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突击(下)

在大营的西侧半部,郑衍德眼看着陈智倒仆在望楼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此前一直把精力放在西面的金军上头,真没太注意自家大营的防卫。可现在这局面,他好像也只能接替陈智,尽力去挣扎了。

愣了半晌,他才忍不住询问身旁的亲卫:“还有几道壕沟可以抵挡?”

亲卫立即道:“陈将军在大营内外,一共挖了十七条壕沟。”

老陈到底是宿将啊,安排得周全……这亲卫也是个有心人!

郑衍德松了口气:“还好。”

亲卫继续道:“不过,五条壕沟在南面对着北清河方向,两条壕沟在北面,五条壕沟在西面,用来应对河北金军的威慑,所以……”

郑衍德掐指一算,浑身冰凉:“我日你狗日的祖宗……”

这句话怕是有点疑义,郑衍德口不择言了,那亲卫倒不是在和主将开玩笑。

只不过,他看到了定海军的猛烈攻势,看到了那么多将士奋勇的突击,看到了定海军的将旗直扑而来。

当陈智所部在一刻之内就失去了半个大营和大半的防御依托,那么多的溃兵蜂拥败退,那亲卫的脸色惨白,回答问题时嗓子颤抖,压根没过脑子。

“这样一来,只剩下眼前这壕沟了?咱们还打什么仗?”

换了旁人,恐怕这时候已经膝盖发软,想要屈膝投降。但郑衍德确实是李全的死忠之人,他暴怒起身,在中军往来走了几遍,厉声道:“元帅在铁岭将有举措,我们坚持住,坚持住就有机会!”

将士们报之以沉默。

郑衍德一脚踢飞面前的案几,把长刀握在手里,大声问道:“元帅的谋划天衣无缝,你们都给我瞪大了眼看看,他正在率部攻向铁岭!如果元帅拿下了郭宁和仆散安贞,我等溃败如此,难道还有面目向元帅请功?”

有几名军将忍不住想,既然本营狼狈如此,元帅在铁岭那边能不能天衣无缝,恐怕难说的很。

但也有几个军将被郑衍德鼓舞了起来。

如果元帅那边取得胜利的话,己方就算没能打退敌人,这份临难不惜身的忠诚,也能换来富贵吧?如果元帅挟持郭宁和仆散安贞,进而括取山东、河北,那我们这些人怎也能得个节度使、统军使、兵马都总管当当!

毕竟自古以来,富贵险中求!

当下数人出列:“郑将军你说,我们怎么坚持?”

所谓的坚持,也就只是把手头能掌握的兵力往前头的防线去填了,还能怎么样?

这种仗,打得没有技巧可言,定海军的战术就是反复不断地拼蛮力。而守军想要应对,也只有拼蛮力,压根谈不上在做什么精细的指挥。

当下郑衍德随手指了指眼前的部将:“这会儿就别搞什么层层防御了,所有人都顶上最前头!伱,你,你们两个去左边。还有你们两个去右边!能顶住多久,就顶住多久,我立刻调拨援兵上来,快去!”

几名部将狂奔出外,立即点兵出发。

他们的兵马离了中军帐不到两百步,就撞上了大队的溃兵,当下被冲散两三成。但剩下的人好歹是赶在定海军攻到之前,站住了第五条,也就是最后一条壕沟。

定海军旋即杀到。

他们依然不疲惫,依然不动摇,依然是同样的猛烈厮杀,勇往直前!

这时候,定海军已经不在壕沟沿线选择突破口了。他们事前准备的土囊和长梯,在这时候已经消耗殆尽,很多人忙着从后方搬运长梯奔来,但那一定会延缓大军进攻的脚步。

所以,在壕沟较浅的地方,他们跳下壕沟,踏着泥泞向对面攀爬,在壕沟较窄的地方,他们就试图跳过去!

在这时候,弓箭手们占了大便宜,几十人一群的弓箭手在壕沟前头结阵,以两轮三轮的密集攒射打乱或者打退对面的守军,然后纷纷起步助跑,一跃而过,然后拔出腰间的短刀厮杀。

一直冲锋在全军最前的甲士们,焦躁地等了一阵长梯和土囊,结果就看到了这样的情形。这下,人人目愣口呆。

有好些人连声痛骂,把夺去己方前锋荣耀的同伴骂得狗血淋头,发誓战后一定要上门寻仇,要他们好看。也有人发起了蛮劲,开始往后退,然后长长地助跑,往壕沟对面跳。

结果,有十几个人接连跌进了壕沟里。他们都摔伤了,有人躺着不能动,也有人手脚并用地努力往沟上爬。

少数几个人竟然成功,但因为跳跃的姿势各有不同,有的人面门着地撞在地面,有人骨碌碌滚倒,半天才爬得起来。

郑衍德的部下士卒们如果一拥而上,本来能够趁机杀死几个甲士,压一压敌人的威风,可他们竟然不敢。

他们都看到了此前己方同伴的惨状。他们虽然身在战场,却都确信,谁去挡这些甲士,谁就要死!

那么,谁想死?谁先死?

上头的将爷们想着荣华富贵,可底下寻常士卒能捞什么?这世道,身在军中,无非为了一口饭吃,谁也不想死啊!

当甲士们奋力站起的时候,好些郑衍德部下的士卒方才气喘吁吁奔到前线,这会儿又拼命推挤自家同伴,以让自己往后多退一点。

当他们看到甲士们站稳身躯,举起长刀,许多士卒瞬间失去了交手的胆量,直接发出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然后转身就跑。

这样的情形落在定海军将士的眼里,无数人发出了哈哈大笑。

这一场,赢了!赢定了!

在这时候,没有人会等待胜利的到来。即将胜利的前景,就是给所有人最大的鼓舞。一瞬间,成片的几十人、几百人,乃至上千名轻装步卒直接冲过,跳过了最后一道壕沟,发起了猛攻。

还是汪世显反应快些,立即派出亲卫到处喝令:“甲士们止步,都别犯蠢了!”

传令兵奔来呼喝的时候,郭阿邻和他的部下们都打算装作没听到,然后再冲杀一场。

反正汪世显不是郭阿邻的直接上司,他就算怒了,也有郭仲元挡着。

他确实非常疲惫了。但过去数月里,他曾在军校中苦练体能,还学了用于调理气息、回复体力的呼吸法。那呼吸法,据说是传自于南朝宋人的名将岳爷爷,唤作八段锦,真有奇效。

可正当他活动手脚,预备发力跳跃的时候,郭仲元的族弟郭兴祖策马奔来,沿着壕沟奔驰,勒令各部甲士整队。

这一位是郭大哥的族亲,自家的兄长。他的面子,可不能不给。

郭阿邻叹了口气,坐倒在地。

他说:“这一场真是痛快。”

他部下一整个满遍五十人队的甲士,还剩下三十来人。人人带伤,精疲力竭。见都将坐下,他们也纷纷在周围坐下。

好几人点头笑道:“确实痛快。”

郭阿邻想了想,又道:“不过,红袄军算不得什么敌手。以后与蒙古军厮杀,也要这么痛快才好。”

边上有人颔首赞同,然后说:“当日跟随节帅在中都城里杀女真人,也是一样的痛快。”

这么说话的,自然是一位资历很深的老卒了。他一开口,众人纷纷应是。

不过,定海军本身并不以此为号召,军队里头也不是没有女真人。何况郭节度还顶着大金国的官帽子,有些话,大家心知肚明,却不合深谈下去。

众人于是沉默了会儿。

有人仰天躺在带血的土地上,再也不想动弹。也有人疲倦却异常亢奋,死死地瞪着壕沟对面,看着不断被同袍们继续推前的阵线。

严格来说,阵线不断向前移动,并不是定海军推进得力,而是李全所部完全崩溃的结果。

从壕沟往后,直到大营深处,全都已经陷入了沸腾和狂乱的状态,到处都是砍杀,到处都是死人和汩汩流淌的鲜血。

李全所部的整片大营,都已经被定海军穿透。那情形就像是滚烫的岩浆没过一段小水泊那样,水泊瞬间就被蒸发,然后被岩浆覆盖。李全部下的所有人,那些还没有变成死人,或者不想变成死人的,要么在疯狂的逃窜,要么在跪地求饶。

无数定海军将士高呼:“弃械投降者不杀!跪地者不杀!”

在老小营里,有许多跟随李全所部一起行动的将士家眷,妇人、儿童,这会儿人人哭喊,声若震天。

令人难以想象的是,此时距离定海军忽然出现,不过才一刻多一点罢了。哪怕定海军以通常的行军速度走到营地深处,恐怕也需要这点时间。所谓势如破竹,大概就是如此了。

发现己方本营受到袭击以后,李全立即激励部下,加快脚步冲出沼泽。

他坚信,既有决断,就要贯彻到底。这时候分出半点精力去关注本营,都没有意义。无论本营情况如何,己方唯一的翻盘机会一直就在铁岭上头。

可他很快发现,后方的部下们,脚步越来越慢了。

很多部下与他拉开了距离,然后站在原地,不再冲锋。而随着他齐步奔走的部下数量越来越少,脚步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轻。

到最后,当他已经站到了铁岭下方,准备一鼓作气往斜坡上冲的时候,在他身旁响起的脚步声稀稀落落,大概只剩下十几个人。

李全猛然止步。

他回头看看,因为身处的位置高了,看得也清楚了些。

他看到了近乎沸腾的大营。随着北风,还有营地方向的杀声和哭声、劝降声和求饶声隐隐约约地传到了他的耳里。

上一章的章节序号错了……

另外,北宋的军队,真的有练八段锦。八段锦的北派,也真有传说是岳飞传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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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33章 强弱(上)

自大金建立以后,始终注重维持女真人对汉人武力上的优势。然而随着女真人猛安谋克体系的坍塌,女真人武风衰颓又不可避免。

于是从明昌年间开始,朝廷对汉儿结社习武的风俗,采取了强力压制的态度,还专门设置了一个罪名,唤作民习角抵、枪棒罪。

可笑的是,这罪名设立的同时,朝廷又忙于和南北强敌对抗征战,汉儿被签军者愈来愈多。

结果,民间的枪棒传习还没遭扼制,军队中原本被女真武士掌握的训练手段,反而大规模地传到民间。

正如南朝宋国所谓“军器三十有六,武艺一十有八”。军中的搏杀之术和民间武技在这数十年里各自发展又不断地融合。

李全就是将这两者融为一体,进而更上一层楼的好手。他在潍州立足时,曾在万军目睹之下演练武艺。

许多人亲眼目睹,他在骑马全速奔驰的同时,连续刺击每隔三十步安放的四座木人,并击中木人头上五寸见方的木板。

这种驰突之法,便是金军精锐骑士惯用的训练手段,也是大金朝武举的必考项目。

到了这年头,女真人里能做到这一点的,已经屈指可数了。而李全在如此迅猛击刺的时候,用的甚至不是寻常木杆枪,而是他所惯用的铁枪。这一杆枪,号称重有四十五斤!

这样的身手,放在军中厮杀,真是十荡十决。李全凭着自家的身手,一点点建立威望,纠合部众,任何时候遇见强敌,凭着一杆铁枪纵骑驰突,从来都无人可挡。

武人崛起草莽,免不了这样的套路。

某种角度来说,李全、杨安儿和郭宁三人的行事风格很相似。同样是凭借个人武力建立基本的班底,然后周旋于政治势力,并以战场上的胜利不断攫取政治上的收益。

只不过,杨安儿更注重他反金的大旗,而郭宁的眼睛死死盯着蒙古。与这两人相比,李全则要现实的多,身段柔软的多。

甚至他们的作战风格也是一般。三人都习惯了依靠自身的武力,率领精锐作决定性的一击。

在今日之前,李全从来没有失败过。所以他觉得,自家的武力并不逊色于郭宁,他是能够在战场上与郭宁一较高下的。就算在兵力、装备上有差距,也可以靠时机把握和临战指挥来弥补,谁能把握住机会,谁就能赢。

可李全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真到了面对面较量的这一天,他会遭受如此的羞辱。

他的大营已经被打破了。他纠合在身边的精锐,尚未接战就已经人心坍塌了。

李全侧过身,只看到数以千计的人,零星散落在从芦苇荡到铁岭台地的两三里距离。有几名军官呼喝着,想要催促部下前进,但压根没人响应,于是军官也只有丧魂落魄地茫然站着。

这些将士们,都是精挑细选出的好手。李全的军令,李全的威望,原本能够驱使他们如臂使指,没有人敢迟疑怠慢,哪怕刀山火海,也会紧随着李全踏过。

可当他们失去斗志和动力以后,感觉就和一丛丛枯黄的芦苇没什么区别。

原因是很简单的,他们从没想到,会亲眼看到如此惨烈的场景。

大营丢了!所有人的亲族家眷,全都落入敌人手中了!这叫将士们还怎么继续打下去?

莫说将士们没想到,李全自己也没想到过。

李全自起兵以来,一向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无论他在益都、还是在潍州,总是首先把将士们的家眷照顾好,保证自家根本地盘的安全。

当日他之所以不惜和蒙古军达成默契,某种程度上,也是考虑到蒙古军所到之处,城郭尽为丘墟,他和他的部下们,都不容家乡遭此劫难。

可以说,这种做法是李全所部凝聚力的来源,是李全所部不同于其他的红袄军的原因。

他虽是红袄军中有力的一部,但身份始终更近似于地方豪强,而非贼寇;所以,当日的山东统军使,如今的河北宣抚使,才会先后接受与李全的合作。

可现在,大营丢了?

哪怕李全把胜利希望全都寄托在对铁岭的突袭上头,他也只带了田四所部随行,而让陈智和郑衍德两个领有精兵的大将驻守在营里。

可定海军忽然就出现了。面对着定海军的袭击,陈智和郑衍德两人带着一万多的人马,竟然只坚持了一刻多一点?

天可怜见,一刻多一点的时间,我李全带着部下从沼泽里一路狂奔,到现在还没和铁岭上的守军交上手呢,大营就崩溃了。

怎会如此?

李全闭上眼,用力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好像这样就能压下翻涌的惊惶。他拼命振奋精神,问自己,接下去,该怎么办?

他忽然听到,就在自己的身旁,有人在哭。

他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扰了,强烈的愤怒忽然取代了惊惶,李全猛然睁眼,想要将这哭泣的软弱之人一举斩杀。

可他举起铁枪,才发现哭泣之人,是跟随李全习武数载的少年于忙儿。

于忙儿是于洋之子。于洋、于潭兄弟二人,是李全最信任的部下。当日完颜撒剌忽然翻脸,试图捕杀李全,于氏兄弟二人奋不顾身地抵挡,用他们的性命,换回了李全的性命。

自此以后,李全把于忙儿当作自家的子侄看待,甚至视他为当作自己的继承人之一。于忙儿也不负李全的期待,无论习练武艺还是兵法,都有极快的进展。

但这会儿,于忙儿的情绪失控了。

正因为于忙儿在武艺和兵法上的进步,他才明白定海军展示了何等样的实力。这是碾压式的,不可阻挡的力量,哪怕蒙古军也不过如此了吧?

和于忙儿一样,跟随李全前来的,都是老卒或者好手。而正因为他们的经验丰富,判断力准确,他们也看出来了,双方的差距根本没法弥补,让人彻彻底底的绝望。

就在他们稍稍止步的顷刻间,大营里的将士们已经一直溃退到了北清河畔。于忙儿看见,数以百计的同伴丢盔卸甲,逃到河边无处可逃。有人跳下水,顺着水势一直往下游浮沉;有人被河畔的淤泥困住了,动弹不得;还有人,包括不少妇人和孩童在内,站在水边大声哭喊。

这种哭喊声,对于忙儿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这两年来,他数次上阵,也曾与不服李全的益都周边各路土豪交锋,摧毁他们的武力,使他们的妇孺发出这样的哭声。

于忙儿被教导说,武人要心如铁石,看到这种情形,决不能怜悯或动摇。但此时此刻,看到自家的妇孺们在河边悲叫哭泣,他完全承受不了。

“我娘,还有我大姊,都在营里啊。”于忙儿带着哭腔叫了一句。

他看到后头身披铁甲的定海军追兵,正如金属的浪涌一般赶到。他们会杀死所有人,还是逼迫所有人投降?说不定,会把那么多人都赶到水里,让他们淹死?

于忙儿狂乱地揣测,越想越是惊恐。

当他终于听到定海军高喊“跪地不杀,降者不杀“的时候,忍不住喃喃地道:“投降吧……”

他转向李全,满脸苦涩地道:“元帅,咱们投降吧,就和先前投降完颜撒剌,还有投降仆散安贞一样。先投降,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陆树铭老师病逝了啊!呜呜呜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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