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9章 毕竟身在苦海

当年龙佛谋世尊,第一件事情是杀普贤,既是因为普贤在净土的重要性,也是为了日月斩衰!

欲杀天人,先绝天道。为一世尊的丧礼,必死一超脱而起。

后来世尊果然死在那四十九天里。

今日何似于当日?

地藏参与杀死了公孙息,以此导致的日月斩衰彻底混淆了天机,虽不至于抹掉天道对地藏的眷顾,却也直接干扰了地藏对天意的利用。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因果?

在这个基础上,中央天子创造了机会,齐国阮泅以望海台加持,姜望方能以完全解放的天人态,以其对天道深海超脱之下第一人的影响力,掀起动摇整个天道深海的狂澜!

解放十三天态的姜望,未必是最强的战斗状态,甚至因为魔意完全释出,天态完全解放,他需要用更大的代价维系真我。

但这种状态下的他,无疑对天道深海有最大的影响。

姜望立于望海台,仿佛被时空分割,身在冥府,也在天海。

无垠天海之中,波涛如怒,水峰群起。

他只是张发垂衣而独立,于他身外笼罩的金色的天态,却形成鲲鹏之状,磅礴天态!

便以此态摇头摆尾,翻江倒海,叫天道深海自顾不暇,让天道无法天眷,打破地藏的“万事发生皆利我!”

当然不可能真正毁灭天道深海。

但这一步毫无疑问可以成为毁灭地藏的关键。

凰唯真和七恨自然都看得明白。

公孙息导致天机不见,姬凤洲令祂因果不窥,姜望使之天道不眷——

此时的地藏虽然还是横压诸方的姿态,但已经显露危险了!

地藏自己当然也明白。

但祂只是轻声一叹:“叹众生,不肯回头!”

众生皆惘,不免有执。祂不怨不怪。

无论姜述、姬凤洲,又或姜望。毕竟身在苦海。

嘲风天碑隔住祂的视线,而祂的鼻息吹出天风一道,与天碑纠缠,暂将眼帘掀开。祂终于探出祂的佛掌,五指一拢即是山——

冥府之中,祂一掌按姜望。

天海之中,竟然有山!分明是无数沉积海底的石头,在地藏的无上伟力之下,聚成了五指山。

以此镇海,以此封人。

五指之山压鲲鹏!

轰隆隆隆!

紧接着又喀喀喀!

这磅礴山影出现在天海的瞬间,竟然就开出裂隙!

绝望的气氛刚刚凝固,就已经崩溃了!

汩汩汩汩~

无边天海的正中心,竟然响起鼓泡的声音。

其中一颗水泡忽然上浮,其间站起一个摇摇晃晃的,污浊的水人!

孽海之水上天海,无罪天人履人间!

祂张开五指,用这纹理清晰、血肉分明的手掌,撑着那高处压落的五指梵山,以掌托掌,使之生隙。

脑袋却左右地转,忽而流下浑浊的眼泪:“这是我的家呀!”

天道深海的最深处,本来有数不清的黑影上浮,向姜望所拟的鲲鹏天态冲来,那是无尽岁月之中,缄沉在天海里的石头。不同时代的强大天人!以维系天海秩序的本能而来。

但在这尊污浊水人出现的瞬间,这些黑影又都下沉。

无罪天人抹着泪:“我亦近乡情怯!”

祂忽又欢笑起来:“好小子!我们又见面!”

这话却是对那鲲鹏天态下的姜望说。

祂鼓泡似的、咕咕地笑:“你的一秋果然灿烂!”

又惊喜地道:“嘿!我未回头,竟也看到彼岸!”

姜望……心中一团乱糟。

他穿入战场的第一时间,就以拼命的架势,解放天态撼天海,是想着能凭借自己这方面的特殊,为有能力真正击杀地藏的存在创造机会。比如姬凤洲,比如另外一些有可能赶来参战的超脱战力——至少让那位提着方天鬼神戟、看起来很有战斗力的大齐天子,先踏破地狱吧?

前武安侯,还未亲见天子武功!

但机会是创造了。

怎蹦出来一个无罪天人?

这厮难道比地藏好么?

真可谓前狼后虎。

他听过无罪天人的故事!

当时去孽海索要魔功,是前路未卜,生死难料,所以说了些年轻的话。

无罪天人倒是记得很清楚!

“前辈,又见面了!”巨大的鲲鹏天态并不能带给姜望安全感,他审慎地道:“想不到您还一直在关注我。”

此身虽天道无情,但不妨碍姜某有礼!

无罪天人像个孩童般,情绪非常直接:“唉,你都不知我们两个在孽海有多无聊,每天自己跟自己打架!看看你最近又干了什么,是我们必不可少的节目!”

“你们两个?”姜望疑道:“孽海不是有三——三位前辈吗?”

无罪天人甩了甩脑袋:“那个动不动就发疯,我可受不了。早不跟祂玩耍!”

能让无罪天人都受不了,真不知那位混元邪仙得疯成什么样……

“那个……”姜望指了指祂撑着的五指梵山,裂而不溃,威势犹重,很照顾对方感受的轻声地问道:“需要帮忙吗?”

“当然!”无罪天人毫不客气:“来吧!你就使劲地扑腾!让风浪来得更狂野!!”

“不对!”祂又猛地惊起:“明明是我在帮你!快说谢谢!”

“谢谢!!”

“哈哈哈哈!!”

那污浊水人一霎拔高,有洪峰之巨,上抵五指梵山,相持于高处。

喀喀喀的裂响,不止在五指梵山,也在污浊水人的体内,甚至也在这无垠广阔的天道海洋。

姜望则鼓鲲鹏天态,自由扑腾,一霎为大鱼,一霎为鹏鸟,掀动天海。

波涛更烈,风雨更骤。

天道深海的晦沉,叫那些不擅天机的人也能感受!

如果说姜望的鲲鹏天态,掀起了席卷诸天的恐怖风暴。

此刻两尊超脱者关于天海权柄的交锋,才真个有了毁灭天海的姿态!

“澹台文殊来了!”

临时捏就的饮茶吃瓜小世界,像是一个轻盈水泡,紧贴着现世和冥府,却独成一种秩序。

七恨端着热茶,啧啧感慨:“景二怎么看的门?这——这简直毫无责任心嘛!”

地藏从世尊的尸体上爬起来,要继承世尊的一切,必然不会放过菩提恶祖和无罪天人。可以说,祂们之间必有一战。

但菩提恶祖和无罪天人都藏在孽海深处,为红尘之门所镇,又有新生的莲华大世界压制,祂们出不来,地藏一时也进不去。

这时候轮值红尘之门的重要性,就得以体现。

姬凤洲只身扛着景国往前走,独对千古风雨,这是一条验证六合天子的路!再怎么时运不济,也都是他必须要面对的荆棘。

欲证六合天子,岂惧风雪连天。身当无上大位,自然没有借口可找。

姬凤洲新伤旧创在身,仍然提剑而战,半步不退,就是决心体现。

作为景朝太宗,以“文”字盖棺论定了治绩的姬符仁,断断不能出手,毁了姬凤洲六合天子的可能。

但在红尘之门恍个神,放无罪天人来天海遛个弯……却是顺手的事情。

无罪天人出现的时机也是恰到好处,显然景二已经观察了很久。

菩提恶祖吞食了世尊的恶念,也有在天海里落子的能力。无罪天人本身亦是曳落天族的出身,自然回天海如归家。这两位都有跟地藏斗争的理由,更有干涉天海的力量,也就有了和景二交易的条件。

无罪天人出闸,是为自己解决后患,倒也不愁祂不卖力。

凰唯真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有一种正在雕玉般的细致,漫不经心地道:“天道深海搅成了一锅,我看地藏不太妙——你不打算帮手?”

七恨悠然道:“天意斗争不是莽夫打架,不是你多一个帮手,我多一个帮手,就能两边抵消,繁局化简。超出极限的天意斗争,只会让天道变得极度混乱,届时会发生什么,根本没人能够预判。对大家来说都不是好事。我看地藏也未必希望我参与!”

祂微微地笑:“再者说,咱们说好了吃茶。君子重诺,我岂能违约?”

凰唯真把花生扔进了嘴里:“你也要做君子?”

“口头上说说,又不花钱。再者说——”七恨微微抬头:“孔恪难道还能来找我的麻烦?”

超脱之后,世界已然不同。

一尊沉眠的至圣,的确可以不用在乎。

凰唯真意味深长地看着祂:“我以为你会有所掩饰。”

“掩饰什么?”七恨浑不在意地问。

凰唯真慢慢地道:“掩饰你影响天海战局的能力。”

“我道是什么!世上岂有无根无底之辈?哪怕宁道汝,那也是嬴允年捏出来,因缘自有。”七恨失笑道:“我其实从来也没有怎么掩饰身份。魔不在乎,在乎的另有其人。”

祂看向凰唯真:“吴斋雪是个被掩饰的名字,不是么?”

魔不在乎……

这真是一个相当可怕的词语。

就像恨魔君楼约,他一定不会介意让人知道他叫楼约。

但景国人肯定恨不得永远抹掉这个名字。

“你活跃的年代我还没出生呢!”凰唯真语气轻松:“可别赖我。”

凰唯真在九百年前风流倜傥,吴斋雪活跃的时代,旸国还是东域霸主!的确相隔甚久。

“嘶——我险些以为我是当世最年轻的超脱者。”七恨表情夸张:“真是后生可畏!”

“为魔著史的吴斋雪,成了旷古绝今的一尊魔!”凰唯真摇头轻叹:“命运真是爱开恶劣的玩笑!”

在史学界一度很有名气、对历史评点散见于许多他人之著作,自身却无一书存世的史学名家吴斋雪。

曾同黎国真君孟令潇论过道的吴斋雪。

准备参加太阳宫龙华经筵,宣讲《鬼披麻》,甚至已经出现在太阳宫外,却带着著作消失在历史里的吴斋雪!

在他销声匿迹的时代,无人知晓他何去何在。被很多人记得,但再也没有见到过的吴斋雪。

那些谈论他的人,普遍都以为他已经变成了天道深海里的石头。

他竟然是魔界的七恨魔君,今日的超脱之魔!

吴斋雪有七恨,遂名“吴七”也,曾以此名逢楼约。

而今祂作为超脱者归来,更不遮掩本质,坐在祂面前的凰唯真,自然能看到那晦隐在岁月里的真容。

“嘘——”七恨竖指在唇前,笑道:“凰兄小心说话。命运的代掌者,岂不正在你眼前?”

祂说道:“命运再不能跟我开玩笑了。”

如今超脱之后,七恨自认“命运的代掌者”,自是对天道有非同一般的把握。

当年的吴斋雪,也是天人!

无罪天人和地藏是同一种天人,是以曳落天河为母亲河的曳落族人,天生便得天道亲厚。

吴斋雪和姜望是同一种天人,都是满足非凡的条件后,把握天道的力量,得到靠近天道的可能,而后被天道穷追不舍。

也正是在对抗天道侵蚀的过程里,祂走进了万界荒墓。

看到今日仍然在天道深海里扑腾的姜望,祂想必颇有感怀。

“曾经逃避命运的人,现在以命运的代掌者自居吗?”凰唯真问。

七恨莫名地道:“其实我不同意人是在不断变化的,一个人的底色,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我们只是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发现了不同的人生真相。”

“比如说?”凰唯真问。

“谁的命运不被掌控,谁又不是命运的掌控者呢?”七恨用茶盖拨着杯沿,脸上有一种释然的笑:“你的女儿和女婿,永远也赶不到这处战场来,你觉得你是在照顾他们,还是忽略了他们?”

“这没有什么标准答案。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冒险,也不想让我的女儿伤心,所以我就这么做了。”凰唯真明白这也是一种掌控,但没有什么波澜:“他们历经辛苦之后,刚好可以赶来看到结局。这样就不算辜负了努力。”

“山海道主。”七恨异常地认真:“只有结局的戏剧是不完美的。”

凰唯真同样认真看着祂:“你眼里的戏剧,是他们的人生。”

七恨哈哈大笑:“放心。我来现世一趟不容易,不比你生在此间。我不会做没意义的事情。”

凰唯真把花生壳一丢,拍了拍手:“我现在倒是好奇,你和地藏,到底是谁安排谁呢?”

“为什么不能换个词呢——比如合作?”七恨问。

凰唯真没有说话。

七恨作思考状,而后笑道:“此前大约是祂安排我。此后我定能察觉祂的安排!”

凰唯真笑笑:“看来你自认不如。”

“怎么如?天道是我离开很久的路,而站在那里的可是世尊!”七恨脱口而出,看着冥府中那只佛眸晦沉的光影,又补充道:“半个世尊。”

“半个么……”凰唯真若有所思,又抬起眼睛。

七恨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祂:“打个赌吧!”

祂说道:“只是坐在这里干看着,也太寡淡了。”

凰唯真饶有兴致:“赌什么?”

七恨掸了掸衣角,颇显漫不经心:“你说——把姬凤洲陷在这里,逼得景二同孽海三凶交易。有没有可能……正在算中!?”

(本章完)

第2510章 尸陀,吉祥(6k)

沧海深处有孤岛,嶙峋险峻大山形。

其名“尸陀山”。

孽仙皇主俟良,在自己的领地里,自己的宫殿中……站着。甚至是微低着头,眸光视靴而不前。

作为沧海唯一的尸修皇主,或许也是诸天万界仅存的尸修绝巅,俟良的脾气向来不好,几曾有这般谦卑时候?

只因为在那张本属于他的皇主宝座上,坐着一个灼人眼球的男子。

此尊生得灿烂威严,金发金眸,额上有一对金色龙角,便如真金所铸。

祂有一种绝无仅有的辉煌感,比一切存在都尊贵。当然也配得上俟良低头。

沧海天道像一团乌云,像乌云状的铸铁,直挺挺地往心里砸。

如俟良这般存在,也不免感到压抑和不安。因为无法把握天道海洋的波澜,不敢近窥超脱层次的纷争,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而又确切地对海族未来悲观——

自那一战之后,悲观者成了主流。

尊位上的声音也是惆怅的:“永恒真是寂寞!”

“你的朋友,你的敌人,甚至只是你听过的一些名字,都逐渐在历史里消失了。”

祂寂寞地靠在皇座上,像一个越来越遥远的身影:“若非地藏出逃……我险些忘记故事!”

俟良只听不说,目光在靴面巡行。

“俟良——”

这位上尊唤道:“自尸修受剿,现世传承断绝,迩来又是一转。尸凰临世,大益此道,你可有进?”

俟良张了张嘴,终于喊出那声:“龙佛上尊!”

接下来说话才算顺畅:“俟良鲁钝……只略有所进。”

娑婆龙杖的执掌者,龙禅岭的至尊,天佛寺所奉的金身。

在当今这个时代,或许是诸天万界最强的佛修,也是最恨佛的存在!

祂坐在那里,本身即是一段历史。

“怨不得你。”龙佛定声道:“尸道崎岖,积累早空,你又非开拓者,自然难成。”

龙佛说着怨不得,但仍不免叹息。

相较于人族在道历新启之后连出超脱者,海族却是未见乔木。

最有希望的无非覆海、皋皆、敖劫,现在却只剩一个敖劫了……

尸修一道绝而复开,积累早空也意味着前路广阔,本是具备一定可能性的。可俟良终究差得远。

“地藏落子,必有深意。凤凰德益天下,凰唯真却是个性情中人。”龙佛淡淡地道:“你若能吞掉阎罗大君仵官王和尸凰伽玄,或能见些希望。”

地狱无门在被地藏归入冥府的那一刻,就进入诸天强者的视野中。所谓的“阎罗王”,已经真正的具备了某种份量。

就连龙佛,也会提一句仵官王!此人很有可能是地藏对尸道的布局。

俟良垂眸:“谨遵教诲。”

对他来说,这两个都不难杀。但吞吃此二者的重点,不在这两个的身上,而在于凰唯真和地藏。

凰唯真和地藏什么时候死呢?

他更谦谨几分:“您今日移驾尸陀山,实在是小皇的福气。”

俟良当然明白,尊贵如龙佛,为何会来尸陀山观战。

因为这里有最多和尚的尸体。

尸陀山是和尚尸体堆成的山!

只有在这里,祂才能确定无疑的不被地藏惊觉——哪怕日月斩衰,哪怕地藏身陷重围,被隔断因果、搅乱天眷,面前这尊坐镇海族气运的超脱者,也对其有最深的警惕。

或者也唯有这样谨慎、这样周虑的龙佛上尊,才能够设计世尊的寂灭!

今日等着地藏死的,并不只是正与地藏厮杀的那几尊。

他想今日或许有见到龙佛出手的可能。

说起来龙佛长期同蓬莱道主对峙,但蓬莱道主恰是封印地藏的主力,龙佛也对地藏的生死念念不忘——敌人的敌人,竟然也是敌人。地藏人缘也太好!

“沧海浩劫后,我的娑婆龙杖同蓬莱道主的朝苍梧剑,又回到了平衡。所以我才能稍稍分心。”龙佛平静地道:“此番出手几无可能,我一动,蓬莱亦动。但地藏若生,我不免要祂死。地藏若死,我多少要拆一份天命,留予骄命。剔些许末法,还赠龙君。”

人族所讨论的靖海计划,是海族这边深刻认知两族差距的沧海浩劫。

地藏还在践行自己的理想,龙佛已经在等着拆祂的尸骨。

“地藏会死吗?”俟良抬头看了一眼天道深海:“这天道乱战,小皇看不明白。”

龙佛道:“倘若天道深海是一口无边无际的缸,天道力量是缸中水,现世是这口水缸旁边等待灌溉的菜园。这些水可以灌溉菜园,也可以扑灭火患,淹死害虫。”

“天道对现世有本能的维护。”

“所谓对天意的拨动,就是利用天道的这种本能,顺便做些有利于自己的事情——天道在维护现世的时候,自然而然会产生力量。这种力量哪怕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散逸出来也足以掀起天翻地覆的改变。”

“危寻的神通【卜数只偶】,陈算的神通【天机】,都是对天意的借用。”

“猕知本可以借人皮渡舟在缸中潜游,被天道误认是其中一部分。姜望则可以在水缸中自由来去,借助缸中之水对菜园的灌溉,轻易往返于不同的菜园。”

“个体对天道的利用不同,猕知本借天道力量卦算,姜望借天道力量杀伐。”

“如地藏这般,则可以一定程度上无视天道本能,甚至以我意代天意,直接把天道之水舀起来,去浇透任何一个祂想浇透的地方——淹死一窝蚂蚁,或逼爬虫绕路,此之谓‘天意如刀’。”

“日月斩衰就是超出这个世界的力量,在这个世界死去之后,化为一层薄盖,短暂地盖住了这口缸。那么地藏就暂时不能舀水了。”

“姜望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水缸之中剧烈地闹腾,以其磅礴天态翻江倒海,令天道深海无法维系它的本能——照顾曳落天人亦是这种本能。”

“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地藏要阻止姜望,就要先镇住天海狂澜。而澹台文殊所做的事情,只是破坏地藏的镇封。”

“这是两个懂得战斗的人,创造了地利,并且牢牢占据,只作消耗,不贪全功。地藏必须付出更多,才能维系天海平衡。而祂还要应对姜述、姬凤洲,以及可以预见的一系列反噬。”

祂脸上有布道的光辉,多少年来,祂就是这样在海族授道。覆海和皋皆都听过祂讲道。“倘若地藏不拿出改变局势的手段,也只能一步步走向死亡。”

俟良静听许久,再看晦沉波谲的天海,只觉一目了然:“您对天人的理解,可谓通透!连丝毫不知天道的我,也能把握这场争斗的过程。”

龙佛只是坐在那里,从始至终都未抬头看天:“我非天生天人,也无法以靠近天道的方式成为天人,要理解天人,自然要有更多的研究。”

龙佛曾经非常希望靠近天道,因为世尊是祂最崇敬的人。

祂甚至还去追寻过曳落族的遗迹,想要舍龙身而得天人身。

这件事情后来还被传成是中古龙皇羲浑氏去曳落族论道——其实那时候曳落族已经不存在了,羲浑氏也根本就对天人不屑一顾。

而龙佛现在之所以说祂无法以靠近天道的方式成为天人……

是因为祂要杀世尊!

成为天人之后,反倒失去杀死世尊的可能。

祂一定研究了很久很久,才会不入天道,却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天人。

“我有一个问题。”俟良道:“姬符仁做交易,为什么选择无罪天人,而不是菩提恶祖?好像菩提恶祖更有杀死地藏的必要,也会更卖力一点。”

“其一在于菩提恶祖很难沟通;其二更在于菩提恶祖吞下的世尊恶念,更有补强地藏的可能,一旦天海战局出现什么波折,叫地藏拿回世尊的恶念,形势反而不妙,说到底,没人敢真个小觑地藏;其三,无罪天人是个很重承诺的存在,虽然跟孽海三凶说承诺很奇怪——但无罪天人还真就是这么特殊的东西。”

龙佛说到这里,顿了顿:“你可以理解成一个无恶不作,但还记得自己要说话算话的姜望。”

昔日姜望以众生法相进入沧海天道,趁无冤皇主占寿负创疗养之机,将无常海域的猎王鳐哀钓进天海,后当着大狱皇主仲熹的面,强证沧海天……两次。

而后成绝巅,剑阻万界登顶者。

俟良很难对这个人没有印象,关于姜望的一生,他们都反复地研究过。甚至还有记录其战斗过程的留影石,在海族高层手里流转——说白了,一旦神霄战争开启,这就是重点目标。

“一个人如果说话算话,那他大概不会很恶。”俟良道。

龙佛抬起眼皮来:“祂也是个可怜人。”

俟良愣了愣:“都超脱了,还可怜吗?”

龙佛看着他,金色的眉眼仿佛有时光的锈迹:“你看我可怜吗?”

谁能说一尊超脱者可怜?

尤其是一尊能与蓬莱道主分庭抗礼,主持灭佛大劫,导致世尊寂灭的超脱者!

可谁又能说龙佛不可怜?

曾经祂有望龙皇,后来又号称天佛,无论哪种身份,都已经走到顶点。

现在却只称龙佛。

祂是海族如今的支柱。

但永远会有海族仇恨祂!

说来太讽刺了。

保住海族余脉的,是“断脊河犬”。

支撑海族族运的,是昔日天佛。

而之所以今日海族非祂们不可,正是昔日优势因祂们葬送!

俟良低下头来,没有说话。

……

……

水中倒映着姜望低头的影子,在剧烈翻滚的波涛中,仿佛嵌在水面的画。青衫挂剑,随波起伏。

但姜望明白,那并不是自己。

在他完全解放天态的同时,天道也在吞噬他!

是十三尊至情极欲之魔,将他系在冥府,挂住人间。

他是绑着一根绳子来跳海。

可是在如此激烈的冲突里,这根绳子迟早要断掉。

他以鲲鹏天态翻搅天海,翻滚得越激烈,掀起的浪头越澎湃,这根绳子就越是难堪其负。但为了能够最大程度上干扰地藏的天眷,他仍然把自己推到极限。

当然他明白,在这场战斗中,他绝对不是主角,能够在天道深海对地藏有一些牵制,他已足堪自傲。

可仅就如此,难道就够了吗?

一如过往所有攸关生死的战斗,他永远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姜望,你已经做了你所有能做的事情吗?

他低头看,看的不止是水中的倒影。看得也是天河里的净礼,东海上的尹观,地狱中的姜述,他所在意的人间。

这场战斗,这场战争,他不能只是等待!

等待无罪天人击溃五指梵山,击溃地藏吗?等待无罪天人善心发作,拉自己一把吗?还是期待姬凤洲剑裂天河巨佛?

姜望立身在不断扑腾的金色鲲鹏天态之中,看风雷激荡,只青衫飘飘,仿佛从容。而后眉一挑,似剑出鞘——

一道霜色卷空而出,体现一尊身披华袍、额生白龙角的仙相。

事实上姜望此时已在竭力维持自我的平衡,贴着永沦天海与回归现世的极限,行走在天与魔的边缘,绝巅层次的法身一个都动不了,他的选择只有仙龙法相和天人法相。

他选择的是仙龙。

多一尊天人并不能影响天海战场,可仙龙出现在天道深海,自有其不同。

历史且不论,在当今这个时代,在他所认知的仙宫执掌者里,没有哪个比他更了解天海——当然,山海道主在论外。

也就是说,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出现在天道深海,且影响如此之大、涉海如此之深的仙宫主宰。

叶青雨生母闾丘朝露的死,肇始于景国当年的仙廷之谋。朝闻道天宫开殿的那一天,就有人来问仙。往前追溯,在仙宫时代破灭之时,仙人们凝聚【仙种】,启动了“飞升”。

当初心牢之战,对决天人之时,仙龙说了句“吾不闻天道胜人道,不信天上是真仙!”

质疑的其实是天人。所说的真仙,不是仙人时代的仙,而是能胜过人道的强者。

而彼时那尊纯粹的天人,立即回应“天上无仙”!

天上果真无仙吗?

至少曾经一定有过!

彼时天人姜望所说的无仙,倒更像是战争结果的宣告——“天上已无,地上也不该有”。

承继神话,终于一真的仙人时代,对今日之地藏,今日之天海,又是何观想?

若那些“飞升”的仙种都死了,是否在这天海能唤出仙陨之力,一如陨仙林旧事呢?

这尊仙龙法相离身而走,脱出金色的鲲鹏天态,仿佛走出无上天宫,径去海底。

翻江倒海云涛怒,但身上笼住了一圈金辉天态的仙龙法相,竟也自在潜游。

天道深海迄今为止最大的危险,除了天海本身的侵蚀,还有那些沉寂在天海深处的“石头”。

可如今一部分被地藏召为五指梵山,一部分被无罪天人死死摁在海底。

是以区区洞真层次的仙龙法相,笼一层鲲鹏天态,竟就在天海深处畅游无阻!

他的下颔生出两条龙须,无限延长,在天海飘荡。

一条名【目见】,一条名【声闻】,当然都以半透明的金色天态包裹。

在潜游万里,几乎此身极限之处,这尊仙龙法相才遽然停住,两条龙须也猛然一荡,不必开口,声闻之须自然张鸣——

“吾今来此,问天上是否有仙?!”

便于此时,有一道仙光骤然放开,瞬间扩成一座缥缈而又尊贵的宫殿,将这仙相笼罩在其中。

仙龙已出天宫,自有仙宫。

说起来他在陨仙林里有一个特别的发现——

云顶仙宫能够统合其它仙宫的力量,且能在其它仙宫的照耀下,获得一定程度的恢复!

彼时大战无名者,以三座仙宫确名战场。全盛状态的姜望,正是统合三座仙宫,借助仙宫所引发的陨仙林历史共鸣,引来了陨仙林里仙陨的力量,觑机将无名者所拟的祸斗石兽一剑断尾。

而在如意仙宫、驭兽仙宫的同时支持下,破破烂烂的云顶仙宫,竟也有了缓慢的恢复。

就像早先白云童子建造的仙宫力士,能够不死不灭,哪怕只剩一点残渣,也能随着时间慢慢恢复。云顶仙宫竟然也有类似的好处,只是需要其它仙宫的仙光才能触发。

或许这种难以磨灭,且不怎么耗资源的特质,才是云顶仙宫的根本。

这还真是一座适合他的仙宫!

仙陨之力自难再求,此地也非陨仙林中,但仙龙蒙天态驭仙宫,在天海问仙——恐怕很难有比这更深刻的呼唤!

“仙童!仙童?”

白云仙童也不知在何时睡去,竟然不能唤醒。

仙龙法相自驭仙宫,在鲲鹏天态的支持下,两条龙须千里万里,仿佛纤龙飞转。

龙吟长彻,叩问仙踪!

嗡~!

仙龙在这时,仿佛听到一声剑鸣。又像是龙吟的回响。

以其见闻仙术的修行,竟也一时辨不出此声,仙耳恍惚。唯独是仙心剧震,也不知是被愈来愈激烈的海浪撞响,还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扰动。

正要再察,忽而一震!

好像整个天道深海都有刹那摇晃。

与此同时,有一道洪声响起——

“澹台文殊!”

以及伴此而生,无穷的回响——

“文殊,文殊,文殊!”

“本性方便,般若何求!”

啪!

仙龙法相如泡沫般碎灭,点点仙辉在水中,慢慢沉落,便如坠沙。

云顶仙宫化作小小一方,滴溜溜乱转,贯天海而归五府海。华光敛尽,寂而无声。

立身鲲鹏天态中的姜望,略略一顿。

时至如今,一尊法相的破灭,已经伤不了他的根本,无非是需要一些时间来修回。但仙龙法相碎灭,仙龙所得到的讯息也都失落,他无从知晓仙龙有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又是如何破灭。

只是耳中已听得如此恢弘的呼喝。

那是地藏宏大的声音,在五指梵山中回响。

但见如此磅礴的巨山,中指峰的第一节指腹,山壁自痕,刻凿出巨大的佛像。

在禅声悲鸣中,这尊佛像便睁开双眸,俯瞰着五指梵山之下,以手撑山的无罪天人。

祂的声音很复杂,明明是质问,却有一丝怀缅,而更多的是宽容:“文殊师利,你这叛徒!昔年背佛而走,如今却有胆量来见我吗?”

无罪天人始终用一层浊水水泡包裹自身,仿佛坐着祂的船,住在祂的宫殿——不知为何,姜望感到祂有一种随时会失去一切的巨大的不安全感,像个躲在柜子里的小孩。

祂就在水泡之中,仰头与地藏对视。

地藏的佛眸之中,有无限的温暖和理解,无罪天人的浊眼里,却只有最纯粹的情绪——

那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别用这种恶心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乃曳落天人,你不过是条尸虫!”无罪天人厌弃地往上推掌:“我们很熟吗!?”

指上佛像悲悯而视:“你追随世尊,而世尊寂灭。你追随儒祖,而儒祖沉眠。你当有【吉祥】之名!”

“吉祥义谓如来既具胜妙之德。故一切世间。赞叹供养者。亦获吉祥!”

天海深处,竟有无数声音共响。

“南无地藏尊佛!”

“那摩、啊利冶、克施地、嘎诃琶冶!”

梵光自佛眸之中照落,每一息都仿佛钉在叵测的命运。

嗡~!

随着地藏梵声起,无罪天人身上骤放宝光,那污浊水人之身,确显吉祥之像。

浊水之肩还开莲花,浊水之身显梵印。

本来脏兮兮的一个污浊水人,这会儿倒见了几分宝相庄严。

尤其一双浑浊的眼睛,圆溜溜,金灿灿。

就连祂的愤怒,也可悲的变得可爱了!

无罪天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窜而起!掀起无边狂潮,随祂上卷五指梵山,眼中尽是被侮辱的愤怒:“我从未背叛!反倒是你不知所谓!你这卑陋尸虫!有何资格称理想!有何颜面提世尊!”

姜望一边使劲地扑腾天海,掀动狂澜,一边驾驭鲲鹏天态,往更远处游。

这叫拉开战线,扩大战场,叫敌方首尾难顾,应对不暇,是兵法中极重要的一手!

如今近距离地观察无罪天人,尤其是祂在地藏压制下的表现。姜望对祂倒是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无罪天人似是以极致的情绪来保持自我。所以才会像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孩子。每一点微小的情绪都极致放大,所以才哭哭笑笑,看起来全无城府。

祂之所以一度保留《苦海永沦欲魔功》,或许也是要从中感受至情极欲。

但是……作为天道所创造出来的秩序执掌者,天道的嫡子,曳落族人也需要保持自我吗?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恰恰好好好”加(4/10)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