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天大的好消息(二合一)

席终人散,尽兴而归。

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摇摇晃晃,毕竟《西游记》剧组开工到现在,还没有吃过比今晚这顿更丰盛的晚餐,对于自掏腰包举办盛宴的方言,自然是一个劲儿地敬酒,仿佛要把他灌醉才肯罢休。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做到了。

方言喝得迷迷瞪瞪,不省人事,龚樰吃力地扶着他的左半边的身子,准备把他扶回房间。

“我来帮你。”

朱菻立马搭了把手,扶住他的右半边的身子。

龚樰道了声谢,然后两人一左一右地把方言搀回到房间里。

方言一躺在床上,朱菻蹲下了身,动作轻柔地替他把鞋脱了下来。

龚樰忙不迭道:“放着我来吧。”

“没事。”

朱菻把他脱下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好位置,“我还是头一回见方老师喝成这个样子。”

“他呀每次喝醉酒都这样,不过好就好在不会折腾不会发酒疯。”

龚樰接过手脱去他的袜子,“倒头就睡,就跟现在一样,睡得跟猪八戒一样。”

朱菻打趣道:“噗嗤,方老师要是知道你管他叫‘八戒’,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不怕,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龚樰笑了笑,然后拿起暖水壶,先后往搪瓷杯和脸盆里倒上热水。

朱菻提醒了句:“这水太烫了,得凉一凉。”

“我去倒点冷水来。”龚樰端起脸盆,“朱菻,你帮我看着他点。”

朱菻答应了下来,等她离开房间以后,整个房间里就剩下自己和方言两个人。

静静地盯着方言看了会儿,就见他嘴巴微微翕动,好似在说什么呓语。

既好奇又犹豫地俯身而下,凑了过去,一股酒味扑面而来,耳畔边随之传来蚊蝇般的声音:

“水……水……”

“水!”

朱菻一个激灵,连忙跑到桌前,把龚樰早就倒好的热水端了过来。

冲着热气腾腾的杯子吹了又吹,但显然开水不可能这么快地冷却下来。

眼看口干舌燥的方言不停地喊着“水”,朱菻突然灵光一现,从桌上又拿来一个空的搪瓷杯,热水在两个杯子之间倒来倒去,倒了一小会儿,又很不放心地亲自尝了一小口。

确认水温无误以后,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方言的头,一点一点地喂到他的嘴里。

犹如久旱逢甘霖,方言贪婪地喝了起来,但喝完半杯水,还不觉得解渴,嘴上仍在喋喋不休。

“这……这……”

朱菻瞥了眼被自己喝过的另外一只搪瓷杯,心里万分纠结,耳边不停传来方言轻微的唤水声。

情急之下,也不再犹豫,一边把水喂给方言,一边自言自语:

“没事的,没事的,我只是喝了一小口,从药剂学的角度,浓度并没有那么大,也就5%。”

“不对,是1%!”

作为身穿过白大褂的她,不断地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

方言慢慢地把水喝完,嘴巴吧唧了几下,沉沉地睡去,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朱菻抿了抿唇,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看,各种情感交织在一块,最后化作幽幽的一声叹息。

不多时,龚樰端着一盆已经掺了冷水的温水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

“怎么样,他没乱说什么吧?”

“没有没有。”

朱菻双颊微红,心慌地站了起来,“我先走了,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你照顾他了。”

龚樰只觉得哪里古怪,但又没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轻拍了下她的手背:

“等我忙完了,再去你的房间,接着我们在火车上没聊完的话。”

“不,还是来这儿吧,我那房间里还住着杨导她们呢。”

“好!”

龚樰先把朱菻送走,接着熟练地照顾起醉酒的方言,擦脸,脱衣,擦身,洗脚,一条龙。

等盖上被子以后,方言仿佛寻找到温暖的港湾,睡得愈发昏沉,不知道过了多久,醉意稍稍化去,迷迷糊糊之间,就听到一阵接一阵幽咽的哭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

第二天,明媚的阳光照在床上。

方言被一泡尿给憋醒,麻利地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发觉龚樰揉着眼睛,慵懒地起床。

“你干嘛这么盯着我看,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没有,我就是想看看你。”

“一大早就说这么肉麻的话,是不是又想作怪!”

龚樰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警告你哦,这里可不是家里,不准像以前那样乱来!”

“你想到哪儿去了!”方言上下左右地一番打量,“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哭了。”

“哭?”

龚樰一愣,“没有啊,我为什么要哭啊?”

“这就奇了怪了,我昨晚明明听到有人在哭,什么‘分床’、‘吵架’、‘离婚’……”

方言皱了皱眉。

龚樰心里格登了下,闪烁其词道:“你听错了吧,昨天房间里只有我跟你两个人。”

方言以为是自己喝醉酒出现幻听了,并没有往心里去。

“好啦,你就不要多想了。”

龚樰话锋一转,说昨天对《西游记》剧组做了仔细的深入调查,除了缺少先进的威亚设备、摄像机器以外,也没有专门的道具团队,所谓的道具碍于经费有限,只能依靠工作人员们的智慧来创造。

比如金箍棒,就是一根空心不锈钢的棒子,拍武打戏的时候,就换成一根木棍子。

“你打算怎么做呢?”

方言笑眯眯道。

“好莱坞那边我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但是拍《宝贝智多星》的时候,除了实物道具以外,还会用到一种从美国购买立体人物制作软件。”龚樰抿了抿嘴,“不过这一套好像要十几万港币。”

“这种技术软件,将来我们也会用到。”

方言大方地挥了下手,“买了吧,就当我们先在《西游记》上练练手。”

“不过这些都不是根本。”

龚樰说这些技术或者设备对《西游记》剧组很有助益,但眼下最迫切的是有人能够给《西游记》投资赞助两三百万,让剧组方能压缩集数,顺利地完成拍摄任务。

“这个嘛,我早就想过了。”

方言道:“不过在拉投资之前,得尽快回一趟京,想办法先说服中央台才行。”

然而,杨桔却比他大胆,直接先斩后奏,给剧组做好分工,一拨人继续留在吉城长白山拍摄《西游记》,一拨人整理行装,奔赴全国各地,充分利用各自的人脉寻求资金,最后一拨人则跟她进京。

众人纷纷行动了起来,方言也陪杨桔来到中央台,想方设法地劝说领导同意拉外部赞助的计划。

与此同时,龚樰在方言的指示下,把《西游记》匿名举报信的真相,连带可能因为财务短缺而暂停拍摄的消息,以“匿名”的形式,统统地透露给《文艺报》、《燕京日报》等多家报社。

一时之间,《西游记》可能停拍得新闻迅速通过全国各大报纸传播开来,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许多热心的群众不是给中央台打电话,就是直接写信寄钱,施以援手,甚至于一些热切期待《西游记》播出的小朋友,更是主动地将自己的压岁钱毫不犹豫地寄给了中央台。

被舆论架着的中央台,不管是于情,还是于理,都只能破例地给《西游记》剧组开了绿灯。

“岩子,小樰说这个主意是你出的,是不是真哒?”

方言腆着大肚子,眼睛直直地盯着方言和龚樰两口子。

“肯定是岩子的主意!”

韩跃民道:“想当初华夏女排一夺冠,也是他小子偷偷地给报社打电话,说我挂着‘如果奇迹有颜色,那一定是中国红’的横幅,结果愣是没通知我,害得我面对记者的时候,脑袋一片空白。”

“咳咳,这不显得自然嘛!”

方言再三叮嘱道:“这事咱们自己人知道就好,可不兴往外说啊。”

韩跃民忍不住调侃了一句:“知道知道,你是想学lei锋啊,做好事不留名。”

方言问:“那么能做好事出大名的事,姐夫你愿不愿意干?”

“你是说赞助《西游记》拍摄的事吧,没问题,这钱我包圆了!”

韩跃民拍拍胸脯,自信满满。

方言用戏谑的口吻道:“看来姐夫在101生发液生意上挣了不少啊,又该打土豪了。”

“嘿嘿。”韩跃民摸了摸鼻子。

方红笑吟吟道:“他从粤东的秋季会回来,就总跟我念叨着挣了好几百万的大单。”

“不多不多,也就三四百万而已!”

韩跃民纠正道:“不过这还只是第一批,如果销量可观的话,以后只会卖得越来越多!”

方言说:“这赞助《西游记》的钱姐夫该出,不过不能由你一个人出。”

“这是为什么?”

方红、龚樰等人面面相觑,很是不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一个人挂靠健力宝的私营企业如果一次性拿出300万来,外界会怎么想?会给社会造成多大的震动?”方言道,“这个时候,咱们不能太低调,但也不能太高调。”

“对对对,财不露白。”

韩跃民立马醒悟,“那我们就拉上健力宝一块投资,可我不知道李哥会不会答应?”

“他出这个钱最好,不出这个钱也没事,你把一部分的钱以健力宝的名义投资不就好了。”

方言道:“到时候,李经纬恐怕都要承你一份人情了,以后要是你的企业想从健力宝脱离……”

“妙!太妙了!就这么办!”

韩跃民眼前瞬间一亮,“我这就给李哥打电话,问他到底是投还是不投。”

就在此时,方红尖叫一声,一股疼痛感席卷而来,“我这肚子里的孙猴子又在闹腾了!”

眼看她呼吸急促,叫疼不住,龚樰惊慌道:“姐该不会是要生了吧?”

“快快快,快送医院去!”

杨霞很有经验,指挥着有些慌神的韩跃民、方言等人,该开车的开车,该扶人的扶人。

没有出现丝毫手忙脚乱的情况,甚至临走之前,还不忘拜托苏雅这些左邻右舍帮忙看一下家。

众人把方红送到了协和医院,方言这个时候发挥自己的面子果实,请妇产科主任亲自出马。

走廊里回荡着琐碎的脚步声,韩跃民来回踱步,龚樰、杨霞等人坐立不安。

“你们别操心,给姐主刀的可是全国有名的妇产科专家,被誉为‘万婴之母’。”

方言安抚着他们焦躁忐忑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戴着口罩的主任和护士长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她的身体状态非常好,虽然差几天才足产,但不是什么大问题,建议顺产……如果没有异议的话,家属就签字吧。”

“姐夫。”

方言用手肘碰了下一脸懵圈的韩跃民,韩跃民猛地回过神来,签下名字。

从82年开始,医院就有了家属或者单位签字的制度,再后来又改成家属或者关系人签字。

而且在计划生育的年代,生孩子得有许可证,夫妻双方申请生育第一一个子女的,由所在单位或者居(村)民委员会审查,再经女方所在街道办事处、乡镇政fu批准,发给生育证。

没有生育证生育的,一律视为计划外生育。

签完字后,主任和护士长等人转过身,脚步匆匆地往回走。

手术室上方的“手术中”,很快红光闪烁。

噔噔噔,韩跃民紧张地抖起了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方言拍了下他的肩膀,转移注意力道:

“姐夫,有没有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有,当然有,我听姐说,你们俩可是商量了好久对吧?”

龚樰心领神会,配合默契地安抚杨霞、韩跃民等人的心情。

一提到这个,韩跃民立马来了精神:

“早就商量好了,算算出生的日子应该在立冬,所以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小名就叫冬冬。”

“那大名呢?”

方燕、杨霞她们纷纷投去关切的目光。

“这不我本来想寒冬腊月嘛,干脆男孩的就叫韩冬,女孩叫韩月。”

韩跃民很是无奈道:“可你姐说‘韩冬’听着像女孩的名字,所以改叫‘韩寒’。”

韩寒!?

方言瞪大双眼,大为震惊。

韩跃民和杨霞等人面面相觑:“怎么了岩子,我们俩起的这个名儿有什么不对嘛?”

方言假装咳嗽了声,“没有,挺好的,不过我觉得‘韩冬’的名字也不错。”

“你也这么觉得不错是不是!”

韩跃民拍了下手,谁说“韩冬”这个名字哪里娘了,这名字太棒了。

众人紧绷的神经渐渐地松弛了下来,一直到手术室的红灯熄灭,大门再次被打开。

韩跃民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怎么样,怎么样啊护士?”

“母女平安。”护士长解开口罩说:“家属可以进来了。”

“呼~”

杨霞、龚樰等人长舒了一口气,方言也放下心来,但略感一丝遗憾,可惜韩寒这名字用不上了。

通常而言,顺产之后宝妈会留在产房。

两个小时以后才送回病房,就是接受观察,以防各种不良反应和意外,甚至大出血。

众人轻手轻脚地走入产房,就见摇篮里传出啼哭声,婴儿平躺着,皮肤皱巴巴的。

一个个围着孩子转悠,龚樰两眼紧紧地盯着,温柔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渴望和期待。

“喜欢吗?”方言会心一笑,悄声地说,“要不咱们也生一个?”

龚樰脸色涨红,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很快地淹没在婴儿洪亮的啼哭声当中。(本章完)

第490章 全国青年作家座谈会(二合一)

产房传喜讯的同时,《西游记》剧组在筹集资金上也传来好消息。

李经纬慷慨解囊,爽快地答应以健力宝的名义,和韩跃民一同赞助300万资金,来助力《西游记》剧组完成剩余剧集的拍摄,双方很顺利地达成合作意向,并约好时间,在中央台正式签订《联合投资制作电视剧<西游记>协议书》,而好消息还不只这一个。

“蜈蚣精”李鸿昌也成功地向中铁十一局化缘成功,同样以很优厚的条件,雪中送炭。

这两笔赞助不仅仅解决了《西游记》剧组的燃眉之急,而且给杨桔赢得更大的创作空间。

本来光靠李经纬和韩跃民投资的300万,剧组只能压缩剧集,忍痛删减掉5集左右的内容,但多了中铁十一局的赞助,就可以拍出整整30集的《西游记》,而并非是上辈子残缺的25集。

而且在摄像、威亚、特效等软硬件上,方言和龚樰也统统无偿地援助《西游记》剧组。

可以说,这一世的《西游记》,无论是资金、设备,还是人员、士气上,都将遥遥领先于前世。

方言把支援《西游记》剧组的事交给龚樰,自己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就是全国青年作家座谈会。

11月初的香山,俨然是一片火红的海洋。

漫山遍野的黄栌树叶红得像火焰一样,金黄、橙色交相辉映,就像一幅绚丽的油画。

余桦、王硕、钟阿城等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作家,拾级而上,陆陆续续地来到指定的招待所。

现代派、先锋派、寻根派、青春疼痛文学、民族地域文学等不同文学流派的人,齐聚一堂。

方言早已恭候多时,和朱伟、陈晓曼等《人民文学》的编辑们洋溢热情地欢迎接待。

“来来,我来给大家介绍,这位是写出《金牧场》、《黑骏马》等优秀作品的作家,张承志。”

“这位是刘索拉,她的《你别无选择》可是如今时兴的青春疼痛文学的代表作。”

“徐星,你不是一早就想认识她了嘛,索拉,他就是《无变奏主题》的作者。”

“………”

方言穿梭在人群之中,给彼此陌生的青年作家们相互引荐,拉近距离,打破隔阂。

得亏之前《人民文学》和《收获》联合操办过一场西湖会议,这一回的香山会议筹备和组织起来,相当地得心应手,刘剑青、朱伟、王扶、王平之他们没有半点的手忙脚乱,几乎是面面俱到。

整个屋子里,除了文学没有别的话题,也只有在文学的黄金时期才有这等的生机勃勃。

就在此时,一个个头很高的男人挡在方言的面前,大圆脸,小眼睛,在众人当中鹤立鸡群,整个人透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倨傲的气质,朱伟见状,压低声音,及时提醒道:

“方老师,他就是写出《LS河女神》、《冈底斯的诱惑》的马元。”

“你就是马元?”

方言挑了挑眉。

“我就是马元!”

马元嗓门很宏亮,“方老师,我早就想和您见上一面,今天总算是见到您了!”

此话一出,立马引来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一道道目光若隐若现地盯着他们,同时窃窃私语起来。

“他就是马元?”

“是他!就是他搞出了‘叙事圈套’和‘元叙事’的概念,在文学叙事探索上迈出了一大步!”

听着细微的议论声,王硕悄声地问余桦:

“叙事圈套我知道,什么叫元叙事啊?”

“元叙事就是在小说的叙事过程中,作家从叙事的后台走向前台,直接参与叙述,揭穿小说中的虚构性,挑明里头的现实与虚构的关系,不像魔幻现实主义那样,虚虚实实,只能让读者来辨别。”

余桦没好气地白了眼,“让你平时多留心点纯文学,别老想着通俗文学,你就是不听。”

“我对纯文学提不起兴趣。”

王硕撇嘴,“对他的叙事圈套和元圈套更不感兴趣,就不能正常点,写的那么晦涩给谁看呐?”

“有不少呢,他弄出来的‘形式大于叙事’挺让人眼前一亮的,被很多先锋派作家推崇。”

余桦道:“不过王主编、方老师、朱伟他们都挺反感的,觉得这是离经叛道、脱离群众。”

“可不是嘛,依我看,他完全是写不好正常的小说,才专门搞这种旁门左道,标新立异。”

王硕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屑。

余桦诧异道:“你好像瞧他很不顺眼啊?”

“当然啦!”王硕道,“你别看他表面对方老师服服帖帖的,但看那眼神儿,可傲得不行!”

余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你别说,还真是,和你一样,喜欢门缝里看人,果然是同性相斥。”

“什么什么呀,我这人傲归傲,但我对方老师可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敬佩的,苍天可鉴!”

王硕伸出五指,赌咒发誓。

毕竟作为方言的门下走狗,天无二日,自己只有方小将一个太阳!

也因此,看到被先锋派作家簇拥和恭维的马元,竟敢凌驾于方言之上,试图成为众人的焦点,心里就很不服气,拉着钟阿城、余桦他们往人堆里凑,想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样的名堂。

“你从藏省过来,真的是辛苦你了。”

方言客套地说了番场面话。

“还好,不瞒方老师说,我其实这段时间一直在燕京采风。”

马元只回答了一半,另一半没说的是自己跟单位的领导彻底闹崩了,领导一怒之下让他以后不要来上班,然后就被他抓到了把柄,不是他自己不想上班,而是领导不让他上班。

从此再也没上过班,工资照样拿。

毕竟靠着《LS河女神》、《冈底斯的诱惑》,在文坛狠狠地出了一把名,成为先锋派作家的标杆之一,也成了藏省文坛仅有的几个顶尖的作家,单位自然也舍不得开除,就放任他这么自生自灭。

“在燕京呆了这么久,有什么感想吗?”

方言投去问询的目光。

马元说自己在燕京没有任何的创作灵感,反而在外飘泊得越久,就越想回到藏省去。

方言道:“听起来藏省那片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高原,才是你创作的土壤。”

“您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在那里,我听到的、看到的,都跟城市里的环境不一样,每次路过那些朝拜、转经的藏人,我都会深深地震撼到,始终觉得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和藏省作比较。”

马元非常庆幸当初毕业分配时选择到藏省工作,才能写出《LS河女神》、《冈底斯的诱惑》。

当然,也多亏了方言,不单单把魔幻现实主义引入到国内,让他得以学习到这种先锋文学的叙事技法,而且还摇旗呐喊,掀起了挖掘民族地域文学的风潮,让他把创作的视角投到藏省这片土地上。

“这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方言道:“在你这儿是先锋文学,在阿城就是寻根文学,在徐星又变成了现代派文学……”

在场的先锋派、寻根派、现代派等流派的青年作家交头接耳,小声地嘀咕起来。

“方老师,之前我最喜欢看您写的《恶意》,最喜欢里面的叙事结构、诡计和陷阱。”

马元咧嘴发笑道:“我的叙述圈套就借鉴您的这一部分,不过现在,我最喜欢您的《狩猎》,那里面的魔幻现实主义简直是一场令人胆寒的梦,看得我整个灵魂都在颤栗……”

“你能给出这么高的评价,我很喜欢,但是你评价的内容,还是有一点不准确的。”

方言纠正道:“《狩猎》并不魔幻,与其说是魔幻现实主义,该改叫幻觉现实主义。”

“方老师,这也是我看《狩猎》以来最大的疑问。”

马元分不清魔幻现实主义和幻觉现实主义的区别。

“这区别大得很,就像田园诗派和山水田园诗派一样,陶渊明他们描绘和赞美的是田园生活,而孟浩然、王维这些山水田园诗人不仅关注农村的生活场景,更侧重于对山水之美的细致刻画。”

方言道:“魔幻现实主义和幻觉现实主义也同样是这个道理。”

余桦一下子来了兴趣,不自觉地往前挤,一直挤到人堆的最前头,耳边就听到:

“魔幻现实主义是把过去与现在、现实与梦幻、人与鬼、对话与独白种种界限打乱,造成一幅光怪陆离、神奇莫测的画图,小说究竟是真实生活,还是幻象,常常让读者看得摸不清头脑。”

“就连讲述的对象到底是人是鬼,往往都不能确定,但是幻觉现实主义,顾名思义。”

“对象一定是人,魔幻的却是梦境,方老师的《狩猎》里就用了意识流、联想、幻想和回忆,不能因为方老师描述梦境的时候,把华夏的神魔怪谈和现实融合进梦里,就说成是魔幻现实主义。”

“嘶~”

众人大为震惊,尤其是以马元为首的先锋派,眼睁睁地看着方言讲到幻觉现实主义的起源,从东方的梦文化,一直讲到巫文化。

而且利用比较文学的理论,跟魔幻现实主义的拉丁美洲文化相对比。

“艺术最初靠什么?靠想象。”

“巫觋靠仪式将自己催眠,继而再将其他人催眠,大家共同进入一种催眠状态。”

“巫的强大在于想象,并使别人相信他的想象,现在无非是每个艺术家都是巫,希望别的人,包括别的巫也认可自己的想象……”

马元、余桦等人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大受震憾,拼命地琢磨和回味方言的话。

而像王硕,一样也没有听懂,嘴上只能喊着“牛逼”,但也有像钟阿城这样有天分的,第一时间就跟上了方言的思路,举一反三:

“方老师说得好!”

“现存的艺术类型,无论原始、古典、现代、当代,其原理的核心,仍是在万古如长夜的原始巫时期确立的,并非因轴心期的觉醒而有所改变,比如祭祀活动中的避邪驱鬼、咒语、招魂祈雨、看风水,还有龙舞、狮舞、蚌壳舞等民间艺术全都是巫文化的典型代表。”

顷刻间,在场大部分人陷入深深的思考

余桦再也忍不住地发问:“方老师,您将来还会写幻觉现实主义的作品吗?”

“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方言不置可否。

马元两眼瞬间发光:“方老师,您开创了寻根文学,现在又开创了幻觉现实主义,是准备接下来把创作方向转到先锋文学吗?”

先锋派作家们也随之兴奋起来,而寻根派的统统大惊失色,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方言。

方老师要抛弃寻根文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本来如今的严肃文学领域上,就属先锋派和寻根派最为风光,两派之间一直针锋相对。

如果现在方言投入先锋文学阵营,不但先锋派得一核武器,更让寻根派损失了顶梁柱,整个文坛的格局就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出乎众人的意料,方言摇了摇头:

“虽然《狩猎》是幻觉现实主义的作品,但我认为自己涉入的是现实主义,而并非是先锋文学领域,所以不能算作是先锋文学小说。”

“方老师,话不能这么说!”

马元等先锋派作家顿时急眼了,恨不得立马把“先锋文学代表作家”这件袈裟给他穿上。

甚至不惜奉为话事人,天冷穿件龙袍吧。

然而,方言仍旧是不买账。

“对现实主义的定义不能以十九世纪欧洲文学作为标准,在我看来,卡夫卡、马尔克斯都是现实主义作家,博尔赫斯、贝克特不是。”

“什么?!”

这下不光是马元等先锋派作家,就连寻根派、现代派等吃瓜群众都大为震惊。

“马尔克斯难道不是魔幻现实主义作家?”

余桦既急切又不解。

“谁跟你们说,马尔克斯是魔幻现实主义作家。”方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马尔克斯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他本人根本就不喜欢这个称呼,不管是在诺尔贝文学奖颁奖的时候,还是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都一直在强调自己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

余桦、马元等人如遭雷击,脑袋嗡嗡作响,脸色变得煞白,就如同杨冬等物理学家意识到“物理学不存在了”一般,道心开始破碎。

如果被先锋派视作旗帜和基石的马尔克斯都否认自己是魔幻现实主义作家,先锋派这栋大楼就会崩塌,整个先锋文学就彻底完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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