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6.第1309章 碧蹄馆

第1309章 碧蹄馆

万历二十一年三月二日,三年一度的京察如期进行。

对于京官而言,四品及四品以上官员需向天子自陈(自劾)以定去留。

但是四品以下的官员,则需经堂审。

堂审之前,吏部考功司,都察院河南道,吏科都给事中三方官员必须对要经堂审的官员派以访单并结合考语进行考察。

这期间费了有大半年左右的功夫,到了堂审一日,每名官员都要如犯人过堂一遍,接受三司的最后裁定。

堂审前数日,主持京察的官员都必须在吏部住宿,此被称为宿部。

到了堂审之日,吏部尚书孙鑨,都察院左都御史李世达,考功司郎中赵南星,吏科都给事中钟羽正四人高坐于吏部公堂之上。

四人并排而坐,吏部尚书孙鑨左都御史李世达坐于正中左右,他们左右分别又坐着考功司郎中赵南星,吏科都给事中钟羽正,而被考核官员的访单考语都在几人面前一览无遗,每人都可根据考语对官员的最后裁定提出意见。

如此八目八手,指视昭然,至少在程序上还是相当公正的。

现在堂下所立之人乃太仆寺少卿徐泰时。

钟羽正看到他的访单考语时,再看了对方一眼不由无奈。

“太仆寺少卿徐泰时,有人揭发你在任工部营缮司郎中时,修寿宫上贪墨银两达百万之巨,此事可有?”赵南星看向对方目光咄咄,声色俱厉。

徐泰时闻言又惊又怒,大声道:“回禀司君,此乃诬告!本官督修皇陵时,相土以定高下,精心核算,省钱数十万缗,此事为皇上看在眼底,并钦赐麒麟服……”

赵南星看了徐泰时一眼道:“我不问你如何修寿宫,就问你有没有贪墨?”

徐泰时闻言沉默片刻,然后道:“寿宫所费七百多万两之巨,账目一笔一笔在户部那边都是极为清楚,若是你们不信去户部查证!若是再不信……”

徐泰时还要再言,李世达坐直身子打断道:“够了,你不必再多言,否则不知要扯到什么时候,你到底有无贪墨,都察院会继续查,眼下你暂且回籍待勘,你的清白与否,朝廷自会给你一个交代!几位大人以为如此处置如何?”

徐泰时闻言脸色一变,抬头望向钟羽正一眼。

徐泰时,钟羽正都是万历八年进士,二人有年谊在。但钟羽正则是向他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而孙鑨微微点了下头,而赵南星看堂官表态,也唯有放弃追究的意思道:“就依都宪的办法!”

徐泰时闻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在吏部公堂前不敢发作,当即行礼领命然后离去。

钟羽正见此微微松了一口气,徐泰时是申时行的姻亲,赵南星指责他贪墨了百万两之巨,背后所指就是申时行。李世达让他回籍听勘就已是作出处置,先将他罢官至于后面的勘察自是不了了之。否则真的对徐泰时追究下去,牵扯到申时行那事情就不得了了。

钟羽正额头冒汗,这一次京察果真是非同小可。

钟羽正看了上首吏部尚书孙鑨一眼,但见这位老者看起来有些瘦骨嶙峋,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出手着实狠辣。最重要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过一言,这京察之事外人都以为是赵南星,顾宪成二人一手操办的。

堂审继续进行,徐泰时被罢官后,又牵扯到一人,此人是前吏科都给事中杨文举。

这杨文举乃申时行私人,因被弹劾而告病在家。这一次京察又被拿出来。有人举报他在江南处理荒政时,贪污八千多两,收授古玩器具不计其数。

而这一次杨文举以不谨的罪名被革籍,如此可以安心养病不用回来了。

钟羽正不由感叹,吏部还真是下狠手了,不过这些处罚倒也并非完全凭空捏造,至少有公正在其中。

接下来的堂审,钟羽正越看越是心惊,太常寺卿,也就是次辅赵志皋的弟弟被罢官,赵南星的姻亲都给事中王三余,孙鑨外甥员外郎吕胤昌,甚至连陆光祖的心腹,刚刚出任文选司郎中的王交也被罢免。

一时之间,几十名官员被罢。

钟羽正评估了下,不少都是原先依附执政,或者是现在内阁大学士的私人。

不过所幸林党私人却没有在这一次京察中被罢官,甚至连处分也没有。因此钟羽正也没有说话反对,这也是他沉默所换来的。

当日堂审之后。

吏部尚书孙鑨当即就将京察官员最后考核优劣的结果绕过内阁直接递给了天子,此事也是如同当面给内阁甩了一个巴掌。

顿时朝堂上硝烟四起。

而复官不久后的林延潮闻之此事,倒是没有太多惊讶。

只是京察之前,申时行有写信来让他照拂徐泰时一二。不过申时行也知道林延潮自顾不暇,也只是让他勉力为之。

申时行下野后这一年半来,林延潮与申时行书信倒是一直没有中断。

之前申时行老师董份出事,在地方差点闹成民变,申时行要林延潮在朝堂上敷衍一二。林延潮看在申时行,董嗣成面子也唯有违背原则替董份说了几句话。林延潮肯违背原则出手经此一事后,申时行倒是很高兴,于朝堂上的事对林延潮多有提点指教,师生二人书信往来更加频繁。

不过林延潮也是深感人走茶凉的道理,这几年朝堂上之前依附申时行的官员罢官的罢官,改换门庭的改换门庭,还有一次徐泰时,杨文举的事也是如此。

徐泰时之前与林延潮交情很不错,这一次自己却没有出面保他,对此林延潮不免愧疚。

不过对于之前的申时行私人,确实很多名声都不太好。申时行走后,林延潮本有意继承过来,但是最后经深思熟虑后除了胡汝宁等部分,其他人都还是算了。

其中既有爱惜羽毛的意思,也有些人自己不太指得动。

现在王锡爵在朝,连在乡当初被申时行一起提名为储备宰相的朱赓,沈一贯,也是宁可家里蹲,而不谋求复出。

林延潮深知众人都在等,王锡爵不走这些人是不会回朝堂上的。

当然申时行,朱赓也有劝林延潮在这个时候避一避深得帝心的王锡爵,索性回家养望一段时日,等以后再东山再起。

林延潮却迟迟没有回答,而就在这个时候,朝鲜方面传来明军的消息。

原来在一月二十六日时,明军与倭寇在碧蹄馆激战。

明军自收复平壤后,二十日又收复开城,然后于二十六日抵至王京附近。

明军行动迅速,也是遵照之前天子圣旨。

一来明军这一次入朝只有携带五十日的兵粮。

二来天子及石星都认为平壤大捷后,倭军已无余力,这时候应乘大胜之势收复三京,尽快解决朝鲜战事。

明军以轻骑先行大约兵马在五六千人,而王京的倭军自平壤战败后各方退了下来以收缩防线,兵力达到了四万以上。

明军当时有大胜之势,而这边倭军因平壤之败泄愤屠杀了王京几万军民。朝鲜上下十分愤怒,朝鲜军民又急于收复三都,加上误得消息‘王畿已空’,所以君臣上下是一个劲的催促李如松出兵。

于是李如松率军出击,但冒进的明军前锋在碧蹄馆中伏,然后李如松率后队精骑赶来救援与倭军大战。

李如松到达战场,发觉倭寇并非之前朝鲜所言的残兵败将,乌合之众(当时倭军前锋是号称三千抵一万的立花宗茂部),而且人数也不是只有朝鲜方面所禀告的数千残余而是数万之众。李如松深觉上当,但前部中伏只能勉强作战。

双方一番激战,倭军人数虽多却没有奈何明军,最后李如松率军突围而去,

此战之后,李如松以一敌十打了个平手,故而有理由向朝廷报捷,但是报捷同时也说了自己现在的难处,请求朝廷添兵。

而经略宋应昌也是奏称朝廷,言兵力单弱粮草不敷,恳请朝廷早做方案。

林延潮看完朝鲜的战报后,却没说什么,而是向左右问起王锡爵这几日在做什么?后林延潮得知王锡爵这一段很忙,一连数疏的向天子请求让皇长子出阁读书。

林延潮明白王锡爵看来已是听从了自己的建议,国本不立这宰相当得不稳。

而此刻文渊阁里,兵部尚书石星正在王锡爵的值房大声陈词。

“元辅,眼下朝鲜我军情势危急,还请你速速添兵啊!”

王锡爵看向石星道:“之前平壤不是歼敌数万?怎么到了王京居然又有数万倭寇?到底是前面在虚报,还是后面在虚报?”

石星擦汗道:“前后都不是虚报,兵部从朝鲜之前各方所得消息,本以为倭军最多不超过十万之众,平壤一役已是尽歼敌精锐,但以碧蹄馆以及近日的战报来看,倭军起码有二三十万之众。”

“二三十万?”王锡爵有些怀疑,“若依出兵一半,留守一半而论,岂非有五六十万之众,这弹丸之地也有这么多的兵马?”

石星有些难为情,他也不认为是真的,但事实摆在眼前只能道:“虽不敢置信,但确实如此。”

“但是碧蹄馆之役不是胜了吗?为何又要添兵?”

石星道:“杀敌一万自损三千,这一次出兵我军说是四万五千余众,但入朝者不过三万六千之数,平壤伤亡三千,碧蹄馆又伤亡一千五六,加上入朝后害病的,可战之卒已不足三万。何况此役李如松所部五六千骑兵人数虽少,但都是精骑,其中不少都是跟随李家征战多年的家丁。”

王锡爵闻言坐下道:“你既说前方军粮已是不济,若再添兵这多出来军粮怎么办?”

石星闻言道:“为今之计,一是从浙江等地募集善战之兵,这南军对阵倭军确有神效,还有川将刘铤更是名将,二是朝廷派官员到山东买粮,无论如何要凑集粮草出海运至朝鲜。三就是我军苦战已久,恳请朝廷发银犒赏振奋军心。”

王锡爵斟酌道:“你说这三件事,每一件事都是难办。募兵要钱!买粮要钱!犒赏也是要钱!但太仓早已空虚了。”

石星道:“太仓虽然空虚,但还有太仆寺银可以支取!”

王锡爵闻言立即道:“太仆寺银是朝廷买马所立不可以轻动。”

“元辅,求你看在前线三军将士拼死奋战的份上发发慈悲吧!”石星哀求道。

王锡爵看向石星也是叹道:“我的大司马,此成何体统啊?太仆寺银我可以想想办法,但是军粮的事难啊,要去山东买粮又要运船出海,这不是一两个月能办成的?就算粮运到了,恐怕于战局也是无济于事了。”

石星闻言沉默半响,然后不情愿地道:“元辅……当初……朝廷有人不是有提过海运之策了?”

王锡爵没有计较石星为何突然说话突然结结巴巴起来,而是问道:“你说得是海漕?”

石星点了点头道:“哎,回禀元辅,实在是难以开这个口,但确实如此。”

王锡爵认真打量石星问道:“那你要仆开这个口呢?”

王锡爵想起了当初在乾清门前与林延潮的对话,当时自己以对方开海漕而媚上之事,很是讥讽了他一番。

难道林宗海布置这海漕之事,还真得如他所言是为了将来海运济朝,而不是谋一己之私。不可能,谁也料想不到朝鲜战事会到这个局面,若是他真的知道,那可真的就是未卜先知了,此事一定是巧合才撞上的。

但现在似乎要化解危局,也只能让石星拉下这个脸来求林延潮了。

“当初你说五十日能够平朝,但现在出现了僵局,也唯有你去办了。仆现在……现在还因京察的事而……”

石星大声道:“元辅,石某不是怕丢这个面子,只是怕林宗海不肯通融。”

王锡爵摆了摆手道:“当初林宗海宁可与仆翻脸,都不愿去经略朝鲜,那么仆的面子又在哪里?拱辰兄,你也别想绕过林宗海直接找皇上,海漕后面牵扯得很深,不仅有皇上的一块,还有宫里几位大珰的一块,你切莫想掀桌子的事。”

王锡爵说到这里长叹一声,现在吏部已是以京察向自己发难,但王锡爵却无法反击,一来国本未立,百官对他仍是敌视,二来林延潮,陆光祖仍是他的心腹之患。

石星何尝不明白王锡爵的处境,但他也知道海漕后面的事不简单,他也有动念头万一林延潮不同意,他就直接请皇上停止今年的海漕,而转输朝鲜。但是海漕一停,石星的官恐怕就当不下了,有着贪财好货之名的天子第一个就要不高兴。

石星一脸无计可施地从文渊阁走出,朝鲜之局势,凭现在入朝三四万人马是不能将倭寇二三十万人马赶下海的。所以要打赢此战就要添兵,但添兵就是要添粮,可是现在朝廷连朝鲜前线三四万人马的军粮都无法供应。

要凑集军粮,从辽东走陆路那么损耗就太大了,而在朝鲜就地征粮也不现实,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走海运。

如果可以将今年海漕的五十万石漕粮直接从山东登州渡海运往朝鲜就好了,有了这五十万石粮草,再添兵个两三万,那么朝鲜之事就可以解决了。

但是这一切都要靠林延潮啊。

让石星低头去求林延潮,这让他如何愿意?

石星回兵部后当即让各司官员集思广益商量对策,但是前方各种消息也是令石星头疼不已。

首先是李如松因为已知朝鲜倭军兵力远超明军,又兼粮秣不济,朝鲜突降暴雨,骑兵难以驰骋之故,向兵部请求退兵。

而闻之明军退兵,朝鲜君臣上下无不哭泣挽留。但李如松坚决退兵,撤军四百里退至平壤,甚至将刚刚收复的开城拱手让给倭军。

而朝鲜上下闻此无不痛心,甚至有人讥讽明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石星知道李如松的苦衷,因为粮草不济,若是再孤师死守开城,则容易全军覆没。现在李如松唯有缩短补给线,等粮草充足后再行反攻。

同时明军因为缺粮,内部局面已经开始恶化,原先入朝战马有近三万匹,但因为缺少马粮损失了一大半,甚至有一日损失了八九千匹之多。

前线的明军将士不得不杀马解决军粮,而朝鲜当地凑集了一点军粮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虽说李如松有撤兵的理由,但石星是为了撤兵而感到十分不悦。

因为明军拱手让出开城,在朝鲜影响极为恶劣。毕竟之前石星在朝鲜,万历面前都是牛皮吹破头,但现在开城得而复失令石星十分没有面子,最重要的是影响到朝鲜对明朝的信心。

这时候兵部众官员对宋应昌,李如松退兵之事有所不满,而众人之中唯独职方司郎中申用懋慷慨陈词为李如松退兵之事力陈。

石星看了职方司郎中申用懋一眼,这时候他突然想到,申用懋是申时行的长子,那就是林延潮的世兄。他与林延潮交情极好,或许可以让他代自己游说。

(本章完)

1327.第1310章 休劝大度

第1310章 休劝大度

兵部的公堂之上,但见申用懋大声慷慨陈词:“李如松提督入朝不过半个月,但已是收复了朝鲜三都之中的平壤,开城,各道倭军望风披靡,朝鲜八道已有黄海,咸镜,平安,京畿,江源五道大部收复。”

“半个月即收复五百里地,如此赫赫战功,怎么能因碧蹄馆小小受挫,而质问于李提督呢?”

申用懋虽是如此说,但兵部的其余官员都是默然不语。

此事关系很复杂,表面上看是追究李如松的问题,但实际上问题却出在宋应昌与李如松的文武不和上。

宋应昌是石星亲自保奏出任经略的,但李如松在很多事上不听宋应昌的节制。

而宋应昌与李如松不和,更深一层演变为南兵与北兵之不和。这一次入朝南军将领杨元,吴骆尙志,吴惟忠都是宋应昌一手保举的。

这当然是石星,宋应昌平倭必用南军的主张。所以最后造成南兵服从宋应昌,北军听令于李如松的情况。

特别在平壤之役后,出现了南北军争功的局面。

事实上也就是宋应昌与李如松的矛盾激化。

在平壤一战的前线奏功上,李如松将首功归于部将张世爵,将北军列为第一,而将南军列为第二。

这引起了宋应昌的不满。

这时候朝鲜也插了一脚,认为平壤之战全赖南军,特别是吴惟忠部表现尤为得力。

然后又有一等说法,是南军都是炮军,北军多是先登,结果攻城时候倭寇被炮轰死,但最后割首级的都是北军。

然后此事流传到朝中山东巡按周维翰,吏科给事中杨廷兰却成了上奏朝廷说平壤一战的首级,多为杀良冒功。

杨廷兰还弹劾李如松言,以小胜冒充大功,以大败隐匿为小败,以此指责李如松夸大平壤之战的战绩,并掩盖碧蹄馆之战的损失。

但是杨廷兰身为吏科科臣,身在京城,为何能对朝鲜上大小事知道的一清二楚,还言之凿凿的称其杀良冒功,掩大败为小失。

以至于杨廷兰这些话还被外国史学家拿来对于碧蹄馆之战大吹特吹,往自己脸上贴金。

其实只要弄清楚这些言官的尿性就知道了,向来都是有一分的事说成十分,且语不惊人死不休。

至于言官的上疏背后是否有党争,或者有人授意,还是出于一时激愤,倒也说不出清楚。

但从李成梁到李如松他们被言官弹劾不是一次两次了,父子二人都曾先后被言官弹劾罢职,要不是这一次宁夏,平壤之役,李家将估计还被压在家里。这一次李如松立下这样大的功劳,更加引人侧目,而从朝廷角度而言,也是一贯以文御武的策略,生怕边将滋生出野心。

不过这些奏章背后的攻讦,确实令李如松疲于应付,天子为了一究真相,已经派出山西右布政使韩取善,之前弹劾的山东巡按周维翰到平壤查验首级。

而兵部的众官员从文官是一家的角度来说,估摸着是宋应昌让言官弹劾李如松,以使对方能够听命,所以兵部官员肯定是支持宋应昌的,毕竟支持宋应昌就是支持石星。

唯独申用懋这个时候很没有眼色,大声为李如松脱罪。

他方才话里意思也是很明白,李如松半个月收复五百里之地,可见倭军已经被平壤一战打得犹如惊弓之鸟了。如此情况下,平壤一战怎么可能是以小胜而报大功呢?

这个情况想想就明白了,但是现在碧蹄官不胜后,朝廷又出现了质疑的话语。

申用懋大声道:“纵观李提督碧蹄馆之战,我军以数千之兵在不利之地势下力战倭寇数万人,虽不支而退但损失并不大。特别是李提督闻敌强而敢进,敌众我寡而敢战,战不利而敢断后,此实乃名将风范。我们兵部怎可听外廷一些言官诋毁而质疑李提督呢?”

申用懋自是有什么说什么,一旁兵部的官员知道他是申时行的儿子,也不与他计较什么。

这个时候身为兵部尚书的石星发话了:“但无论怎么说,李家父子向来用兵自专,不受文臣节制,当初宁夏之役时,就有人参李如松‘以权任既重,不受总督节制,事事专行’,圣上也因此下旨申斥过,尔等难道忘了吗?”

“至于入朝之前,李如松见宋经略,也是不知上下礼仪。到了平壤一战,李如松有战功不假,但却刻意偏袒北军,于碧蹄官之战赌气率轻骑南下,而抛弃南军步卒。他本想一战而胜压下南军战功,但谁料却损兵折将而回。”

申用懋见石星发话了,不敢当面顶撞,只是道:“回禀大司马,下官没有刻意为李家说话的意思,只说轻兵冒进之事,李成梁在辽东用兵时,多有率轻骑千里迂回,深入敌境大获全胜战绩。李如松身为其子自然……”

“好了……”石星道,“今日主要是议论如何派兵以及化解眼下局面之事,李家功过以后再论吧!”

一名官员出面道:“大司马其实我们论得也是一件事,宋经略之前入朝时,朝臣们就认为他的资历不足以镇压蓟辽两镇的雄兵悍将,现在将帅不和,若是再继续下去,恐怕南军北军之间内部就要乱起来。兵粮不足不过是一时,但将帅不和才是兵家大忌啊!”

“你说要换,岂有这么简单,要换当换谁?换经略,还是换提督,还是两个一起换?临阵换将难道不是兵家大忌吗?”石星训斥了回去。

在他眼底只要军粮之事解决,那么前线的战事自然可以平定,可是兵部的众官员只想到了换将,好像一换将前线就立马可以打赢了一般。

兵部议了一日也没有拿出一个章程。

退衙时,申用懋正要离去,却被人告知石星请他留下。

申用懋闻此当即返回兵部大堂。

“拜见大司马!”

“都是一个衙门的,大家无需多礼。”石星态度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实令申用懋意外。其实平日在兵部石星很器重申用懋,否则敢于当众质疑领导的,不是心腹就是傻瓜。

石星示意申用懋坐下后,自己起身离开公案来到申用懋对面的椅上坐下。

石星道:“敬中,你自任职方司郎中以来,深明地理,熟悉九边要害,上一次进了一份《九边图》其中详尽记载九边地势,本部堂呈送天子后,天子对此是赞赏有加啊!”

申用懋当即起身道:“不敢当,下官也是依照大司马的吩咐去办的。”

石星摆了摆手笑着道:“你不要谦虚,你刚进衙门时候,本部堂还是看在申公的面子上……但现在你的才略正是要为本部堂所倚重。实不相瞒,这一次朝鲜前线缺粮,本部堂实在忧心忡忡,但是一时无计可施,只能找你来商量,你有什么高见?”

申用懋道:“当然是尽快派官员到山东去买粮,然后坐船出海运粮!”

石星捏须道:“山东今年闹了春荒粮价奇贵,去山东买粮……就算买到粮,但从各府筹集,再去出海恐怕也有波折!”

申用懋心想,自古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石本兵当初以五十日军粮计平朝,也是大过大意了,现在出事找自己来商量,自己又有何策呢?

石星叹道:“去年大宗伯曾向老夫提议在登州设立粮仓,以作为大军至朝的周转,但此事我虽答允,但后来山东闹了春荒,本来要用来仓储的粮食,却被山东地方调去了赈济灾民。结果……老夫当时也没有追究。”

申用懋问道:“大司马的意思,是不是让我再去问计大宗伯?”

石星看向申用懋道:“本部堂与大宗伯之不和,可谓满朝文武皆知,所以今日的事……你也知道了本部堂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了,所以敬中能否替我跑个腿,哎!”

石星双手按在膝头上,满脸的自责之色,申用懋当即起身道:“大司马何出此言,你有什么吩咐下官立即去办就是。”

石星闻言,勉强地笑着点点头道:“若是如此就是太好了,一切有劳敬中了。你与大宗伯说,只要他能安排此事,石某将来一定会有厚报!”

申用懋见石星如此低三下四地恳求自己,当即坚决地道:“大司马丹心为国,下官敢不效劳。下官这就去大宗伯府上!”

当即申用懋从兵部离开,然后立即赶往了林延潮府上。

申用懋一路之上寻思已久,想着一肚子话如何与林延潮分说。

到了许久后申用懋来到林府之上,他也是少有几个不用通报可以入林府的官员。

因为申林两家是通家之好,申用懋还与林用交情极好,上一次对方县试中式,申用懋还亲自到府上勉励了一番,并赠了他一笔湖笔。

申用懋到了花厅,即寻了个下人道:“你们家老爷在府上吗?”

下人回禀道:“老爷刚刚回府正在书房见客,申老爷还请先在厅里坐着,我去通报老爷一声。”

申用懋知道林延潮公务缠身于是在花厅坐着等候,不久陈济川来了向申用懋作礼陪笑道:“大公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申用懋笑了笑道:“什么风?没事我就不能到府上坐坐。”

陈济川笑着道:“瞧大公子说的,你在咱们林府也是半个主人家啊!”

申用懋笑了笑道:“闲话不多说,你家老爷呢?”

陈济川道:“老爷正在见要客,一时抽不开身,大公子若不着急,不如就先坐着,小少爷可是一直念着你呢。”

申用懋想起林用笑着道:“你家小少爷可是个孙猴子,我哪敢经他念叨,也罢,我有正事就先在这等着你家老爷。”

陈济川道:“那我先去通报一声,老爷得了空就来。”

于是申用懋就坐在花厅等起来,但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林延潮也没有来此。

申用懋不由负手在花厅里镀步他心想,林延潮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自己来府上这么久了,无论如何也要来见一面吧。

正在申用懋细思之际,陈济川赶来了。

陈济川向申用懋道:“大公子罪过罪过,让你久候了。”

申用懋有些不悦道:“怎么大宗伯有空暇了吗?”

陈济川道:“老爷早已是见完了客,但是他却……”

“却如何?”

陈济川道:“老爷有几句话令小人转告大公子,他说大公子现在任兵部的郎署,若是因受石大司马之托,为了朝鲜之事来找他,那么请恕他无能为力了。”

申用懋闻言不由吃了一惊,林延潮真是厉害啊,自己这才登门,他竟早已料到自己是石星的说客。

申用懋定了定神,林延潮既然这么说了,那么看来是绝无帮助石星的意思了。

申用懋仍是忍不住尝试道:“哪里有这回事?宗海兄他连见都不肯见我一面?我都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了,怎么说也出面说句话吧。”

陈济川道:“大公子实在是对不住,老爷正因为与大公子亲如一家人,故而才不愿意出面而令两边都是难堪啊。”

申用懋长叹道:“我明白了。只是难为朝鲜前线将士在忍饥受冻,我身为兵部职方司郎中却在这里养尊处优,我于心何忍啊!我知道大宗伯对大司马心底有成见,但是此时此刻……申某并不是拿什么大道理游说,但是还请大宗伯看在前线将士,朝廷社稷的份上,大人大量帮一帮咱们吧!”

听申用懋如此恳切相言,陈济川也是道:“申大公子,国家天下的事小人不懂。小人出身于林府,自是以老爷的荣辱为自己的荣辱。”

“这石大司马嘛行事向来是刚愎自用,老爷入朝两年以来。老爷在他面前是受了多少的难堪,石大司马一而再再而三的面难老爷,还此朝野上下多次讥讽老爷,说老爷不知兵事,作杞人之忧。”

“而今到了朝鲜之事石大司马一举以朝廷社稷为重,确实那句话你们读书人可以这么说,但小人一心一意只知道老爷这一次不参他石大司马就算是好的了,更何来劝我家老爷大度的道理。这朝鲜兵粮不济的事,难道老爷不曾一再提醒过石大司马?但石大司马他……现在出了事了,石大司马还在爱惜自己的面子,不肯自己出面,而是让申大公子用申林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来……”

申用懋听了心底本是对林延潮有一些责怪,但现在也是理解了他的苦衷。

申用懋道:“哎,申某知道了,申某与大宗伯相知相许多年,也明白他此刻的难处。但申某毕竟还是兵部的官员,为今之计也唯有立即回去劝石大司马另寻他法了。我先告辞一步了!”

陈济川连忙追出去一路陪着道:“大公子还请见谅,方才之言是小人一己揣测,以我看来老爷不是不顾,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申用懋闻此脚步一顿,看了陈济川一眼,然后道:“也好,那么此话我会如实禀告给本兵,也请大宗伯再三思。陈兄请留步!”

申用懋说完向陈济川一揖,二人作别。

申用懋从林府出来时,天色已暗。

他虽是满身疲惫,但最重要的还是心累,这边是石星的托付,同时也是肩负家国大事是公义,而另一边也是与林延潮多年的交情。

确实到了林延潮这个位置上,他也说不出任何话去指责他了,眼下唯一的办法也只能向石星禀告,同时自求多福了。

“老爷,石大司马的府上到了。”

车夫提醒了一句,申用懋这才恍然从沉思之中醒来。

虽是有几分无颜面对石星,但此事关乎数万征朝将士,申用懋也唯有硬着头皮向石星覆命。

“劳驾通报一声,就说职方司郎中申用懋求见。”

石府的门子一听立即道:“原来是申大人,老爷早就在候着你呢?他说申大人一到就立即去见他!申大人这边请吧!”

申用懋听了是更加的惭愧。

申用懋方进了石府客厅,就看见石星披着中衣,提着灯笼来迎自己。

申用懋见此当即跪下道:“大司马,下官无能未能……未能劝得大宗伯。”

石星上前搀扶起申用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无妨,本部堂早已料到,实在是难为你了。坐!”

申用懋这才起身坐下,然后看见石星双鬓斑白,仔细一看因为朝鲜之事愁得又多了不少白发。

石星笑了笑道:“敬中,这上策不行,咱们还有中策。老夫奏请派兵部官员在山东就地筹粮的事,皇上已是答允了。”

申用懋是又惊又喜然后道:“不是说山东春荒,粮价极贵吗?”

石星道:“贵也要买啊!山东的老百姓怕是苦一点,但又有什么办法。老夫就是山东人,就算被家乡父老戳着我石星的脊梁骨骂也是认了。但朝鲜这一战咱们是一定要打下去,不是我死撑啊,此战打赢了就可保咱们大明东面最少二十年的太平。”

申用懋闻言不由目眶湿润拱手:“大司马为国家殚心竭虑到这个份上,下官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石星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也要打赢了才是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