邹四九身边。

不过既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张嗣源索性随遇而安,伸直了两条腿,双肘撑在身后,转头看向邹四九,大大咧咧问道:“邹兄,兄弟我瞧这意思,每个阴阳序三梦主都有自己的规则,那你的又是什么?”

“【大梦无疆】。”

天上有女人的声音传下,语气不屑道:“但这座梦境本就构筑在黄梁幽海之中,所以他的规则在这里形同虚设。”

“看来你们在社稷农序的身上真没少动手脚啊,居然连这件事都知道了。”

邹四九没好气道:“不过,你又是谁啊?”

“东皇宫,魇君。”

笼罩面门的雾气散去,露出一张容貌普通的女人面容。

唯一的特征,恐怕就是肤色白的瘆人,像是终日不见天光。

“赵梦泽临死之前赠与你的【天地同寿】,在这里同样也没有用武之地。”

魇君冷声道:“而且,这也不是你该掌握的东西。”

“所以社稷突袭天阙的事情里,也有你们的一份了?他们想要收集武序的基因和血肉,而你们想要的是赵梦泽的规则。对吧?”

“何必明知故问?”

觋君并没有全部散去脸上的黑雾,只是露出了一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淡漠眼眸。

“邹四九,今天只要你把两条规则全部交出来,我们可以放你离开。”

“原来今天这坑是专门为了邹爷我挖的了?你们倒是真费了一番功夫啊。”

邹四九哈哈一笑,脸色陡然转冷,轻蔑道:“在这里大家谁都动不了手,你们凭什么找我要买命钱?我也劝你们现在把规则交出来,等老李在外面抓住你们的时候,我可以劝他放你们一马,如何?”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这句话我也还给你们,看看是谁先进棺材,谁先哭!”

这句话刚刚出口,邹四九的脸色突然骤变。

他清楚感觉到这座梦境之中的时间流速在飞速加快,远端的星辰快速隐匿,夜色褪去,紧跟着一轮红日拔空而起,在天空中划出一条弧线,东起西落,复而坠入天际。

不过转瞬间,十二个时辰已经轮转而过。

一股昼夜不息的强烈疲倦感涌上邹四九的心头。

一旁的张嗣源倒是表情淡定,伸手摸着嘴上冒出的胡茬子,啧啧称奇。

“这是你的规则?!”

邹四九看向那个自称‘魇君’的女人,脸色阴沉。

“【日月如梭】。”

魇君冷笑道:“这座梦境虽然不能动手,但我们可以把你们困在这里看够日月更替,山川改易。等到梦境破碎,这里的时间已经过去百年千年,足以将你生生耗死。”

“在这儿唬谁呢?!”

邹四九骂道:“我们扛不住,难道你们就扛得住了?”

觋君轻声开口:“如果你想试试,我夫妻二人可以奉陪。”

“还是两口子,怪不得.”

邹四九恼怒道:“你们还真他妈卑鄙啊!”

“把你手中的梦主规则让渡出来,我们可以解开梦境,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不可能。”

邹四九拒绝的毫不犹豫。

梦主规则的实质,其实就是黄梁梦境中最大的‘后门’,是阴阳序在黄梁之中得天独厚的优势。

赵梦泽曾经向他提及过,东皇宫制订的邹子排位,就是他们用来控制阴阳序从序者的手段。

在邹子排位的最高处,便是一些执掌黄梁规则的梦主。

而低位阴阳序使用的所谓‘后门’,除去一些具有针对性,通过预设手段埋入特定梦境的是独特手段,其余的基础后门便都是由这些梦主规则衍生而来。

每一套梦主规则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一旦写就便不能修改。可以重叠,但不能抵消。

而且不认人,只认位阶,因此可以让渡、赠与和授权。

【天地同寿】,便是赵梦泽赠与邹四九的梦主规则。

而他之前可以在梦境中使用这一条,也是得到了赵梦泽的应允。

“邹四九你想清楚了,规则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

觋君劝道:“交了规则,你还是阴阳序三梦主。而且你只要你愿意加入东皇宫,我们可以授予你更多的规则,让你在梦境之中更加强横。”

“你们就是这种方法控制阴阳序的吧?”

邹四九语气轻蔑道:“拿走了独属于我的东西,再反过来借给我用。你们他娘的倒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魇君冷声喝道:“你没有其他的选择,邹四九。当家犬,你还有活路。当野狗,你必死无疑!”

“你们两公婆,还真是夫唱妇随啊。想要规则?那就等邹爷我化成白骨,来我身上捞吧。”

“邹四九,你才刚刚晋升梦主,还不懂梦境的复杂与恐怖。”

觋君平静道:“等你在这座荒芜的梦境之中呆满一年之后,我们会再来问你。”

说完这句话,悬浮半空的觋君和魇君身影徐徐变淡。

就在他们即将消散之际,一声高呼突然响起。

“等一下。”

邹四九转头看向身旁,就见张嗣源揪着自己满脸的胡须,眼中充斥着浓厚的疲倦。

不过短短几句话,这座梦境赫然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

“你们夫妻俩躲在一边恩恩爱爱,把我们兄弟撂在这里大眼瞪小眼,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张嗣源话还没说完,一头如焰的红发就在他的余光中显现。

“呵呵,呵呵呵.”

张嗣源蓦然苦笑出声,满脸自嘲:“原来孤苦伶仃的只有我一个人啊。”

“别难过兄弟,别听对面瞎扯淡,他们怎么可能把我们困在千年?我敢说顶多不过一百年,这梦就得破。等你扛过了这一关,我给你介绍个能在梦里面见的媳妇,以后再遇见这种情况,好歹也能有个应对的手段。”

邹四九温声劝慰,张嗣源却猛然蹿了起来。

“梦主规则是吧?黄梁梦境不是只有你们阴阳序才能玩!”

风云随着张嗣源的怒声骤然突变,远端流转交替的日月戛然而止,共存于天。晚霞如血,披挂河山。

邹四九脸上露出惊喜,他感觉到一股庞大的权限正在强行覆盖这方梦境之中的规则。

“儒序的黄梁权限竟然在你手中?!”

邹四九惊呼道:“有这种东西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压箱底的保命手段,怎么可能轻易亮出来?”

张嗣源显然心中还有幽怨,没好气道:“而且我也不确定他们到底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这要是被抢了,我爹得把我弄死。”

“你们读书人的心眼子是真多。”

邹四九甩了甩头,不再计较这点小事,望着半空中的两人,咧嘴露出一抹狞笑。

“来人啊,给邹爷我打死这夫妻俩!”

轰!

炽烈的火焰和滚滚浓烟在恢弘的佛殿中不断翻涌。

高亢的剑吟和拳头轰中血肉的闷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铮!

一道冲天剑光横扫肆虐,所过之处掀起一片淋漓血雨,直接洞穿佛殿后方的墙壁。

跟在剑光之后的陈乞生一拳砸碎龟裂的墙壁,密集的火力迎面砸来,和绕体飞舞的道纹撞个正着,炸开一片刺目的火花。

此方佛殿之后的广场上,站满了严阵以待的红袍番僧,神情狂热,口中高呼佛号,手中怒焰喷涌。

一片湛蓝在陈乞生身后渲染开来,武当英灵从中逐一现身,直奔向前。

这群武当英灵虽是赤手空拳,却如虎入羊群,顷刻间便将番僧阵营撕的七零八落,弥漫的硝烟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让人心跳忍不住加速。

陈乞生迈开脚步踏空而起,居高俯瞰。

这座寺庙之中屹立着如林殿宇,一望无际,每殿的大门均是敞开,不断有番僧扛着各式法器从中冲出,朝着糜烂的战场不断汇聚而来。

陈乞生目光如剑,洞穿层层楼阁,终于在这座寺庙的最深处,看到了高坐法床的释意。

僧人神情肃穆,在珍宝华盖之下跌坐持印,宝相一派庄严。

可倒映在陈乞生眼底的,却分明是一团不断膨胀滋生的肥腻血肉,释意的脑袋就插在一片油光和血色之中,眉心处窜出的慧根疯狂摆动,说不出诡异恶心。

“人不人,鬼不鬼,你们与其这样卑微乞活,还不如坦荡去死。”

释意眼中迸射出凶焰和狰狞,怒道:“陈乞生,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本尊评头论足?如果今日走错路的是你,你能有这份搏命的勇气?”

这种争辩毫无意义,陈乞生根本没兴趣多言。

对他而言,自己脚下走的路,什么时候用得着别人来评断对错?

路到尽头,错也是对!

陈乞生双手握剑,刃口朝下,身后有湛蓝真气缭绕起卷,凝聚一尊庞然法相,动作与他一般无二。

身影坠落,手中长剑与巨大法剑同时悍然贯地。

轰!

暴烈的冲击席卷扩散,冲刷过沾满血迹的拳锋,淹没法器喷溅的火光,掠过交错的武当的白衣和番僧的红袍。

树杈状的裂纹快速蔓延,整座佛国轰然炸开。

眼前的视线陡暗复明,反噬的钻心剧痛让释意忍不住惨叫出声,身影向后暴退。

陈乞生的强悍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不过释意并不慌乱。

眼下佛国虽然被破,但身为执掌一方佛门的人物,拥有的手段何止这一点?

可就在释意准备调动体内佛念之时,异变陡生!

颅骨中慧根竟在此刻突然间彻底失控,从他的七窍之中争前恐后的钻了出来,似乎想要将他舍弃,自己脱体逃跑!

(本章完)

第625章 长夜褪尽(三)

“贪了心,自以为有本事火中取栗。丧了智,偏偏要去与虎谋皮。”

尽管之前已经亲眼目睹了隆圣的下场,心头早有猜测。

但当自己体内慧根同样陷入失控的时候,释意才真正明白隆圣死时到底是有多么的痛苦和绝望。

“一身痴念只为求条生路,没想到到头来却成了别人的田亩,种了别人的果子。可笑,真是太可笑了!哈哈哈哈.”

释意身影呆立半空之中,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和自嘲,浑身气势飞速衰颓,似乎被当下这一幕彻底磨灭了所有的心气。

癫狂的笑声中,释意竟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了已经从自己面门中破出的慧根。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响中,释意生生将自己的慧根扯了出来,举在身前。

血肉模糊的眼眶中,猩红血水不断涌出,痴痴望着掌心中挣扎扭动的肉团。

“本尊的体内,怎么会有这样恶心肮脏的东西?”

微弱的佛念传来警兆,一道剑光正从远处呼啸而来。

“罢了,罢了”

释意紧紧攥着那团尖啸的血肉,慢慢伸直手臂,似主动朝着剑光递去。

铮!

长剑势如破竹,贯穿释意没有任何抵抗的手掌和掌心中挣扎的慧根,余势不止,将一条手臂径直撕裂,从肩头位置洞穿而出。

“陈乞生,你们要小心尹季,他才是社稷的首领,是祸害番地的真正黑手!”

飞剑兜转而回,毫不留情从颅后贯入,破出眉心。

“如果她真的能够成功晋升,陈乞生,请帮我告诉她.”

弥留之际的僧人嘴唇颤动开合,声如蚊吟,透着难以言喻的哀切。

“告诉菩萨.白马释意,愧对佛祖,愧对番地。”

噗呲!

飞剑在颅中拧转飞旋,一道火篆术法激荡开来,将释意的尸体冲刷成飞灰。

陈乞生抬手拂散飘到面前的黑色灰烬,同时也打散了释意残留在空中的遗言。

这种毫无意义的忏悔,陈乞生当然不会帮他转达。

身为坐镇一方的番门佛祖,真会如此天真,对社稷留在他体内的隐患毫无察觉?

释意临死的幡然醒悟,在陈乞生看来也不过是另有所图。

谁知道袁明妃在成就佛序二之后,在听到这番忏悔之后,会不会有其他的手段能够将他复活?

都是如狼似虎的角色,绝境换命才是正常,其他的都是扯淡。

如果不是慧根的突然那失控,让释意再无反抗能力,陷入了必死的绝境,陈乞生相信他绝对不会乞求菩萨原谅。

他只会让菩萨在座下叩头!

“不过自己距离完全破入序三牧君,还差一点啊”

陈乞生持剑凌空,细细感受着自己体内涌动的真气和神念。

在赵衍龙的洞天之中,他其实已经完成晋升所需的所有要求,唯一的不足就是真武英灵与自己的融合还不够完全。

这是一个水磨功夫,陈乞生着急也没用。

不过到现在也只差临门一脚了,随时都可能迈过。

“他口中的尹季.又是谁?”

陈乞生回想着刚才释意说的话,心中不由疑惑丛生。

在之前的对峙之中,社稷一方露面的只有一个叫肥遗的胖子,并没有其他人。

“看来,还有人藏在暗处啊。”

就在陈乞生沉思之时,身后突然有熟悉的惊呼声传来。

他猛然转身回头,只见那山顶广场之上,沉寂的血肉田亩再次躁动了起来,朝前涌动蔓延。

墨骑鲸挥动着如墙般的巨大双翅,却于事无补,根本无法阻挡无孔不入的血肉田亩,反倒是翅膀上的甲片被附着的血肉不断腐蚀掉落。

袁明妃的眉心处不知何时也裂开了一条缝隙,蠕动的慧根从中冒出,紧闭的双眸赫然睁开,眼底深处有字眼缓缓浮现。

正是一个‘尹’字!

“哈哈哈哈哈”

肥遗猖狂的笑声在翻涌的血海之中来回滚动,肥肉堆叠的面容上充斥着难言的邪异味道。

此刻他半截身体长在虔祖的肩膀位置,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虚着眼睛望着面前那道凶悍的身影。

“李钧,你真是好福气啊,居然能有人为你如此舍身忘死。明知道林迦婆留下的是一个火坑,却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肥遗啧啧说道:“不过你也别担心,她不会这么轻易的死的,相反她还会获得真正的永生。她将是我们稷场中的母树,为我们源源不断生产血肉田亩,直到覆盖整个番地。”

“闭嘴!”

李钧眉锋倒立,鞭腿凶猛扫在面前血肉佛陀的侧肋,带起尖锐的空爆声音。

噗!

裹挟锋锐劲力的腿影凌厉如刀,在虔祖的腰际斩开一条巨大的豁口,还冒着热气的内脏肺腑从豁口中哗啦啦洒落出来,在空中不断蠕动抽搐。

虔祖对如此骇人的伤势视若无睹,后背有拳头粗细的血筋链接着覆盖在山体上的血肉田亩,涌动之间抽取大量血肉,飞速愈合他腰间的伤口。

“嗯?”

李钧挑了挑眉毛,肥遗为虔祖凝聚的血肉身躯虽然还是挡不住自己的锋锐劲力,但强度和恢复能力有了十分明显提升,已经做不到像在新安城中那般摧枯拉朽。

这种感觉,就像是这座稷正在逐渐适应自己的劲力特点。

倏忽间,虔祖伤势尽复,快速欺身上前,硕大的拳头轰向李钧的头颅。

砰!

李钧抬脚在空气中踏出一声刺耳爆鸣,悍然撞身向前,迎面撞碎了虔祖的拳头。

四散飞溅的碎肉中,李钧伸手抓向站在虔祖的肩头肥遗,后者反应极快,直接缩进了虔祖体内。

突袭无果的李钧径直扣住虔祖的肩膀,将一条粗如梁柱的手臂直接撕了下来,抡在手中如一条长棍,向前横扫,把虔祖的头颅轰然抡爆。

秽物漫天飞散,血腥气浓的呛鼻。

足以让常人死透的伤势并没有对此刻的虔祖而言并不致命,李钧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没有丝毫停手的打算。

拳影泼洒如暴雨打身,接连不断的爆音听得人心头发闷。

崩势劲力将虔祖一身坚韧的血肉炸成一片片猩红雾气,复原又粉碎的糜烂碎肉扩散开来,如同一朵血云将两人笼罩其中。

虔祖的上半身被李钧硬生生打穿,那根链接远端血肉田亩的血筋管道也被切断,喷射着海量的血水在空中甩动乱舞。

冲破迷蒙血雾的李钧还未来得及回身,肥遗那恶心的笑声又再次响起。

“我们社稷经营了几十年的稷场此刻都埋在这片桑烟佛土,李钧,你觉得你杀的完吗?”

破空声接二连三,李钧猛然回头看去,只见当空炸开的血雾猛然向内收缩,凝聚出一具身负百臂的恐怖的轮廓,数不清的手臂从飞射出来,将李钧的四肢死死捆缚。

锋锐和崩势两门淬武顷刻间在李钧体内疯狂流转,却在脱体而出的瞬间,戛然而止。

只见虔祖重新凝聚而出的百臂佛身上有一张张面孔接连不断的冒出来,有虔祖自己,也有肥遗。

这些面孔或是怒目圆睁、或是横眉冷笑、或是贪婪饥渴、或是笑意猖狂,看得人遍体生寒。

一股强横至极的佛念迎面砸来,纵然李钧的脑海中有‘瞒天’护卫,依旧被砸的陷入片刻失神。

与此同时,覆盖山体的血肉田亩骤然掀起惊天骇浪,涌上天空,将李钧强健的身躯团团包裹。

如同人饥饿之时发出的隆隆肚鸣声,霎时响彻天际。

“肥遗,吃了他!”

百臂血肉佛身中传出虔祖癫狂的呼喊。

“在吃了,在吃了!”

肥遗的头颅从虔祖的胸膛处浮出,眼神炽热,嘴角口水横流。

包裹着李钧的肉团上青筋根根暴起,交错如网,试图向内收缩挤压,却又突然向外扩散,渗出大片血水,周而复始,颤动不止。

“呀,太可惜了,还是吃不动啊。”

肥遗望着面前青筋不断崩断的肉团,脸上露出深深的遗憾。

“虔祖,看来你还要再加把劲儿啊。”

“你说什么?!”

虔祖话音刚落,肉团轰然炸碎。

一道乍现的黑红电光横贯天际,眨眼已至虔祖面前。

裹挟缕缕白烟的拳头从雷光中冲出,轰在虔祖交错横挡的百臂之上。

淬武藏神,五脏尽沸!

轰!

这一拳附着的力量远比之前强横太多,虔祖根本毫无抵抗之力,身后接连炸开一圈圈圆形的气浪涟漪,向着高空翻滚倒飞。

电光再起,直接闪现虔祖身后。

破烂不堪的百臂徒劳举起,却如同一片被狂风压弯了腰的野草,在李钧的拳头下接连折断,白森森的骨茬看的人心头发麻。

虔祖如一根利箭天穹射下,直直撞入山体之中。

尘烟四起,碎石滚滚,丈宽的深坑中,蔓延开来的裂纹足有三指粗细,扩散的余劲将周围亩许范围内的血肉切的糜烂不堪。

“肥遗,快想想办法,本尊快顶不住了。”

“虔祖,我不过只是一个农序三的社君,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哪儿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这个李钧,实在是不可力敌啊。”

“你少在这里装疯卖傻,肥遗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藏着掖着,别怪本尊拖着你一起死!”

“行吧行吧。不过一会分肉的时候,你得多拿一份出来啊。”

一股凶狠的狂风从坑中冲出,吹散的烟尘中,一具残破不堪的身躯站在坑底,碎裂的百臂像是一滩无用的碎肉,掉落在脚边。

青黑的经络交错蔓延,白色的骨骼飞速滋生,蠕动的血肉填补身躯的空洞,凝聚出虔祖完整的五官。黑色的发丝钻出毛孔,在头顶盘绕成髻,金色的皮肤覆盖体表。

赤红如血的佛门经文篆刻全身每个角落,散发出如山如岳的强横压迫感,凝聚出一具真正的佛门金身!

虔祖眼眸微阖,恍如一尊降临人世的佛陀,暴涨的力量在体内奔涌,疯涨的佛念牵动地上的手臂断骨,萦绕脑后,形成一轮白骨法环。

“天上地下.”

虔祖神情肃穆,双手并指,分指天地。

“唯我独尊!”

轰!

深坑猛然下陷,再度崩开的裂纹足以将承成人吞噬其中,巍峨的山体似在这恐怖的力量下晃动不休。

虔祖冲天而起,金身流光溢彩,璀璨夺目。佛念纵横破空,佛唱恢弘。

轰!

金色佛光和黑红雷电凌空炸开,巨响声通天彻地。

“哎,这下倒真是死的天上地下都有了。”

肥遗的身影从山顶广场的某处浮出,望着漫天徐徐洒落的金色血水,扼腕叹息。

“明明大家都是序三,你们独行却强的这么夸张,难道真就一点不担心重蹈覆辙,再一次被天下分食?”

半空之中,李钧淬出一口鲜血,方才恍如神佛的虔祖此刻他提在右手之中,双眸空洞失神,血肉残破,白骨显露。

呲啦

李钧左手扣住虔祖的面门,右手抓住脖颈位置,双臂肌肉隆起,狂暴的力量缓缓倾泻。

“啊!!!”

撕心裂肺的哀嚎中,虔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脊骨在一寸一寸的脱出身体。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瞬间淹没他的心神,可无论他如何疯狂挣扎,却始终无法摆脱李钧的控制。

噗呲!

一条完整的脊骨被李钧彻底拔出,附着其上的慧根在空气中不安的扭动,无形的尖叫让人耳膜一阵刺痛。

李钧扬手一震,脊骨连同慧根一同化为飞灰。

【获得精通点150点】

【剩余精通点252点】

【消耗精通点252点,武功崩势提升。】

武学升华成武术,再到淬变成为武功,已经到了尽头。

再往前,便是永无止境的劲力炼化。

这一点根本无需旁人指点,李钧的本能便已经告诉了他该如何去做。

消耗的点数让他体内的崩势劲力有了十分明显的增长,

李钧隐有预感,如果再继续提升下去,劲力迟早会有质的变化。

不过眼下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一些该死的人,可还没死完!

李钧从天落回地面,将袁明妃身上的异变尽收眼底。

此刻袁明妃身周的格桑花海只剩下浅浅一层,而且还在飞速消耗,一朵接着一朵往她的眼眸中没入,试图压制那枚正在逐渐变得清晰的‘尹’字。

豆大的汗珠贴着她的鬓角不断滑落,在眉心处的裂缝之中,慧根不断的伸出又隐没,气息在狂暴与安静之中来回变换。

“李钧。”

一个苍老的话音在耳边突然响起。

李钧漠然回身,就见滋生的血肉田亩已经几乎将整个山顶广场全部占据。

蠕动的地面中接二连三生出人高的血肉鼓包,一道道人影从中走出,在十丈外一字排开。

郑锄、地缘、田畴、巫祠、天竞四害.

这些人影的面孔分明都是社稷的成员,此刻‘死而复活’的它们,已经成为这座稷场的农兽,浑身赤裸,猩红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浓烈到如有实质的恨意。

鼓包还在不断生出,显露出面容陌生的一男一女。

“真他妈的是个畜生,居然连自己人也吃。”

邹四九和张嗣源同时睁眼,脱梦醒来。

“钧哥,这老东西是”

邹四九话未说完,就被接连不断的破裂声打断。

这次从血肉中走出的人影数量众多,其中一张脸是如此熟悉,让李钧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易荒!

“我操你妈!”

沈笠目眦欲裂,瞪大的眼眸倒映着那一张张刻在心底的面容,昔日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死在社稷手中的天阙成员,此刻也成为了被社稷奴隶农兽。

“你他妈到底是谁?”

李钧压着眼眸,口中蹦出的字眼冷的刺骨。

农兽环绕之中,肥遗毕恭毕敬站在一名脊背佝偻,宛如老农的老人身后。

“老夫尹季,是社稷天时。”

老人微微一笑:“当然,你也可以称呼我为东皇宫,尹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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