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2章 此门中

姜梦熊于祸水拳败中州第一真人游钦绪,是在道历三八八二年。

紧接着玉京山掌教宗德祯,就找上门来,让他知道,所谓的“中州第一”,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齐国天子姜述力保,才使之免于一死。但活罪未逃,被丢到了极北冰川。宗德祯只手按出极意寒狱,煎熬了姜梦熊足足五年。

明明姜梦熊和游钦绪是公平交手,道左相逢,这一战彼此都有觉悟。

姜梦熊若是输了,死了,绝对没有任何人能为他说什么。但他赢了,却要吃一个无端的教训。心气极高如他,无罪而受刑,也难怪他这么多年,都耿耿于怀。

然而这就是现实。

道理当然是有的,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讲。

正义当然是存在,但在有些可以践踏规则的力量之前,得有对等的力量为你主持。

坐下来讨论是非对错的前提,是你有资格坐下来。

而姜梦熊从极北冰川出来的第二年,齐夏战争就爆发,齐国一跃成为天下霸国,雄踞东域。

在祸水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后来的星月原天骄战争里,景天骄有杀人的资格,齐天骄也有杀人的额度。

姜梦熊单对单地击败中州第一真人,当然是齐国国力跃升的体现。但不成霸国,终是蝼蚁,在国家体制大昌的时代,面对站在现世秩序顶点的景国,没有话语权可言。

很难说姜述当年一意主战,必要孤掷所有以求霸业,有没有这件事情的刺激。

但历史就是在无数的甘愿与不甘愿中,轰轰烈烈地前行。

广阔的镇国大元帅府,静而无声。

王夷吾眺望远穹——姜梦熊约战虞兆鸾于天外,他站在这里,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亦不免,如此等待结果。

他不擅表达,向来寡语,但这一路走来,何其幸运,前方始终有灯塔,师尊始终是他梦想成为的样子。

何时能握拳如斯!

某个时刻,他收回目光,如压弦一般,将冷峻的视线压回人间。长街的落日,就此拉开如满弓,他于是看到——

在镇国大元帅府外,长街的尽头,有一辆驴车,慢腾腾地驶来。

驴车是很普通的驴车,拉车的青驴又瘦又老,走得十分费劲。车上摞着不算高的草堆,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躺在草堆中间,一动不动。

落日孤悬,繁城静冷。

驴车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曲苍凉的二胡。

独臂的门子看了一眼,十分警惕地就要上前,却被王夷吾伸手拦住了。

于是这辆驴车就拉着这个人,慢吞吞地来到了镇国大元帅府外。

老驴停下了。

草堆里躺着的那个人,伸了个懒腰,从驴车上坐起来,接着才开始有了呼吸。

原来并不是尸体。

这是一个胡子拉碴,过于不修边幅,故而显得十分唏嘘的人。他坐在驴车上,睁开那双死鱼眼,转了半天,才落到王夷吾脸上。

无神的眼睛里,瞬而有了神。

神临。

有资格竞逐当世最强神临之名的两个人,就这样相逢。

“王夷吾。”驴车上的人问:“你知道我要来?”

站在‘镇国大元帅府’门匾下的王夷吾,一丝不苟如刻刀般:“我却是不能未卜先知。”

“那你在这里……算了。”死鱼眼男子懒得关心更多,直接说道:“来吧!”

“向前。”王夷吾看着他:“你特意来挑战我?”

说来也有趣,这向凤岐的传人和姜梦熊的传人,一个游历江湖,一个穿行军伍,双方都已经有不小的名气,常常被好事者拿到一起讨论,却还是第一次真正地面对彼此。

正如王夷吾赴朝闻道天宫“了却旧时意”。选在王夷吾洞真前夕过来挑战的向前,也有他见真之前,须见的山。

那是上一代的洞真无敌向凤岐剑碎之日,一个少年跌落绝望长渊。

他爬了很久,才爬到临淄来。

“不是我挑战你。”向前认真地纠正:“是向凤岐的弟子,今代表唯我飞剑,前来挑战无我杀拳。”

王夷吾皱起了眉:“飞剑时代已经被淘汰了。唯我剑道,也碎得很彻底。”

“但是我还存在。”向前说。

“你就算胜过我,也不能代表唯我飞剑胜过无我杀拳。”王夷吾看着他:“那是家师的路,不是我的路。”

相较于精悍冷峻、军人标杆般的王夷吾,向前的样子实在颓废。

但是他慢慢地说道:“我会胜过你,然后路过你,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挑战你的师父,用唯我飞剑,压下他的拳头。”

这句话说得不太有力,像痴人的呓语。

总之不怎么体现决心。

但王夷吾认真地对待了:“你我都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你说哪个不可能?”向前问。

“你不可能战胜我。你更不可能战胜我的师父。”王夷吾说。

前一个不可能,向前不信,且正要检验。但后一个不可能,他也是相信的。

姜梦熊太强,且越来越强。

像一座永不能企及、亦永远在拔升的高峰。

这一路行来,他已经走得很远。

可山却更高了。

但真正的勇者,是不断成功的那一个,还是竭尽全力走向失败的那一个?

向前只是说道:“人生很长。”

他会一直往前走。

无论那目标能否实现。

他永远不会再停下,就朝着不可能的方向出发。

这即是他的剑道。

王夷吾不再说什么,直接侧身:“来府中吧,府里有足够我们厮杀的场地。这几日我不能出门。”

向前大概地瞥了一眼元帅府内,盘算着大概要走几步路:“驴能进吗?”

“大概是不能的。”王夷吾道。

向前长叹一声,像个瘫痪许久的病人,艰难地从驴车上挪下来。这时候才生出了几根骨头,懒懒地往元帅府里走,相当顺便地问道:“为何不能出门?会不会影响你的战斗状态?”

“不至于。”王夷吾道:“恰好禁足三日,恰好你今天来。都是顺便的事情。”

向前边走边道:“可惜了。你若是能出府,你我择一良地,效仿姜望和斗昭在苍狼斗场卖票,必然万人空巷。”

白玉瑕自从当上了酒楼掌柜,越来越爱算账。向前耳濡目染,有时也不免斟酌。

今日他和王夷吾的实力,比之当初在苍狼斗场较技的姜望、斗昭,是只强不弱。按理说不会少赚。

王夷吾看他一眼:“遗憾的是,你我这一战,可能并没有什么人关注。”

向前很诧异这家伙会这么说,在他的印象里,王夷吾是一个非常骄横的人:“虽说现在是修行大世,站在最前面的人不断更迭历史,革新记录。如你我这般的神临修士,也不是什么大白菜吧?”

“大罗掌教刚来,和家师正在切磋。”王夷吾说。

向前愣在原地,良久才叹了一声:“人生太长了。”

“还来吗?”王夷吾站在那里问。

“为什么不呢?”松松垮垮的向前,有气无力地抬步,跨过了镇国大元帅府高高的门槛。

曾以为终此一生,都只能在齐国之外徘徊。午夜梦回,都不敢触及这道门槛,而今已入此门。那有什么理由不继续走?尽管道长路远,尽管庭院深深。

王夷吾不再说话,安静地在前面带路。

他不太能理解,做一件注定不能成功的事情的意义。

但他能感受到,在这条道路上,身后这个名为向前的男人,所燃烧的生命力。

他尊敬强者。

他会用拳头来尊敬。

……

……

镇国大元帅府外的巷子里,头发簪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坐在木轮椅上,平静地看日落。

夕阳缓缓地滑坠远方,仍然无私地赠送最后一分春色。

他当然不只是看日落。

今天有两场非常重要的战斗,他都要第一时间获悉结果。

当然前一场战斗他只能等着,后一场战斗他必须看着。

同样立于神临顶峰、同样站在洞真门外的两个人,要想真正分出胜负,谁也没有留手的可能。

他当然对师弟有很大的信心,但信心不能填埋担心。

他知道师弟心高气傲,所以只默默地等在这里。

他最好不必出现。

在某个时刻,他一抬眼,就有一尊仙姿飘逸的身影,凝聚在黄昏的光线中。

俊姿超异,仙龙也。

仙龙法相立在高墙上,衣袂飘飘,似要乘风而去。

万千光线都落在此身,而如飞鸟,自由的穿行。

应该看到他的人,必须看到他。不能看到他的人,永远看不到他。

巷头巷尾都有禁法,这尊法相却无声无息的出现了。

其人封印天人态时所钻研的封印术当然功不可没,但站在绝巅的眼界,才是此间关键。

“我在想会不会是博望侯过来,没想到姜真君亲自来了。”陈泽青平静地说。

正如王夷吾有人关心,向前行走在世间,亦不是孤身一人。

曾经的向凤岐是无敌洞真,当然也结下一些朋友,但没有任何一个朋友,有资格插手他的道争。

今天的向前不相同。

他结交于微末的好友,已经成长为这个世上最顶峰的人物。有资格在当世任何一场战斗里,为他护道。

仙龙法相淡笑一声:“悄悄的来也太没有礼貌了,所以我弄出了一点动静——那什么,我是来观战的。你继续。”

陈泽青笑了笑:“观谁的战?”

“很难取舍啊……没想到在这道正餐外,还能恰逢饕餮大宴。”仙龙法相双手抱臂,略显可惜地道:“我还是陪陈兄看日落吧。”

陈泽青看着站在墙沿上的他,夕阳正在他的身后悬挂,将他映照得非常辉煌。

真是让人羡慕的姿态啊。

“你的道身在云国不敢轻动,是还在担心燕春回吗?”陈泽青问。

齐国对外的情报,基本上都是陈泽青负责。他的消息之灵通,是很多人都不能企及的。

仙龙法相并不否认:“虽则我们已经缔约,但……”

他摇了摇头:“可能我也是个猜疑之人。”

“你自己是一言九鼎,却不能赌燕春回也言出必行,不能赌燕春回始终保持理智。”陈泽青道:“我们都有自己珍视的人。我能够懂。”

姜望莫名想起了那年在妖界遇到的那个人,想起那惊艳绝伦的一枪。

“一直忘了问。”姜望看了看他的腿:“你的腿……没办法吗?”

如能有所帮助,也算是一种还报。

陈泽青掀开膝上的那条旧毯,像是掀开了一个尘封的夜晚,把这双腿裸露在黄昏之中。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血色的蚂蚁,在上面爬行。根本看不见血肉,只有偶然的骨色。这双腿……完全地被蛀为了蚁巢。

“没办法的。”

他平静地笑着:“这叫血魂蚁。天妖以命血所种。它们已经和我的命魂相连,杀它们就是自杀。”

“介意我来看看吗?”姜望问。

“有何不可?”陈泽青笑道:“军务不忙的时候,我也经常观察它们。”

在无数个寂寞的夜晚,我不数星星,我看蚂蚁。

仙龙法相走下来,帮陈泽青推着轮椅。

无尽的见闻之光在“蚁巢”中穿梭,俄而收为一束,尽归仙龙之眸。

这些光线把姜望的眼神变得很复杂,他缓慢地说道:“这些年,你真是辛苦。”

陈泽青笑着摇摇头:“倒也不会死。就是有一点痛。”

缓解痛苦的办法当然有许多,切断痛觉也不算难事。

但他不能不痛。

不去感受这些血魂蚁的行动,就等于放弃了自己。

“涉于命魂根源,尽归源海,人力不及。或许超脱会有办法。”最后姜望说。

“谁知道呢?”陈泽青笑了笑,把那张旧毯扯上来,重新盖上了。“这些年我也都习惯了,只有三个小问题,让我不能完全适应。痛是其一。”

姜望静静地听他讲述。

“其二在于……”陈泽青道:“这些血魂蚁不解决,我终生不能衍道。”

他注定不能衍道,却还是继承了春死之军——在曹皆主掌兵事堂后,此军统帅几乎被默认为下一届兵事堂核心——足见其军略。

姜望问道:“第三个问题呢?”

陈泽青道:“这些血魂蚁,只有在现世能够稍作压制。所以我终生不能再入万妖之门。”

他轻轻地摩挲着旧毯的纹理,有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仿佛只有这个问题,是叫他痛苦的。“我真的很想去那里。”

“妖界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姜望问:“为什么你很想去?”

陈泽青看着远方的夕阳:“我的师弟,为了帮我寻找解决血魂蚁的办法。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2403章 镜世

大齐军神姜梦熊,实在是近千年来标志性的人物,随着齐国的崛起而崛起。

其人本身就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他的弟子也都很精彩。

王夷吾、计昭南、饶秉章,以及……陈泽青。

这位继承了军神军略的男子,如今的春死统帅,像一口容纳一切的井。实在是深幽而安宁,静谧而有力量。

在人族所面对的诸多对手里,妖族无疑是最难缠的那一个。

也只有妖界,有着针对现世所有修士的“征役”。

每一个神临修士都要履神临之责,都得去妖界厮杀一回。“现世虽强,不敢忘危”。

对很多人来说,那都是艰苦的经历。

但陈泽青却很想去那里。

姜望毫不怀疑,若是给这样的人一个机会,他会迸发出怎样席卷天地的力量。

难得今天一起并排看夕阳,陈泽青又颇有谈兴,姜望也很愿意跟他多聊两句,但往事实在沉重。

“说起来,陈兄今天怎么没去上朝?”姜望道:“我记得每天都有朝会,每天都得去。”

陈泽青笑了笑:“没有让瘸子每天站岗的道理吧?”

姜望看了看他的后脑勺,不确定他是自嘲还是在嘲自己。

不过像陈泽青这种级别,待在营中治军,才是主要工作。只要不是须得他亲自奏对的大事,都不必赴朝会。

“唉!”姜望忽然长吁短叹。

“姜真君为何叹息?”陈泽青凑趣地问。

姜望沉吟:“我在想,我已经到临淄这么久。天子怎么还不召见。”

往常可是前脚到临淄,后脚见韩令的!

陈泽青想了想,比较委婉地道:“陛下每日临朝,决断万机,恐怕不是那么有空。”

姜望看了一眼大元帅府,里面两人不像是能很快打完的样子,还在彼此试探的阶段呢。

“算算时间,他也该下朝了。算了,我主动一点。”他说道:“这里你先看着,我去去就来。”

不等陈泽青应声,他就已经消失不见。

来一趟临淄,不顺便拜访一下天子,实在不是很懂事。

再者说,景国因为殷孝恒一事大索天下,搞得人心惶惶,朝闻道天宫都被叫停,他也想听听天子的意见。虽修为已至现世顶点,很多事情还是看不清楚。什么原天神、天马原、玉京大罗、苍天神主,古今错杂在一起,简直一团乱麻。

姬凤洲的心思,他可猜不明白。想来只有大齐天子可以感同身受。霸国的脉,还得是霸国天子来把。

“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东华阁外,姜真君皱起了眉头。

他来东华阁,可从来没有被拒之门外!

长得很是威武的霍燕山,硬着头皮道:“天子国事繁重,暂时没空见您。”

“我可以等他。”姜望也不计较,很是随意:“正好我也还有点事,你跟陛下说一声,我忙完再来。”

“我刚才说错了。”霍燕山有些尴尬:“不是暂时,陛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空……姜真君请回吧。”

姜望看了看他:“原话?”

今日的姜望,可不是当年的姜望了。

镇河真君、朝闻道天宫之主、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绝巅……

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也叫权重如霍燕山者,感到巨大的压力。他又不是前任韩令,跟姜望还有一份香火情在。迟疑了片刻,还是道:“滚!”

姜望大怒:“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当世真君,现世之极,连应江鸿都不曾对他无礼!

“不不,这话不是咱说的。”霍燕山连连摆手:“姜真君,是您让我复述啊。”

姜望道:“对,你就这么复述。”

“啊?”霍燕山怀疑自己听错了。也不敢听对。

姜望咧嘴笑了笑:“开玩笑的,走就走!”

“霍总管,实话跟天子说,我也很忙!”他摆了摆手,来去匆匆。

这趟东华阁之行实在是太有效率。

去的时候陈泽青坐在那里,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位子都没有挪一下。

大元帅府里的战斗还在继续,双方都摆上阵了,一个剑光化剑阵,一个兵主召军阵,杀得天昏地暗——即便以姜望的眼光来看,也没有太多进步空间,他们都走到各自的极限——也就是元帅府里的演武场规格高,还能轻松容纳。

姜望没什么声音地站定了,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场战斗,就好像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这么快?”陈泽青今天好像特别想聊天。

“就打个招呼的事情!”仙龙法相淡淡地道。

“天子没见你吧?”陈泽青又道。

要是真我法身在这里,不知得多尴尬。仙龙法相就不一样了,只要板着脸就可以。

他板着脸,轻轻地挑眉:“你怎么知道?”

陈泽青悠然道:“你知道游家吗?”

仙龙法相不动声色:“奉天府名门,泰平游氏?”

陈泽青一听他这么说,便知他已和游氏有过交集。姜真君实在不像是会关心景国内部事务的人,尤其游氏这种已经衰落的名门,如非特别关注过,很难有印象。若只是听人提及过,那又不必表现的这样若无其事。

再联想到都城巡检府当年突然把地狱无门的相关情报抹去——这只能是天子授意——不难判断这交集是何时产生。

游氏灭门案,另有隐情?

但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好像一无所觉:“泰平游氏,算是景国最有天赋的家族,天骄辈出,家族情况也非常复杂。在昆吾山约战凰唯真的南天师游玉珩,是坚定不移的帝党。沉寂数百年之后,崛起的中州第一游钦绪,却是站在玉京山那边的人。等到成名于黄河之会的游惊龙,则又是帝党。”

仙龙法相若有所思。

游惊龙这个名字,触动了他的心情。游缺借地狱无门之手,假死脱身,不知现今在做什么呢?

陈泽青以为他已经懂了,遂不言语。

巷子里的沉默,就这样延续了一阵。

仙龙法相忍不住道:“你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陈泽青还算平静:“我是想说,景国内部的情况非常复杂,从泰平游氏可见一斑。姜真君急着去见天子,跟景国现在的行动也有关吧?若只是问候天子,不至于连这场战斗都等不得。天子不见你,或许是要告诉你——这是一滩浑水,你不要蹚。”

他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家师虽然挑战大罗掌教,很见气势。夷吾却是真正的禁了足的。”

姜望道:“你早这么说,我不早就明白了吗?”

陈泽青笑了笑:“姜真君不怎么关心这些小事,难免疏漏。就算我不跟你说,博望侯也会跟你说的。”

姜望心想,稍后若是有暇,倒是可以跟胜哥儿分析分析,免得他总小眼睛瞧不起人。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你现在是坐镇朝闻道天宫,传道天下的大人物了。”陈泽青似解释,又似宽慰:“天子不想对你呼来喝去,磨损了你的威严。可天子当国,也没办法对你太过亲近。现在不见你,又何尝不是一种亲近?”

仙龙法相沉默半晌:“你们这些聪明人,总是想得很多。”

他只是想见天子,便去见了,没有想过是否要注意什么影响。

陈泽青道:“你只是太天才,也太强了。可以不用想很多。”

仙龙法相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他老人家未见得想了那么多,说不定只是在生我的气。”

陈泽青决定还是关注元帅府里正在进行的战斗,他问:“你觉得谁会赢?”

“自然是向前!”姜望说。

陈泽青叹了一口气:“我很遗憾,你并不客观。”

“你能客观?”姜望反问。

陈泽青一脸的认真:“夷吾有九成胜算。”

姜望斩钉截铁:“总胜算是一百成!”

两个人都笑了。

陈泽青想了想,又道:“无论最后是谁出手,都不要说对方来过。”

虽说姜梦熊是他们的师父,但姜梦熊实在是太忙了。几个师弟的艺业,很多时候都是他在教导。常年给师弟们擦屁股,也让他养成了大家长般的习惯,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姜望推着他往前走了两步,让他追上坠落的夕阳:“我懂!”

……

……

人是追不上夕阳的。

尤其是在现世。

它不是具体的某一颗星辰,而是诸天万界光照的概念。

它不曾被谁所独有。只予你一时的温暖,却留下永远的怀念。

素衣疾飞的女尼,就这样停了下来。

当然,逼停她的并不是无望追及的熔金的夕阳,而是夕阳下大袖飘飘、身着道官之服的傅东叙。

镜世台台首。

“想必我不用再介绍自己。”傅东叙行了个道礼,姿态温雅。

玉真还以佛礼:“既然是镜世台台首当面,想来玉真也不用再自我介绍。”

“玉真师太。”傅东叙笑了笑:“你暂时不能回去。找个地方坐坐,如何?”

“好啊。”玉真停于云中,俯瞰山河:“前面不远就是星月原,我听说白玉京酒楼有六国风味,天下名酒。就去那里吧!”

傅东叙看着她:“出家人喝酒是不是不太好。”

玉真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贫尼却是荤素不忌的。”

傅东叙本不介意去哪里,以中央帝国之威势,今日之决心,天下虽大,哪里去不得?

但想了想,微笑道:“还是换个地方吧!酒楼人多嘴杂,恐伤师太声名。”

不待玉真说什么,径道:“我看观河台就不错!天下第一台,风光无限好。”

玉真面无表情:“傅台首这是要把贫尼关起来啊。”

治水大会虽然已经落幕了,但观河台上,现在还有景国的驻军。说去观景,与坐监也无异。

“还请理解。”傅东叙道:“只是禁足数日,以待调查结果。不止是师太,朝闻道天宫所有参与者,都是如此。”

“走吧!”玉真径自转身:“贫尼无事不可对人言,也想看看傅台首能如何伤我声名?”

“师太误会了!”傅东叙跟在旁边解释:“只是镜世台职责所系,傅某刀下皆为奸恶之辈,若与师太同坐,不免引人议论。”

玉真语气很淡:“原来镜世台这么体贴。”

傅东叙面带微笑:“镜世台一向都很体贴,只对坏人残忍。”

玉真道:“那倒是贫尼对你们不够了解。”

“流言蜚语总是比真相传得快,傅某早就习惯了误解!”傅东叙漫步而前:“幸运的是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师太可以慢慢了解镜世台。”

“从哪里开始呢?”玉真问。

傅东叙笑了笑:“来找师太的路上,傅某顺便翻了翻相关情报。发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不知师太能否为我解惑?”

玉真不置可否:“比如说?”

“师太俗姓澹台,生身父母是卫国交衡郡人氏,没来得及给你取名就死了,只有一个乳名,叫妮妮——”傅东叙说到这里,顿了顿:“我发现卫国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

“或许吧!”玉真淡然道:“空门中人,并无家国之念。”

“这次还出来一个卢野。”傅东叙笑道:“真是死而不尽,亡而不绝,仿佛天眷。”

玉真眉眼微垂:“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也值得你们关注么?”

傅东叙道:“值不值得关注,是中央大殿里那些大人们思考的事情。镜世台的职责是‘关注’,关注任何消息,无论有没有用,多久以后有用。”

“看来杀死殷孝恒的凶手,你们已经找到了。”玉真若有所思:“不然堂堂镜世台首,不至于有这样的闲心,还跟贫尼解释这么多。”

傅东叙并不回答,继续道:“说回那个俗姓澹台的女婴——恰好妙有斋堂的首座玉明师太路过,便将她抱回洗月庵。后来代师收徒,使她列归门墙,予她法号为‘玉真’。”

他转过头来,看着玉真:“你就这样在洗月庵长大了。”

他的眼睛如镜,映照着面前这位女尼所有细微的表情:“玉明师太是前任妙有斋堂首座慈心的弟子,因此你也在慈心师太这一脉。但这都只是名义上如此。事实上你从小被养在画中,在洗月庵那位神秘莫测的师祖身边。你的身份,远比人们看到的更加贵重。”

“有趣的部分在哪里?”玉真问。

“虽然镜世台查你的经历查了很久,费了很大的劲,但我想——这个玉真不是你。”傅东叙说。

“我不太理解。”玉真止住身形,不再往前飞:“玉真若不是我,那我是谁?”

“可能我的表达不够准确。”傅东叙轻声而笑:“你当然是玉真,但你的人生大概率不是如此。”

“我的经历有什么问题?”玉真问。

傅东叙摇了摇头:“洗月庵修的就是过去。师太的过去实在没什么可查验的,有问题镜世台也看不出来。”

玉真丰唇微抿:“傅台首真是一个风趣的人,贫尼被你气笑了。”

傅东叙却跳开了这个话题,悠然道:“洗月庵谋求佛宗第三圣地,想要取代枯荣院当年的位置,甚至在此之上。仅仅现在做的这些,可还远远不够。”

玉真皱眉:“我不明白傅台首的意思。”

“我是说——”他看着远空,那里有一尊铜色的身影,正高速驰来,那是现任妙有斋堂首座月天奴:“也许我们可以合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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