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前倨而后恭

相互尊重是一个持续的过程,需要慢慢磨合,尤其是对两个陌生的人,哪怕在吴升的努力下,也过了将近半个月才完成了相互尊重的第一步:东篱子不轻易张嘴就骂人了。

为此,吴升付出了不少努力,为东篱子煎了三次药,陪着老头一起饿了两回肚子。

东篱子终于能下榻走路了,以他炼神境巅峰的修为,又不是什么大症状,这么长的恢复时间还是慢了些,吴升鄙夷之。

在他能自行出屋之前,吴升特地去拜见了一次三高师景悦,只为请辞。他表示,给东篱子侍丹的确是件很困难的事,忍受谩骂和羞辱也就罢了,关键那老头还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说宗门要他死,说吴升给他吃的药是毒药。

他向景悦诉苦:“晚辈知道东篱子前辈心智有些迷失,但总这么说下去不是办法,久而久之,流言四起,假的也成了真的。晚辈一人也无妨,就担心连累了丹论宗的名声,连累了景师,晚辈毕竟是景师安排的侍丹。”

景悦再次安抚:“宗门自有宗门的规矩,后山之事,很少有人敢在宗门嚼舌根,况且我那师叔是何情形,我们都清楚,断不会迁怒于你,放心就是。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确辛苦,更遭了不少委屈,我都看在眼里,还有什么难处,尽可一并道来。”

末了,先行一步告状的吴升不仅将老头的申诉机会给打没了,而且收获一金打赏。有黄莲和彭元寿不时探望,他平日里的表现自然错不了,都看在景悦的眼里。

吴升提前打好了埋伏,等了几天,能够下地走路的东篱子却没有跑去前山告状,他这是认命了?还是有什么诡计?

于是吴升悄悄跟了他几天,发现东篱子的活动轨迹如下:

辰时在松林中散步,顺道捡拾松果,通常捡上一堆后,就一边走一边漫无目的的打树枝、打鸟、打鼠兔。

巳时前往书房,回顾和修改以前写的过往历程和心得,然后再续上几段新的文字——目前已经写到了十年前。

午时用饭,吃完吴升准备的饭食后,回主屋休憩打坐。

申时进入丹房,点燃柴火,就着满屋子的瓶瓶罐罐折腾,可惜瓶瓶罐罐里都是各色泥土灰沙,没有任何灵材,东篱子气海又被封住,不可能炼出什么东西来。

每逢这个时候,吴升就来到门前观看,等他折腾完后,进屋查看他烧出来的灰土块。

酉时,东篱子或许会去后山的小孤峰登顶,攀爬危岩峭壁,于绝顶处俯瞰落日余晖下的万山红遍,一坐就坐到天黑。

然后,他会借着月色下山,回到园中,看一看厨灶中有没有吃食,有就吃,没有就回屋睡觉。

他已经慢慢学会了尊重人,不理睬吴升,总之不说话,见了面就当没见着。两个人之间从势若仇寇而到形同陌路,好似活在同一个地点的不同两个世界,有交叉,却没有交集。

有两次他从后山下来晚了,吴升没有留饭,老头也没如往常一样回去睡觉,自己去洗米煮饭。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证明,他不需要任何人侍奉。

冷战了一个月后,吴升开始进入东篱子的丹房,将那些瓶瓶罐罐收拾一番摆好,取出灵材炼丹。

配料、投料、控火,一个时辰后开炉,一股清香在丹房中散逸开来,炉中躺着三枚温热的生骨丹。

东篱子倚在门前,默默的注视着吴升炼丹,一句话也不说,丹成之时悄然离开。

吴升也不理他,用刚削成的小竹管将生骨丹收好,封住,刻上丹名,取了片竹简写明用法,放置在清理出来的丹架上。

次日,吴升又开一炉,东篱子依旧斜靠在门前默默观看,看罢离去。吴升将这瓶乌参丸同样留在了架子上。

接着是大黄丹、静宁丹、凝香露、风湿丹、驱虫丹,乃至化疗丹、护脉丹,九瓶灵丹都整齐码放在架子上,丹房终于有了一些丹房的气象。

这天,东篱子进了丹房,站在丹架前一瓶一瓶看了过去,时而打开丹瓶嗅一嗅丹香、望一望丹色,时而取过竹简琢磨上面的说明文字。

在丹架前伫立良久,银白的胡须颤抖不停,忽然转身,飞快挑选着旁边盛放着的不同泥土,将其送入陶罐之中,生火炼制。一番操作极为流畅,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风范,或许只有在这一刻,他才偶然展露出自己身为丹论宗二师祖的峥嵘。

但开炉之时,炼成的依旧是土块。东篱子望着这焦黑的泥土,忍不住将陶罐砸得粉碎。

晚间,东篱子下山回来,脸上满是伤痕,这种情况之前也发生过,是上下小孤峰绝顶时不慎摔伤的。他也不吃饭,回到屋中闷头便睡。

吴升进门,在床塌边放下一瓶灵丹,一碗米粥、一盘腌肉。

东篱子从被褥中伸手,将丹瓶取过来,见其上刻着“生骨丹”三个字,一骨碌爬了起来,倒出灵丹在伤口上涂抹。

涂抹完毕后,将丹瓶抛出房门,叫道:“休想诳我!”

次日,东篱子来到水缸边,对着里面的自己打量良久,又来到丹房前,他想再重新看一遍生骨丹的文字,再嗅一嗅丹香。

丹瓶就在丹架上,正要伸手去取生骨丹时,发现旁边又多了个丹瓶,却没有名字,也没有说明。

好奇之下,东篱子将这丹瓶取过来,拔开塞子倒出丹丸,一枚泛着紫光的灵丹躺在手心上。

东篱子目视这枚灵丹,嘴唇哆嗦片刻,猛然将其远远抛出门外,冲出丹房,对着远处的吴升大叫道:“你到底是谁?”

吴升走了过来,将灵丹拾起,吹去其灰,躬身道:“几年前,晚辈曾经见过这种灵丹,名壮阳丹,此丹乃中品一等灵丹,功效卓著,据说风靡齐国。当时晚辈羡慕不已,一直在想,何时才能向炼丹之人求教,未曾想,原来却是前辈。失敬!”

东篱子冷冷看着吴升:“势利小人,前倨而后恭!”

吴升笑了:“身为丹师,自是以丹术为立身之基、修行之道,面对一个只会辱骂他人、自暴自弃的丹师,我自有倨傲的资本;若是换一个能炼制壮阳丹这等奇丹的天才,让我恭敬侍奉,又有何不可?前倨而后恭,理所当然也!”

东篱子冷笑两声,质问:“这壮阳丹,你是从哪里偷来的?”

吴升道:“前辈这几日不是一直以泥土炼丹么?晚辈看过之后,便学了。”

东篱子大叫:“放屁!”

吴升笑答:“若是不信,前辈可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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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46章 玄鸟丹

东篱子喋喋不休的骂着“放屁”,人却在往丹房走,吴升任由他满口粗言,也不生气,跟在他后面。

进了丹房,东篱子再次确认:“你说你看了我以泥土炼丹,故此学会的?”

吴升点头:“不错。”

东篱子恶狠狠道:“放屁!怎么可能?你敢耍老夫,老夫就……就……就……”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他也知道,吴升对他丹论宗二师祖的身份并无半分敬畏,遇到这种人,他还真是半点脾气也没有——拿吴升没有任何办法。

吴升却自己送上台阶:“若是晚辈做不到,就答应前辈一个要求,就算完不成,也拼死去做。”

东篱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的!”

吴升斩钉截铁:“我说的!”

东篱子想了想道:“若你做到了,想要什么?”

吴升挠了挠头,道:“只求前辈一件事,前辈上文写到,十年前与晋国大丹师阳皋比试丹术,双方开了丹炉,究竟如何,谁胜谁负,晚辈盼了好几天,前辈却始终不曾动笔。这……真是急煞人也。若晚辈侥幸得胜,请前辈赶紧写出来,否则晚辈当真食不知味了。”

东篱子怔了怔,也不答话,脸色木然,开始从各色陶罐中选材配比。他配比的是泥土,在吴升眼中,却逐一对应出了灵沙。

东篱子搜集来的泥土,按照不同色泽、不同粗细、不同类别进行分装,实质上就是他心中不同种类的灵材。

吴升前几日见他模拟炼制过多次,对其进行反向解析,先用泥沙颜色来与观谱表的灵沙色泽对比,发现完全对不上路,于是换做以颜色的五行属性来比对,一下子就对照了出来。

试验过几次后,根据观谱表各种色泽对应的灵材,逐一找出合用的灵材,再照搬东篱子的投料顺序,试验多次控火手法,只开了五炉就大功告成,炼制出了壮阳丹,让自己学会的丹方增加到了第十一种。

眼见着又将增加第十二种。

配比灵材时,吴升再次涌起对东篱子的钦佩之情,因为这老头竟然从五行角度来分析灵材属性,将一件件具像化的灵材、一株株迥然而异的灵药灵草归入不同的种类,境界和层次陡然拔高了不知几个档次。

换言之,老头和吴升一样,眼中看到的不再是单独的灵材,吴升眼中的是不同色泽的灵沙,老头眼中的则是不同属性的五行灵性。

当然,老头具体怎么区分,吴升尚不得而知,但透过灵材本身,去看灵材的灵性,最终的效果和吴升殊途同归。于吴升而言,观摩起来更容易,也更好记,不再被灵材的“外象”所迷惑,直接省去了解析灵材成分的工夫。

一边观摩,一边记住配方,然后记下投料顺序,再去记录控火手法。关于控火手法,反而只需要记个大概,有个方向就行,因为每个人打出的真火都不尽相同,炼丹时无法做到完全照搬,完全照搬反而是照猫画虎。

更何况老头现在无法使用真火,用的是柴火。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半个时辰,吴升看得出来,老头并没有刻意隐瞒、含糊、欺骗,而是尽可能的还原,能还原多少就还原多少,动作还慢了三分,似乎也在盼望着吴升获得成功。

炼制完成后,东篱子起身,将位置腾出来,自己退到一旁,示意吴升开始。

吴升闭目思索片刻后,道:“我需要出去寻些灵材。”

东篱子问:“需要什么?”

吴升比对着观谱表,道:“离蓝花、香芸豆和鸟羽,什么鸟都行——当然是妖禽,什么妖禽都行。”

东篱子双眉一挑,眼中露出一丝诧异,也分不清是赞许还是怀疑,默然片刻道:“在这里等着。”

吴升任他出门,自己先从扳指中取出其他六种灵材,然后将这六种灵材配比完成。

又过了片刻,东篱子回来了,带回来一个粗陋的木匣,匣子外层刚用清水洗了一道,木纹中还透着湿润。

将木匣打开,里面正是吴升要的三种灵材。

吴升将三种材料也配比出来一份,整理好后取出丹炉,东篱子点了点头:“这尊丹炉不错。”

当然不错,龙泉宗炼虚级薛宗主的宝物——祖率圆周炉,能差得了?这可是当年濮台会盟时,死鬼云济厚着脸皮公然图谋的好东西!

吴升笑了笑,开始生火。他如今真元雄浑,用不着再倚仗天然之火炼丹,有实力完全使用自己的真火,掌控时才能更加入微,这也是丹师中高手与庸手的区分标志。

火起后,吴升回忆着东篱子的投料顺序,开始投入第一种丹料玄鹰羽。一边控火炼制,一边以太极球观想,感受着玄鹰羽中几种灵力的分离程度。

差不多了,再投第二种,同样以太极球监控着分离和再融合的状况。

接着是第三种……

投料时,也根据丹炉中的炼制情况不时改变着真火的输出。

东篱子一言不发,缓缓坐在丹炉边,盯着丹炉,盯着真火,在真火的跳动中,目光不知看向了何处。

直到吴升开炉,一股糊味散出,这炉丹炼废了。

吴升开出废丹后没有失败的自觉,而是望向东篱子。

丹虽然炼废了,但那是熟练度和成丹率的问题,整个炼丹的过程,吴升完成得很出色。

东篱子好似才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四十年前,老夫和阳皋比丹,炼的就是这玄鸟丹。此丹一月一服,可助人修行轻身之法,服丹半年,来去高下立涨两成,服丹三年,遁法大成的可能,或加一倍之机,为中品一等。燕伯侨出题,老夫当场炼成,故此胜了。”

吴升点头:“了不起!希望有朝一日,晚辈也能如此。”

的确了不起,别看只是一枚中品灵丹,却是现场出题,现场创制,现场炼成,比按照丹方炼制上品灵丹难了何止百倍,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

东篱子道:“你当然炼不成,与丹法无关,境界使然。要做到这一步,不仅是丹方的问题,还有道,没有道的领悟,只是照方炼制,丹中自然无道,即便练出来,也是没有灵性的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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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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