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谁之天下

引戈城。

朔风鼓荡的天空,一个单薄的身影疾飞而来。

城楼上的人早已经发现了他的靠近。

祝唯我依然端坐,膝横薪尽枪,目不斜视。

倒是缉刑司大司首转过去,迎向来人。

“何事来此?”他的声音在面具下响起,有一种冰冷的回应。

黎剑秋的面容在夜幕下渐渐清晰,他直接飞上高楼,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拜见大司首。”

又对祝唯我招呼:“见过祝师兄。”

祝唯我只竖手一拦,示意不必多礼。

黎剑秋早已习惯祝唯我的性格,倒也并不在意,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方令,双手奉于缉刑司大司首身前:“董相命我将此令送来,说您自然知道安排。”

“嗯?”

大司首声音有些疑惑,伸出手来,去接这枚黑色方令:“没有说别的么?”

黎剑秋想了想:“只说军情紧急,让我尽快送到。”

黑色方令在此时被接到手中,刚刚与手掌相触,还没来得及细看,便只见它无声崩解,顷刻间化成一捧黑色碎屑,随风滑落!

大司首沉默了半晌,合起手掌,将最后一部分方令碎屑握在手心。

“董相牺牲了。”他说。

黎剑秋愣在当场。

祝唯我则一把抓住薪尽枪,猛地自城楼上飞起。

声如枪鸣,锋锐绝伦:“我回新安!”

枪尖撩起一抹火焰,立刻覆盖全身。

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庄国南境。

……

……

锁龙关前。

庄军筑起的高台之上,正在与庄高羡商量战局的杜如晦忽然沉默。

庄高羡瞥了一眼,便看到他腰间,一枚小印正缓缓凝聚,生成。

庄国相印。

本应佩在坐镇新安城的副相董阿身上,助他稳固后方。现在重回杜如晦身上,只能说明一件事——董阿已死。

在庄国都城坐镇的副相死了!

撇开情感的部分,仅从局势考虑。这也是一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消息。

后方现在糜烂成什么样了?还有没有回头的余地?

“杜师。你不能回去。”庄高羡说。

无法判断董阿是怎么死的,并不清楚新安城现在是什么局势——很可能是一个陷阱,杜如晦若是动用神通回去,一旦被困在当场,现在的这场国战也就不用打了。

对庄军来说,身怀顶级神通的杜如晦,绝对是不可或缺的核心战力。

他的神通足够让他在大部分时间进退自如,但是有一个前提,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以杜如晦的智慧,当然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只是说:“没有时间了!我们不能再等!”

这一场国战他们君臣筹谋多年,推演过无数种形势,自然也准备了许多后手。只是那些后手,大部分都需要时间来发动。

比如雍国那些各地赶来的勤王大军里,就有庄国的暗子,可以在大战正酣时暴起反戈。

比如像姚启这样对韩殷不满的雍国侯爷,未必没有机会再争取。至少在战事僵持或者占上风的的时候,有很大机会。

比如……

但是现在,坐镇后方的董阿死了,他们就已经失去时间。时间不再站在他们这一边,而是眷顾了韩殷。

因为此时此刻,他们根本不知道新安城的现状。

杜如晦身具咫尺天涯的顶级神通,却也不敢贸然回去看一眼,他承系的责任太重大,不容在庄雍战场之外有半分冒险。

而副相身死的消息一旦传开,对庄国军队的士气打击,一定是毁灭性的。

如果凶手是雍国派去的强者,那他们一定会急着将此事公开。

庄军没有犹豫的时间。

杜如晦和庄高羡看得很清楚。

无论庄国境内发生了什么,哪怕出现了最糟糕的情况,是陌国、成国联手,攻占了新安城,突袭摧毁了庄国大军的后方,让新安城连消息都传不出来。

只要打下锁龙关,他们就还有战略空间。

三十万大军聚在一起,占据天命府,就地立国也不是不行。

打下锁龙关一直是他们坚定的战略目标。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更是已经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生死攸关的选择!

庄高羡的目光掠过战场,掠过杜如晦,皇甫端明,段离,贺拔刀。

此刻在这个战场上,三十万庄国大军里,只有他们知道新安城出事的消息,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沉重,但没有一个人畏缩。

这是他的文武大臣,是他手中的剑,杀敌的刀。

那柄名为董阿的铁尺已经折断,但剩下的这些人,仍然会坚定地奔赴未来。奔赴一个冉冉升起、光芒万丈的时代。

“来吧。让我们忘掉所有准备,所有后手。”

“让我们放弃所有幻想,所有希望。”

“不去管水军胜负如何,不去管荆国能不能打破靖安。”

“我们只有我们。”

“庄国只有我们。”

“锁龙关前,只有庄雍!”

“这是我们庄国和雍国数百年的仇恨,这是我们庄国和雍国之间的生死战争。”

“庄国和雍国,必有一国要亡于此战。而我相信,庄国绝不会灭亡!”

庄高羡一改那温吞的富贵闲人气质,整个人霸气恣意,张扬狂烈。

“杜如晦听令!”

杜如晦拜倒在前,此刻没有师生,只有君臣:“臣在!”

“命你游走雍境,破坏各路关节,瘫痪雍地。若被阻截,则令你牵制尽可能多的神临雍侯!”

“属下听令!”杜如晦站起身来,满身肃杀,脚步一踏,已经离去。

“皇甫端明听令!”

“臣在!”

“命你统领大军,发起强攻,给予雍军足够的压力。破关就在今晚,若有神临雍侯出关迎战,你须斩之!”

皇甫端明紧握关刀,洪声应道:“末将遵命!”

他就势一抹关刀,手掌鲜血涌出,当场立誓:“此战要么折刀于关前,要么立刀在城楼!”

“段离、贺拔刀听令!”

段离、贺拔刀同时拜倒:“臣在!”

“命你二人调动九江玄甲、白羽二军,尽可能阻击雍侯,须得不计死伤,为我与韩殷之间,扫清障碍!”

两人没有半点犹豫,齐声道:“末将遵命!愿为陛下奋死!”

庄高羡这才一展袍袖,转身直面那高耸的锁龙关,仿佛与雍国那位掌权数百年的君王对视。

“韩殷不是一直想找机会杀我吗?”

“我就给他机会!”

“让我们来看看。”

“今日之域中,竟是谁之天下!”

……

……

……

ps:昨天我说的结局,是豪杰卷的结局,不是整个赤心……

的确有过很多次放弃的念头,但最后都无一例外地被热爱击溃了。

不会太监的。

存款还有,心气也还有。

实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会提前跟大家说,不会不辞而别的。

我很有仪式感的。

(本章完)

第687章 水与火

骤雨倾盆而下。

急促的雨声敲击得这个夜晚愈发冷漠。

以弱伐强须得奋尽全力,庄国没有资格保留。

所以现在整个新安城前所未有的虚弱,连维持基本治安的兵力都不足够。

发生在庄国首都街道上的这场战斗,过了长达一刻的时间,都没有人赶来。

大雨不停地撞击着长街,这沉重的控诉持续了很久,街道两侧的房间里,才有人战战兢兢地冒雨出来,观察情况。

自然也只能看到,一具被肢解成六个部分的尸体。

庄国副相,董阿的尸体。

姜望动手的时候,只是为了彻底杀死董阿,但却在事实上,造就了如此残忍的死状。

接到报案的士卒赶来封锁现场,在辨认出死者身份后险些晕厥。

那些事前被董阿驱散去休息的官员,陆陆续续都聚集到文华阁,却许久都能没商量出一个方略来。

直到……祝唯我身缠烈焰,从边境引戈城,破开雨幕飞来。

……

……

祝唯我大概从未把林正仁当做对手,自他那时候单舟直下望江城,林正仁闭而不战之后,这个名字就被他丢在了脑后。

他后来借枪给姜望,还传话林正仁若敢仗着修为欺人,以后见一次打一次,可谓是不屑到了极点。而林正仁也真就忍气吞声下来,从不正面相争。

但在林正仁心中,他真正在意的对手只有祝唯我一个。当然,现在恐怕还要加上那个夜闯林氏族地,戴山鬼面具的男人。

庄国此次倾国而战,几乎调动了所有能战之力,那些高层却独独留祝唯我在国内。

这份不言而喻的期待让林正仁深感紧迫,他非常明白在庄国高层的心中,祝唯我的分量已经超出所有年轻天才,俨然是被当做未来核心了。

但紧迫只是紧迫,他林正仁从来不会放弃。

这次庄雍大战就是一个好机会,祝唯我当然是被寄予了期待,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被庄国高层当成“退路”、“未来种子”。然而这也注定其人在庄雍战场上无所建树。

在这场十分关键的大战中,他若是能够表现亮眼,摘取足够的功勋,未尝不能后来居上。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林正仁才决不允许任何人影响自己的行动。

带着人在雍国岭北府四处扫荡,驱赶民众去锁龙关前,这种事情并不复杂,只要心狠即可。而他完成得非常出色。

此时林正仁停在空中,对着一名匆匆赶至的红面老者行礼。

“祭酒大人突然来此,可是有什么紧急军情宣告?”

这红面老者乃是国道院祭酒章任。

国道院院长向来是国相兼任,但国相是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管理国道院具体事务的。实际上的国院院长,其实是祭酒。

对于章任,林正仁自是十分熟悉了。

被驱赶的雍国百姓在脚下排成一条长龙,不停往前。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高举火把。庄国方面自然不会为这些被驱赶的百姓提供悬明灯。

他们的落脚点是宜阳府锁龙关前。

只是现在看来,恐怕不太来得及了,形势变化得太快,太剧烈。

章任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问道:“林正仁,你以为驱赶这些普通民众,要如何才能发挥作用?”

林正仁一时摸不准他的想法,谨慎答道:“大人们发下来的物资,不就已经说明了想法吗?”

章任不动声色:“你且说说。”

祭酒的问题不能不答,林正仁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我看后军准备了许多断纹符,可见上面已有想法。到时候驱逐这些雍国民众攻城,让他们手持断纹符往前,破坏一道阵纹即可退回免死。韩殷如果下令斩杀他们,必然失去民心,如果不管他们,则锁龙关大阵必破。”

章任叹了口气:“用此法攻城,就算得胜,恐怕也民心难服。”

“祭酒大人说得是。”林正仁很谨慎地斟酌着语气:“不过现在恐怕管不了那许多,眼下胜利最重要。至于民心这种东西,最易愚弄,可以慢慢调养。”

章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个人才。”

林正仁虽然与章任接触过不少次,但这等人物,总是不露喜恶,骨子里的真实性格难以琢磨,林正仁自己也没有把握,无法判断自己的回答会不会让章任满意,

因而只是谦虚道:“祭酒大人过奖了。”

“是有个任务交付你。”章任轻轻将这个话题揭开,好像真只是随口问问,转道:“新安城那边出了一些变故,具体什么变故我还不清楚,因此要选几个机灵点的国院弟子回去看看,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回报。”

他看着林正仁:“我看你就很聪明,非常适合这个任务。”

林正仁脸上无悲无喜,叫人无法分辨他的真实情绪。

闻言只是拱手一礼:“承蒙祭酒大人看得起,正仁自当领命。只是岭北府的这档子事情……”

“这你无须担心,我自会找人接手。”章任拍拍他的肩膀:“你办好这件事便行。”

“学生遵命。”林正仁躬身领命而去,一转身,眸中闪现一抹狠色。

新安城发生变故?

国相都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却叫我去?

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啊……

他在心里冷笑,但面上没有表现出半分。

因为面对国院祭酒,他并没有拒绝的权利。

林正仁从来是一个非常清醒的人。在他自己的判断体系里,不能冒的险绝对不冒,不该做的事情绝对不做。

甚至于对章任的不满,都被他很快抛到脑后,转而只留下更重要的信息和判断——章任大概是祭酒当久了,忘了世间的残酷,如今可能更看重心性仁厚的人。如果以后再与他接触,就要调整表现了。

想着方方面面的事情,林正仁还是踏上了回转庄国的路。

从岭北府返回新安城,一路上全都是庄国大军的控扼范围,大可放肆疾飞。

就算只是为了做个样子,他也不能太拖延,让那些同样接到命令的师兄弟跑到前面去。

临近华林郡的时候,林正仁才缓慢下来,极其谨慎的观察情况。

让他意外的是,华林郡非常安宁,毫无动荡。

预想中的危险并未发生。

这种疑惑,一直延续到他踏进新安城。

感谢书友黎明奏章的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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