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有狗

驴子头指尖微动略一掐算,些许昏黄的光芒在他的身体上涌现出来。

这些符文就像是攀爬起来的小人,与驴子头的指尖跳舞,最终他的掌心里出现了一个牵着驴的老人,将木棍举起来,指向了正北方向。

这女人果然去了北方。

算出此点后,驴头套下传出一声无奈叹息。

他早说过,需多几个江湖人同往彼处,独行则全无照应,很容易出意外。

真当自己是正牌点星了?

若无几个江湖客垫背,遇强敌岂能生还?

驴子头沉吟片刻,他低头看向手中正牵着驴的老人。

老人摇了摇头,他也跟着摇了摇头。

救不了,也不值得救。

那女人性子过于灰沉,仅因不愿交谈便会对其他人下杀手。

驴子头虽教她多次,盼她稍堪用,试过多次她却依然故我。

他行仁义道,亦知有人可救,有人不值。

“只不过你那百花园确是好东西。”

驴子头也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指腹在上一抹。

微光乍现于身后,几缕花香悄然涌起,他身形转瞬消失。

……

眼见林江步步逼近,姜小姐越发急切地紧攥手中令牌:

“救命!救命!”

可令牌毫无反应,沉寂如死。

姜小姐脸色剧变。

怎会没反应?为何毫无动静?

靠不住那驴子头了!

虽知此刻打开百花园大门可能引狼入室,她却再无他法,只能寄望百花能挡住这怪物!

就在姜小姐欲施法之际,心底忽生一股奇异悸动。

仿佛……有人在她花园里!

怎么回事?谁进了花园?

姜小姐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剧痛猛然袭遍全身。

非因那诡异男子所为,而是她的花园正被撕裂!

和上一次花园被吃还不一样,这次是真有人动用大法门将她的整个花园切割出去!

如此一来,甚至还会严重的伤到她的身体!

姜小姐本就不善思考,此刻思绪更乱。

根本顾不得背后男人,只能匆忙招手。

雾气小径浮现眼前,她跌跌撞撞冲了进去。

紧随其后的林江见她行动,正思忖是否拦截,却瞥见小径尽头似有广阔花园。

他顿时精神一振,三步并作两步紧跟而上。

几乎一前一后,林江也踏入了小径。

雾气扭动间,他快步穿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赫然是半片庞大花园,色彩缤纷,花朵整齐。

林江瞬间来了劲。

好哇!这回可够吃了!

他撸起袖子便要动手,脑中却猛地一凛。

半片?!

花园极大,无数花卉密密实实铺满地面,近处尚能辨出奇形怪状,远处却只剩大片浓重色块。

花海沿着斜坡向上延伸,一栋木屋静静矗立坡顶。

但林江看得分明:

那木屋自中间被硬生生截断,后半部分连同大片泥土竟似被巨兽啃噬而去!

断口处狼藉一片,显是匆匆行事,只来得及带走半园之宝。

反应了一会,林江脸色变了。

好嘛!

怎么还有狗啊!

竟敢在我之前抢走花园!简直和我一样坏!

姜小姐目睹此景,身体晃了两晃,忽然一开口,吐出了大口的鲜血。

她“扑通”跪倒在地,双眸再无一丝光彩,宛若失了魂魄一样,愣愣的看着眼前的花园。

没哭、没喊、没叫,只觉心中有什么彻底碎了。

林江瞧着这姑娘,也是心生怜悯,打算上前拍肩,安慰她两句,再把她杀了。

可他刚迈两步,姜小姐忽然侧过头来。

那双眼睛死寂一片,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你们都是坏人,都盯着我的花,都想占为己有。”

林江想了想,坦然点头。

“为什么?我只想安安静静种花,喜爱它们,觉得它们漂亮……为什么非要拉我进来?为什么非要毁我花园?”

姜小姐状若疯癫,这番话也不知是在质问林江,还是那个扣走了她半园花的人。

林江又思忖片刻,认真道:

“因为你害死了很多人。”

“就为这个?”

“‘就’?”林江摇头,“人是该活着的,你既然杀人,自然也要有被杀的觉悟。用手段保住自己性命无所谓,可眼见自己吃亏便是这般,你又是哪来的心思?”

“我不明白……没人告诉过我。”姜小姐声音很低。

“我觉得应该有人说过。就算你从小无人教管,独自在花园长大,后来进了将军府,府里若有正常人,必会教你此理。”

姜小姐想起那个驴头人。

他好像说过类似的话,讲过不可杀人……

可她依旧不懂。

她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杀人,他不想说话,就不让别人和自己说话,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告诉她杀人是正确的,有人告诉她杀人是不对的。

她搞不懂,她真的搞不懂。

她只觉得人没花重要。

她认为自己没错。

眼泪不自觉地顺着面颊上流淌下来,一路滚到了下巴,落到了地面。

被她眼泪浇过的地方,又是冒出了层层的新芽。

盯着眼前这个入侵者,姜小姐抬起了手来。

她并不知道只剩下半片花园能不能够抵得住这诡异的对手,但现在也无所谓了。

花园已经变成了这样,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背后的花散出了扑面的花香,直接就朝着林江的方向涌去。

林江站着不动,甚至还迎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花香变成了一身的道行,被他吞咽进入了丹田当中。

和那天来寻自己的武将一样,这人也不会被花影响。

姜小姐打算继续催动道行,忽觉嗓子发痒。

便是下意识的咳嗽了两声。

然而这咳嗽却越发的猛烈,止也止不住。

她感觉全身有点发麻,身体明明很热,却又很冷,周围的一切都犹如天旋地转一般,视野发黑,耳畔嗡鸣。

都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姜小姐本来还想向后退两步,但她的身体在这一刻,却直接失了衡,扑通一下就摔倒在了地面上。

这一摔,她全身上下的骨骼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嘣声。

她的骨头竟然都断掉了。

姜小姐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能僵硬且茫然的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手中刚才正摩擦着的令牌正散发着奇特的微光。

林江走到了姜小姐的身边,蹲了下来,姜小姐费力的抬起了头:

“我这是怎么了?”

林江伸出手,摸了一下这女人的额头:

“你发烧了,而且烧的很重。”

“发烧?”

“就是生病,你生病了。”

“生病了……”姜小姐咀嚼着这个词,这个词对她来说是,如此的熟悉,却又如此的陌生。

她向来都是让其他人生病,却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生病。

掌握着百花园,她应该不会生病,可为什么呢?

因为这块令牌吗?

姜小姐已经想不了太多的东西了,她原来就不太喜欢想什么东西,她只喜欢躺在自己的花园当中,轻嗅芬芳。

只可惜她现在连味道都闻不到。

“生病可真难受……”

她嘀咕了一声,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

林江摸了一下姜小姐的脖子。

她的脉搏已经彻底没了。

死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

“是啊,生病很难受。”

林江缓缓起身,环视四周。

花园被削去一半,余下仍为数不少。

吸收这么多,自己应该足够撑过三重天!

他搓着手嘿嘿一笑。

该开始吃饭了

……

月挂高空,夜色已深。

林江盘坐在只剩一半的房间,调理体内炁息。

四周花园草叶不存,唯余一片肥沃的黑土。

伴随体内炁息层层翻涌,林江蓦然睁眼。

张口朝四周一吹。

一股雾气涌出,转瞬笼罩花园。

月光一晃,雾气悄然消散。

林江盯着地面,发现这土壤比之前更为湿润了。

他有些尴尬。

园中大量花朵化作了炁息,助他突破三重天,顺势又掌控了一门新的炁息。

六炁之一,湿炁。

但实际运用后,林江发觉此术并不如想象中好用。

吹散湿炁,除了令土地异常湿润,他实在未能发现其他作用。

想来也该是对敌用的,属于一种乱炁?

暂不明所以,他干脆摇摇头。

起身,再次环顾四周。

此地是何处?

刚才虽随那女人步入雾气,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并不知晓出路。

有些头疼。

要不然一会直接借着棺材回青泥洼去?

林江瞧见不远处有条可以直接向外走的小径,小径的外侧也被雾气所笼罩着,便是干脆朝着那方走去。

趁着小路一路往外走,眼前忽然一片豁然开朗。

伴随而来的又是一阵厚重的风。

林江一个没反应过来,被迎面吹了一身的土。

他用袖口遮掩面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了一个裂谷里。

整片裂谷尽数土黄,周遭地面墙壁都是高耸岩石,除了一些泛黄的低矮藤木生长在岩石缝隙之间,更是没有半点植物可见。

山石之间吹来,扬起地面上的一片沙尘,迎上了林江的脸面,将他的衣袖刮的呼呼作响。

伴随着猛烈的风声,林江听到那山谷之外传来了阵阵铁马厮杀之声。

浓厚的血气扑面而来。

林江懵了。

这给我干哪来了?还是大兴吗?

(本章完)

第221章 娅娜

风起黄沙,岩壁高耸半遮天,远处朝阳初升,划破了天空,散落下来了几道半透明的微光,落在了山谷之中,照亮了附近岩穴。

林江耳畔的厮杀声已消失,他嗅了嗅,仍能闻到山谷缝隙后传来的浓重血气。

谷外发生了什么?

他心中涌起好奇。

想到能随时借棺材回到青泥洼,出去应无妨,他便顺唯一通路向谷外走去。

沿狭窄小路行至山壁尽头,他迈出洞口。

前脚踏地,脚下便传来一股奇异的黏拧触感。

低头看去,附近地面已被鲜血浸透,一片一片的红渗透进入泥土当中,化作了猩红的泥潭。

周围全是尸体,一层一层堆在一起,有些相互挤压着,堆叠着,有些则是临死之前仍然保持着相互厮杀的状态。

这些尸体穿着林江未见的铠甲,多是布与藤条编织,好些甚至只斜挎皮甲护住胸肩,其余部位裸露。

正因无防护,士兵裸露肌肤遍布创口,鲜血汩汩涌出,染透地面。

此地已无活人。

尸首不算太多,林江也未见撤走的大部队。

恐是两伙人在此交手,拼至两败俱伤。

眼见没有活人,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必要。

天亮前再研究那浓雾笼罩的花园,若不能收为己用,便回青泥洼。

刚欲离开,忽听背后传来一阵异动声响。

林江下意识回头,只见死人堆里竟站起一个身着薄甲的男人。

那人摇摇晃晃,步履不稳,眼神空洞异常,手中那把弯得过分的长刀沾满鲜血。

两人目光紧锁。

林江看得分明,此人分明是个死人,半点活味都不见。

然而,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这具尸身,使之兀立不倒。

他双眸血红,眼睛当中似乎沾着浓厚的煞气,好像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只能踉跄着朝林江挪来,缓缓举起长刀。

林江瞥见刀锋上粘稠的血迹和碎块般的污秽。

他现在穿的是普通衣服,真要是被砍到了的话,一定会被弄一身血污。

长刀劈落瞬间,林江轻巧后撤,失了支撑的男人重重倒地。

在地面上挣扎了两下,再也没有了动静。

林江又是盯着对方看了一眼。

死了。

刚才就死了。

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他再站起来的。

恰在此时,观术之下,林江察觉男人先前走来的方位,竟有一缕极淡的生炁飘荡。其微其弱,仿若即刻便会湮灭。

竟然还有人活着?

这地界已经打成这样了,林江本来以为人都死的差不多,没想到还剩下个活人。

三步并作两步疾行至近前,几具尸体重叠堆压,最下方似掩埋着什么。

林江一挥手,扫开尸骸。

目光落下,他忍不住轻叹一声。

尸堆下方压着的,赫然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穿着与周遭相似的服饰,肌肤微带棕褐,发长及肩。

是个女孩。

林江清楚看到她背后一道深深的刀伤,可见骨骼内脏,泥血模糊了伤口。

这种伤势在正常情况下,即使及时送医也难保性命,严重内出血会快速致命;即使能活,泥土带来的感染也极凶险。

林江不确定自己的法门有没有用。

当时能救韩忘之,主要还是因为韩忘之脑袋没掉多长时间,就算是这样,在接上头颅之后,韩忘之仍然是留下了不轻的“暗伤”。

对于眼前给这姑娘的情况,哪怕是能治得好,林江也不确定会不会给她身体留下严重的并发症。

只能到时候多冲点生炁试试了。

他蹲下来,一手搭在女孩脉搏上缓缓注入生炁,另一手将她脏器内的碎骨渣和泥土悉数清理干净。

清理好了之后,林江才对着眼前的姑娘轻轻一吹。

紧接着,女孩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内脏上缺少的肉类先是慢慢生长出来,背后的伤口也是飞速愈合。

小片刻之后,便只在她的后背上留下了一道刀痕。

她的呼吸也明显平缓了下来,体内的生炁稳定住了。

小姑娘缓缓睁眼,单臂撑起身子,抬头看向林江。

此刻远处的朝阳也是缓缓顺着山坡下方攀爬而起,橙黄色的阳光散落在了整片荒芜的平野之上,掠过的那些尸体,落到了姑娘的身上。

她半边身体亮着光,却又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半边身体还沉在暗色当中,粘连着肉。

女孩缓缓开口,喉咙当中发出了一些奇怪的音节。

林江听不懂。

这并非是大兴的语言。

而这女孩似乎也马上就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她稍微顿了顿,重新道:

“请问您是安华多妮吗?”

这是大兴的语言,但音调很奇怪,说的结结巴巴的。

其中的专属名词林江更是听不懂,只能问:

“你说的这是什么?”

“疾病与花朵的主宰。”女孩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动作,她本是侧靠在地面之上,此刻换作了双腿跪地。

她的双膝深陷于那泥泞和血液混合而成的泥潭当中,虔诚合掌,看着眼前林江那被初升阳光照亮了半边的面庞:

“主宰啊,我们寻找了您好久,请您救一救我们。”

……

林江把这小姑娘放到了一边,他从乾坤袋里取出来了一些水,控制着暑炁将这些水加热到温水,给这姑娘的头发和脸庞冲洗了一下,随后又用暑炁将其粘着的水烘干。

而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这小姑娘也是絮絮叨叨的把她经历的事情尽数讲了一遍:

“我叫娅娜,我们国家叫阿纳仕,是流淌着牛奶和金子的地方,那是个很富饶的地方,很好很好,但因为牛奶太多,引来了旁边一群蛮人,他们想要把我们的国家攻打下来,把牛奶和黄金全都拿走。”

她明显没那么擅长大兴语,说起话来,结结巴巴,词汇量也明显不足,只能用简单的词句来描述自己经历的事情。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女孩也是忍不住的咳嗽。

很明显,她身体状况还不算是太好。

“我之前来过这附近,我听说过这里有个很厉害主宰,是大兴人,主宰掌控花朵和疾病,王让我来这里找您,让我带着您去救下我们国家。”

“我不是那个什么主宰。”林江摇了摇头:“所以我帮不了你。”

这事一听就麻烦。

两个国家打架,就算是小国家,陷入进去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抽的了身的。

更何况……

虽然这姑娘说是让自己拯救他们,但国家战争和讨伐山匪不一样。

无关乎正义,也没有任何狭义可言,唯独只是站在两个国家的立场上。

山匪林江会去杀,战争林江不想参合。

自己晚上临走的时候确实着急忙慌的给觥玄留了一封信,告诉觥玄他大概半个月左右就会回京城,在这两个国家之间耽搁的话,半个月时间肯定不够。

自称娅娜的姑娘一听到这一下子就急了,她也顾不得再去擦拭掉身上的血迹,直接扑通一声,就跪到了林江面前。

“您是大兴人,您是主宰,您一定要帮帮我们,我们这里有金子,很多的金子,有很大的生物可以帮您把金子拉到大兴去,这样金子就都是您的了。”

“我没那么缺金子。而且我也没你说的那个主宰那么大的本事,这种事情就算真让我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其实还是挺缺的,但林江不想掺和这件事情。

娅娜听到这里,茫然的低下了头。

她似乎失去了方向,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一样。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打算在这里继续找。”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那你肯定是找不到的,你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娅娜说完这话之后,却又忽然侧头看了一眼林江,有点犹豫:

“是您救了我吧?”

“是。”

“我刚才快死了?”

“应该。”

“那我的命就是您的。”娅娜很苦恼:“我们一出生命就是王的,但现在被您救回来之后,命属于您了,按理来说,我应该跟着您,侍奉您。可我还没完成王的命令。”

林江盯着娅娜。

由观术可见,这是实话。

并不像是什么阿谀奉承,也不似是什么临场作戏,而是真真切切的如此认为。

林江似乎看到了某些上香的信徒,他们便是执拗的相信香火神明能帮忙完成所有的事情。

但这个女孩明显更执拗。

“我不要你的命,你的命对我没用。”

“可是……”

“如果我让你老实回去,你会听话吗?”

娅娜不说话了。

林江有点无奈。

他寻思片刻,觉得这姑娘留些吃喝,让她自行回家就好。

不过也就在这一刻,柳芳月的声音从林江道脑海当中响了起来:

“东家,你可以问问她,战场上面有没有迷途船。”

“嗯?”

“一般来说,这种会死很多人的地方,迷途船都会出现,接引亡魂也是其功效。”

确实,如果迷途船真在那边的话,自己倒是可以去找齐王。

一来是可以交一下任务,二来是说不准迷途船上有更快捷回京城的方式。

于是林江低头,看向这姑娘:

“你们那边战场之上有没有一艘大船?”

他把迷途船的形态详细给这个女孩描述了,娅娜听了之后也是急匆匆的点头:

“有!这艘船出现过几次!”

“行。”林江点头:“我和你回去一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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