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8章 近水楼台

夜深人静。

新城官衙后院,辛劳一天的唐寅正在吃饭。

他手里捧着碗白米饭,面前摆着两个简单的小菜,“吧嗒”“吧嗒”地吃得很香,好像饿了许久。

临时接过警察局长职务的张仑,巡查完治安,见到唐寅正在吃东西,不由走过来坐到了桌子对面。

唐寅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将碗筷放下,继续对付面前的饭菜。

“军师好像很久没这么痛快吃饭了。”

张仑笑着说了一句。

唐寅将嘴里的饭菜咽下,拿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这才幽幽叹道:“前几日都在忙着迎驾事宜,这不陛下离去,沈尚书又回来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放下……无事一身轻,现在终于可以坐下来,安安心心吃顿饭了……尧臣,需要为你准备碗筷么?”

张仑笑着摆摆手:“不用了,晚上吃得很饱,完成差事前来跟军师见过后就要回去休息……不知沈大人现在何处?”

唐寅叫下人去添饭,闻言摇头:“沈尚书有事出去了……我本以为他会去追陛下,劝陛下回来,有他领兵平叛……不过现在看来……唉!”

或许是唐寅意识到在张仑面前对沈溪这个上司评头论足不妥当,话说了一半便停下,正好这时下人拿着盛满米饭的碗过来,他接过后继续埋头吃起来。

张仑道:“军师若想去见陛下,好好表现以获得陛下赏识的话,不妨去跟大人请示一下,现在追还来得及。不然的话,过几天到南京城去见陛下也是可以的。军师您看……”

“罢了,还是不要了。”

唐寅道,“陛下从来不拿正眼看我,我去了也是徒劳……再说了,沈尚书有他的安排,他既然觉得我去不妥,那我还是不掺和了……留在这边正好可以帮沈尚书做事,好好锻炼一下我的施政能力,或许这才是我现在要做的……”

……

……

翌日清晨,朱厚照很早便起来。

昨夜睡得早,起来后正德皇帝的精神不错,把张苑叫来问了下,得知沈溪并未追来,而只是送来一份劝谏的上奏。

朱厚照对沈溪的奏疏未加评价,不过张苑却明显察觉皇帝对沈溪的忌惮。

“今日天没亮时,南京那边来人……是魏国公派来的人,主要涉及接待陛下以及关于江西地方情况的呈奏,陛下请看。”

张苑对朱厚照亲自领兵平乱非常支持,也是他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宁王这样当作猪圈养的藩王,觉得可以辅助皇帝建立武勋而证明自己的价值,从而更添宠信。

朱厚照拿过徐俌的奏章,却没心思详细看,随便瞟了一眼便放下来:“呜呜泱泱这么多字,也不知断开句式,朕哪里有心思瞧?现在宁王已造反了吗?”

张苑这才知道这份上奏需要皇帝自行理解和总结。

张苑想了下,这才说道:“江西尚未有地方叛乱奏报。”

朱厚照愣了一下,随即道:“那就打他个措手不及,总不能每次都是别人占据先手而让我们被动还击,这次我们要争取主动!把宁王的谋逆行为扼杀于摇篮中。”

迎着朱厚照那灼热的目光,张苑暗自嘀咕:“怪不得我那大侄子不来,估计他也知道实在是劝不动。”

张苑请示:“陛下,现在是否要派人去南京征调人马?没有您的节令,南京方面不敢随便调派人马,或者可以等您进南京城后再找魏国公商议调兵之事。”

“那时怎么来得及?调兵要趁早。”朱厚照皱眉道,“拿着朕的手谕去调兵,派江彬吧,叫他早些把人马整顿好。这次先锋官就交给江彬了,他以前就领过兵,作战经验还算丰富,这次就以他来打头阵。”

张苑不以为然,心里琢磨开了:“姓江的家伙也有资格领兵打头阵?那将王家小子摆在何处?看来陛下对我那大侄子麾下将士还是不太信任。”

……

……

当天朱厚照继续行程,不过却多出不少麻烦,便在于新城铺设的水泥路官道修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接下来都是土路,而且河流上没有架设木桥,过河的时候很不方便。

朱厚照没什么准备,兵马基本都是北方兵,从新城调拨来的那批人马也没带辎重,本都以为跟着皇帝出征是非常荣幸之事,结果才过一天就知道原来皇帝不着调,行军连起码的准备工作都没有,遇到麻烦事需要自行想办法解决。

这跟以前沈溪早早便把一切安排妥当,有专人负责后勤、架桥、铺路、准备船只等事项完全不同。

朱厚照自己也非常郁闷,尤其过河的时候,由于渡口准备的船只没法装载銮舆这么大型的车辆,需要就地拆卸成零部件,分批运过河后再重新安装,严重耽误行程,朱厚照一张脸耷拉得老长,谁都不敢上前去跟他搭茬。

好在地方府县、巡检司衙门得知情况后,主动提供工匠、民夫和民用船只等帮助,不至于大军第二天便抛锚。

但当天晚上驻扎后,朱厚照已是筋疲力尽,连见人的心思都没有,一头扎进皇帐里便不出来了。

江彬得了谕令要在当晚先一步赶去南京,原本计划跟朱厚照见上一面,结果到了皇帐外被阻拦,他以为是张苑在搞鬼。

可惜再三确认,还通过亲信侍卫打探情况,江彬才知道皇帝确实心情不好,这个时候强行去见驾很可能会触霉头,只好带着手下星夜兼程往南京赶去。

……

……

经过五天星夜兼程赶路,朱厚照终于抵达南京。

本来朱厚照雄心壮志,准备过南京而不入,直接带兵去江西,但经过这几天折腾后,朱厚照已是筋疲力竭,尤其最后一天赶路不断舟车换乘,他非常疲累,大队伍直至子夜时分才进城。

朱厚照根本就不理会站在聚宝门城门处迎驾的文臣武将,还有士绅代表,銮舆直入皇城,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张永和徐俌会同南京小朝廷的文臣武将,跟着銮舆到了洪武门,却吃了闭门羹。

一行在宫门前等候半个多时辰,张苑出来传话:“诸位请回吧,陛下旅途劳顿需要休息,看来今天不会赐见了。”

在场文臣武将少有跟张苑熟识的,听到传话后议论纷纷。

徐俌走上前:“张公公,陛下之前安排的出兵事宜……”

张苑打断他的话:“陛下怎么吩咐的,你怎么做就是,等陛下休息好了,便会接见诸位臣僚,然后领兵亲征……你们别误正事就行。”

说话间,张苑特意往旁边一直默不做声的张永看了一眼,目光中多少有些挑衅的意味。

张永没有跟张苑做任何争执。

张苑传话结束,转身进入宫门。

等候在这里的人们齐刷刷往徐俌和张永身边围拢过来,毕竟南京朝廷最有话语权的就要数这两位。

徐俌摆摆手:“陛下听闻江西地方叛乱,御驾亲征,途径南京,我等只管做好分内之事便可。兵部官员留下来,剩下的人可以回去了。”

一众官员、将领很快散去,徐俌跟张永带着南京兵部几名要员到了白虎街的五军都督府,此时已经是丑时了。

闭门会议开到寅时三刻才结束。

兵部官员散去,徐俌邀请张永到中山王府做客,二人各自乘坐轿子,到了徐府门前,早有人出来迎接。

徐俌请张永到了自家正堂,坐下来后,徐俌道:“张公公,这几天可有沈之厚的消息?照理说陛下领兵,沈之厚不可能不过问。”

张永此前一直沉默寡言,徐俌意识到可能张永已知晓什么,或者是有什么重要情报因为皇帝到来而不能当众说。

张永语气生硬:“听说沈大人派人去军中送了上奏,劝阻陛下出兵,司礼监那位转告陛下后,陛下未做任何安排,之后几日行军便未受任何阻碍,就这么一路到了南京。”

徐俌道:“之厚平时对军中事务多有过问,作为两部部堂,尤其兵部管着军事,他岂能只上一道奏疏便不闻不问了?难道他不该亲自去军中劝谏陛下?”

张永瞄了眼徐俌:“听徐老公爷的意思,你要阻止陛下去江西平叛?”

“并无此意。”

徐俌笑道,“陛下过境南京,对江南仕林来说是大好事……可惜适逢藩王谋逆,实在是扫兴……但既然陛下决意出兵,我等只管配合便可。”

张永非常窝火,摇摇头道:“就怕陛下出征之事雷声大雨点小……想当初陛下满怀雄心壮志,与沈尚书一道领兵前往宣府,征讨鞑靼人,但没过多久便沉溺逸乐,不问军政,短短的路程一再耽搁,沈尚书迫不得已只好提前跟陛下分开,轻车简从前往大同领兵,按照计划冒险出塞,准备把鞑靼兵马引入大明预设的包围圈,合而歼之。”

“对此陛下居然大为不满,一边责怪沈尚书未带上他,一边继续慢慢悠悠到宣府,还拒不遵从沈大人制定的作战计划,险些酿成大祸。昔日我作为沈尚书监军,亲历草原,种种惊险历历在目,至今心有余悸。此番陛下出征江西,沈大人不在身旁,就怕陛下故态复萌,再次把军国大事当做儿戏……”

“陛下野心勃勃,想在不依靠沈尚书的情况下,独自领兵平息藩王叛乱,沈尚书估计也知道很难劝回陛下,所以只能从其他方面想办法,只是我们不知具体计划罢了。不过,我还是希望陛下能总结经验教训,多倾听建议,或可一战而定江西。”

“但愿吧!”

徐俌不好评论皇帝得失,道,“回头让兵部那边多准备几套作战计划,让陛下自行选择……张公公不妨在府上稍事休息,明日一早一起去面圣,或可助陛下顺利平息藩王之乱,我等也可谋得一份功劳!”

……

……

朱厚照到了南京,非但当晚没接见南京朝廷的官员和将领,第二天依然闭门不出。

外人不知朱厚照出了什么事,猜测声不少,不过都没法一探究竟,而跟皇帝相对紧密的几人都不露面说明情况。

第二天上午,南京朝廷的官员基本都聚集在皇宫门口,等候召见,但到日落时分也没动静,相继怏怏不乐散去。

到天黑后困得不行的张永才见到小拧子。

小拧子行色匆忙,跟张永会面时显得很不耐烦,劈头盖脸道:“陛下路上感染风寒,龙体有恙,怕是要暂缓一段时间才能领兵前往江西。”

张永道:“陛下好端端地怎突然病了?”

小拧子摇头:“这江南气候跟北方不同,湿冷异常,陛下这几天休息得不好,日夜赶路,躬体有恙有何稀奇?别让外面的人瞎传,要稳定军心,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张永点了点头,再问:“那是否要为陛下染恙之事做些准备?比如送一些补品,或者从外面找大夫?”

小拧子白了张永一眼:“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你怎么连点规矩都不懂?宋太医早就去看过,说陛下龙体无大碍,只需几天时间静养……对了,陛下在宫里有些烦闷,找点乐子也是应该的……戏班子、杂耍什么的,只管往宫里送去。”

张永为难道:“这些本在陛下南下时准备,但这次得知陛下只是过道应天府,关心的是军国大事,未及做准备。”

小拧子声音瞬间提高八度,“那也要做准备,今晚就送到宫里,你来南京有些时候了,怎么,你的准备甚至不如刚到的江彬或张苑?要在陛下跟前立功,可不需要在战场上表现有多好……谁能讨得陛下欢心便是大功一件!”

张永虽然很为难,却还是点头:“放心,鄙人这就去安排,半个时辰后定能把人送进皇宫,需要拧公公你接应一番。”

小拧子仍旧有些不耐烦:“赶紧去准备,咱家不能在此待太久……其实陛下到南京是好事,所有能让陛下开心的玩意儿都去准备好,这里是你的地头,安排什么比别人更方便。你别告诉我这里的人都不给你面子,那咱家便当看错人了。”

张永尴尬一笑:“拧公公请放心,到这里就跟到家一样。”

小拧子摆摆手:“女人暂时别送了,皇后……一直在陛下身边,陛下做任何事都需要避讳。”

张永略一沉吟便醒悟过来,新进宫的沈亦儿是个“妒妇”,不过他可不敢乱说话。

小拧子又补充道:“不过要盯着张苑和江彬那边,多布眼线,再就是尽量把江西地方乱事夸大了说,整理出来后让咱家跟陛下呈奏。这次宁王谋逆,是咱家最先提出来的,正是你我建立功业的好机会,千万别耽误了。”

……

……

朱厚照的确病了,但不是很严重,但因为他实在太过疲累,便有意夸大病情,如此也可以耽搁一点御驾亲征的时间。

朱厚照最擅长的便是纸上谈兵,经过沈溪教导的他非常清楚捕捉战机的重要性,但具体落实到实处,就为难他了,不管是行军还是打仗,总是一再延误,这跟他吃不了军中的辛苦有关。

连续赶路是朱厚照最难接受的,就算坐马车,一天下来身体都快颠散架了,要是骑马或者步行,更是难为他。

朱厚照最希望的是一种一边玩乐一边打仗的氛围,把行军作战看作是有趣的游戏,这种心态跟真正战场上的残酷格格不入。

朱厚照躲在南京皇宫里,白天还能耐住性子,到晚上就不安份了,趁着小拧子进来给他送汤药的时候,大发雷霆喝问:“怎么回事?南京如此繁华,竟不如沈尚书造的新城?皇宫里居然如此黑暗?”

小拧子道:“陛下,这皇城许久都没人住了,平时只有一些奴才负责清扫……这里也算是您的家,可惜好久没迎来主人。”

朱厚照这才想起南京皇宫里很多东西都因京城北迁而跟以前不同,朝廷有银子也会花在京城皇宫上面,南京皇城算不上年久失修,但在华丽程度上却跟京城皇宫无法相比,若论新奇好玩的东西,跟新城也相去甚远。

朱厚照在新城时还不觉得,入住南京皇宫后才发现从天堂掉进了地狱,什么都不方便,简直从文明社会倒退到原始社会。

就在朱厚照准备继续倾泻怒火时,小拧子脑袋瓜机灵,赶紧道:“陛下,张永张公公为您准备了一些解闷的东西,找了些戏班子……可是没有您的吩咐,奴婢不敢通传,您发一句话,戏班子就能进来,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在戏楼上演出。”

朱厚照叹了口气:“朕到南京乃是领兵路过,行伍中岂能轻言逸乐?弄什么戏班子嘛……不过到底是张永的一片心意,朕领他的情,但朕这身子骨……不好,哪里敢顶着寒风到戏楼那边欣赏……唉!”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陛下,要不让戏班子直接来乾清宫大殿演出?”

朱厚照想了想:“乾清门后边不是有一大片空地吗?安排人手去搭建戏台,这样朕不用出房就可以看到外边的演出,再去坤宁宫把皇后请过来,陪朕一起看戏……说起来今天朕还没见过她呢。”

小拧子道:“陛下,奴婢听说皇后也是凤体抱恙,过来的话有些不方便。”

“是吗?”

朱厚照脸上满是关切之色,“朕跟她真是同病相怜,不过谁叫咱是夫妻呢……想来也是,若她不生病的话,知道朕病了,应该会过来探望的。”

朱厚照脸上满是笑容,好像生病也是幸福的事情,却忽略了沈亦儿从来都懒得搭理他,才不会管他是否生病。

朱厚照道:“这样吧,朕亲自过去看看她的病情,跟她商议下是否要一起看戏。你赶紧去安排,以最快的速度把戏台搭建好,让南京二十四衙的人帮忙,有什么开支一律记在账上。”

“奴婢遵旨。”

小拧子脸上满是欣然,为讨得皇帝欢心而庆幸不已。

在这件事上,他显然比江彬和张苑更快一步,不是另外两人没花费心思,而完全是因他近水楼台先得月,手里拥有的资源因张永这个地头蛇的存在而最为丰富。

(本章完)

第2539章 一团糟

朱厚照开始了在南京城的逍遥生活。

看戏、听曲,饮酒作乐,让朱厚照忘记了病痛,夜夜笙歌。

不过对于军中将领来说,南京城的生活则显得异常的枯燥乏味,对他们而言这日子甚至算得上是倍感煎熬。

朱厚照不问军政事务,刘序、王陵之等人也没法去御前请缨,他们地位实在太低了,根本就搭不上话,南京兵部对他们也无任何指点,因为他们属于沈溪的嫡系兵马,南京地方并不想干涉沈溪麾下的行动。

此番刘序和王陵之受皇帝调派,在无法领受皇命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听从沈溪号令,可是沈溪也对他们不闻不问,如此一来整支队伍都处在一种上下都没有着落的状态。

等了两天,皇宫那边仍旧没发来出兵指令,王陵之着急了,从外边回来后在军事会议上大发牢骚。

“……若沈大人在,行军作战肯定不会像今天这般拖沓……都到南京这么久了,出不出兵倒是给句准话啊!”

王陵之没点名指姓,但其实所说全都是在质疑正德皇帝心血来潮御驾亲征之事。

刘序道:“王兄别着急,这不已派人去请示沈大人了么?现在海疆已平,沈大人留在新城也没什么事情做,可能下一步就会到南京来……唯一可虑的是有些人不想让沈大人继续领兵,陛下跟前佞臣可不少。”

王陵之素来鲁莽,刘序说话也不过脑子,他们跟着沈溪建立功勋前,也不过就是在军中混日子。

他们对出兵之事非常热衷,这源自于沈溪带给他们的自信,其实让他们脱离沈溪指挥上战场,也就那么回事,“有勇无谋”四个字就可以形容。

王陵之道:“回来的路上我专门打听过了,陛下不想让沈大人跟在身边……陛下要自个儿上阵杀敌,生怕沈大人抢了他的风头。”

旁边一名叫孙起的主簿谨慎地道:“两位将军,有些话少说为妙,这里是南京,就怕隔墙有耳。”

在场不止王陵之、刘序和孙起三人,还有不少中下层将领,王陵之环视一圈,忽然发现这么说话确实有所不妥,也就不再对皇帝的所作所为评头论足。

刘序道:“得赶紧找人去问清楚,现在江西那边的情况完全是一无所知,到底宁王反了没有?现在我们是出兵还是留在南京,总得有个说话算数的人跟我们讲清楚吧?”

王陵之道:“要不……我们去见见南京兵部的人?”

刘序和王陵之在这种事上没什么主见,最后二人一齐看向孙起,准备听听孙起的意见。

孙起道:“两位大人,涉及军队具体事务,最好是问守备勋臣和守备太监……不知二位将军是否能跟魏国公或张公公递上话?”

王陵之一脸茫然地望着刘序。

刘序道:“要不就去问魏国公?就怕中山王府门槛太高,我们进不去,至于张公公那边倒是有些交情,毕竟他当过我们很久的参军……不行的话派人给张公公送封信去,看看是否能得到个准信……不过当前最要紧的还是问明沈大人的意思,赶紧派人回新城请示才可。”

……

……

王陵之和刘序的政治觉悟不高,在一些敏感事情上不知避讳,一味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在皇帝领军的情况下,请示沈溪本身便是大忌,而武将给守备太监去信问询也属于僭越。

张永拿到信后便觉得不妥,但知道是沈溪的嫡系将领前来问询情况时,便释然了。

“该问的时候不问,当初奉调出征,为何不等沈大人回来再做决定?其实陛下早有先例,耽搁才是常态……”

张永说话时带着一种无奈,因为他在出兵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发言权。

下人在旁道:“公公,前来送信的是小王将军,他正在府门外等候。”

张永挥手道:“你去跟他说,这种事下臣做不得主……一切都要听陛下的,陛下说几时出兵便几时出兵,甚至不出兵也只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咱家不可能去见他,让他回去等消息吧。”

下人很为难:“让小王将军就这么空手回去?是否问问沈大人的意思?”

张永没好气地道:“你以为随便就能请示沈大人吗?沈大人真有心管的话,这会儿怕是他人早到了南京……其实看这几天陛下的状态,是否会把仗打下去都难说……再者,宁王用来谋反的兵马已开始调动了吗?闹来闹去,就像是演戏,今天一出明天又是一出!”

说到这里,张永显得很倦怠,站起来:“咱家还要去见魏国公,送客的事就交给你了。尽量客气点儿,这位小王将军可不简单,打小就跟着沈大人,惹怒了他对咱家没好处!”

“是,公公。”

下人不清楚张永为何如此避讳,却还是遵命去给王陵之传信。

……

……

王陵之在张永府上碰壁,也没多沮丧,回去便找刘序。

不过刘序并不营中,似乎有什么要紧事办。

孙起道:“小王将军不必找了,好像是沈大人派人来打招呼……听说沈大人派来的使者很快就会离开,只是过道南京而已。”

王陵之皱眉:“真的是沈大人派来的?”

“应该是。”

孙起道,“不过我没见到人,却不知是哪位将军……下面的人说是马爷。”

孙起口中的“马爷”是马九,之前沈溪跟倭寇作战时,马九并未参与,而是去了江西、湖广等地负责筹措物资并运送到新城……

马九出发时没人想到其目的有可能是调查宁王谋反。

不过一些人后知后觉,意识到可能沈溪已防备到这点,所以未雨绸缪。但这始终只是猜测,马九是否查过宁王谋逆之事,只有沈溪和马九自己才知道。

王陵之道:“我也要去见见。”

说完,不顾孙起劝说,王陵之径直往军营外而去。

……

……

城内驿馆,刘序和马九正在说事,下人进来告知王陵之到来,刘序和马九只能下楼迎接。

重新回到房间,王陵之很着急:“九哥,沈大人那边怎么说的?江西地面可太平?这场仗能否打起来?”

面对王陵之急切的神色,马九很无奈,摇头道:“暂时还不清楚,我刚从武昌那边过来,正要回去跟大人复命,至于这江西地面是何情况,我不太了解。”

刘序在旁道:“王兄弟别着急,老马这边确实没得到大人授意……你去见张公公,情况如何了?”

王陵之懊恼地道:“张公公派了个下人打发我,说是一切都要等陛下吩咐……看来只能这么等下去了。”

马九点头:“张公公倒也没说错,现在都在等宫里的消息……出兵是陛下的意思,就算临时改变主意,谁敢提出质疑?沈大人暂时应该不会来南京,显然他不想引起陛下不快……当然,一旦陛下决意出兵,你们得全力辅佐,不能出任何差错。”

刘序撇撇嘴:“这些事我们都明白,但问题是现在连个音讯都没有,光是把我们从新城带出来……老马,你回去见大人,一定要跟他把这边的情况说明,不行的话就劝陛下别打这场仗了。”

王陵之一听急了:“来都来了,若无功而返,回去岂不让人耻笑?仗一定要打,有藩王谋反,我们一定要帮陛下把反贼给平了。”

王陵之崇尚武力解决问题,刘序在这方面稍微克制一些,闻言只是笑一笑。

马九道:“明日一早我便返回新城,快马加鞭的话,入夜前应该能抵达,若大人有话往这边传,也会派快马送信来。两位,现在不是久谈的时候,若传出去难免有人风言风语,这里可是京城,你们赶紧回营要紧。”

刘序和王陵之起身告辞,出门口时,王陵之似乎对马九也有不满,口中嘀咕:“居然不连夜走……”

……

……

军中乱成一锅粥。

不但刘序和王陵之对战事迷糊,南京守备府和兵部的张永、徐俌、王佐这些人一样也迷惑。

他们急切地想知道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但朱厚照就是不提,继续称病不出,这里不是京城,没人敢问朱厚照作何安排,本身皇帝在跟下臣的沟通上便存在隔阂,在京城时大臣见不到皇帝的面,到了南京,大臣要见皇帝更是难上加难。

张永这边无法请示皇帝,只能求助于小拧子,但要见小拧子一面也很困难。

大约又过了两天,小拧子终于露面,见面却不跟张永说出兵之事,上来便跟张永要吃喝玩乐的东西。

“这段时间陛下对你进献的东西还算满意,不过陛下现在病情没见好转,很多事要往后拖一拖。”小拧子道。

张永道:“那就是说,仗不着急打了?”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宁王谋反不过只是道听途说罢了,现在有进一步消息传来吗?听说陛下派人去了江西,大概是想仅凭圣旨便拿下宁王问罪,当然更多是试探之意,若宁王做了亏心事必定起兵谋逆,反之若宁王乖乖束手就擒的话,不正好省去陛下领兵打仗的步骤?”

张永一脸迷惑:“不知派的谁去?”

小拧子摇头:“不清楚,可能是江彬的人,甚至可能是江彬本人,这两天都没见到他人影,也许就是办差去了,要不然的话更危险,也不知他躲在背后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

……

……

朱厚照不忙于出征之事,便在于他的懒惰和敷衍,或者说只是一时冲动,等冷静下来后便没那么迫切要领兵平叛。

有关江西的情况,南京这边非常关心,但可惜所知甚少,之也跟宁王派人封锁消息,以及开始做战前准备有关。

宁王怎么都没料到,自己尚未正式谋反就被朝廷定下谋逆大罪,甚至皇帝亲自领兵前来,不过宁王和他的智囊对这一战有所准备,甚至可说很期待跟朱厚照交手,希望一战而定天下。

毕竟朱厚照领兵意味着宁王可以直接跟君王对战,这比跟战无不胜的沈溪交手好太多了。

新城,沈溪回来后就处于休整状态,没有对朱厚照出兵造成什么干扰。

不过江西那边的情报,他还在调查,随着马九回来,再加上云柳调查的情报,沈溪所知情况非常多。

官衙后院。

云柳将最新情报带来,有关江西地面气氛紧张,宁王开始调兵,以及地方士绅百姓反应等等,内容十分详细。

“……宁王过去两年时间里,暗中制造火器,囤积大批火药,倭寇很多火器都是由江西卖过去的,宁王府甚至派人充当海盗,跟倭寇合作,聚敛大批财富,佛郎机人也在背后推波助澜……”

大海战结束后,倭寇和海盗的有生力量被歼灭,使得沈溪能获取更多有关倭寇、海盗以及他们背后势力的情报,包括之前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跟倭寇的私下接触和做买卖等内情也基本掌握清楚。

云柳调查逐步深入,很快便把宁王过去几年在江西所做谋反准备,一一跟沈溪说明。

沈溪听了云柳的讲述,不由摇头:“宁王年轻气盛,他在江西以为山高皇帝远,有心谋逆却没有保密意识,拉拢的人有很多都反水了,将情报告知朝廷……瞧瞧,这都还没谋反呢,就已闹得世人皆知,可见也是个眼高手低的家伙。”

云柳道:“大人,以目前陛下亲率兵马数量、兵器等,未必比之宁王强多少,若是陛下有何不测……”

沈溪摇头:“这不是你应该担心的问题,陛下出征经过深思熟虑,应该准备充足……难道每件事都要我亲自去安排?”

言语间,沈溪对朱厚照领兵没想干涉,似有任由其自生自灭的意思,这跟以前沈溪对朝廷以及皇帝的尽心尽责大相径庭。

云柳自能听出沈溪话语中透露出的消极意味,不过她不敢造次,尤其是评价沈溪对皇帝的态度。

云柳又把南京有关备战的情况说明,随即恭敬领命,等候沈溪进一步吩咐。

沈溪对此战不太热衷,淡淡一笑:“宁王兵马数量众多,但基本是以招安的匪寇和临时招募农民组建的军队为主,陛下征调南京兵马,最少会统率十万大军出征,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云柳点了点头:“若正面交战,宁王应该不是对手,就怕出什么意外。”

沈溪道:“能有什么意外?宁王这次被迫应战,给他准备的时间并不充分,无论是将领还是兵马,又或者兵器,跟朝廷平叛大军都有巨大差距,另外还有张永和魏国公等人都不是吃素的,特别是张永,在我身边做了那么久参军,难道没从中学到点什么吗?”

云柳低下头:“现在看来,南京方面准备并不充分……陛下出兵前,南京城里歌舞升平,一旦防备都没有。听说关于宁王谋逆之事魏国公早有察觉,却一直不跟朝廷奏报,此番也是偶然跟张公公提及,才由张公公进言,通过陛下身边的拧公公将事情揭破。”

沈溪望着云柳,笑了笑:“怎么,你担心这一战陛下会输?”

云柳道:“卑职不敢妄加揣测。”

沈溪笑着道:“陛下是输是赢,并不在我考虑范围内,哪怕他真输了,也无生命危险,对他来说反而算是一种难得的历练。我这几年征战沙场,一方面为陛下赢得江山稳固,另一方面却也招致陛下猜忌,陛下急于证明自己的军事才能,我有何理由阻挡呢?”

云柳闻言沉默下来。

沈溪再道:“宁王谋反,对我来说其实也很棘手,光靠几千或者是上万兵马并不足以平叛,要我领兵的话,至少需要五万精兵才有信心平乱。”

“大人!?”

云柳没料到沈溪对宁王谋反如此看重,好像比对付草原上虎狼之师都更加谨慎。

沈溪道:“平内乱,尤其是藩王之乱,跟平北疆或者海疆不同,要看是否赢得民心……宁王对官员和将领的策反随时都在进行,就算朝廷兵马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也未必能轻言胜利,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或许你前脚杀到对方城塞之下,后脚自家后院便着火,都有可能。”

云柳虽然不能完全理解沈溪所说,但以她的智慧还是能明白一些。

皇族内部纷争,正如沈溪所言,不是民族矛盾或者国与国的战争可以相比。

如同靖难之役,对于臣子来说他们不需要考虑谁正义谁邪恶的问题,反正谁当皇帝他们都是大臣,有野心的臣子反而会做出一些改变局势的事情来,并非单纯靠战场交锋便可以解决问题。

这也是魏国公先前对宁王造反漠不关心的重要原因。

沈溪叹道:“所以我不想牵扯进这场战争中,若陛下能平宁王乱固然好,不需要对我的依赖便能取得大捷,证明陛下真的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以后我在朝中遭受的压力也会小许多。”

“即便陛下出什么状况,从这里到江西并不远,帆船借助蒸汽机的动力,五六天时间就能赶到增援,何须担心?”

“卑职明白了。”

云柳终于释然,不需要再为皇帝领兵可能遭遇失败而忧心忡忡。

沈溪道:“每件事,我都会考虑前因后果,或许正是因为太过瞻前顾后吧,以至于到现在都碌碌无为……不过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已无法像以前那般可以随心所欲大展拳脚,做事小心谨慎些为好。”

*********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