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深山大泽皆龙蛇

过东门朝阳楼。

穿行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

本以为和南涧古城差不多,就是座边境小城。

但出乎一行人意料的是,建水城虽然确实不大,但一路高墙园林,纵三横四,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房舍格局井然有序,院落层出有致。

分明是只有苏杭才能见到的古园林。

除此之外,南诏国时代的分佛寺古塔,双阁十七孔石拱桥,还有彝族特有的黄土宫殿。

当然。

最令他们惊讶的。

还是遍布城内的书院。

走了半个钟头不到,就已经见到了四座年代久远的书院。

临安府学、崇正、焕文、崇文。

灯火摇曳间,朗朗读书声。

要知道,这幅情形即便是在湘阴都难得一见。

随意找了个当地人一问才知道。

建水城崇儒读书的风气之盛,在整个滇南都是数一数二。

早在几百年前。

滇南科举中榜者中,临安府就占了一半左右,堪称滇南之冠,所以又有临半榜之称。

自古以来,临安府的读书人,科举入仕,进朝为官。

退仕后又回到城内,要么大建书院,要么入院教书。

也正是因为如此。

所以,几百上千年下来,建水城中无论汉人、彝族还是佤人,家家户户皆以读书为荣。

即便如今乱世。

读书之风依旧不减。

一行人中大都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何曾见过如此景象。

山上许多人,大都还是小富即安的想法。

稍微看得远的,也只是想着拿命博一身富贵,然后下山买几亩良田,娶个媳妇开枝散叶,却从未想过读书一事。

一时间,不禁陷入沉思。

饶是陈玉楼,也难得心生感慨。

这一趟遮龙山之行。

几乎横穿整個滇南境内。

建水城绝对是他见过唯一有此远见的地方。

只可惜。

若是盛世,建水城绝对算是世外桃源。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先找个地方休息,弟兄们奔波了几天都累了。”

随意指了指旁边一座酒楼,陈玉楼淡淡道。

此行不远数百里。

特地绕到抚仙湖。

可不是为了欣赏此处风光。

走了一天,休息充足养精蓄锐,以应对接下来湖上凶险才是正事。

“是,掌柜的。”

一行人下意识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书院里传来的读书声,对他们而言有种莫名的压力。

“诸位,不知是吃饭还是住店?”

见马队众人靠近,原本在楼内核对账本的老掌柜,哪里还敢耽误,主动接过了店小的职责,朝着众人拱手笑道。

“听掌柜口音,是川人?”

一听掌柜开口,陈玉楼忍不住道。

“是嘞,川北道……。”

掌柜的一愣。

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从十几岁逃荒来到建水城,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两鬓已经染霜,但乡音却从未改过。

这些年,他也曾见过不少来往的汉人。

大都是做生意的行商。

目光扫过马背上沉甸甸的竹篓,他心里就有了计较。

这一行人,估计也是如此。

“现在应该叫嘉陵道了。”

“对对对,嘉陵道,也不知道这整天改来改去是为了什么,一会建州,一会改道,过几年怕是又要撤了。”

老掌柜对此似乎颇为不满,低声嘟囔着。

闻言,陈玉楼只是摇头一笑。

民国初就是如此,建制混乱,朝令夕改,老掌柜心有埋怨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是故土。

三天两头更名改姓。

自己又远在异乡,有时候一年半载都碰不到个汉人身影,知道川北道的更是少之又少。

“嘿,说这些做撒子,诸位,先进门。”

回过神来,老掌柜拍了下脑门,一脸歉意的笑着,赶忙让开几步,请众人进楼。

“好。”

虽然是饭点。

但楼内客人并不多。

只有寥寥几桌,大堂显得空荡荡一片。

不过,老掌柜还是特地将一行人请上二楼,又吩咐伙计泡好茶水。

投桃报李。

陈玉楼自然不会小气,让老掌柜尽管上菜。

从初见起。

老掌柜就感觉他气度不凡,此刻更是乐呵的嘴都合不拢。

有心想要结识。

亲自去地窖取了一壶陈年洞藏。

见此情形,陈玉楼哪会拒绝,关于抚仙湖之事没有比老掌柜更合适的人了。

等到几杯酒下肚。

借着微醺的酒意,陈玉楼故作好奇的道。

“对了老掌柜,来时路上,陈某听人说起,这几年仙人湖上不太平,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听他问起。

老掌柜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

“年年起潮,淹了多少村寨,那些靠水吃水的渔家,都不敢下水了,哪有什么太平。”

“这仙人湖不是山湖么,怎么会起潮?”

陈玉楼皱了皱眉,确实有些不解。

之前傍晚进城时。

站在合子船顶,他特地远远眺望了下城外的大湖。

抚仙湖水域辽阔,比起一路所见的溪湖大了不知多少,不过四面环山,地势低矮,按理说不该有风暴起浪才是。

“谁说不是。”

“我来建水三十年了,这幅光景也没见过几次。”

老掌柜点了点头。

他其实比谁都关心湖上情况。

毕竟,在湖边开酒楼,客人吃的就是一个湖鲜。

这些年里也确实琢磨出好几样招牌,不然生意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但最近这两年,酒楼生意却是一落千丈,不说新客,往日酒楼的老人也不怎么来了。

原因无他。

湖上浪潮翻涌。

那些打渔的都不敢下水。

所以,就造成了眼下的局面,明明守着几百亩的湖水,却几乎到了无鱼可吃的地步。

有时候,好不容易上了一网鱼。

还没进城,就被其他几家半道硬抢了。

为此把他愁的不行。

本来这些事,他也只是憋在心里头,眼下几杯酒下肚,那股牢骚和不满再也压制不住,倒豆子一样冒了出来。

“难道就没人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陈玉楼提着酒壶,替他斟满,顺势问道。

“怎么不查。”

“不就是……”

老掌柜下意识开口。

只是,这句话才出口,窗外一阵夜风吹来,一下让他酒醒了大半,额头上冷汗涔涔,捏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是抬好还是收好。

“老掌柜这是有难言之隐?”

陈玉楼笑着端起酒杯,一口饮尽,这才笑吟吟的道。

“这……”

见状。

老掌柜一咬牙,似乎决定了什么。

“陈先生,您稍候。”

说话间,老掌柜径直起身,在众人错愕惊奇的目光里,将对湖的几扇窗户尽数关上,这才回到座位上。

端起酒水一口吞下。

“陈先生,别怪我故弄玄虚,实在是这事听着骇人,这人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万一触怒了它,一大家子实在不敢赌。”

老掌柜讪讪的笑着。

听到这话。

陈玉楼和鹧鸪哨不禁相视一眼,目光齐齐亮起。

“它?”

收回目光,陈玉楼挑了挑眉。

“龙王爷。”

比起他的平静。

老掌柜则是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轰!

简单三个字。

就像是有某种魔力,一下将桌上众人思绪拉回到数月之前。

南盘江上,合子船头。

抽着烟斗的船把头巴莫,说起的那段往事。

他在仙人湖上所见,与此刻老掌柜所言几乎如出一辙。

“这话可不兴乱说,老掌柜,陈某也曾走南闯北,河神龙王不都是保佑一方平安,四季风调雨顺,哪有淹人村寨,掀船害人性命的。”

“害,陈先生,这话我哪敢乱说啊。”

老掌柜连连摇头。

“抚仙湖祭河神,少说几百年的传统了,往些年那阵仗陈先生您是没看到。”

“但自从前年,祭船被掀翻后,湖上就再无太平。”

“您说说,这不是龙王爷发怒又是什么?”

这事陈玉楼还是头一次听闻。

之前在路上,那位车把头毕竟也是道听途说,并未亲眼见过,其中细节远不如老掌柜说的清楚明白。

“是因为船翻,才触怒了河神?”

陈玉楼若有所思的道。

哪知道,老掌柜却还是摇头,眉心也皱的更深。

“要是这样,事情反而简单。”

“偏偏……祭船就是龙王爷打翻,您说这事。”

“龙王爷打翻祭船?!”

这个答案。

饶是陈玉楼也是始料未及。

更别说旁边一行人,更是面面相觑,神色间满是不敢置信。

按老掌柜的说法,祭船是祭祀湖中龙王爷,祈求风调雨顺,几百年来都相安无事,为何突然发怒?

“会不会是祭祀之礼,不合规矩?”

红姑娘琢磨了下,忽然道。

“祭河神那是大事中的大事,每一道流程都得精心准备,反复斟酌,不敢有半点马虎,几百年的老传统,怎么可能出错。”

老掌柜叹了口气。

湖边各城各寨,无数人想了几年,也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得罪了龙王爷。

甚至闹到今日这步田地。

闻言。

众人脸色更是古怪。

这一路走水过江,凡事江河湖泽之中,几乎都有河神一说。

但如抚仙湖上这种情况,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份。

一般而言。

河神基本上都是成了气候的水中大妖。

要么是蛇蟒虺蛟,要么是大鱼鼋鼍。

祭奉香火。

这也算是各有所得,相得益彰的事。

龙王爷掀桌子,这事听着怎么那么诡异?

陈玉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下,他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老掌柜,我听人说湖上还曾有古城出现,这事是真是假?”

“古城?”

还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老掌柜一怔。

“湖底古城之说,我倒是有所耳闻,至于湖上古城,陈先生说的莫不是瀛海山或者梁王山?”

听他语气不像作伪。

陈玉楼瞬间明白过来。

湖上不太平是真,但湖面古城一事大概率是以讹传讹。

“老掌柜,您一直说龙王爷龙王爷,有人真的见到过吗?”

一直不曾开口的花灵。

忽然问了一句。

闻言,原本还在思索中的众人,目光下意识落在了老掌柜身上。

“哪能没见过。”

“我就亲自随过一趟祭船,亲眼所见。”

听到这,楼内就像是被点燃了一道无形的火。

当日在南盘江上。

那头老鼋现身。

也只有陈玉楼寥寥几人见到。

大多数伙计依旧蒙在鼓里。

此时听到老掌柜确信凿凿,一个个耳朵竖的老高,连呼吸都不敢加重了,生怕会错过任何一幕。

“那龙王爷什么样?”

花灵一脸惊奇的追问道。

“……龙!”

老掌柜犹豫了好一会,才缓缓说道。

“我记得,当日晴空万里,我们押着祭船一直划到湖中,庙祝还在烧纸祭神,天忽然就变阴了,大雨跟捅破了天似的往下浇。”

“一帮人只能往船舱里跑。”

“我那时候年轻,天不怕地不怕,进船的时候回头看了眼。”

“就看到雨幕里头,一头黑龙昂首靠着船头,一口就将祭祀的牛头给吞了下去……”

楼外夜风呼啸。

不知道何时下了一场雨。

雨水啪嗒的打落在窗户上。

楼内却是静的落针可闻,五六十号人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老掌柜带着川地口音的苍老声不断响起。

他还在说着当年往事。

陈玉楼眼神却愈发深邃澄净,目光越过众人,仿佛能够洞穿紧闭着的窗户,以及天地间的雨幕,看到茫茫夜色中的湖面上。

至此。

许多事情其实已经明晰。

当年巴莫在湖中所见的漩涡中巨龙,与此刻老掌柜口中的龙王爷,不出意外就是同一头。

只不过。

那并不是龙。

而是一头还未化龙的蛟。

一头比镇压在古经幢下妖蛟更为可怕的大蛟。

古书中,判定蛟龙强弱,最简单的一个路子,就是看它们占据的水泽之广。

古经幢黑蛟所居,不过十里龙潭。

而此处蛟龙,却足足占了万顷抚仙湖。

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要知道,滇南之地,又被誉为陆上泽国,江河湖泊无数以计,但比抚仙湖还要辽阔的水域却只有一座,那就是苍山下的洱海。

可想而知。

湖下大蛟何等惊人。

“老掌柜。”

等到楼外雨势稍稍平静。

陈玉楼忽然收起心思,深深看了对面的老掌柜一眼。

被他一看,不知道为什么,老掌柜心里骤然一毛,总觉得接下来的话,会让他极度为难。

一连深吸了几口气。

这才压下心绪,挤出一抹笑容,讪讪道。

“陈先生是不是饿了,我这就去后厨催一声,让他们赶紧上菜。”

“吃饭的事不着急。”

陈玉楼摆摆手。

“我就是想问问,该如何才能见到河神?”

(本章完)

第175章 抚仙湖上钓蛟龙

“见,见河神?!”

听到这话。

老掌柜浑浊的瞳孔一下瞪大。

仿佛掀起了一场地震。

要是换个人,不说开口呵斥,他最少也会拂袖而去。

那可是龙王爷,岂是说见就能见到的?

纵然这几年湖上不太平,大家伙私底下颇有怨言,但谁敢当着河神的面乱说,没看湖边龙王庙,香火非但没断,反而更盛。

祭河神那是上千年的老传统了。

只要在湖边一日。

就还得祈求河神老爷庇佑,风调雨顺、祛病消灾。

也就是陈玉楼。

虽然在这开了几十年酒楼,见人无数,自信在看人上还算有点本事。

自打见面开始,老掌柜心里就在暗自琢磨。

只看他们一行人打扮,与南来北往的那些行商并无太多区别。

但这看人却不能只浮于表面,得看谈吐气质。

身前这一位,气态出众,谈吐有度,字里行间就能看出他的身份地位,绝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贩夫行商。

再观他身边几人。

无论男女,皆是神华内敛,气度不凡。

尤其是束发道长、红裙女子以及背戟侍从三人。

道长仙风劲骨,却杀机内藏。

红裙女子明媚动人,看似妩媚,一颦一笑间又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至于最后一位,仅仅是坐在那里,便给人一股无比的压迫感。

滇南这边,藏人向来以身高著称。

但他也从未见过,有如昆仑这般拔天倚地的汉子。

再有,茶马古道上的行商多如牛虻。

滇南境内四大马帮,他也都见识过。

却从无哪一家能够养出这等气量出来。

看不透。

实在看不透。

寻常人得罪也就得罪了。

顶多不做这份生意就是。

但这等人物,谁也不敢猜测他身后是不是站着一座庞然大物,说不定一句话就能将自己一家老小打落尘埃。

老掌柜五十几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这人呐,年纪越大越是瞻前顾后。

要是年轻那会。

他也敢舍得一身剐,大不了去走西头。

这天下之大,还能找不到一口饭吃?

现如今,却是早没了那份心气咯。

只求一个安稳,平平安安就行。

“这……”

霎那间,老掌柜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脸上强行挤出一抹笑容。

“陈先生说笑了。”

“老汉我就是个开酒楼做生意的,哪能见得到河神老爷。”

见状。

陈玉楼神色依旧。

捏着酒盏,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上,心里却是给眼前的老掌柜下了定论。

他在说谎!

再怎么样的老狐狸,眼神也瞒不过人。

虽然他的神色从震惊、愤怒,再到猜疑、畏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但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视线?

抬了抬眸,淡淡的看了过去。

老掌柜顿时有种如芒在背,坐立难安的感觉,有心想要解释几句,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既然如此,那麻烦老掌柜帮我们寻条船如何?”

就在他心乱如麻时。

一道温和声再度传来。

寻船?

老掌柜心头一动。

这個条件比起见河神要简单无数倍,几乎是下意识的,老掌柜再无犹豫,立刻应承下来。

“这自是没问题的。”

“陈先生放心,老汉我在建水城这么多年,自诩还是认识不少打渔人家,找条船不算难事。”

说到这,老掌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为了以防万一,补充道。

“就是不知道陈先生需要什么样的船?”

“最好是快船,不用载太多人。”

“那就是梭镖船或者大蓬船。”

老掌柜点点头。

当即站起身,抱了抱拳道。

“那老汉我这就去联系,可不能耽误了陈先生的大事。”

说话间,也不等陈玉楼说话,他便快步往楼下赶去,仿佛慢上一秒就要出事似的。

一直到了楼下柜台前。

老掌柜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掌柜的……”

一旁的伙计不明就里,还以为自家掌柜的是出了什么事,下意识就要上前搀扶。

“没事。”

“替我准备蓑衣,跟我出去一趟。”

门外房檐下落下的雨水,还如断了线的珠帘一般挂着,老掌柜只是摆摆手吩咐道。

“都这么晚了,掌柜的,有啥事您吩咐一声,我去就行。”

“行了,别废话,再待下去掌柜的我能不能熬过今年都是两说……”

“什么?”

伙计一愣。

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

老掌柜却已经转过了身,端起茶壶灌了一口,细细回味了下刚才楼上的经过,越琢磨他就越发觉得那小子邪性。

才多大年纪。

自己这种老江湖竟然被他拿捏得动然不得。

全程受他掌控。

见状,伙计挠了挠头,也不敢耽误,快步往库房的方向跑去。

不多时。

就见他抱了两件蓑衣回来。

在伙计帮忙下穿好,老掌柜又接过斗笠往头上一戴,这才背着手跨过门槛,冒着雨径直往外走去。

跟在后边的伙计,一看是出城的方向,脸上的惊疑之色顿时更浓。

但他又不敢多问。

只能冒雨快步追了上去。

“掌柜的,去了。”

二楼,窗户边,一个伙计透过窗沿缝隙看着夜色中一老一少远去的背影,回头冲着仍在自斟自饮的陈玉楼背影道。

“行了,回来吃饭。”

“这两天暂时住下,好好休息。”

陈玉楼放下酒盏,目光平静的扫过楼内众人。

“是,掌柜的。”

从之前他和酒楼老掌柜对话,稍微机敏点的伙计就能猜到一二,所以此刻也并无太多意外。

加上,从马鹿寨离开后。

这几日几乎马不停蹄,一直在赶路,正好停下歇息也是好事。

见众人埋头吃饭。

鹧鸪哨几人却是愈发好奇。

“陈兄,是打算明日驾船去湖上碰碰运气?”

以老掌柜的人脉。

寻来船只绝非难事。

只是……如何得见河神却是没了下文。

也不怪他如此发问。

实在是抚仙湖水域太过辽阔。

此刻站在二楼,推开窗户远眺,只能从茫茫黑夜中感觉到一片磅礴无尽的水气。

想要在这么大一片湖泽中撞见河神,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不不。”

陈玉楼摆摆手,笑着看了眼几人反问道。

“为何要去寻它,而不是等它找上门来?”

“什,什么?!”

听到这话,饶是鹧鸪哨都有些无法理解。

剩下几人更是一头雾水。

“陈大哥,那就别卖关子了,那可是河神,怎么会主动来找?”

花灵歪着脑袋,实在想不明白,忍不住嘟嘴道。

“就是啊,掌柜的,你这吊着胃口,今晚回去我们怕是都睡不好。”

一旁的红姑娘也附和道。

至于其他几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神色间的期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了好了。”

见状,陈玉楼摇头无奈一笑。

“你们说,若是湖中再出现一头蛟龙,那河神还坐不坐得住?”

第二头蛟龙?

简单一句话。

就像是在茫茫夜色中点燃了一盏风灯。

花灵只觉得脑海里灵光一闪,“是经幢下镇压的那头?”

“聪明!”

陈玉楼赞赏的看了她一眼。

老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独占万顷抚仙湖的老蛟。

以它对湖泽的掌控。

即便相隔百里,一旦嗅到同类气息,绝对会不顾一切赶来。

当然。

除了那头蛟龙精血。

陈玉楼最大的底气,还是来自于那枚龙蜕。

一头即将走水的大蛟。

或许能够忍得住卧榻之侧有人,但却绝对抵挡不住化龙的诱惑。

接下来。

一行人再不多言,专心于吃饭。

不得不说,老掌柜能够在建水城开起这样一座酒楼,确实有点东西。

几道川菜做的极合几人胃口。

要知道,川湘菜式都是以辣见长,如今远在千里外的滇南,能够尝到一口乡味,实在是再难得不过。

等到夜色渐深。

吃饱喝足的一行人,在酒楼伙计引路下,径直去后院休息。

一夜时间悄然而过。

翌日一早。

陈玉楼从打坐中睁开眼。

推开窗户,昨夜雨水下到后半夜,此刻雨后初歇,空气异常清新,深吸一口都让人精神一震。

窗户正对的天井中种着几株老树。

积落的雨水。

压弯枝头,从树叶上滑下。

打落在天井中的水缸中,传出一阵吧嗒的水声。

目光越过高墙,看向远处,整个抚仙湖笼罩在浓雾中,白茫茫一片。

“陈先生,这么早?”

就在他远眺间。

楼下天井一角,一扇窗户也从里推开。

老掌柜提着烟斗,睡醒惺忪,昨夜他到很晚才回,但上了年纪觉浅,雨水打落的动静,让他也没了睡意,干脆合衣起身。

没想到。

抬头就看到陈玉楼俯身靠在窗户上的身影。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

“老掌柜才是。”

陈玉楼笑了笑。

“哦,对了,陈先生,昨夜我已经去打听过了。”

老掌柜这会也顾不上抽烟,眉心里闪过一丝愁容,“船有,不过……”

“没人愿意入湖是么?”

一听他语气,陈玉楼就猜到。

“是。”

老掌柜点点头。

“这两年湖上风波愈演愈烈,那些渔民宁可种地,或者去河上摆渡运货为生,都不敢再进湖打渔。”

“租船呢?”

对于此事。

陈玉楼并不意外。

要钱不要命的人有,就如当年的巴莫,但事无绝对。

真要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为了几块碎银,把身家性命搭上不说,最关键的是,还得冒着触怒龙王爷的风险,当然没人愿意去做。

“租?”

老掌柜提着烟斗的手一抖。

这他还真没想过。

“买也行,陈某花钱,银货两讫,自然不会沾染河神因果。”

“这应该是没问题。”

老掌柜点点头,那些渔家没了活路,能卖船肯定不会拒绝。

“那这样,待会还麻烦老掌柜领我们去一趟。”

“陈先生放心。”

老掌柜一口气答应下来。

说实话,昨夜没睡好也有这个缘故。

毕竟答应的事情没办妥当,他都不知道怎么面对。

那帮打渔的性格比牛还要犟,昨夜他嘴都说破皮了,愣是没一个人松口。

如今有了这个两全之策,他哪能不乐意?

返回屋内。

简单洗漱了下。

让昆仑去敲开鹧鸪哨和老洋人的房门。

带上袁洪和怒晴鸡。

又特地找了两个擅长水性、懂得驾船的伙计。

其余人则是留在建水城。

一行几人用过早餐,便跟着老掌柜一路往城外赶去。

建水城依山傍水。

虽然不大。

但城内居同样大不易。

那些渔民只能逐水而居,搭几间简陋的茅草屋,甚至就在船上住行。

一进港口。

那些人便认出了老掌柜,脸色间露出几分不善。

但老掌柜却仿若未闻,刚来的路上,他特地问了下价,说实话,陈玉楼出的价格让他都有点心动。

只可惜。

他开的酒楼,并无船只。

而那个价格也给了他极大的底气。

一帮打渔为生的渔民,能有什么见识,估计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上前交涉了几句。

果然。

听到他报的价格。

原本还面露不善的众人,脸色瞬间变得错愕,对老掌柜的态度也从恶劣变成了讨好。

争先恐后的说着什么。

虽然隔着很远。

他们用的也是各族的土话。

但陈玉楼知道,此行已经稳妥了。

没多大一会功夫,老掌柜便返回,请他们去港口看船。

陈玉楼要求倒是不高。

要快、稳固就行。

转了一圈,最终选定了一艘大蓬船。

差不多有七成新,看的出来船家也很用心,专程刷了桐油,船舱内也打扫的一尘不染,几个人都颇为满意,当即痛快付钱。

“老掌柜,陈某就要进湖,就不相送了。”

一行人顺次登船。

落在最后的陈玉楼,看着老掌柜道。

“陈先生,别嫌老汉话多,实在是湖上凶险,千万小心,万一真……真遇到河神,千万别冲撞了,说说好话,说不定能逢凶化吉。”

老掌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叮嘱道。

“多谢。”

陈玉楼心头一热。

老掌柜心思不坏,不过,此行抚仙湖却是早就定下,这一遭非去不可。

留下一句话。

他再不犹豫,转身登船。

在岸边一行人复杂的目光中,大蓬船冲破湖上茫茫雾气,直奔大湖深处而去。

船一入湖。

一行几人神情皆是凝重起来。

提弓握刀,目光死死盯着四周。

与之截然不同,负手站在船头的陈玉楼,却像是来观景一般,目光平静,神色洒脱。

只不过。

谁也不曾察觉到。

一双夜眼内,有灵光闪烁,四周浓雾仿若轻纱,毫无阻碍。

足足半个多钟头后。

直到烈日升起,湖面上雾气迅速散去,前方水中也出现了一座小岛。

“瀛海山!”

“去岛上!”

陈玉楼一指那座孤悬湖中的小山,示意了声正在驾船的伙计。

两人不敢耽误。

迅速将船抵近岛边。

与梁王山不同,瀛海山极小,只有不到两三里范围,山上乱石嶙峋,隐隐还能见到几座断代石碑。

示意几人各自落位。

又吩咐怒晴鸡收敛气息。

等一切就绪,陈玉楼这才取出蛟目,置于那块刻着瀛海孤岛的石碑顶上,左手掌心内则是握着那枚龙蜕。

浓烈的妖蛟气息随风飘散。

龙蜕上的龙气,则是暗藏其中。

随之而起的,还有漫天如雨的神识。

陈玉楼看似平静,实则气机一直锁定四方,尤其是岛下大湖之中。

迎着水风呼啸,饶是他也忍不住心生感慨。

当日瓶山钓六翅蜈蚣,之后异底洞外钓不死虫。

没想到。

今日玩的更大。

竟是在抚仙湖上钓蛟龙。

哗啦——

等了半刻钟不到。

原本还算风平浪静的大湖远处。

一道哗啦的水声骤然而起。

陈玉楼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弧度,淡淡笑道。

“大鱼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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