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南通大饭店。

九零九房间。

“哗啦啦!”

落地窗破碎的声音,自屋内传出。

楼层内在另一个房间里坐着的阵法师,站起身;九零九号房间门口地毯上,瘦削男子缓缓立起。

他们两个都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但都不敢擅自进入。

入了公门,就得守规矩。

大饭店一楼大堂,余树正与徐秘书交谈。

南通,是徐秘书的老家。

但她早已拿到了京里户口,并将家里父母也接到了京里,言谈间,流露出的,是对昔日家乡的淡淡疏离。

这是一种切割,以自己新的户口身份为傲,不想对外人牵扯出自己太多的过去,隐隐以之为污点。

余树不理解,李兰为什么会选这样的人做自己的秘书。

他与李兰部门不同,分工不同,但在过去工作中也多有交集合作,虽然李兰不是玄门中人,但她的行事风格,让他这个资深老江湖,都常常在心底感慨咂舌。

有酒店工作人员经过,下意识地用南通话进行询问些事项,徐秘书用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南通方言进行回复。

余树曾化身为说书先生,游历四方,南通乡下他也是去过的。

这徐秘书也真是有意思,以新京里人为傲,却仍旧将家乡方言掌握得原汁原味,不逊于农村里没怎么与外界接触过的老年人。

台风来袭,酒店外也做了些许布置,容易被风吹走的东西都搬进了里面。

余树结束了与徐秘书的攀谈,走到酒店大门口。

玻璃大门在外头大风的吹动下,不断发生着轻微变形,像是憋了一股气。

余树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还未来得及点燃,耳朵就微微一颤,侧身抬头,向上看去。

可等了许久,未见破碎的玻璃落下,甚至不见丁点玻璃渣。

他下意识地认为是楼上的九楼那间房可能出事了。

想坐电梯上去查看,可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这一冲动。

不是一个部门的,不方便插手对方的事,除非对方向自己发出协作通知。

揉了揉鼻子,余树又想起那日所见的,李兰与少年同坐一车的画面。

他敏锐地察觉到,南通有事要发生,而且大概率与这一对有关。

可偏偏,无论是女人还是少年,都是他无法去展开调查的对象。

“唉,这行,可真难做。”

将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好在,我这特殊工种,和翻砂车间工人一样,退休早。”

蒙面女的身影,出现在了九楼。

她打开了九零九的房间门。

第一眼看去,里面一切如常,李兰坐在沙发椅上,喝着咖啡。

但当蒙面女走进去,同时将房间门闭合时,她眼前的画面陡然发生了变化。

落地窗全部消失了,外面的风雨疯狂卷入,吹动着房间里的一切。

李兰站在窗前,头发飘散。

蒙面女:“李主任……”

李兰回过头,看向蒙面女。

在蒙面女的视角中,主任的双眸一片赤红。

在与这对眼眸对视的那一刻,蒙面女失去了意识,呆呆地站在原地。

李兰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外面的狂风大作。

她其实早就该死的。

她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她的儿子,那日没有杀她。

这使得她现在,既能拥有参与者的感知,又有旁观者的视角。

“儿子,你该杀掉妈妈的,杀了妈妈,那说不定此刻从海里爬出来的,还是妈妈,而不是她。

还是说,在小远你的眼里,你更认可的,不是妈妈我,而是她。

可是儿子,我才是你的妈妈啊。

别怕,

妈妈来了,妈妈来帮你,来保护你。”

李兰抬腿向前迈出。

但她的这一动作,只行了一半,就僵在了原地。

自这一瞬间始,不仅是她停了,连她周围的风雨,也停了。

因为,它来了。

她也就失去了,继续充当眼睛的用途。

一只只小乌龟,从房间浴缸孔里、从空调折扇里、从各个角落里爬出。

它们的数目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向着李兰所站的位置,不断汇聚。

当一件有副作用的物品,失去了其足够的正向作用时,那就自然来到了被销毁的时刻。

李兰的身体虽然不能动弹,但她赤红的眼眸里,却已不复剧烈的情绪波动,反倒是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淡漠。

“在你眼里,我儿子,已经必死无疑了么?”

……

徐明:“头儿,阿靖不见了。”

赵毅立刻看向老田头。

老田头慌忙摆手,示意不是自己告知的。

但他的手,摇摆得却越来越无力,因为他一路上,那一直红通通的眼神,确实有些明显,陈靖那孩子,很可能因此发现端倪。

赵毅:“老田。”

老田头:“唉,少爷,是我的错,我安逸日子过久了,已经不适合这种江上节奏了。”

赵毅:“老田啊老田,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知道阿靖对我而言,有多重要么?你知道我为了培养阿靖,在他身上砸了多少功德,叫了姓李的多少声祖宗么?”

老田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梁艳:“头儿,现在怎么办?”

梁丽:“我现在调头去追阿靖,看看能不能把他带回来?”

赵毅叹了口气,道:“阿靖的速度有多快,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得知他远哥有危险,会如何一头奋劲地奔去救援,你们心里也都清楚,就算能追上,你们还能与阿靖先打一场么?”

梁艳:“那我们也折返回南通吧,头儿。”

梁丽:“没错,我们也一起回去!”

徐明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赵毅:“算了算了,你们两个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老田是我心里的长辈,阿明亦是我的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阿靖固然重要,但我又怎么可能舍得让你们去故意跳那必死的火坑?

这里已经足够安全了,我们就在这里安营。

等吧,

等那里的事情结束,我们去给阿靖收尸,给姓李的……吊丧。

我心情不好,你们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赵毅就走进了那顶已经搭好的帐篷,拉上拉链,盘膝而坐,手撑着额头,黯然神伤,一动不动。

……

在距离石南镇不远的四安镇马路上,狂风呼啸之中,有一个小学生身材的男孩,正背着一个成年人,以一种极为可怕的速度狂奔。

陈靖:“毅哥,我们就这么走了,艳姐她们不会马上也跟过来么?”

赵毅:“不会,我留了一具傀儡在那里,足以稳住她们。”

陈靖:“毅哥,远哥这次,真的凶多吉少么?”

赵毅:“几乎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陈靖:“那毅哥你,怎么还会告诉我这件事?”

赵毅:“因为你愿意为姓李的去死。”

陈靖:“可我是我,毅哥你为什么……”

赵毅:“风浪越大鱼越贵!”

陈靖:“可是船都翻了……”

赵毅:“他妈的,那就赶紧捞人啊,人可比鱼贵无数倍!”

……

思源村,村口。

它的身影,被一团浓郁的黑所包裹,只有在电闪雷鸣的刹那,才能凸显出它的存在。

下一刻,

它睁开了眼。

这只眼睛,在它的眉心。

一束红色亮起,无形的光晕如水银般泄下,正朝着整个思源村覆盖。

坐在棺材里的李追远,将身边最后一罐特制健力宝喝完。

粗制的药汁,且是带激发精神潜力的那种药效,口感腥辣苦涩,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难喝。

这一天,李追远都是在靠它续着状态。

眼下,自己之前的所有准备,终于迎来了最终的阅卷。

阅卷者的起始风格,与自己所推演的一致。

这至少确保了最坏的结果不会发生,比如:自己的所有准备与布置,都沦为一种笑话。

“啪!”

李追远打了一记响指。

村里村道口不远处的北端农田里,阵法运转,被少年提前牵扯束缚在其中的风水之力引动。

刹那间,起烈火烹油之势。

酆都大帝的气息降临。

只是这气息,并不算太浑厚,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点浅淡。

以往李追远“狐假虎威”时,都比这次的阵仗要好上很多。

这是因为酆都大帝早有预防。

平日里被当枪使,固然会被引来些许麻烦、累赘,可最后依旧是利大于弊,有着稳定且不俗的收益。

但这次,大帝显然不愿意与这位起正面冲突,不是不敢,而是犯不着。

至少,在大帝眼里,自己的这位“弟子”,不值这个价。

李追远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让自己的“师父”,第一个“现身”。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先拿去抵消了再说。

接下来,就是到验证解题思路的环节了。

已知条件:

酆都大帝不愿意直面大乌龟,难道大乌龟就愿意直面酆都大帝?

大乌龟为了控制成本,不愿意“滥杀无辜”,会主动清场。

大乌龟不知道村子里的具体情形,虽然它睁眼了,但还没看完整个村子。

李追远赌的,就是大乌龟的“视角”特性,赌的就是它所呈现出的习惯与机制,赌的,就是自己能成功骗过它!

少年要拿虚假支票,去让大乌龟兑现。

并且,少年准备的虚假支票,可不仅仅只有一张。

现在要看的,就是第一张虚假支票,是否能成功蒙混过关。

“酆都大帝”的气息显现,让那道身影的目光,陷入了停滞。

就像是一个人,正准备看清楚远方那一片的情况时,近处,忽然有一盏灯亮起,将你的注意力强行吸引。

然而,就在李追远严肃等待结果时……意外,发生了。

再周密的方案,也无法算尽一切可能,尤其是在这种以小博大的对弈环境下。

不过,这次的意外,并不算坏。

原本气息平平的“酆都大帝”,气势上,猛地暴增,向上狠狠提了一波!

少年的《柳氏望气诀》,在气息伪装上称得上是绝顶,但能做的,少年都已经做了。

这次的气息诡异提升,与李追远本人无关。

并且,这也并非是酆都大帝回心转意,慈爱之心溃堤,改变了原先想法,打算庇护一下自己这位关门弟子。

与酆都大帝……亦无关。

此时,立于农田供桌上的那幅白净无胡的画像,正变得越来越阴柔,阴柔得像是谭文彬以前认的那位干爹。

而这,还不是结束,阴柔的程度仍在继续加剧。

若是此时站在供桌前,凑近仔细看的话,能发现,画像中的酆都大帝,渐渐呈现出一种女态。

一张女人的脸。

不胖不瘦,谈不上惊艳,却很是耐看,带着一抹青丽,兼顾一股朴实。

画像中,女人头戴旒冕,身穿黑金华服,目光从平和转为坚定,再自坚定化作凌厉!

是她,在主动将酆都大帝的气息,在这里提升。

坐在棺材里的李追远,眼光里流露出一缕复杂。

他感知到了,此刻正在帮自己的是——阴萌。

少年虽然有了薄薄的一层感情,却仍处于对这种热诚感知有些无措的阶段。

丰都那一浪后,阴萌就被留在了酆都阴司。

她名义上是阴司的公主,但看看所谓的十殿阎罗祂们在地府里过的具体是怎样的日子吧,再叠加大帝对自己的子孙后代一向漠视的态度。

其实,阴萌在地府的日子,绝对算不上美好。

但她依旧将自己视为这个团队的一员。

她一直在潜心努力,偷偷学习与进步,以她的平庸天赋,想获得一点提升都得付出巨大的代价。

不过,在察觉到小远哥需要帮助而她又有能力可以提供时,她无视了风险与代价,毫不犹豫地选择出手!

对大帝而言,这叫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大帝防住了外面的弟子,却被家里的血缘后代钻到了空子。

总之,酆都大帝的供桌上,气势迅猛攀升,意味着这张虚假支票的面额,也在快速提升。

村道口站着的身影,其眼睛,闭合。

倾泻而出的红光,当即消失。

不多时,那只眼睛再度睁开,红色的光晕重新流淌而出。

只是这道黑影身上所包裹的黑色,比先前,变淡了许多。

而原本位于北端农田里的酆都大帝供桌所在的区域,似是被清空了。

该在的还在,现实里还在,但在它的“视角里”,已被挪除。

李追远嘴角轻轻勾起弧度。

假支票,兑换成功。

接下来,是第二张。

当它的视线,再次想要向整个村子覆盖时,村道南端,属于地藏王菩萨的那张供桌,阵法开启,风水气象运转。

“嗡!”

先是一道普通的金光浮现。

李追远精通《地藏王菩萨经》,以风水气象伪装菩萨气息,本就不难。

“嗡!”

普通的金光得到了加持,亮度提升,气息提升。

每次少年利用菩萨果位时,孙柏深都会及时出现,帮个场子。

而且,供桌上的菩萨画像,本就是照着孙柏深的样子去画的。

然而,意外,又一次出现。

“嗡!”

已经很强盛的金光,居然又迎来了一轮新增幅,变得光华灿烂。

画像上,孙柏深的面容逐渐发生变化,一半还是孙柏深,一半则是另一副悲天悯人的形象。

这是菩萨……亲自出手!

菩萨在这一刻,选择主动向少年提供帮助。

要知道,菩萨的本体眼下还在十八层地狱之下,被酆都大帝踩在脚下进行镇压。

可即使面对如此危难的境遇,菩萨依旧抽取出了部分气力,在这里,主动显化。

当初,是菩萨先算计利用的李追远,李追远选择主动站到菩萨对面去,酆都大帝能成功将菩萨拉扯进地狱镇压,李追远在其中亦是做出了贡献。

可此一时彼一时,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菩萨在察觉到,这对“师徒”之间的纯粹关系后,主动插手入局。

棺材里的李追远,在此时也明悟了那晚在家属院内的二楼窗台前,身边的酆都大帝,为何会忽然一脸慈悲,念出一句“阿弥陀佛”。

菩萨知道,自己在挑拨离间,祂是明着来的。

就算这对师徒,日后没有彻底反目,可还留在地狱里的阴萌,也会成为他们日后发生对抗的导火索。

酆都大帝作为上一轮斗争的胜利者,可以稳坐钓鱼台,平静计较着得失。

菩萨作为此时的失败者,祂想要翻盘,那就得不断行险招,下重注。

就算连祂也觉得,少年今日绝对是凶多吉少,但祂还是愿意为自己的未来,砸下一个翻身可能!

如若你此劫能活,他日重回丰都,行地狱闯关之时,切莫忘了,你在地府十八层深处,还有一个帮手!

村口外的黑影,眉心的那只眼,再度闭合。

刹那间,宛若这片世界都陷入黑暗。

等这只眼睛再睁开时,村道南端农田里的菩萨供桌区域,消失不见。

“轰隆!”

一道电闪雷鸣之下,原本那道漆黑浓郁的身影,已经变成灰色。

每一次清场,都意味着一笔不菲的代价,亦是自身实力的削弱。

大乌龟的本体,此时还在海里,与台风风眼同步,并未真的登陆南通启东。

出现在思源村村口的它,其实已经是它实力巨大削弱后的凝聚。

可即使如此,它依旧强大到令人绝望。

再度睁开的视线,又一次企图笼罩向整个村子。

已经被李追远复原回来的桃林,枝条摇摆,桃花飘落。

这片桃林,本就是清安长期生活在此由其身上泄露出的怨念所化,故而李追远根本就没有在这里费力布置什么风水假象,因为它本就原汁原味代表着清安的气息。

棺材内,李追远指节有些发白。

清安这一环,他不是太拿得准。

毕竟,比起酆都大帝与地藏王菩萨,清安这里明显弱了。

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让大乌龟不选择清场,而是清人。

再者,清安自身的状态,也十分萎靡,他处于自我镇封的末期。

不过,虚假支票,只需做得足够唬人即可。

被酆都大帝踩在脚下的菩萨,尚且能引动大乌龟清场,那清安,也不是没这个机会!

现在就看看,昔日曾跟随魏正道一起走江的清安,在气息这方面,能否入得了大乌龟的法眼!

村道口,那道目光,又一次闭合。

李追远喉咙里发出喘息,他的额头,已浮现出冷汗。

清安,成功了。

他现在的状态与实力,肯定是不够的,但他曾经的经历沉淀以及他现如今状态下的诡异,让大乌龟选择对其进行清场。

当那道眼眸再度睁开时,那片桃林,消失不见。

它,在不停地切换视角,将一个个自己认为棘手或者容易付出更高昂代价的隐患,一个一个移除。

它最终想要的,是一个只有它与那个画中青年……不,是现在少年的面对面。

此时的它,身影从灰色,转为一道正常的人影。

在电闪雷鸣间,能瞧出具体的人体棱角。

李追远曾计算过自己的优势。

他的优势是李兰带来的,正因为李兰没进村子,才给他造就出了“虚张声势”的基础。

但同时,预言中的那两幅画,也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一个刚成年,就敢带着人,出东海,且最终击杀自己的青年。

在大乌龟的视角里,这个青年的出身不凡,周身受各种强力角色保护,亦实属正常。

甚至,酆都大帝、地藏王菩萨以及那片桃林的邪异,正应该是那少年的标配。

只有这种配置与资源,才能堆砌造就出此等妖孽。

或许,这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阴谋论。

这个少年,本就是这帮老家伙,针对自己的弱点,联手缔造出来的,就为了让他以后来针对自己!

祂们这种层次的存在,确实有这种需求,在面对来自天道日益增强的压力时,先让一个陨落,足以为祂们再争取到一段漫长的喘息时间。

因此,与其说,大乌龟是专门奔着这个少年来杀的,不如说,它是来提前破坏掉这一针对自己的巨大阴谋。

而少年的“弄虚作假”,反倒是进一步夯实了这一阴谋逻辑。

接下来,李三江家门口农田里,秦柳两家的供桌,阵法开启,风水升腾。

这是李追远最有把握作假的一段,哪怕没有灵,他也能惟妙惟肖地将灵的感觉给伪造出来。

一道道龙王之灵的气息,不断交替闪烁。

有不甘、有不忿、有愤怒、有跃跃欲试。

身为两家龙王门庭的传承者,李追远太懂将他们如何刻画得逼真了,每一道龙王之灵,在有着独属于自己特点的同时,又都具备着专属于龙王的气魄。

这时,李追远双手举起,每根指节里,都夹着一根符针。

他双臂撑开,双手挪到自己头部两侧,然后,向内移动。

一根根长长的符针,刺入李追远的头部,直到完全没入。

自始至终,少年的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紧接着,少年将紫金罗盘取出,掌心轻按,罗盘快速排列组合,凹槽打开,那枚铜币落下。

李追远没做任何防护,徒手捡起这枚铜币。

接触的瞬间,少年就感知到自己身体内,传来一种极为恶心的排斥,但少年依旧将它贴到了自己胸口处。

自灵魂至身体,都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死亡气息。

普通的装死,是无法瞒过老太太她们目光的。

成功的装死,就是和真死,没什么区别,甚至是比正常死亡,还要死得更彻底。

李追远双手掐印,自他身后,浮现出了一道鬼门。

这是酆都十二法旨里,最难的一道术法。

以往是拿来御敌,这次,是拿来对付自己。

少年反向掐印,身后的鬼门虚影,缓缓向前,从少年身后,来到了少年身前。

双方擦身而过时,少年印堂一片暗黑,头顶与双肩,三盏灯,摇摇欲坠。

终于,鬼门出现在了少年身前。

通过改变鬼门的位置,使得原本立于鬼门外的少年,来到了“鬼门”内。

接下来,等鬼门关闭时,也就意味着少年由生向死的沉沦。

但这对于李追远想要追求的那种死得彻底的最高标准,还有一段距离。

李追远开口道:

“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接下来,该换你来死了。

我答应你,这一劫我若是能活下来,我必然会将你重新复起。

我承认,我一直想要将你置于死地,想要彻底解决我的病情。

但我,不会以这种欺骗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你很清楚,有些事,是现在的你无法达成的。

我的那些人,他们心里真正在意、关心的,是我,而不是你。

或许你的演技,可以骗过他们大多数人……

但你,

有信心骗过阿璃么?”

李追远交出了身体的控制权,让自己的意识下放。

下一刻,少年周身气质变得森寒冰冷,本体掌握了这具身体。

本体:

“废话真多。

要么,我和你今天一起死。

要么,我先死来争取你复苏我的一线微弱可能。

无需犹豫,我肯定选后者。”

此时,李追远已经来到了意识深处。

这里,依旧是李三江家。

李追远站在太爷家的坝子上,他目光上移,落在了二楼自己的房间大门。

这是本体的房间。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本体一直不务正业,他没有发动对这具身体的争夺战,除了偶尔去鱼塘里撒些鱼苗,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那个房间里。

将自己记忆里的所有功法秘籍阵法风水等等的一切,进行反刍与升华。

李追远走上楼,来到露台,推开纱门,走入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空空如也,后面属于阿璃的画桌,也只放着孤零零的一个画轴。

李追远走到书桌前,伸手,打开了一个抽屉。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一卷卷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草纸,不断从抽屉里飞出,渐渐在地上积了一摊,没过脚踝。

可这,好像还远远没到结束时。

这些草纸上记录的,都是自己所学所会的更进一步精华,是属于本体的智慧结晶。

李追远踩着厚厚的草纸垫子,来到了阿璃的画桌前,将那唯一的画轴打开。

“嗡!”

画轴被打开了,一路延伸至画桌下,然后继续卷出,一直到墙角,待少年手腕微微一颤,画轴绕了个弯,立起来开始继续转动。

这画,似乎根本就摊不完。

里面一幅幅所画的,皆是阵法、风水这类的新解,是本体领悟出来的崭新气象。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给李追远以充足时间,将这房间里的一切都看完。

那他整个人的实力,就可以得到一次全方位、无遗漏的明显提升。

本体过去的一切思索与感悟,都将化作滋养李追远的养分。

因为“学出同源”,这吸收条件与吸收效率,也将高得离谱。

如果不是身为“心魔”的自己与“本体”,处于天然对立面,其实就相当于李追远一直将部分“自我意识”留在脑海里,不断地进行融合学习。

不过,李追远并未弯下腰来捡起一张纸,也没有去细看画轴上任意一幅画。

特意跑上来扫一眼,就可以了,至少目前,还不是看书学习的时候。

李追远走出房间,下了楼梯,回到一楼客厅后,他走到柜子前,打开。

手电筒旁,有一把钥匙,李追远将它取出,走到地下室的那座铁门前。

“咔嚓!”

门锁被打开,李追远将铁门推开,紧接着又摸到门后的开关绳,向下一拉:

“嘀嗒!”

漆黑的地下室,瞬间变得亮堂一片。

一张张长凳,如同大礼堂教室般,整齐排列,上面坐着,一排排的人。

“你到底,雕刻了多少?”

李追远自中间穿行走过,这里所有人,都静坐在长凳上,虽栩栩如生,却一动不动。

他原本以为,本体只会雕刻与自己关系亲密的人,也就是本体未来取代自己时,想要一并将他们也取代替换掉的对象。

但事实是,本体除了雕刻完了上述这些外,他还将整个思源村,凡是自己在现实里见过的人,都雕刻了出来。

这明显不是推演出一线生机后,临时补造的。

而是在那之前,本体就都雕刻好了的。

是无聊么?

不是,本体不会这么无聊到拥有无聊的情绪。

本体,是在做一种实验。

而自己记忆最深刻的地方,就是本体挑选出的实验场地,也就是这个村子。

但本体的目标,显然不仅仅是这个村子,这个村子,还无法满足他的胃口。

李追远走到最深处时,在里面看见了一口棺材。

棺材很新,这是新雕刻出来的。

棺材盖盖着,没有打开。

但也不难开。

倘若将其开启,里面呈现出的,必是空空如也,不会有尸体。

但若是不打开,那就像是本体,还躺在里面。

好似老李家祖坟里挖出的那卷破草席。

在没将草席铺开前,谁都觉得里面有一具尸体,可当真的打开时,尸体又不见了。

换算到精神意识中,这很好理解,当自己觉得本体还在时,那本体就算是死了,还能因自己的认知而重新“回归”。

这也是李追远与本体约定好的,复起。

假如李追远不愿意遵守这一承诺,完全可以在事成之后,就立刻将这棺材打开,只要能瞧见里头的空荡荡,就能阻绝本体的再次出现。

李追远再次感慨,这种事,在自己的精神意识里,能变成可能。

但老李家那卷破草席,却是在现实中,将相似的一幕完全演绎。

李追远走回到地下室门口,站在了地下室外面。

少年拿着铁门上那把生锈的锁,对着铁门敲击。

“当当当……当当当……”

很快,地下室里第一个人站起来,走了出来,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走出地下室后,有的去了东屋西屋,有的去了二楼。

后面出来的,则排着队,走下坝子,通过小径,来到村道。

沿着村道行进的同时,他们又不断脱离队伍,去往各自小径,去往村里一处处民房。

每出来一批人,李追远都能感知到自己精神上的压力,增添了一分。

当地下室里被雕刻出来的人,全部出来时,李追远只觉得自己脑子上,被压了一块大石头。

但这,还只是开始。

李追远走到坝子上,抬头,看向这粗糙的天空。

简易得,像是用劣质墙纸简单地贴了上去,并且贴时手艺不行,有各种气泡凸起。

李追远抬起手,开始修改天空。

每一笔修改,都等同是在他精神上丢石子。

终于,粗糙的天空变成细腻的夜空,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台风来袭。

再低头,看向地面。

除了太爷家与那座鱼塘是立体细腻的外,其余民房,都只有朝向自己视角的这块,是有建筑面的,其它视角看上去,则是空的。

很多村民的房子,只有个墙壁和上面的烟囱,里头则空荡荡的,没有一件家具,甚至是连脚下的地面,都是黑的。

很多刚刚从地下室里出来的村民,这会儿正在烧饭、洗菜、织衣服,仿佛在进行着一种很高端的无实物表演。

李追远深吸一口气,好在他先前已用最决绝的方式,提前激发透支出自己的精神潜力。

在意识近乎撕裂般的痛苦之下,一座座民居,无论是外立面还是内部,都得到了填充。

少年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他现在,难受得脑子像是要炸开。

可人,毕竟是一种适应性极强的存在,少年站起身,强迫让自己的视线恢复聚焦。

他环视四周,看见了坐在二楼露台藤椅上的阿璃,看见了正在厨房忙碌的刘姨,在前面地头里劳作的秦叔,坐在东屋门口喝茶的柳玉梅。

润生一边做着纸扎一边看着一部黑道片,开枪声很大;

谭文彬边抽着烟边拿着大哥大与周云云聊着天。

主屋墙壁上,头发竖起的老电工阿友,正在拿手摸电线。

赵毅与陈靖他们,还住在大胡子家。

陈曦鸢这会儿应该在桃林里吹着笛子。

他们,与这里的村民一样,都是假的。

但自己在葬礼上,留下的纸人里,都包裹着自己留下的红线。

不是谁都能与自己的红线连接。

从自己开创出这红线秘法时起,真正与自己产生连接的,只有润生、阴萌、林书友和谭文彬。

因为红线是一种双向制约。

但凡连接的那一方,心中有对自己不利的想法,那作为红线发起者的少年,就会立刻遭遇反噬,甚至是暴毙。

可眼下,愿意抱着赴死之心,回来救自己的人,相当于经过了一轮最严苛的政审。

至少在这一时刻,他们不会希望自己死。

李追远,在等他们进来。

等他们来参加自己的葬礼时,会通过纸人里留下的红线,进入到这里。

在他们眼中,是自己已经死了,但杀死自己的大乌龟,还未来得及从它布置的“视角”里离开。

这,正是为自己复仇、为天道清除邪祟的好机会。

少年将谋算发挥到了极致,目的就是先对大乌龟进行一轮轮削弱,再将其引入自己的主场,然后,再交给自己身边的强大战力进行最后的解决。

李追远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然后穿上一件小码雨衣,推起那辆三轮车,骑上去,下了坝子,去往村口。

下面,该去迎接大乌龟的进入了。

不,是等待大乌龟,将它的视角,切换到这里来。

这一切,都需要本体,死得足够精准!

……

现实中。

伴随着那只眼睛的再度闭合与开启,李三江家门口的两家龙王门庭供桌也消失不见。

至此,李追远在村子里的布置,全部被消耗一空。

而村口的那道身影,则彻底显露出来。

她是一个女人的身形,是李兰,但她的脸,是模糊的,只有眉心的那只眼睛,能被清晰看见。

此时,在没有其它阻碍后,它的这只眼睛所投射出的红色目光,终于能完成对整个村子的覆盖。

一番扫视之后,它发现了李追远的位置,视线,开始收缩。

棺材内。

本体看向双手搭在棺材边,向着棺材里看的,属于阿璃的纸人。

心魔说得很对,只有这个女孩,才能一眼看穿自己是不是“李追远”。

这亦是心魔,特意将女孩的纸人,摆在这里的原因。

村口,

它的视线,正不断收缩,即将收缩到具体那个人时,它迈出了左脚,踏向那条马路与石子路村道的分界线。

本体:“鬼门,关!”

“嗡!”

鬼门关闭,本体身体一轻,倒入棺材中,一条事先早就布置好的经被落下,将少年在棺材内的身体,完全覆盖。

它的脚,踏过了那条分界线,落在了地上。

这一刻,它那模糊的脸,变得清晰,变成了李兰的脸,眉心的第三只眼也被敛去,只是双眸依旧残留着猩红。

然后,它看见一个让自己内心朝思暮想的少年。

少年穿着雨衣,骑着三轮车,正向它主动驶来。

它下意识地,主动向少年走去。

少年兴奋地挥舞手臂,脸上洋溢着幸福喜悦的笑容。

即使是这风雨,也无法压制住少年激动雀跃的欢呼:

“妈妈,欢迎回家!”

(本章完)

第393章

李追远,在等待它的反应。

少年曾在村道口那条线上,来来回回淋了很多遍自己的血,他是在以最大的成本,布置结界。

先偷换它的视角,再以结界导入,眼下的局面,其实是“请君入瓮”与“自投罗网”的双向奔赴。

换做其他对手,李追远有信心将其永远镇封在这里,甚至可以说,那些所谓的强大邪祟,都不配享受这等待遇。

但面对它,李追远没做这一奢望。

它只是陷入了自己的视角,自己暂时捆缚住了自己罢了。

而少年要的,就是这一小段的缓冲,毕竟,宾客赶赴自己的葬礼,也需要时间。

至于主动靠近,把自己融入当下环境,试图重新续接上李兰上次中断的“回乡探亲”,是李追远想要以这种方式,来判断,李兰与大乌龟的融合情况。

如若它对当下环境情景表现得很抗拒,说明李兰与大乌龟的融合程度很高,是真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如若它表现得很从容,并且是主动自然地切入,则意味着李兰与大乌龟的融合,只是流于表面。

后者的话,大乌龟就能对李兰及时止损,将李兰当作用完即可抛弃销毁的棋子。

以李兰的智商,为了治病,把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确实很难让人理解。

但任何事都有两面性,这种非掌握主动且比较疏离的融合,可以避免李兰与大乌龟的同荣共损。

理论上来说,如果少年这次没被大乌龟杀死,并顺势完成反击,就能让李兰那里“东升西落”,极大提升她在大乌龟那里的主导权。

李兰说过,她没入玄门,她打算跳过这一阶段。

假如最后真的成功了,那她……还真是成功跳过去了。

以普通人的身份,直接攫取大乌龟这种级别的存在果实,这简直就是古往今来都从未见过的一步登天!

此时,面对李追远的“热情懂事”,它面相柔和,坐上了少年骑过来的三轮车,并轻拍少年的后背,示意快点骑,它等不及要回家看看。

答案出来了。

少年脸上神情依旧。

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

她的确是要跳过去,而且,她是将自己的儿子,当作了跳板。

李追远甚至怀疑,李兰当时哪怕去东海,也是有办法逃脱大乌龟影响的,真正促使她主动去当大乌龟的眼睛、进行融合的原因,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两幅画。

她认出了画中的人,是她成年后的儿子。

已知成年后的儿子,能将大乌龟杀死,那未成年的儿子,是不是就能帮自己将大乌龟击伤。

这逻辑推断看似很荒谬,但李追远能很好地代入那种思维,极大利益化驱使下,她自己的命以及所谓的“自我”,这点成本,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是一个疯子。

迎着风雨,李追远骑着三轮车。

李维汉撑着一把油纸大伞,站在家门前的小路上,不住张望;崔桂英则立在厨房门口,脚踩在门槛上。

“李兰”回来了。

这里的角色,都受李追远所控制,他能完美地模拟出爷爷奶奶见到自己女儿时的画面。

一切,都在按照正常的流程走着。

李兰的哥哥嫂嫂们都来了,哥哥们与李维汉一起,围坐在李兰身边聊着天;嫂嫂们则与崔桂英一起,在厨房里忙活饭食。

与李追远同辈的孩子们,也都来了,家里小板凳都已不够用,像石头虎子他们,只能先坐在地上。

这是现实中,李维汉与崔桂英盼望多年的画面。

可惜,真正的实现,却在另一个与他们无关的视角里。

丰盛的晚餐被相继端出,摆满了一整桌,李维汉招呼大家坐下来吃饭,桌子不够坐,灶台那儿还得分一个小桌出来。

李追远坐在李兰身侧,面前是一个个被扣着碗的碗,这是怕先前做好的菜放久变凉所做的保温措施。

崔桂英将盖碗一个个拿下来。

李追远手里拿着筷子,看着被揭开的菜碗里,那一只只还在蠕动的小乌龟。

它,正在对这里进行污染。

李追远扭头看向李兰,李兰也正看着他。

她双眸里,红色已从浅浅变为全覆盖,眉心也出现了一条暗红色的缝隙。

借口出去解手,李追远来到屋后的河边。

爷爷系在河边树上的小船,上面已浮现出一道道青黑的纹路,像是一只巨大的龟壳。

它,还没彻底苏醒,但也快了,伴随着这一进程被不断推进,属于少年意识深处的这一片净土,也将被它彻底掌握。

这种级别的存在,哪怕被自己层层削去这么多实力,依旧拥有着让人心悸的邪性。

李追远转身,面朝屋内。

碗里的小乌龟们,被围坐在饭桌边的人,拿起筷子夹起,送入自己嘴里。

他们神情享受,像是在进食着世间难得的美味。

灶台里,一只只乌龟爬出,它们一开始在地上密密麻麻的窜行,而后攀附向家具,最后爬上了墙壁、房梁。

里面的人,还在谈笑风生,即使是孩子们,也在享受着这顿平日里在家很难碰到的奢侈席面,浑然不觉,自己已落于乌龟的潮水里。

李追远没有再走进去,而是来到自己的三轮车前,上车,骑出一段距离后,隔着农田,看见自爷爷奶奶家房子的门窗里,忽然似泄洪般,涌出无数乌龟。

它们向着四周开始扩张,漫过河流、压过农田,像是一座正在喷涌的小火山。

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李追远知道,自己这会儿应该躲起来,他不适合被“岸上”的人进来后看见。

这时,三轮车,忽然一沉。

少年扭过头,看见坐在三轮车上的“它”。

它依旧保持着坐在饭桌前的姿势,左手端着不存在的碗,右手握着看不见的筷。

它对自己,心心念念,它要跟着自己。

这是李追远未曾料想到的变故。

即使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且每个步骤都按照自己的设想实现,可他,终究是低估了它对自己的锁定。

就算自己不去村道口主动找向它,它也会很快出现在自己身边,纵使还未清醒,仍旧保留着追随猎物的本能。

不能这样下去。

柳奶奶她们进入这里后,必然会在第一时间锁定它的位置。

倘若让柳奶奶她们发现了自己在这里的存在,她们就会意识到自己还没死。

那自己的布置,就仅仅是起到了实力层面的削弱,对因果方面的免责则彻底落空。

李追远伸手,想要将它从三轮车上推下去。

但它很重,不仅推不动,更像是焊死在车上似的,连一点摇晃都没有。

李追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甩动时,符纸没有燃烧,再次甩动,依旧没有效果。

少年又摊开手掌,尝试将蛟龙之灵召唤出来,仍是没有动静。

他已经被彻底榨干了。

现在的他,完全处于透支状态,一切的一切,都被用于维系这个虚假村子的运转。

可他偏偏又不能从这运转进程中偷留一部分给自己,因为此时的运转已是极限,但凡有丁点偷工减料,这个“世界”都会露出破绽。

而任何的破绽,都会使得它加速清醒,甚至可能是即刻苏醒。

大雨,不断淋打在李追远身上。

他这会儿真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二岁少年,面对一尊来自东海的邪祟巨擘,能有什么办法?

李追远尝试把三轮车丢下,自己向外走。

走出二十米后,停下脚步,回头,发现它依然出现在自己身后,这次它是站着的,手里虚握着杯子,应该是在给家里人敬酒。

无法摆脱,它会一直粘着自己。

除非,有外力加入,才有机会破局。

李追远又回到三轮车旁,骑了上去。

后头又是一沉,它又回到了车上,坐着,右手做轻抚状,应该是在摸哪个侄子或侄女的头。

李追远骑起车,好在,车还能骑得动。

按照时间推算,润生、谭文彬和林书友他们,肯定是第一批赶过来参加自己葬礼的。

自己给了他们三根蜡烛,让他们在各自屋里,于八点钟点燃,等蜡烛熄灭时,即刻赶回来。

他们不会违背自己的命令,无论这个命令多荒谬多消极。

但事实上,李追远在蜡烛里提前做了手脚。

当他们三人,以为自己是故意支开他们,是要牺牲自己来保全他们性命,怀揣着无奈与忧伤,将蜡烛点燃,静候这蜡烛慢慢燃烧直至熄灭时,会发现……

这蜡烛,一点就炸。

也就是说,八点钟,他们三个就会立刻出发,润生从西亭奔赴而来,谭文彬与林书友自石港镇出动。

他们在路上所消耗的时间,足以让李追远与大乌龟做完这“瞪眼游戏”。

他们仨是自己的伙伴,对红线格外熟悉,作为第一批次进来的人,一来可以为后续吊唁者打个样,二来也能帮自己解决一些突发意外。

就比如眼下。

润生他们三人在这里的雕像,都在太爷家。

他们与红线连接,进入这里后,会落在雕像身上。

所以这会儿,李追远骑着三轮车,向太爷家赶去。

这样,可以以最快的速度与他们接应上,让他们帮自己把车上的它给拖住或驱离,好让自己有脱身藏匿的机会。

时间紧迫,因为李追远不知道,柳奶奶她们,具体什么时候会回来。

从李维汉家去往太爷家,中途会从大胡子家屋后经过,李追远听到了清脆的笛声,这大风,为其增添了一抹别样音味。

屋前的桃林,光秃秃一片,大乌龟之前已经将这片桃林挪出视线了,李追远自然也做了相对应的处理。

故而此时,陈曦鸢的雕像,是面对一片枯枝败叶演奏。

然而,就在这时,笛声停了。

李追远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大胡子家坝子方向。

正常节奏下,这里的每个角色,都会按照既定逻辑“演绎”下去。

在不受外部打扰、不产生互动时,陈曦鸢会把这笛子一直吹下去。

笛声的停止,意味着陈曦鸢的雕像,出了问题,脱离了原本轨迹。

很快,李追远看着手持笛子,从大胡子家前面走出来的陈大小姐。

她的眼泪,如溃堤的洪水,呈现出一种近乎失控的歇斯底里。

再美丽的姑娘,在情绪真正崩溃时,也是无法哭出梨花带雨的。

陈姐姐现在看起来,真挺丑的。

尤其是在看见骑着三轮车载着一个女人的小弟弟,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陈曦鸢失控的神情,当即陷入了一种拧巴。

各种情绪,全都堵在了一起,谁都无法抒发出去,全都堵在了脸上。

她以为已经死去的小弟弟,居然还活着!

虽然李追远给陈曦鸢做了一个纸人,但他对陈曦鸢能回来,并未抱太大希望。

因为她身上受太多的庇佑,能帮她逢凶化吉。

可陈曦鸢不仅回来了,而且,竟然是第一个!

连八点钟准时起跑的润生他们,竟然也没能赶过她!

这效率,怕不是自己刚死时,她就已经踏回石南镇地界了。

陈曦鸢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眼泪。

她并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才回来的。

坐在出租车上时,她从背包侧边袋子里,发现了李大爷给自己偷偷塞进去的钱。

她认得出这钱,因为她的钱都是从储蓄所里取的,很是崭新,而李大爷的钱,则都比较老旧,卷着毛边。

虽然心里很感动,但还不至于让陈曦鸢因此折返,主要是,她在认真一张一张数这些代表着呵护与关爱的钞票时,发现李大爷不小心,把他的身份证给夹在这里了!

当下的身份证,如若把外头的透明塑封给去掉,其实就是一张硬一点的纸片。

李三江塞钱时,背着人,不想被发现,眼疾手过快,一拉拉链,再把兜里的钱一把塞入,压根没留意到自己还带进去了什么。

陈曦鸢立刻吩咐司机师傅,调头回来送还。

进了村,来到李大爷家,陈曦鸢看见了客厅里小弟弟的灵堂。

虽然没近距离细看,但她能感知到,棺材内,小弟弟的尸体,毫无生机。

强烈的悲愤袭上心头,她不知道小弟弟遭遇了什么,更无法理解,若是小弟弟知道自己有危险,为何不提前告诉自己,让她留下来保护他。

目光瞥见,站在灵堂前吹奏着笛子的自己,陈曦鸢气急之下,扬起笛子,将这自己的纸人砸碎。

随即,纸人内部的红线缠绕向了翠笛,被翠笛嫁接到了陈曦鸢手中。

她只是在哭,结果哭着哭着,发现自己站在大胡子家坝子前吹着笛子,桃林也不见了。

即使在那时,陈曦鸢也不晓得自己已经脱离了现实,仍旧沉浸在浓郁的悲伤中,再看见小弟弟时,她终于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最后,当她将目光落在小弟弟三轮车载着的那个女人,且与那个女人目光对视时,一股强烈的惊悚危机感瞬间迸发!

“小弟弟,她,她是谁!”

陈曦鸢,就陈曦鸢吧,李追远没有解释,只是直接扭头示意道:

“把她给我砸下车!”

“好!”

陈姑娘早就习惯了带着满脑子的不解做事。

笛子横举,身形前扑,域开启,抽中了它。

它没被抽飞,但确实是离开了三轮车,落在了地上。

李追远趁机骑着自行车离开。

可下一刻,它又自原地消失。

陈曦鸢见状,身形也跟着移动,于中途,将域展开,笛子再次抽出。

然而,这次,她的域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扭曲,陈曦鸢只觉得体内一阵气血上涌;抽出去的笛子则被它单手回拍出去。

“砰!”

陈曦鸢吐出一口鲜血,身形如离弦之箭倒飞。

现实中,站在灵堂里闭着眼的陈曦鸢,胸口一阵起伏,嘴角有鲜血溢出。

它还未完全苏醒,故而并不具备主观上的攻击性,但谁要阻拦它跟着那少年,它就会本能反感。

身形又一次消失,出现在了三轮车上方,即将重新落回三轮车的刹那,先前才飞出去的陈曦鸢又一次出现。

手中翠笛再度砸下。

没有发出声音,因为翠笛被它单手抓住。

它抓着笛子一甩,可怕的惯性如一股巨浪,狠狠拍在了陈曦鸢身上,将她整个人又一次甩飞,落到一侧的农田里,划出一条长达十几米的沟渠。

李追远还是第一次看见,一向在单挑中,强势无敌的陈曦鸢,落得这般狼狈。

不是她弱,而是眼前这对手,即使被削了不知多少刀,依旧严重超纲!

但陈曦鸢绝不服输,它每一次的原地消失,再出现于李追远身后时,陈曦鸢总会跟着一并出现,虽然结局都是陈曦鸢被击飞出去,但下一次,陈姐姐也绝不会缺席。

现实中灵堂前的她,身上伤势不断浮现,衣服正在不断被染红。

李追远:“当你支撑不下去时,自己断开连接,离开这里,记住,不要告诉别人,我还没死。”

陈曦鸢:“我不会!”

李追远:“听话。”

陈曦鸢:“不,我不会!”

李追远:“你没必要非得死在这里,它不是我们现在能对付的存在。”

陈曦鸢:“我说我不会断开连接,该怎么断?”

李追远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目前形势来看,哪怕它没进入特定的杀戮状态,但单靠陈曦鸢一个人,无法阻截住它对自己的紧随。

“啊!!!”

一声愤怒至极的狼嚎,自大胡子家那边传出。

这声音,李追远能听出来,是陈靖。

既然陈靖到了,那么赵毅应该也来了。

李追远相信,自己的本部伙伴,绝不会有丝毫耽搁,必然是理论时间上的最快。

但……两任外队,竟然都来得比自己本部伙伴要快!

赵毅是骑着陈靖,快狼加鞭地赶来的。

既然要来梭哈下注,那晚来不如早来,就算来早了再被姓李的骂一通赶走,大不了自己过段时间再折返回来,这可是免费刷人情的好机会啊!

谁知,一进村子,再进老李家,就看见了客厅里的灵堂。

陈靖性子淳朴,比陈曦鸢更加天真性情。

一来就通过自己鼻子,闻到了棺材里远哥的味道以及混杂着的浓郁死气。

他的远哥,死了!

刹那间,他的心防就崩塌了。

许是因为李追远的纸人做得太逼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明明是个大活人的陈曦鸢,也被陈靖粗心地归于纸人行列。

赵毅看了陈靖一眼,他相信,自己哪天死了,阿靖都不会像现在这么伤心。

不过,赵毅并不相信姓李的死了。

姓李的不是不可以死,但姓李的不至于死前还给自己布置出个什么灵堂来!

这家伙,没那么无聊,更没那么矫情,大部分时候,冷冰冰的像一台机器。

赵毅的第一本能,是想去检查棺材内姓李的尸体,虽然他也察觉到姓李的没了生机,但还是想去仔细扒拉扒拉。

但在他看见阿璃的纸人就这么贴着棺材时,赵毅小小地回吸了一口气,没继续朝那棺材靠近。

再回头,他看见陈曦鸢身上,鲜血开始有规律的溢出,这里虽然没有陈曦鸢的纸人,但地上却有碎纸片。

就算是到这会儿,赵毅也没完全明白姓李的到底布的是什么局,但赵毅晓得,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他走到了墙壁前立着的自己与阿靖的纸人前。

“唉……”

一时间,赵毅鼻头有些泛酸。

能把自己的纸人做出来摆在这里,说明姓李的认为自己可能会折返回来帮他。

这不仅是默契,更是认可。

赵毅喊了一声:“阿靖,不要反抗和排斥!”

说完,赵毅就把陈靖的纸人,直接砸向了阿靖。

“啪!”

纸人碎裂,正酝酿着极度悲伤的陈靖,压根就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当他要将自己满腔的愤怒发泄出来,吼出一声狼嚎时,才恍然发觉自己怎么不在李大爷家在大胡子家了?

旁边坝子上,原本婴儿床边坐着的赵毅,停下了弹笨笨小雀雀的动作。

赵毅环顾四周,骂了一声:

“姓李的,刚我还感动呢,你就这么编排我是吧?我每次都是做做样子逗逗孩子,哪次真弹过了?”

不远处村道上,陈曦鸢与它大战的动静,确切的说,应该是陈曦鸢不断被击飞出去的声响,立刻吸引到了赵毅的注意。

赵毅走上前,先伸手捂住陈靖的嘴巴,狼嚎声瞬间变成狗叫的“呜呜呜”。

“去帮忙,姓李的肯定还没死!”

随即,赵毅就先一步冲了过去。

等到了地方,一瞅,果然是陈曦鸢,即使心里早有铺垫,可赵毅心里还是一阵腻歪。

“怎么,又被她抢了先?”

他一直觉得,这种编外之争,既不合理,也不公平,他压根不是在和陈曦鸢本人竞争。

他是刚离开南通地界,就立刻折返回来,全程没做丝毫耽搁,你陈曦鸢凭什么比我回来得更早?

不是,这傻丫头是怎么看懂姓李的布局进到这里的?

但事已至此,赵毅也不打算计较了,他先对着那边还骑着三轮车的姓李的喊了一声:

“小远莫怕,你赵祖……哥哥来救你来了!”

喊完后,恨不得抽一下这破嘴,真是没出息得很,明明是来救人的,居然都不敢回敬一句祖宗。

赵毅话音刚落,陈靖就如同一头凶狼般冲了出去,撞到了它的身上。

它同样是一拍,陈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侧翻了出去。

但也因此,与陈曦鸢的二连被抽飞之下,它的身形,确实是被留在了这儿,李追远也终于与它成功拉出了一小段距离。

李追远:“替我拦住它,另外,别让岸上人知道我还活着!”

赵毅眼睛一亮,有这句话做火苗,他立刻彻底醒悟,当即骂道:

“姓李的,我他妈就知道,《走江行为规范》之上还有新的版本!”

很快,赵毅就不骂了,因为他本人也被击飞出去。

黑蛟皮与地面完成了几十米的亲密接触,赵毅不禁讶然:

“这到底是啥王八犊子?”

处于不清醒的梦游状态,不是刻意杀人而是单凭本能,只是随手驱逐个苍蝇,就如此恐怖?

自己三人,在它面前,简直就跟孩童玩具似的。

距离,是被拉出来了,但并未拉到一个很夸张的地步,就这,还是赵毅、陈曦鸢与阿靖一次次不顾伤势换来的结果。

现实中,灵堂前,不再是陈曦鸢独自流血,赵毅与陈靖,前者皮肤剧烈褶皱,后者妖气不断涣散。

李追远继续向着太爷家骑去,下了村道,进入小径,等他一口气到坝子上时,润生关闭了电视,谭文彬挂断了电话,林书友松开了电线。

很显然,现实中的他们,赶到了灵堂。

灵堂内的画面,冲击感十足。

但谭文彬第一时间就发现,赵毅的一只手,插入了“赵毅纸人”的胸膛。

这是最明显的提示。

谭文彬有种预感,这提示,本该是由他们三个来做的才对,结果被前外队抢了先。

红线连接,进入这里。

看见少年出现在他们面前,三人脸上都呈现出激动之色。

“小远哥!”

“小远哥!”

“小远!”

李追远:“不要让它上坝子。”

“明白!”

“明白!”

林书友开启真君状态,率先冲了下去。

润生身上沟壑快速流淌,气门一个个开启,也向下压去。

谭文彬扫了一眼小径上的赵毅与陈曦鸢,在心里不由感慨一声:没编制的,果然更积极。

又有了三人加入后,它被彻底阻拦在了小径上。

李追远来到屋后稻田内的道场前,少年在犹豫,是要进到这里,还是趁机逃向更远处?

逃向更远处躲起来,最保险;躲进道场内,要是那边挡不住了,它跟着自己进了道场,那就彻底破相了。

好在,事情的发展,帮李追远代为做了决定。

远处的农田里,能看见一片黑色如潮水般向着这里蠕动,那是数之不尽的乌龟。

而它眉心的那只眼,正逐渐具象化,且在此时终于睁开了一丝。

它,已经开始清醒了。

李追远没必要去逃更远了,如若赵毅他们拦不住,那它下一瞬就会出现在自己身前,它不会再撵着自己,而是会直接杀了自己。

少年,在道场门口弯下腰,将地上伪装成地里稻茬的阵旗,进行拼接。

他现在没办法像以前那般挥挥手就开启道场入口,只能用这最原始的方式。

所幸自己当初设计道场时,没嫌麻烦,特意留了一个机械锁;更幸运的是,本体是个完美主义者,对太爷家以及周边的环境,他复刻得很细腻完整,而且还会实时更新。

赵毅:“它眼睁了点,大家小心,它要杀人了,听我指挥!”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虞家那一天,即使是陈曦鸢,也默认听从赵毅的指挥。

它的身形,立在原地,没再像之前那般,主动去找那少年。

此刻,它全身上下,唯一在动的,就是眼睛。

它在全心全意,重新睁眼。

赵毅:“得阻止它,尽可能再拖一下时间,只要能拖下去,一切就都有转机!”

说这句话时,赵毅目光瞥了一眼身后。

不是在遥望屋后的李追远,而是看向坝前菜地上正在劳作的男人,厨房里正在做饭的女人,以及东屋门口正在喝茶的老太太。

因为它已经将这个“世界”污染过半,这个世界的原本运转,已渐渐脱离李追远的逻辑掌控。

按理说,他们刚才在小径上打架,后面那三位肯定会有反应,至少会做出一些互动,不会继续无动于衷地做自己的事。

但这无所谓,只要他们三个的“身体”,在这里没被破坏,保存完好即可。

或许,一切都来得及,姓李的应该早就算计好了时间,但时间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别到时候,它先把眼睛完全睁开了,结果后头的没来得及进来。

赵毅:“一个一个来,每个人都上去打断一下它。

阿友,插针,有多少插多少,全插上!

大伴,把你体内的四头灵兽解封,全给我放出来!

阿靖,燃烧你的妖血,直接给我燃到沸点!

后队,把你的域撑到最大,往破了去撑!

润生,气门全开!”

“哗啦”一声,

赵毅撕下了自己身上的皮,缠在了腰间。

当他与陈曦鸢出现在这里时,就等于主动地进入了这一浪。

他赵毅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这么一尊大货!

这种级别的存在,要是能击败它,不,是击退它,哪怕自己只是在这一过程中,站旁边敲敲边鼓,那都是难以想象的恐怖收益!

“这场输了,老子大不了把命留在这儿;但要是赢了,哈哈,老子就等着在功德海里游泳了!”

……

原本在柳玉梅的设想里,大乌龟是零点登陆,她可以在零点之前一点回来,这样小远也来不及再搬出什么传承法理来压制自己,接下来,自己就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正因为柳玉梅对风水气象掐算得太准,所以她,算错了时间。

当电闪雷鸣间,夜里八点,大乌龟自海里,直接将投影落于思源村村口时,柳玉梅就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该死,它本体没上岸!”

柳玉梅即刻起身往回赶,手里牵着阿璃,身后跟着秦叔刘姨。

哪怕她们先前担心被小远以罗盘推算出方位,所以故意寻了处远一点的地方歇脚,但实则,她们回来得,并不算晚。

润生三人是李追远设定的理论最快时间,柳玉梅等人疾驰之下,也就只在润生他们后面一点点。

不同于陈曦鸢只知道走情绪,懵懵懂懂、误打误撞;

也不同于赵毅对李追远摸索熟悉得太过彻底,恨不得能帮李追远代写自传,毕竟,他赵毅的自传换个名,就是姓李的自传。

更不同于谭文彬三人,对自家小远哥的秘法十分敏感。

柳玉梅等人,因不是江上人,忌讳众多;且小远走江,江湖上连个水花都听不着。

柳奶奶对小远的经历,只能靠听谭文彬的“相声”。

所以,灵堂的冲击感,对她们而言,是无比巨大的。

有小远提前将她们支走的先入为主,使得她们在第一时间,就认为小远已经死了,选择主动牺牲自己,避免秦柳两家门庭陷入最后的覆灭。

柳玉梅看向圆桌前,摆在自己纸人面前的茶水;

刘姨的目光,落在自己纸人手持托盘上的瓜子;

秦叔,则死死盯着自己纸人面前立着的酱油瓶。

再冷静睿智的人,先见灵堂,再见这纸人布置,情绪上都会出现失控,人在这种状态下,就更容易冲动以及做出……不冷静的判断。

柳玉梅的眼眸,沉得几乎要滴出水。

她很想骂人,也很想杀人,甚至想将四周的一切全部拿剑削个干干净净。

没有你,秦柳两家还有哪门子的未来,没有你,我们这几条命,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阿璃在进客厅的第一时间,就撇开奶奶的手,冲到了棺材边。

看着棺材内盖着经被,毫无生机的少年,阿璃脸上浮现出两颗小酒窝。

他,没死的。

女孩的手,揭开了经被,看见了少年变成青色的皮肤,以及脑袋上被银针刺入的孔洞。

女孩的脸上,没有心痛。

他,好厉害。

当初李追远为了反杀复仇,第一次将自己透支到眼盲时,阿璃没责怪男孩不珍惜身体,只是由衷地为他的成功感到高兴。

刘姨强忍着内心剧痛,向棺材这边走来:

“我不信,小远就这么死了,他就算死了,我也要把他救活!”

阿璃脸上的酒窝消散,本来泛着笑意的眼眸,立刻化为淡漠冷冽。

未等刘姨脚步靠过来,阿璃扭过头。

女孩的发簪落下,头发飘起,刺耳的厉啸,充斥在整个客厅。

刘姨停下脚步,面露绝望。

在场其余三人都清楚,阿璃的这种反应,说明小远是真的死了,再无一丝侥幸可能。

秦叔:“我要去东海!”

刘姨环视四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众人。

“他们这是……”

“啪!啪!啪!”

林书友身体里传来一连串的炸响,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溢出了鲜血,身体跌落在地。

谭文彬七窍流血,眼耳口鼻处,升出灰色的烟雾,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柳玉梅:“那东西还没来得及走,这帮孩子,正在拿命拖着它!”

未等奶奶和刘姨她们思索如何进入,阿璃伸手刺向自己身侧纸人的同时,目光接连扫向自己奶奶、刘姨和秦叔的纸人。

那三具纸人,全部离开原位,向对应的三人砸去。

秦叔没关系。

但不能让奶奶她们继续思索下去,要不然她们可能会品出其它意味。

女孩知道,少年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纸人,摆放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

下一刻,二楼露台的藤椅上,阿璃睁开了眼。

女孩的手,从膝上的那本书封面上挪开,并顺势切开了这本书的封胶。

失去外力束缚后,一张张书页,被大风裹挟着向上飞去。

屋后,李追远看见了上方飞舞的书页,用脚尖踢开最后一个稻茬,道场大门开启,李追远走入其中后,大门顺势关闭。

前方小径上,林书友刚刚将所有符针都插上,完成一轮攻势,它还在专心睁眼中,似乎只是余光一扫,林书友甚至都没能来得及近它的身,身形就被止住,且有崩裂的趋势。

得亏赵毅及时命令谭文彬立刻发动,靠着四头灵兽彻底出笼,才堪堪将阿友拉拽了回来。

阿友躺在地上,出气比进气多;谭文彬整个人都处于发懵状态,像是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

赵毅只觉头皮发麻,对方只是睁开了点眼睛,就已这般恐怖了,连废了阿友与谭文彬,就只是打断了对方这一小瞬,让远处的龟群浪潮稍受停滞。

这,还怎么拦?

慷慨激昂的话语,是拿来鼓励队伍氛围的,他自己必须得脑门清楚。

但就在这时,赵毅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先看见楼顶上书页在飞,又看见一直坐在二楼露台藤椅上的女孩,居然站起了身。

赵毅心下大喜,马上催促道:

“快快快,一起上!我们……”

后半句本该是:我们赶紧都上去表现表现,挣表现分,好多分功德!

但赵毅顶着一双泛红的眼眶,喊出来的却是:

“我们为姓李的报仇!姓李的,你在前头等等我,黄泉路上,我赵毅,陪你一起走!”

听从指挥,陈曦鸢将域撑到最大,纵身一跃,手持翠笛砸下。

阿靖身上升腾着血雾,妖气弥漫,向它冲了过去。

它再次以眼角余光扫向陈曦鸢,陈曦鸢身上出现了一道道血线,域也变得千疮百孔,但她还是执拗地将翠笛砸下,砸中它的身体。

它后退了一步,陈曦鸢则被禁锢在了半空中,上半身与下半身被分别拉扯,即将车裂。

阿靖顺着陈曦鸢破开的局面冲了上去,将它撞得又是后退一步,但它伸出手,陈靖身上的血雾快速溢散,不多时就将被抽干。

润生气门全开,恐怖的气浪裹挟着手中的黄河铲直接砸了过去,迫使它抬手格挡。

顺带着,使得陈曦鸢与阿靖被解除了禁锢,落在了地上。

润生再次挥舞起第二铲,它依旧抬手格挡,这次,不仅稳稳接住,而且额头上的那只眼睛,在此时终于完全展开。

它,完全清醒过来。

“嗡!”

润生的身体,如遭重击,骨骼断裂之声不断传来,皮肉更是呈现分离态势,意识更是被剧烈切割。

赵毅冲了上去。

但还没等赵毅上前,完成接应。

一只拳头,就这么忽然出现在它面前。

“轰!”

一拳之下,它连续后退数步。

润生的身体,被丢向了赵毅,赵毅赶忙接住。

前方,站着的是秦叔的身影。

赵毅心里舒了口气,不是庆幸他们及时出现了。

其实,姓李的时间掐算得没错,在那家伙彻底睁眼前,真正的己方战力就已经赶到了,所以根本谈不上什么生死时刻、千钧一发。

赵毅庆幸的,是在他们进来时,自己身边这帮演技不过关的,全都重伤晕厥下去了。

这避免了接下来被那三位看出端倪,导致姓李的一半心血布置付之东流。

赵毅抱着润生,咬着牙喊道: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慢,你们来晚了啊,你们但凡能早来一步,或者若是你们没走,姓李的今天,就不用死!”

内心鼓劲,大不了事后再给水泥坝子磕出十个坑来赔罪,赵毅放声大笑道: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这帮老东西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不过是借坡下驴,平时都是唱得好听,实际上,还是自己贪生怕死罢了!”

“砰!”

秦叔两只拳头攥紧,上半身的衣服炸开,一道道黑影在他背上不断交织盘旋。

刘姨从厨房里走出,她的脚下,身边,乃至于头顶,都是黑压压的一片阴影。

坝子上,茶几边。

老太太枯瘦的手,将茶杯重重放下,茶水洒出,溅在了那片白皙光滑的手背。

当老太太双手撑着扶手,自椅子上站起身时,

柳大小姐,重回年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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