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消除误会

王家下人回到王府后见到了王安石,王雱。

王雱对下人问道:“你去章府看到了什么?”

下人满脸是气道:“章府对我一直很怠慢,让我等了许久就是不让见面,不仅如此连点心就是茶水也未奉上一碗,着实是无礼之极。”

相府的下人也是代表着相府。

章越如此对待相府的下人,那么他对王安石的态度也是可想而知了。

王雱问道:“你在章府还看到什么?”

下人道:“小人奉命用心打探,结果在临出门时竟看到了国舅爷!”

王雱问道:“你是说曹佾这位国舅爷在章府上?”

下人道:“正是,出门时恰好看了一眼,不会有错,是国舅爷。”

王雱点了点头道:“这是这些日子曹佾登门拜访了章度之的第三趟了,我看必是奉了皇太后和太皇太后之命,其实是在为韩子华拉拢人手。”

王安石道:“韩子华虽有变法之志,但其才具不足以为官家贯彻变法,没有章度之辅之怕是寸步难行。”

王雱道:“也正是他才具平平,所以两位太后才希望他能取代爹爹。”

说到这里王雱满脸的不屑言道:“从古自今咱们读书人中便是如此的聪明人太多,从来只知道在背地里怂恿旁人,自己却不敢出头。”

“冲锋陷阵的事都交给别人去为之,自己只知道煽风点火坐享其成;伱要在那边稍稍做成些事,他们不仅在背后损你还要扯你后腿。”

“这样的人也配身居宰相之位,为百姓万民托付起这江山社稷来么?没错,这些人便是太精明了太厉害了,可是我却真心地看不起他们!”

王雱说到这里冷笑连连,在他眼中韩绛,章越都是这样的人。

他们心底都是想变法都是自己却不敢出头,怂恿着王安石父子上,专门把得罪人的事都给办了,等到他们父子无可奈何了,最后再出来收拾残局,皆是作了好人得了人心,不仅政绩有了,还留下一个万世名声,简直什么好处都给他们占了。

这样的算是还好,还有的甚至与旧党勾结打倒你后上台。

当年范仲淹变法时,韩琦是范仲淹的左膀右臂,王拱辰知韩琦出身官二代,多次劝他弃暗投明。

一日王拱辰对韩琦说稚圭不如拔出彼党,向这里来。

韩琦说,我只知道大义所在,不知有党。

王拱辰见韩琦不听都急了,当场在韩琦面前作了一个立定跳远的姿势道:“(你)须是跃出此党。”

当时变法也是处于不利的时候,韩琦也是为旧党所看重的人,旧党想要他背叛范仲淹,但他无论如何就是不干最后陪着范仲淹一起被贬。

故而只会作官家的仁宗皇帝选择了韩琦,死后还将江山托给了他照看。

当王雱说起这段典故时,王安石道:“韩子华与我,又非韩魏公与范文正公,当年没他引荐我如何能拜相,是他有恩于我,不是我有恩于他。至于章度之我与他的交情更是不如韩子华,何来背叛二字。”

“相反这一次王子纯夺了他西北兵权,此事也算是亏欠他的。你说章度之要投两宫太后,也就让他投去,我绝不会怪他。”

王雱笑了笑道:“可惜章度之不清楚,外人都说咱们父子刚愎自用,没错,爹爹是从不受人胁迫的性子。章度之如今摆出首尾两端的样子,即便再如何咱们也不会受他要挟。”

王安石道:“你说若是章度之肯投奔,为何曹佾还要三度上门相请呢?”

王雱道:“还为什么,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

言语之际,外人禀告道:“启禀相公,章度之在门外求见。”

王雱皱眉道:“他不是自称足疾吗?此人又玩得是什么名堂?”

“见一见就知了。请他到书房一见!”王安石言道。

王雱道:“爹爹……”

王安石抚须道:“论识人,你我或许都不准。”

……

王府书房内。

王安石坐在了书房里,看着自己面前的章越的腿脚非常地关心地问了一句:“度之,足疾好了吗?”

章越在王安石面前很无礼地跺了跺左脚,然后又抬了抬右脚笑道:“劳相公关心了,下官的腿脚还算利索。”

“那么度之先辞后来的意思是?”

章越道:“没什么,只是下官想告诉相公,某并非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而已。”

王安石闻言点点头道:“是啊,我还担心那日殿议后,再也见不到度之呢?听说这些日子国舅爷对你很看重。”

章越道:“是,这几日国舅爷在府上与章某讨论天下政事。国舅爷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章某则答之矫枉需过正,我们谈得非常投机,以至于令国舅爷三度上门。”

一个治大国若烹小鲜,一个矫枉过正已说明了一切。

王安石忽肃然道:“那么依度之之见治大国当如何?”

王安石换的有几分请教的口吻。

章越道:“依下官浅见,只要不需治大国不有所反复就好。”

章越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元祐更化时,司马光上位推翻了王安石的一切变法,而司马光死后,章惇回朝又恢复了王安石当年的所有变法。

那不就是治国有所反复吗?

王安石突然道:“不错,正是治大国不可反复无常,所以即便老夫有罢相的一日,那么变法的主张依旧会贯彻下去……度之你说老夫说得对吗?”

政治要有延续性,这是每一个善于治国的政治家都知道的道理。

不过王安石说这话时,着实有那么几分苍凉。

章越没有看王安石的眼睛,而是道:“或许吧。”

说到这里,章越从袖中取了一份文书递给了王安石。

王安石问道:“这是什么?”

章越道:“下官辞学士后,用了五六日在汴京市坊间询问了商贾,小贩,百姓,公人,宦官后所写的文章,其中列举了市易法实行三年多来的八条利弊得失,一共五六千字,还请相公过目。”

王安石接过了章越的报告,他这才明白原来章越花了那么多天在市坊间在干什么。

原来这一次自己又误会了他。

(本章完)

第761章 谈判

王安石仔细看章越所写的内容。

章越将市易法的进行总结,他将大商贾,小摊贩,百姓对市易法的态度进行描述。

大商贾对于市易法是严重反对,小摊贩则是介于支持和反对之间,觉得从官府还是大商贾那边进货差别有好有坏。

而老百姓中支持的人不少,觉得在市易法下,确实平抑了物价。

章越这样的写法令王安石觉得耳目一新,以往大部分人的观点都是笼统言之,比如有的官员说变法好,是听谁谁说的,有的官员说变法不好,又是听谁说的。

总之有些东一耙西一锤的。

但章越写得却是客观了许多。

到底是什么人在说好,什么人在说不好。

对于执行市易法的吕嘉问,章越也客观地进行了夸奖,称赞他不避亲贵,敢于得罪人。

但章越对于市易法也进行了批评,第一个是使货物渐渐难以流通。

市易法是实施之初确实见效,但日子一长各种弊端也就出来了。

吕嘉问为了让市易司盈利(二分息),不许客商与商贾交易,只许与官府交易,有时候会导致了买入成本比大商贾低,但卖出价格反而高于大商贾,结果苦了百姓。

所以如今中小商人及百姓,越来越反对市易法。

章越言市易法短期可以收一时之效(令朝廷收入颇丰),但长期必然是伤商害民。

王安石看后不置可否道:“确实出乎意料,但度之方才言矫枉过正,你方才所言纵使如今小民和商贾有些怨言,但摧了兼并之家敛财之道,使国家得到了收入便可。”

“法可以变,但兼并家的毒瘤不除则不可,纵使官府取利百姓,但最后还是会散给百姓的,岂可因小害而废大利。”

章越道:“催兼并家章某可以省得,但小摊贩,百姓也要催么?这市易法虽好,可以使朝廷掌握大量的商品和资源,但是朝廷却从来不能利用资源,同时效率低下。官府一开始只是垄断大宗商品,如今连水果芝麻梳子也不放过,我前几日去南熏门看见但凡有百姓出城头戴一二顶头巾,身携十几个木梳,五七尺衣着之物诸如此类,官府都不肯给予照会,放之出城。”

王安石听了章越的话面色铁青问道:“竟有此事?吕嘉问简直乱来!”

章越低头道:“如相公所言,一旦官府权力不受节制,必然滋生各等腐败。”

王安石对章越道:“如我方才所言法可以改,但是大略不可变。源头的河水都被上游筑坝高拦,不破此坝,下游的百姓不能得利。只要破除了这些兼并家后,民生便可以恢复,市易法便是废除也没什么,百姓可从中真正受益。”

章越道:“此乃相公之期望,而非章某眼前之所见,还请相公哀民生艰苦,减少百姓怨言,如此也是为了更长久推行市易法。”

王安石道:“如今推行市易法确实太快太速,我会告诉吕嘉问缓一缓。”

章越知道难以说服王安石,王安石用人都是曾布,章惇,吕惠卿,王韶,吕嘉问之辈,他们在具体实施都是非常的激进。

而章越和韩绛呢?虽与王安石在变法的大趋势上观点相同,可是他们却是温和一些的。

章越道:“下官以为市易法当使百姓受益,取得商贩支持,方可孤立那些大商贾。不过相公心底既有大方略,那么在下官不多言了,相公看后无碍,章某便呈给官家了。”

王安石改容道:“可!度之这番话言之有益,以后大可多说一说。”

这也是王安石很难得的话了。

王雱在书房门外不耐烦地踱步,但见侍女掀帘入内给王安石,章越二人添茶,看来二人是要长聊的样子。

王安石对章越道:“度之,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你送给老夫的诗吗?”

章越道:“记得。我与丹青两换身,世间流转会成尘。但知此物非他物,莫问今人犹昔日。”

王安石道:“我当时还道度之为何写了一首诗?使我以为你是阿谀奉承之士。”

章越闻言汗颜,其实从当初的动机来讲,确实是想要拍马屁没错。

王安石道:“如今老夫承认,是当看错了伱。”

章越有些尴尬道:“不敢。但不知相公这一次召章某登门有何见教?”

王安石道:“度之九辞学士,着实令老夫意外。当初调你回京,授以翰林学士之位,此实优渥之选,老夫本以为你会接受,但你却推辞了。这又是老夫不识你之故。”

章越道:“多谢相公抬爱,翰林学士是相公的主张,非下官的主张。下官还道相公清楚下官呢。”

王安石道:“既你不愿为学士,请郡到地方也未必适合。”

“我看此翰林学士之职,你便受了,再勉为其难去西北任半年经略,再调回京来如何?是了还有一事,老夫不准备瞒你,踏白城丢了!”

章越闻言一言不发。

二人在室内沉默了片刻。

王安石脸微微沉道:“那日唐坰在殿上弹劾老夫,你说殿中有多少人快意,老夫不知,但想来怕是不少。如今天下不知道不少人都盼着老夫倒台,不过那又如何?秦惠文王杀商鞅却不易其法。他们看不到无论杀不杀商鞅,这法都是要变的。”

“你如今请郡地方是想躲着远远的,等到哪日老夫倒台了,你再以支持变法的名义出山收拾残局。这些其实无妨,老夫能明白这些,但如今不妨先出一出力气……”

章越知道王安石妥妥地在嘲讽自己,你章越只知道躲在后面输出。

章越道:“相公明鉴,当初并非章某不愿去西北。多说无益,下官斗胆问相公一句,如今踏白城丢了,这算在谁的身上?”

“是景思立,王厚中了木征的诱敌之策,以至于踏白城失陷,此自是由他们担之。”

章越摇了摇头道:“非二人之罪!”

王安石道:“如今争论于此有何意义?”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道:“相公,章某不要翰林学士,也可以返回西北,但有一事相公必须答允了,否则此事上请恕我无能为力。”

“何事?”

章越道:“罢王韶经略副使之职,一贬到底!”

王安石闻言面色刹时难看至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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