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竟陵城夜断义山 郢中坤登临七望

钱将军、班先锋死了!

那两颗头颅惊怒中张着嘴巴,似与往常一样发号施令,要他们冲进去捉拿凶手。

可平地风波,这一幕哪能预料。

几个反应快的守卫,听到茶楼里面传来声音的刹那,就想朝独霸山庄方向逃。

却有多道身影自茶楼两侧跳跃而出,拦住退路,有几人慌忙停步不敢再逃,却还有几个愣头青,拔刀闯阵。

顿时十几柄兵刃从四下递出,闯阵之人立刻被杀翻在地。

自牧场过来的精锐提着滴血兵刃往前压阵,那些守卫一脸惶恐,收缩退到茶楼门口。

一个长相斯文的年轻男人露出脸来,冲他们冷喝一声:

“别愣着,快些进来打扫。”

“是,是!”

与徐世绩贴得最近的山庄守卫六神无主,忙朝茶楼中进,其余人有样学样,抢着为钱班二人收尸。

他们洗拭血迹,也注意到茶楼中只寥寥数人。

有一名青衣人正坐着喝茶,其余人多是站着的,可见他是主事。

方才吩咐他们打扫那人,则时不时朝门外张望。

先是主将被杀、又被逼到这龙潭虎穴,加之打扫痕迹清除血污,一番下来,各都丧失斗志。

忙活了盏茶时间,徐世绩观察了一下他们的反应,出声问道:

“你们可知萧铣的手下在何处?”

“知道知道.”

能被钱云秘密带出来的人,自然是他信得过的,晓得他那些勾当。

一人才答,旁边的人为了活命机会,出声抢答:

“冯歌前几日捉拿散布谣言的贼人,围住巴陵帮一处妓楼,萧铣派来城内的领头人很谨慎,察觉有异,便换过一处隐秘居所,距离此地十里左右。”

“能找得出来吗?”

“能。”七八人一齐点头。

徐世绩没有再问,钱云的手下则在忐忑中继续打扫。

不久后门前传来“聿”的一声。

一位身披甲胄的将军把缰绳一丢,疾步奔入茶楼,钱云手下一观其面,心中直呼不妙。

来人正是冯歌的亲侄子,冯汉。

也是冯军大营中最核心的几位副将之一,面朝南郡牧场的西城门便由此人把守。

钱将军几次想夺,都无功而返。

自身有本事,加之冯歌的关系,冯汉在竟陵城中也颇有名气。

基本是钱将军必杀名单中的一员。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冯汉一入茶楼,竟谦卑无比,单膝一跪执军中大礼:“公子,冯汉来迟了。”

冯汉却不在意钱云手下的目光。

他连被伏弘与叔叔提点,晓得面前这是何等人物。

“不迟,你有军情我也不留你喝茶,把钱云给冯老将军带回去吧。”

“是!”

军中事务延误不得,冯汉应诺而退。

提着钱云与班善和的脑袋,纵马飞奔

……

残阳如血,照着独霸山庄外的枪戟之林,更增肃杀。

山庄左先锋弓寄凡正驾马阵前,冷冷盯着不远处的大队人马。

独霸山庄这边人手更多,当下集结而来的便有两万人。

冯歌带来的人,勉强破万。

可一观军阵士气,反倒是冯歌这边更胜一筹。

竟陵城中的百姓安稳惯了,因冯歌坚守与飞马牧场的盟约,更得城中百姓支持。

反倒是钱云的种种做法,引人诟病。

“冯歌,你这是要开战吗?!”

弓寄凡大声质问:“你口口声声说要为庄主报仇,此地正是方庄主的地界,你带人突袭山庄,可是打算将庄主的基业毁去?”

冯歌哼了声喝道:

“弓先锋,你也是庄主手下亲卫营中的老人,那钱云霸占庄主产业,又凌辱遗孀,可对庄主有半点尊重?你身在亲卫营,庄主对你有恩,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弓寄凡被说到痛处,一时间语塞没能反驳。

冯歌鼓足劲气朝对方军阵大喊:

“诸位兄弟,我们的亲朋多在竟陵,那钱云为一己之私正与萧铣勾结,欲毁我竟陵南郡之盟,大乱一至,全郡厮杀,此举有违庄主之志,诸位兄弟切勿受骗。

请随冯某一道,诛杀乱郡之贼,灭这忘恩负义之徒,为庄主讨回公道!”

弓寄凡听到背后大军多有异动,背后生寒。

他这个左先锋是后来提拔上来的,在军中威望远不及钱云本人。

晓得钱将军不在庄中,这时又急又怕。

双目瞪如铜铃,对冯歌吼道:

“冯歌,你休要胡说八道!分明是你带人攻打山庄,竟还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词。”

“给我放箭.!”

他厉吼一声,弓箭手正犹豫,冯老将军掐断了弓寄凡的话:

“钱云呢?!”

一听钱云二字,那些弓箭手顿时将弓弦一松,四下张望。

“钱云在哪?是否胡说,让他与冯某对峙!”

这般时刻,弓寄凡担心军阵不稳,怎敢说钱云不在:

“钱将军正在庄上,哪愿见你这老贼头!”

忽然,远处马蹄声大响。

有声音从远处传来,起先只看到烟尘,声音还不清晰,骏马渐近,那声音便直钻入耳。

“钱云在此——!钱云在此——!”

弓寄凡大惊失色。

那冯汉左手右手各提一个头颅,边跑边喊:

“钱云勾结梁王萧铣,违背盟约,按方庄主定下的规矩,已斩其首级!”

“从犯班善和,同斩其首~!”

他话罢将班善和的人头丢入独霸山庄大军右阵。

姓班的本就是右先锋。

手下兵士对其再熟悉不过,一看人头,立马有人喊道“正是班先锋”。

弓箭手齐齐收箭,嘈杂声不断响起,军阵已乱。

众人忙朝冯汉手中瞧去,另外一个头颅,正是钱云。

主帅已死,哪里还有士气。

弓寄凡面色惨变,慌张喊道:“你们先害庄主,又害钱将军,兄弟们,速速与我.!”

他说不下去了,冯歌身旁一阵箭雨迅疾射来!

这百根羽箭,全是懂得武功的军中精锐射出。

弓寄凡拨戟成圈,挡了十来箭,却又被七八根箭射穿坠下马来。

冯歌驾马往前,拾起弓寄凡的尸首,再斩其首。

冯汉丢出钱云的头颅,冯歌丢出弓寄凡的头颅。

山庄主帅,左右先锋整整齐齐。

钱云大军中的兵士见状,纷纷丢下兵刃。冯歌的威望本就比钱云高,如今这局面,自然没人再战。

不过,独霸山庄内部爆发了乱子。

一些留在山庄中与钱云密切相关之人,卷起财货,匆忙逃窜。

冯歌派人追杀,又留下几名得力干将,将钱云大军重新收编。

跟着马不停蹄,领人朝城内冲去。

夜色已降。

城西靠竟陵郡城中心的方向,正有数名黑衣汉子领着七八名风尘女子过了巷子,朝一栋外边砌着风火高墙的白房子进。

这些女子都是从城内妓楼春满阁过来的。

入了房舍,穿过多道黑衣看守,在一扇华贵的木门后,融入一场晚宴。

淫荡的笑声渐起。

厅堂灯火辉煌,诸般摆设无不精贵,就连桌上五人用的酒杯都是银制。

上首坐着一名贵介公子,二十三四岁,相貌俊俏,但脸容带点不健康的苍白,他不断招呼几人喝酒,豪迈得很,眼中的狡猾淫色隐藏颇深。

正是将妓院与人口贩卖生意开遍大隋的香家公子,香玉山。

虽然他的身份为人不齿,但有权有势,又极有手段。

还有一个匪号,唤作‘义气山’。

在场另外坐下吃酒的四人,一点不敢小看他。

香玉山对面,正有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一边淫笑一边喝酒,他肌肉僵硬如石,左右手各环抱着一名丰满女人。

香玉山笑问:“包兄,这下你可满意了?”

包让方才抱怨无人陪酒,哪知香玉山早有安排,这时笑眯眯道:

“兄弟心细如发,难怪梁王器重于你。”

“不过这些女子姿色倒也普通,听说香兄弟多有门路,什么样的女人都能弄到手,何不让兄弟我开开眼界?”

这包让外号“大力神”,外练成罡到了极高深之境,周身有一层横炼气功罩。

他仗此功在江南闯出偌大名头。

香玉山看他有价值,笑道:“兄弟有令,玉山岂能忽视?”

“等下场再宴,定弄几个中原丰腴美人让包兄一试。”

包让闻言大乐:“香兄弟果然够义气!那冯歌妄想对你不利,等我找到机会,便杀了这个老家伙。”

此言一出,身旁那位满脸凶光,背着锯齿刀的黄脸汉子附和点头。

他苏绰与包让差不多,都在江湖上得罪了很多人,这才投靠萧铣。

有一个亡命徒的匪号。

苏绰谨慎道:“牛郎与解奉哥都死了,我们可不能步他们后尘。”

包让左手边,又高又壮的汉子哑然一笑。

他叫屈无惧,是梁王手下的恶犬,原是肆虐粤东的马贼,因惹怒宋阀的高手,千里追杀下仅他一人孤身逃出。

“整个宋阀一道追杀我,连天刀看着本人的背影也望尘莫及,区区竟陵,哪有能威胁到我的人。”

“这两个家伙没得手就罢,还死在汾川,真是丢脸到家了。”

屈无惧露出不屑与之为伍的神色。

香玉山等人看了,习以为常。

这恶犬本事不小,口气更是大。

宋阀高手将他手下数千马贼杀光,他侥幸逃命,反成了光鲜事。

香玉山没太在意这三个打手喝酒笑闹,看向身旁那位鼻梁高挺,长相英伟的中年汉子。

“许将军,近来独霸山庄东拉西扯,你作何打算?”

那许将军道:“他们在等飞马牧场的确切消息,只要香兄的消息比他们快,我们便有主动。”

“如果李密真的得手,我们就要换一种方式。”

“竟陵郡与飞马牧场所在的南郡乃是两块肥肉,梁王怎么都要吃上一块。”

香玉山听罢,正要再说。

忽又手下闯入厅堂:“公子,蒲山公手下的徐军师来了。”

桌边五人听罢全都停了筷子。

这姓徐的他们见过,是个难缠角色。

“他怎么找到这里?”

“嘿嘿嘿,定然是牧场那边出了状况,否则怎会来寻我们?”

香玉山一摆手:“请他进来。”

“是。”

厅堂众人乃是梁王一系,自然不会全部迎上去,否则岂不是叫梁王落了面子?

不多时,外边传来三道脚步声。

最前方一人,是方才来报信的。

其后跟着的一位,是他们此前见过的徐世绩。

再往后,还有一人.?

包让、苏绰、屈无惧三人正纳闷那人是谁。

忽然发现,

许将军与香玉山竟同时站了起来。

那位许将军,将怀中搂着的女人推到一边,整个厅堂的气氛,仿佛不对劲了。

包让三人皆是高手,岂能察觉不到?

那徐徐走来的青衣公子一脸从容,只左右环顾,不拿正眼瞧他们。

香玉山的心跳陡然加快,窒息感不断传来。

他盯着徐世绩,眼中不可置信之色怎么都藏不住。

“徐军师,蒲山公是什么用意?”

香玉山将“蒲山公”三字咬得极重。

徐世绩没回应这句话,只冷漠道:

“天师已至,你们自行了断,还能得一个体面。”

徐世绩说出这话时,自己都有点不适。

毕竟,他在瓦岗寨这些年,也不曾当着一群高手的面说过这般狂话。

此处以包让凶名最盛,他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

香玉山听罢,背后冒出一股凉气。

他摆出友好笑容,忙道:“天师,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

周奕盯着这位‘义气山’:“巴陵帮还有你们香家,欠了太多债,我来收债,何来误会。”

香玉山连忙道:“我香家的生意遍布天下,钱财无数,我自愿还债。若天师有意,我香家愿归附天师帐下。”

徐世绩不由侧目看向周奕。

对于有争霸野心的人来说,这是个巨大诱惑。

倘若是密公,已经笑着喊香兄弟坐下了。

“有的债能用钱还,有的债须得用命,你以腌臜手段积攒的金银再多,又有何用?”

香玉山望着这个冷漠青年,只觉头脑中诸多狡诈手段都没了用处。

“杀!来人,杀了他~!”

他连退三步,边退边吼,引得四下全是脚步声。

巴陵帮众正在汇集!

几名妓楼女人吓得朝四周跑去,混乱中传来一声爆喝:

“找死——!”

包让哪受过这等屈辱,怒气勃发之下掀飞饭桌砸向周奕。

他纵身一跃,人藏桌后,已是浑身笼罩了一层练罡气罩,屈无惧、苏绰也随之动手,来人武功甚高,不可错过围攻机会。

周奕一拳击出,桌面以中拳处为核心蛛网一般裂成碎片,木屑与拳风一道冲向大力神包让。

那一层练罡气罩强横无比,竟把木屑格挡在外。

包让气势更壮,可周奕拳势不减,双方拳拳相对,打出一记劲风爆鸣!

一刹那间,使得包让名动一方的横练气功罩像是玻璃一般全数碎裂,挥出去的右拳已是被冰冻起来,整个胳膊都凝了寒冰,身上的衣物被劲气贯透,顺着破碎的罡气罩全数融散。

便是吐出去的那口血,也顺着劲风砸回自己脸上。

“轰~!”

包让撞烂两张高椅,叫香玉山本欲逃跑的身形为之一顿。

这一击在电光石火之间,苏绰与屈无惧大惊失色,可是已没法收招,便要乘着这个空档将强敌逼退,再行逃走之法。

屈无惧使得一对“玄雷轰”大铁锤,强势砸下,威猛无俦。

苏绰的锯齿刀,也是直奔心脉而去。

二人杀机才至,猛不丁有种诡异的空间收紧之感,登时气力生阻,周奕却在此时,左右手各按在屈无惧的玄雷轰锤面上,朝两侧一拨。

屈无惧吃到一股巨力,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招架!

双手大锤,不受控制朝两边摆去。

右手的大锤轮转,把一旁苏绰的胸口砸出一个大坑,左手大锤脱力飞向远处。

他双臂横张,空门打开。

周奕脚上带风,一脚蹬其下巴,屈无惧惨叫声也发不出,整个人顺劲飞空撞烂屋顶,头卡在瓦架上,身体不住摇晃,宛如屋顶上的吊死鬼。

三位高手死得太快,只在一个照面工夫,又有徐世绩拦路。

许将军与香玉山,根本没有逃走的可能。

屋外那群穿黑衣的巴陵帮众,原本听到香玉山呼喊,气势汹汹提刀上前。

此时围到门口,正好看到包让、屈无惧、苏绰这三人的惨状。

众人都晓得三人大名,各都被吓得连连后退。

胆小之人,已是惊呼乱喊,狼狈朝外逃去。

可到了外边,又是一场打杀。

周奕除了三害之后,拾起屈无惧掉落的大铁锤,像是拿一片羽毛般轻飘飘提在手中。

香玉山面色刷白,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天师饶我一命,我香家世代给您当牛做马!”

他跪行两步,哀求中不断磕头,像是要触发人心中对弱者的同情。若叫敌手生出一丝怜悯,他便多一丝苟命机会。

“你这么一个只会欺凌弱小,贩卖女子的畜生,有什么脸面求饶?”

香玉山低着头,像是没看到周奕手中随时要他性命的大锤。

周奕却不啰嗦,对着他一锤落下。

锤势甚烈,却被他刻意控制了速度。

香玉山一听风声,立马双腿齐蹬,后仰去躲,双目全是狠辣之色,左右手甩出一片带着乌光的暗器!

周奕的大锤砸下,仅是劲风便将暗器带偏。

他忽然提速,叫香玉山没法躲全。

大锤落下,在其裆下轰然一击。

“呃啊——!!”

那随之而来的歇斯底里的惨叫,叫一旁的徐世绩头皮一紧。

这一锤不是武功被废,而是将这香家妓楼公子的武功化成齑粉。

“好!”

许将军叫了一声彩:“这姓香的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天师这一下,真是解恨,大快人心!”

周奕看了他一眼,又抡锤一砸。

这一锤砸在了痛晕的香玉山胸口上,顿时留下一个大坑,把这最恶心之人彻底了账。

“你把他的头割下来,叫人给香家寄过去。”

周奕冲徐世绩淡淡道:

“旁人家的女儿走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我却将他的脑袋给香家送回去,让他们多些宽慰。”

“是。”

徐世绩应了一声,他看了看地上的香家公子,又看向周奕。

心中发现他与密公更多不同之处。

甚至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内心深处,忽然生起许多本能的认同之感。

这时,那许将军又道:

“香家必然感恩戴德,天师宽厚仁慈,世所罕见。”

周奕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你的胆气倒是比他们足。”

“天师谬赞,许某也怕死得很,但面对天师这样的人物,怕也无用,不如坦诚一些。”

“萧铣可保不住你。”

许将军闻言拱手道,“许某虽是萧铣部下,却另有身份。”

“哦?”

许将军直言道:“我来自漠北,不仅效力于颉利大可汗,还与大明尊教有莫大关联,天师留着我,也许有用得着的地方。”

周奕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这家伙说的不错,他确实有点用。

不过

周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许玄彻,曾是岳州旅帅,当下在萧铣帐下领五千军,天师”

许玄彻说到此处,只觉浑身剧震,一记重脚在其反应不及时,将他踹飞砸塌厅堂木壁!

“你你.”

他“你”了几声,死不瞑目。

正在捣鼓香玉山尸首的徐世绩露出惊讶之色。

“天师为何杀他?”

他站起身来,不解问道:“此人控制萧铣大军,又能得知草原消息,岂不大有作用?”

“你说得没错,他有作用,但是更该死。”

周奕望着房顶上摇晃的屈无惧,露出追忆之色:

“早年我还在雍丘夫子山上,曾有个叫匡晖的人上山杀我道场中人,他是梁王手下,更是许玄彻的门人。此人欠我巨债,自当杀之。”

徐世绩瞳孔放大,心中直呼记仇。

又有些庆幸,看来自己能还债还是赚了大便宜。

今晚已经遇上两位,有债没法还之人。

又叮嘱自己,要多多赚取功劳,好为自己与落雁谋一条生路。

‘落雁啊,你可知道,徐某已在千里之外为你殚精竭虑’

一时间,心有戚戚焉。

他看向荥阳方向,忽又问:“梁王怎会在那时候找上夫子山的?”

“萧铣是看中了太平道承,只是当时那匡晖的手段,不像是上山谈事的,反倒像是来寻仇。当时我还疑惑,现在才算拨开云雾。”

周奕目光清明:

“那匡晖是这许玄彻的门人,许玄彻又与大明尊教有关,若太平道入了萧铣的地盘,一旦发展起来,必然与大明尊教的后手相敌对。与其未来有道统之争,不如趁早破坏。”

徐世绩恍然大悟,心中多有感慨。

若论天师债,萧铣还在前。

梁王你真会挑对头,眼光不比密公逊色。

快速处理好香玉山的人头,徐世绩告罪一声,出去砍杀巴陵帮贼贩去了。

这一晚上,也不用周奕再操心。

徐世绩领人直扑许玄彻的驻军之地,配合冯歌的人手把这伙人吃个干净,消除了竟陵郡城最后的隐患。

混乱许久的郡城,终于平静。

翌日,午后。

周奕又一次被请入冯军大营。

冯老将军走出帅帐,与副将蒲勤、幕僚伏弘、冯汉等人一道相迎。

冯歌没有避讳,这一幕,四周大批军士都瞧见了。

并且,他也是改了称谓。

“大都督!”

“冯将军。”

冯歌双手抱拳,正要作礼,被周奕一把扶住,笑着拉他朝帅帐中去。

军中重要成员,全都跟了上来。

“幸得大都督相助,才能灭钱云、退萧铣,叫我竟陵郡歇止兵乱,重得往日安宁。”

冯歌又道:“我已命人在城中宣讲,叫竟陵百姓知晓大都督恩德。”

“主要是将士在拼杀,我倒没有做太多。”

“欸,大都督莫要谦虚,冯某已知晓大都督在两郡之地的壮举。”

“不错。”

这时周奕身旁的大执事梁治站了出来,朗声说道:

“我牧场此次也陷入巨大危机,正是大都督出手,助我们灭掉祸乱四方的四大寇、八十一位头领大贼,以及数万贼众!

连漠北入侵至中土的强横沙盗,也尽数覆灭。”

周围也有人头一次听到这消息,既觉震撼,又无比欣喜。

梁治说话时,时不时看向冯歌。

那意思冯歌岂能不懂?

若上一次陈瑞阳的态度还不清楚,梁治能表达的东西可就多了。

他是牧场大执事,直接听令于场主。

叫周奕感觉意外的是,梁治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

“冯将军,此信是我家场主亲笔,事关两郡安稳,还请一观。”

冯歌拿起了叫周奕也好奇的信,他也不知道梁治还携带场主字书。

冯老将军拆开一看。

信并不长,几下就看完了。

他的眼神没有多大变化,显是早有洞察。

冯歌是个干脆人,这一桩桩事情经历下来,已明白竟陵何去何从。

这时想到已故的方泽滔,便说道:

“大都督,你可知方庄主在故去时,留下了什么遗志?”

周奕摇头:“我虽派人与方庄主交流,却无缘一见。”

冯歌道:“庄主集募兵将,却对周遭无犯,只是拒贼于外,守一方安宁,他希望竟陵能一直安稳下去。”

“不错,”方庄主的幕僚伏弘抚着胡须,“所以庄主也留了话,谁有能力平竟陵之乱,谁便接管此郡,成为新的独霸庄主。”

冯歌朝伏弘望了一眼,而后点了点头。

跟着,他将桌案上的灰色小包裹取来,单膝一跪,双手呈递:

“竟陵之印信皆在其内,从今日始,大都督便是竟陵之主!”

伏弘、冯汉等人有样学样。

其余将领哪里还能不懂,紧随而拜。

“请大都督掌印!”

众皆齐呼!

周奕也不必推拒,徐世绩很贴心地上前,将印信包裹转到周奕手中,随后退去,一道参拜。

周奕拿着印信,连将几位将军扶起。

竟陵城,这时已是完成了权利交接.

大帐中的情况很快散播到军营中,议论声在各处响起。

从之前冯歌喊出“大都督”开始,这议论声就没有停下来过。

此刻确认了这位大都督的身份,正是纵横江淮的那一位!

当下,军中兵卒更多的乃是振奋之情。

方庄主死后众人的心总是忐忑,这下总算是安心了。

论及当世雄主,又有谁能在这位大都督之上?

加之竟陵、南郡这两郡之地的平乱细节传开,冯歌的决定,无疑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可。

周奕又在竟陵城待了三天。

期间在军营,城内露了不少次脸。

又在冯歌的带领下去到独霸山庄,那位方庄主的娇妾看到又来一位‘庄主’,本来揪心,一见周奕,反倒窃喜。

不过,周奕没有魏武遗风。

只叫冯老将军妥善安置方泽滔的遗孀与后人,之后给老方上了一炷香。

谢过他这份基业.

“伏军师,你我曾经见过?”

“没有。”

屈无惧头悬屋顶第五日。

周奕骑马走向城西。

伏弘在一旁,面带笑容:“只是在下此前听过天师的名号,做了不少了解。”

周奕看了这老人一眼。

他又道:“伏某还有一位朋友,他便是虚行之,在天师来竟陵以前,我便得了虚行之的书信。”

“不过,那时方庄主还在世,我没作回应。”

说到此节,周奕已是明白。

“我可能久不在竟陵,此处还要劳烦两位照料。”

冯歌与伏弘一道抱拳:“领命!”

周奕笑着与他们告别,拍马朝着飞马牧场而去。

城门口,冯歌望着人影消失,才对伏弘道:

“伏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怎又冒出个虚行之来。”

伏弘那消瘦的老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那不算瞒,我可没做背恩弃义之事。

而且,你瞧瞧,我给竟陵选的这位新主公,可有哪里不好?”

冯歌摇头:“这倒是挑不出毛病来。

他贴了榜文,似是将清流之策搬到了竟陵,要我们更为百姓着想,方庄主,也不及他宽厚仁德。”

伏弘笑意更甚:“既得仁主,你老冯还有什么好与我抱怨的?”

“罢了罢了,”冯歌连连摆手,“你往后莫要再瞒我就是。”

“好,那我便再告诉你一个消息。”

“哦?”

伏弘低声道:“这位很喜欢你治的鸡汤,老冯,你当把这份手艺传下去。冯汉那小子就不错,可让他作传人,教他治鸡要术。”

冯歌一惊,摸着下巴道:“竟有此事.?”

……

《太平本纪》:

“大业十二年季夏,周天师靖寇竟陵。

偶遇冯歌老将军,啖其烹雉,大异之,鲜润入髓,思之不忘。

后冯歌授庖技于侄汉,惜乎汉资钝,未得其髓。

然汉之子“坤”,夙秉叔祖之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其羹鼎沸,香盈闾巷,食者心畅神怡,恍闻郢中遗韵,欲操楚歌以和。

坤遂承绝艺,弘其家声,名倾九州,天师赞之,曰“郢中坤汤”,为灶中七望之一。”

……

“天师已得竟陵,接下来如何安排徐某?”

飞马牧场之东,徐世绩问道。

周奕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回牧场了,我给你两个选择。”

“天师请讲。”

“第一,如果你心念瓦岗寨,就请返回李密身边。”

“第二,如果你诚心为我办事,就去江淮寻虚行之。”

徐世绩有惶恐、有疑惑:“天师为何又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

周奕道:

“得你之助,这次竟陵城的事很顺利。你起先跟着翟让,与我太平道并无瓜葛,此次在牧场作乱,可平息竟陵,也算给牧场解了麻烦。原本不能功过相抵,但是”

“懋功啊,因为你是个人才。”

周奕笑了笑:“我总有些惜才之心,便算你身上的债免了。”

“你现在是个自由人,重新做个选择吧。”

徐世绩感叹一声,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天师,我朝江淮去也”

……

(本章完)

第140章 梨花带雨 周天师巧化心结

周奕听了他的话,微微一笑。

徐世绩如得军令,双手一礼,调转马头扬鞭朝东去了。

他一人一马,看似孤单,实则不然,因为心中还装着个割舍不去的人儿。

待马速渐急,老徐回望一眼。

远处青衣人影,已随牧场众人进入东峡。

想到某位天师有多么记仇,他暗下决心。

“落雁啊,徐某定会带着不世功勋,前来救你。”

徐世绩想到梁王萧铣,面色骤沉。

此人账上挂名,乃是和密公一般最原始的欠债人,一旦清算,必是大功一件。

怀着对梁王的恶意,徐世绩催马更快

周奕顺着东峡往上,到了洞天入口,再次俯瞰草海湖光,心情别有不同。

竟陵郡、南郡大局已定,更显悠哉。

不知不觉,淮河以南、长江以北大片富庶之地,都已在他掌握。

“咚~!”

周奕人还未至凿口城楼,牧场守卫就早早放下巨大吊桥,跟着走出数十人,显是知道他今日要回。

大管家商震把烟杆往腰后一别,提快脚步将他迎入山城。

牧场中人瞧着新鲜。

他们可是头一回看到商大管家如此做派,一点架子也不端。

周奕客气一声:“怎劳烦大管家亲迎。”

商震连连摆手,又解释起来:“上次匆匆忙忙,不知公子驾临,这一回哪敢怠慢。”

他还想上前牵马,周奕翻身而下。

把缰绳递给一旁随行之人,这才一道入内。

尽管牧场内乱平息,也除去四大寇这个大祸患,但这几日见场主时,她总是冷着脸,商震多少有点心虚。

一来被陈天越假扮,引得山城入了沙盗,导致许多房舍被破坏,至今还在修缮。

虽然无辜,却也有失察之嫌。

二来便是他看人不准。

前段时日被一位俏夫人蛊惑,纳为妾房,结果这苑儿竟与李天凡私通,早就是人家的女人。

这李天凡是个狠人。

为了成事,把自个的女人送了出去。

故而苑儿将商震拖在总管府,陈天越便放肆行事,不用担心假的撞上真的。

知悉原委后,商震可是羞愧难当。

此事甚至成为牧场众人茶饭之后的谈资,商大管家得把包让的横练罡气罩练成,否则脸面不够厚,挂不住。

这时他接待周奕,自是一百二十分的用心。

差一点,他就变成了飞马牧场的千古罪人。

周奕与商震朝内堡方向去了,东峡城楼上,正有几个汉子龇着大牙,盯着陈瑞阳。

“老陈,听说周公子来山城的第一晚,就被场主安置在翠煌阁,这可是真的?”

陈瑞阳不以为然:“这哪值得大惊小怪。”

“那真是好上哩。”有人说话直白。

也有人担忧道:“只不过与牧场祖训多有违背。”

抚远马帮的帮主柳志泽道:“别想那么多。”

柳帮主带着敬畏之色:“那晚周公子纵马草海,在马群中大斗群贼,对手可是在漠北跑马的沙盗,纵横黑水那么多年,这次连两位宗师都死了,这般英雄人物,我老柳佩服得很。”

“要我说,时移事改,祖训也不是不能变。”

有人点头,却还有人在说牧场的传统。

毕竟,这是牧场近两百年的生存法则。

能在牧场中担任要务的,就没一个是外人。

这位来头太大,入赘是不可能的。

陈瑞阳听着耳边嗡嗡乱叫,把手朝四下一拨:

“你们一个个的.祖训又有什么要紧?以后养个娃娃放在牧场便是,还怕没人继承这份祖业.?”

陈瑞阳进入状态,指点情缘,越说越离谱。

柳志泽隐隐感觉不对,听到他们讨论孩子姓什么,不敢再八卦,及时逃离这个谣言圈子。

姓陈的胆子大,柳帮主却不想去扫马粪。

周围的汉子们讨论得过瘾,实在是陈瑞阳懂得多,能叫他们听得实在内容。

若说“鸿雁捎书”,他陈瑞阳就是一头会说话的大雁。

“娄帮主,你不劝劝他吗?”

柳志泽看到娄若丹在外围,娄若丹皮笑肉不笑:“让他过过嘴瘾,就算少说几句,也不可能瞒得过场主”

周奕上到山城高处,与几日前相比,城内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牧场不缺人也不缺钱。

大批匠人从当阳、抚远过来,快速修复破损的楼宇雕刻,崩坏的道路也填铺新的青石板。

懂武艺的劳力比比皆是,对他们来说,从山下运来大石轻而易举。

游目四望,估摸着一个月内就恢复之前的繁荣。

商震将他带入内堡,自己没进。

周奕没见到美人场主,想她应在忙碌,便先去后山看了鲁妙子一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

见他总是出神想些什么,没多打扰。

回到内堡,直奔翠煌阁四楼歇息。

诸事皆毕,心神安宁,便宽心睡了一觉。

待暮色渐合,听到有人登楼。

周奕理好衣物,提前将门打开,一位淡雅窈窕的姑娘看了他一眼,默默不言。

她挽着食盒走入房内,看到没有整理的床铺,晓得自己来得唐突,眼中异样一闪而过,又被重重心事掩盖。

坐在桌旁,商秀珣将食盒打开。

陆续取出菜肴,油光滑亮的狮子头,排列齐整的洞庭银鱼,还有一碟色泽光鲜的蘑菇青菜。

周奕与她对坐,碗筷只有一副,酒杯只有一盏。

见她不愿说话,周奕也不多问。

最难问的便是心事,吃饭要紧。

商秀珣见他这般,便在一旁枕臂望着他,本来没有胃口,看他吃的津津有味,竟也有了食欲。

微微抿嘴,后悔只带了一人份的饭菜。

“你没吃?”

周奕朝她眼神一瞅,已是洞悉。

“你吃吧,我待会儿再叫膳房做。”

商秀珣说了这句话后,便像是打开话茬子,与他聊起牧场乱局后续与竟陵城中的事。

一直说到周奕将饭菜吃完,也没有转移话题。

周奕喝了小巧玉壶中的最后一杯酒,把玉杯朝桌面轻轻一叩。

“你在担心鲁先生?”

周奕知道她不会回答,马上又换了个说法:“这几日,你可曾去找过他?”

商秀珣迟疑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那鲁先生可有来找你?”

她又摇了摇头。

周奕有些服气,你们真不愧是父女。

“你曾道他是个失去了才懂珍惜之人,也自当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哪怕是些难听话,也不要憋在心中,否则日后追思,多为心结。”

商秀珣轻叹一口气,依然是那副口吻:

“面对这老头儿,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周奕不再劝。

她抬起头,暂且将心事压下:“两郡皆已无事,你不如在山城多待几天,我好叫膳房做好菜招待你。”

周奕嗯了一声,老鲁的事没解决,这会儿确实不能走。

“我再等几天。”

“倘若倘若鲁先生真的撒手而去,我来给他出黑。”

周奕单手结印,竖在面前:“你见过的,我是个正经的阴阳先生。”

美人场主想到那幅画,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

她笑这一下,可谓是近几日破天荒头一次。

各般事情堆积,总叫她面上沉霜。

故而在安排牧场修缮时,场主威仪扑面而来,叫牧场老人们都有些紧张。

这动人笑容转眼消逝,凤目更为深邃。

“老头子他他还能活几天?”

周奕毫不避讳:

“这陈年旧伤总与心神有关,鲁先生能活到现在,乃是因为他寄情园林山水,把心神都分了出去。如今先动真气,又缅怀旧恨,更对你揪心,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依我看,他可能只有七日好活了。”

商秀珣的表情很是复杂,她本还想说话,又期待他再安慰几声。

看到周奕站到窗边望远,便将碟碗收入食盒。

眉锁愁色,告辞一声,下楼去了。

这一晚,周奕上到翠煌阁顶楼,邀月作伴,乘着晚风,在两盏宫灯中央捧卷而读,优哉游哉。

飞鸟园中,美人场主望着翠煌阁上的灯火,女儿家的心思让她生出一股,上翠煌阁与他夜话的冲动。

但一纠结后山之事,便没了心情。

而在后山独楼,正有一位老人一手执笔,一手举杯,在竹篁前左右徘徊

屈无惧头悬屋顶第十一日。

申时末,周奕从后山直奔飞鸟园。

商秀珣见他匆忙,心脏猛得一紧。

“那老头儿.”

周奕伸手断了她的话:“也许这会是最后一面,快随我来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

两人一道前往后山,到了安乐窝地界。

商秀珣踏入了那栋木舍,没有去看屋中各般雅致之物,目光全在那个老人身上。

她有点迈不动步子。

周奕不敢耽搁,主动出手把美人场主手臂一拉,她顺势坐了下来,与老人目光平齐。

老鲁对周奕露出感激之色,看向自己的女儿。

他坐得笔直,但脸上再无半点血色,气息亦是微弱游丝。

商秀珣看了看周奕,周奕无奈摇头。

她心中大乱,却皱着眉道:“你气娘亲许久,怎不多气我几年。”

鲁妙子儒雅的脸上展露笑容:“老头儿倒是想,却已是无能为力了。”

“青雅走时,我本该随她而去。但为.为父对你放心不下。”

商秀珣露出一丝怨恨:“我何时要你操心?!”

鲁妙子带着歉意:“秀珣,为父对不起青雅,也对不起你。可惜,上天不会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商秀珣在心中叹息,想到娘亲,又望着眼前生命逐渐消逝的老人,她收住了伤人话语,只低哼一声。

眼底深处,自有旁人瞧不见的伤感。

鲁妙子看了看周奕,习惯性喊道:

“周小友咳,咳,周小子,当今天下风云莫测,秀珣掌控牧场,虽然光鲜,但背后诸般凶险,我在案上留了两封书信,一封给秀珣,另外一封便是给你的。”

“我即归冥途,本欲与她多作交代,但秀珣与你交心,我再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商秀珣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心中异样闪过一瞬,又揪心起来。

“鲁先生,真想与你再饮一杯六果酿。”

鲁妙子看着他,笑道:“让秀珣陪你饮吧。”

商秀珣喘了一口气,忽然道:“老头子,你.你再挺一挺,陪我去娘亲的墓碑看一眼。”

“让周奕陪你去吧。”

鲁妙子似是感觉到女儿对自己的态度有变,欣慰一笑,怕她有所伤感,便安慰道:

“人生在世,只是白驹过隙,当你以为生命永远都不会到达尽头时,眨眼间便到了呼吸着最后几口气的时刻,你们珍惜眼前时光便好,不用对我起什么愁思。”

“周小子,女儿,老头儿这就去了.”

他就要闭上眼睛,周奕已电闪一般来到鲁妙子背后。

“鲁先生,得罪了!”

鲁妙子微微摇头,沉沉闭上双目。

商秀珣已是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只有周奕举手鼓荡出的劲风。

她的表情再也压抑不住,目中晶莹闪烁。

整个人站了起来,左手握紧,右手攥着左袖。

晓得周奕会在老头儿临死前一试,故而不敢打扰。

站了许久许久,半个时辰过去。

残阳如血,周奕的脸上滚下豆大汗珠,终于,他撤回掌力,将鲁妙子的身体伸手扶住。

商秀珣弯下腰,擦去他的汗水。

周奕微微摇头:“我已经尽力了。”

话罢,将鲁妙子的放在他早就准备好的床榻上,盖上了一层崭新的大红色棉被。

商秀珣站在床边,伫立良久。

周奕取来那两封信,找到给自己的那封信,将另外一封厚厚的信递给商秀珣。

她站在床边,望着安详的老人,将信拆开。

这封信耗费了鲁妙子极多心神,把以往所有想说的话,尽数道来。

甚至,一直从她小时候说起。

商秀珣只读此信,登时明白,老头儿并非那么无情,而是一直默默关注、守护她。

只是他疏忽于情感,不太懂表述。

否则,商青雅也不会黯然神伤。

读着读着,目中垂下泪来,往日怨恨,逐渐淡去。

“爹”

商秀珣生出悔意,没能在老头儿生命最后一刻与他和好,想到如今父母皆去,天地悠悠,无限怅然。

眼泪愈发止不住。

她行商天下,交好各大势力,坐拥豪富权势,人言高贵清冷,孤芳自赏,可这一刻,是她从未有过的脆弱。

这时身旁有一道青影站来。

她心中空落已极,只凭本心所想,竟一时忘了男女之羞,投入怀中,嘤嘤抽泣。

以她的脾性,若非心神皆伤,行止必然有度。

可这一刻,念这天下间,能站在自己身前的又有何人?

周奕本欲安慰,也是猝不及防。

于是伸手轻拍,哪知让她抽泣声更重,像是将多年委屈尽数倾泻,娇躯都在微微颤抖。

很快,把他的衣衫都给哭透了。

老鲁还在一旁,待会把他吵醒了可就不妙,兴许又要留下病根。

周奕将她轻轻一抱,两步便至屋外。

安乐窝的廊檐下有一张竹椅,也许她还要伤心好久,周奕便抱着她坐了下来,美人场主还在抽泣。

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动作越来越小。

慢慢地,哭泣声已停了。

“商姑娘~”

周奕喊了一声,不听她应,又喊道:“秀珣。”

那梨花带雨的姑娘这才抬起头,有些难为情,但还是伤感更甚。

“鲁先生给你写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儿时的事,还有我长大以后的事,一些事情,他记得远比我清楚。”

商秀珣满是回忆说了几桩事,又问:“他又给你写了什么?”

“我还没看。”

周奕右手执信:“与我一道看?”

美人场主本是不想看的,但心中有些不舍此刻的感觉,便从正面转作背身,依旧靠在他怀中。

他们一道看那信,开头便写道:

“周小友,此信你自个儿看罢,莫要被秀珣看到。”

周奕心道不妙,商秀珣直了直身子,把信从周奕手上‘夺’了过来。

“为人父母的关怀往往沉默不显,开口表述实是一件为难人之事,老夫写下那封信,耗费心神不亚于建造百座园林。还有一些事,就没有对她说了。”

“她是个冷静精明之人,受我影响,也颇有才情,加之被她娘亲教导,执掌牧场生意,眼界极高。可是对你,我能瞧出,她是多有情义的。”

“她偶尔对画而笑,看来是想到你了”

看到此处,商秀珣俏脸飞红,这老头子在在说什么。

她正要收信,却被周奕一把“夺”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了后面那句话.

“哦,原来那些画都是你画的,确实有趣。”

“但后来你说一幅画卖了五百金,我仔细琢磨,很难看出有五百金的水准。想到你心有七窍,那买画的人,恐怕是情非得已。若老夫没有猜错,请你自饮一杯,算我赢过一场。”

老鲁没有眼光,不及多金公子。

周奕暗自腹诽,继续往下看。

鲁妙子扯了几句题外话,又在信中道:

“老头儿只与你相处几日,却感念你是向兄那样不羁的人物。倘若你对秀珣也有心,希望不要辜负她。

若无此心,就当作晚辈,帮老头儿顺手照顾,我将地下珍藏,以及所有宝藏都留在这信中,全数给你。”

此信后段,便叫他读“机关学”,若想打开杨公宝库,必须研读此书。

否则连大门都打不开。

信中不仅道明了杨公宝库的位置,还叮嘱不要轻易动某样危险东西。

毕竟那玩意一出来,就会被感应。

接近信末,则是交代了如何处理他的‘遗体’。

作为机关大师,这安乐窝下,还有一个安乐窝。

却是连出黑都省下了。

信末最后一句:“周小友,再会。”

感觉到有人朝自己看,商秀珣心中的忧伤都快被这封信给搅没了。

她脸上有着动人红晕,赶紧转移话题:“这位向兄是谁?”

“那是鲁先生的朋友,活了两百多年,已破碎虚空而去。”

商秀珣露出惊色,忽然想到了信中内容。

那可恶的老头子说,面前这人也是向兄那般人物。

想到他年纪轻轻,武功这样高,便知所言不虚。

难道

“你也会破碎虚空而去吗?”

周奕盯着远方落日,悠悠道:“可能很近,可能很遥远。”

商秀珣听罢,立刻涌现一股巨大的失落情绪。

那老头儿叫娘亲伤心,却也能见到人。若隔着一片虚空,便只剩些画了。

想到往日那些书信,想到南巢湖庄,想到近来牧场中的遭遇.

商秀珣没在看完信后起身,反又转身面朝着他,似先前那般,将毕生的柔弱都凝聚在了这一刻。

直到太阳落山,她才离开那个依靠,将额前几缕被泪水打湿的发丝拨到耳后。

没顾及美人场主的复杂情绪。

周奕算了算时间,感觉差不多了。

“走吧,将你爹的遗体安顿好。”

“嗯。”

点亮灯火,按照信中所言,来到屋中书柜前打开机关,“轧轧”声中,屋心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陷了下去,露出通向地下的阶梯。

二人举灯而下,步入一个三丈见方的宽敞地下室。

四周挂着古怪兵刃,还有很多精致的小盒子。

掀开两个樟木大箱,里面装着各种巧器。

周奕拿起一对钢爪,想来这便是老鲁逃过阴后追杀时所用的宝贝,飞天神遁。

不过,对于他的轻功来说,这飞天神遁已没什么作用。

各个盒子中的兵书、地理书册、机关学、武功典籍.等等,这些更叫人感兴趣。

周奕翻到机关学时,顺势运功扭开一个机关。

登时

伴随着一阵“咔咔咔”巨大杂音,商秀珣看到,屋中鲁妙子躺着的床铺正在下降,地下室中还有类似棺材的石槽与床榻对接。

这便是老头子给自己安排的墓穴。

等他们将这些有用的书籍典册全部搬出去,开启下一个开关。

整个地下室会封闭,然后沉入十丈,那便是死后的安乐窝了。

机关术的巧妙没让她吃惊。

叫人吃惊的是

这阵巨大的杂音,像是要把人吵醒一般。

盖着大红棉被的老人悠悠醒转,直起半个身子,把捂到自己出汗的被子掀了出去。

商秀珣转脸望向周奕,见他一脸惊色。

她已察觉,老头子恢复气息,并非诈尸。

本该是弥补遗憾、叫人喜极而泣之事,可一想到那封信.

鲁妙子听到咔咔声响,以为自己正在坠入地狱,把身上的大火炉移开后,睁眼一瞧。

忽然看到一对年轻男女,已明白自己所处何地。

霎时间,他呼吸一窒。

这时女儿从周奕手中抢过信来,鲁妙子见状又躺了下去。

这时信纸砸了过来:

“老头儿,你胡说些什么!”

话罢,商秀珣转身便走。

周奕笑了笑,当然不会留她,父女二人岂不尴尬。

听着脚步声渐远,周奕冲老鲁笑道:“鲁先生,现在感觉如何了?”

“好得很”

鲁妙子把那信中拈在手中:“但是,却不如直接死了爽利。”

“放心,秀珣没那般生气,她已放下旧日怨恨,只是此时不知怎么面对你,就找了个理由躲开了。”

周奕的宽慰让鲁妙子好受很多。

老鲁回过味来,深深一叹:“老夫自诩聪明,又上了你小子的当。”

“先生可不要编排。”

周奕面带从容:“其实我也没把握除先生旧疾,这完全是巧合。”

鲁妙子哪里会信,却也晓得他用心良苦,只好奇一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奕解释道:

“其实我一直在想办法,初次我尝试过,哪怕是道心种魔也无法化去你这天魔真气。”

“故而.”

“解铃还需系铃人。”

周奕眼中闪出一道慧光:

“我在手少阴心经与足厥阴胆经中各开一处天魔隐窍,以天魔大法盗取有实之质的法门,结合我的斗转星移,将先生体内天魔真气尽数吸纳至两处隐窍中。此举不仅除疾,还叫我大获裨益,对天魔秘有了更深层的领会。

起于太阴,终于厥阴,原来十二正经还有这等练法。”

鲁妙子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忽见周奕伸手一挥,手上竟有一层空间律动。

正是天魔大法直达空间篇的精髓。

周奕收起天府、天池隐窍,空间律动这才停止。

“你此前接触过天魔大法?”

“不错,尤其是隆兴寺一战,阴后欲与石之轩同归于尽,用出玉石俱焚,让我窥探到了天魔隐秘。”

“那你可曾观阅过此功的典册?”

“没有。”

小妖女也不算典册,他没一句谎话。

鲁妙子自问理解不了武学奇才的世界,干脆不问了。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呼吸顺畅:“得你所赐,我又能多活一些年岁。”

周奕赶忙提醒:

“先生切勿在江湖上显露,阴后瓶颈松动,也许将有突破。我现在可对付不了,到时候她杀入牧场,便是一场大难。”

鲁妙子自然点头,并无寻阴后的打算。

见他又躺了下去,周奕便出声告辞。

他回到翠煌阁不久,便有膳房的人过来送饭,用饭之后,便拿起鲁妙子的园林艺术、兵书、机关学看了起来。

这玩意,真是没有武功有趣。

没过多久,给周奕看睡着了。

鲁妙子起死回生后的第四日。

周奕见到了几日未见的美人场主,在她领路之下,两人一齐来到后山。

鲁妙子这里,已经摆了一桌酒席。

看样子,这父女二人私下见过,虽然场主还是“老头儿老头儿”的叫,但关系已缓和不少。

至少,已经能一道用饭。

这一次,不仅有六果酿,还有滇国甜酒。

也自然少不了甜酒鸡,周奕感觉鸡肉煨得不错,但也说不上太好吃。

不过,瞧见商姑娘眼含期待,周奕便违心给了一次高评价。

也猜到她这几日为何不见人。

那么,在他口中,这滇国甜酒的味道,自然胜过了六果酿。

鲁妙子看透一切,笑而不语。

听他俩说话,尤其是周奕口中的一些话,叫老鲁颇为感慨。

倘若当初有他这脸皮,这般懂人心、能说会哄。

小妍会打我一掌吗?青雅还会郁郁而终吗?

鲁妙子想着想着,连连喝酒,饮得正酣,却被商秀珣将酒拿开,言他伤势初愈,不宜多饮。

忽然被女儿管束,真是高兴又痛苦。

用完饭之后,商秀珣先一步离开。

近来又有不少马帮返回,天南海北的生意,不少都需要她拍板。

周奕静心待在后山,与鲁妙子畅聊武学。

“你的天赋、悟性皆是世间罕有,但所学日短,功力积攒得不够深,对面老一辈人物,就算境界相同,也要吃一些亏。”

鲁妙子提点这些,主要是想与他交流怎么拿巧。

尤其是“遁去的一”,如何在武学中运用。

然而.

他却见证了一桩离奇惊悚之事。

周奕在飞鸟园后山,接近两个月的时间内,功力逐日提升。

近乎在两个月时间,提升了常人二十多年的功力。

这时才将天顶窍中的魔煞之气完全炼化,同时打通了胸乡、周荣、大包这三处大穴。

足太阴脾经,完全修满。

十二正经,只剩下足少阳胆经。

鲁妙子旧伤初愈,功力不至巅峰,但论学识,论涉略之广博,天下恐怕找不到比他还高的。

再加上与向雨田为友,多作交流,故而武学境界,与其功力完全不相匹配。

所谓三生万物,鲁妙子在两个多月时间内,说起“万物”,那是一句也不带重复的。

如果说之前的“周小友”只是礼貌说说。

那现在,两人谈论天地,真的成了朋友。

美人场主常为此犯愁,周奕一句“各论各的”便揭了过去

安安稳稳待了两个月后,忽有一日,周奕收到巨鲲帮众送来的密信。

信上讲述了三件大事。

江淮军攻下历阳,再得江北重镇。

关中李阀,虽未立旗,却在谋划长安,关中数大派支持李阀,声势浩大。

长安难守,只因李阀卡了一个很好的时间点。

瓦岗寨正与张须陀大战!

大业十二年中秋,张须陀又一次击溃翟让,直至大海寺,哪知伏兵骤起。

李密领沈落雁、王伯当、祖君彦将隋军合围。

张须陀凭借个人勇武,力战得以突围,但见部下仍然被围,遂再冲进包围圈营救,如此四次,其部下皆败散。

见此情形,张须陀仰天长叹:“兵败到了这种地步,哪还有脸面见天子呢?”

遂下马,与李密翟让作战。

张须陀就要兵败战死,

然乱军阵中,忽袭来三队新军!

大隋镇寇将军尤宏达呼喝杀至,程咬金、秦叔宝构成三叉戟戳向大海寺。

乱阵之中,尤宏达高呼:“帝在江都,张将军不可死!”

张须陀被唤醒斗志,力战李密。

在尤宏达,程咬金,秦叔宝三人掩护下,又救出数队部下,一道破开李密防线,杀出重围.

周奕看完手中信件,也稍有沉浸。

送信的消瘦汉子接着又递来一信:“天师,这是卜帮主从江都带来的秘密消息。”

周奕心咦一声。

什么消息这样神秘?连送信的帮众都像是在不安。

他看罢,笑着摇头。

“你先行一步,我很快就会去江都。”

“是!”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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