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未雨绸缪

安福里到了。

“程巡官,您给多了。”黄包车夫赶紧说道。

“你认识我?”

“瞧您说的,谁不认识您。”

听到车夫说认识自己和谦卑的奉承话,程千帆露出矜持中略带得意的表情,哈哈一笑,“今天高兴,多了算赏你的。”

“谢谢侬!谢谢侬!”车夫千恩万谢。

……

这是安福里三号的一处民房,进落很深。

“稚康兄!”还没有进门,程千帆就扬了扬手里拎着的下酒菜,大声嚷嚷着,“我特意绕路去买的你最爱吃的万氏猪蹄。”

“哈哈,千帆老弟你来就来,还这么破费做什么?”苏稚康也不作假,顺手接过酒菜,“哎呀呀,愚兄今天沾你的光,打打牙祭。”

“我是拎砖吃玉。”程千帆扬了扬手里的高粱酒,“我可是知道兄长这里新得了好酒。”

“你小子!”苏稚康哈哈大笑。

程千帆微笑着,随着苏稚康入内。

苏稚康是麦兰捕房的巡长,为人很四海,交游广阔,热情好客,和程千帆的关系也是不错。

人称法租界的孟尝君,无论是巡捕同事、商贾旅人、贩夫走卒还是青帮人物都能和他成为朋友,可以说是三教九流皆有来往。

程千帆来找苏稚康喝酒,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

在站台露了脸,他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被敌人注意上,他只能最大限度的消除可能存在的隐患。

此外,苏稚康此人颇为义气,在法租界能量不小,能和这样的人搞好关系自然是好事。

酒足饭饱。

程千帆告辞离开后,苏稚康站在门口抽了支烟,警惕的观察一番后,烟屁股一扔,用力的踩了踩。

关门上拴。

噔噔噔的上了二楼。

……

“甫国兄,是我。”苏稚康轻轻敲门。

卢景迁收起枪,轻轻拉开房门。

看着苏稚康带上来的半盘生煎,半只烧鸡,高兴的抚掌。

看着卢景迁高兴的样子,苏稚康也是会心一笑,他接待过不少南京来的干部,其中一些人来到大上海,就以为是来享福的,声色犬马各种放纵。

这位甫国兄却是好伺候。

“闻着楼下的香味,我可是舌津猛咽。”卢景迁说话间,一口一个生煎,鼓着嘴巴问,“是谁?”

“程千帆,法租界的巡捕,一个很优秀的年轻人,来找我喝酒。”

“是他……”卢景迁眼神闪烁。

“有问题?”苏稚康警觉,立刻问。

卢景迁是特务处上海区法租界区情报组的组长,现在化名宋甫国。

被他关注的人,不由得苏稚康不警惕。

卢景迁快速的吃完生煎,随手抹了抹嘴巴,“底下人前两天向我推荐过这个人,这两天在你这里养伤,还没来得及考察。”

苏稚康松了口气,稍稍放心了。

他刚才最担心的是程千帆和日特有瓜葛,那么,苏稚康不得不怀疑程千帆接触自己的目的了。

……

“你给我详细说说这个人。”卢景迁点燃一支烟,说道。

“程千帆身家清白。”苏稚康说。

这第一句话就让卢景迁有些欣喜。

日寇的气焰越来越嚣张,抗战形势也越来越严峻。

特务处和日本人的厮杀也越发激烈和残酷。

特务处上海区在新任区长吴鑫恒于去岁冬天上任后,开始全方位的扩张。

除原有的南市组、沪西组、法租界组和英租界组四个情报组之外,新增设了虹口、闸北、沪南潜伏组以及其他的就连卢景迁也不知道的隐蔽组。

上海区的内外勤人员从原来的一百多个人,扩大到了现在的三四百人。

卢景迁是上个月刚刚从南京调任上海区法租界情报组组长的。

大家都在招兵买马,初来乍到的卢景迁更是着急扩充实力。

只是他比较谨慎,在吸收成员的时候审查格外严格。

卢景迁坚持的原则是,地下工作、情报工作来不得半点纰漏,宁缺毋滥。

所以,对于程千帆这样的身家清白,还是巡捕这样的具备保护性质的正当身份的年轻人,卢景迁自然是格外感兴趣。

“只是,这样的好苗子,怎么之前没人抢?”下一秒钟,习惯性对事情保持怀疑态度的卢景迁皱起了眉头。

“这是甫国兄你运气好。”苏稚康笑着说道。

……

‘醉醺醺’的程千帆坐在黄包车上。

哼着浙曲采茶小调。

“停。”

经过一个日杂店,程千帆掏出几元法币,让车夫去买了两瓶酒。

到了家门口。

程千帆下车,踉踉跄跄的就要走。

“程巡官,车钱,车钱。”黄包车夫赶紧喊道。

“车钱?不是给了你几块钱了吗?”程千帆皱着眉头,“不用找了。”

说着就直接开锁进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黄包车夫站在原地,想要继续讨要车钱,又不敢。

程千帆是巡捕,要是惹怒了这人,有的是手段能让他过活不下去。

车夫拿起肩膀上有些发黑的毛巾擦拭了汗水。

瞪着程千帆家门,想骂又不敢骂。

只能无奈的拉着黄包车走远了,才敢朝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口水。

“呸!”

却是眼睛一亮,低头时看到了座位上有两枚两毛硬币,赶紧一把拿起来,仔细的放进兜里。

然后朝着程千帆家门的方向又吐了口口水,“活该!”

这段路车钱两毛,他还白捡了两毛钱哩。

……

程千帆回到家中,过了几分钟,待门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双手掩面,泪水止不住的流淌。

他不能哭出声。

拼命咬着牙。

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程千帆在桌子上摆了八只碗。

每只碗都满上酒。

老廖公婆俩,仨儿子,俩闺女,一人一碗酒。

还有一碗酒是他自己的。

程千帆知道今天是老廖家老幺的忌日,之前特别买了高粱酒带给老廖。

现在,他要陪老廖一家喝酒,给他们送行。

依次将七只碗里的酒水洒在地上。

程千帆拿起自己那只碗,朝着地上洒了一半,剩下半碗酒灌进嘴里。

“老廖,敬你们一家子。”

程千帆只知道他叫老廖,原名原姓不详,沈阳人,九一八事变后,携全家参加抗联,一家七口人,除了他之外都先后牺牲在白山黑水之间。

老廖受伤,同时患了重病,组织上安排他来上海治病。

因为老廖关系简单,在上海没有人认识他,所以,出于安全考虑,治病期间的老廖临时被‘竹林’同志安排担任程千帆的联络员。

关了灯的房间里,程千帆站在窗前,面向北方,他低声念着‘义勇军进行曲’为老廖壮行。

“……我们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程千帆觉得这是属于老廖一家的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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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章 打探消息

程千帆长相清秀,颇有些书卷气息。

穿上了黑色的巡捕制服,戴上警帽的这刹那。

书卷气息被遮掩,眉宇间自有一股刚毅、英武之气。

他没有立刻出门。

而是坐下来,仔细的擦拭枪支。

这是他的配枪,不是他昨天随身携带的那把枪。

法租界巡捕房用的枪支,基本按公制口径标示,主要以勃朗宁系列为主。

级别不同,使用的枪支也是有区别的。

法租界里华籍及安南籍巡捕使用9mm口径赫司脱.勃朗宁M1903型手枪。

因为枪柄上有一个小马,大家习惯称这款枪为马牌撸子。

马牌撸子的勃朗宁9mm口径的子弹非常独特,市面上几乎很少见,只有法租界的巡捕才用这款枪,指向性非常明显。

所以,程千帆平时行动的时候会携带另外一把他从黑市上买来的毛瑟手枪。

毛瑟手枪不仅仅大量装备国府正规武装和地方部队,国府特务、红党特工、上海青帮、保镖水匪也都大量使用,这种‘烂大街’的枪支想要以枪查人几乎是没可能的。

……

连续做了几个快速从枪套拔枪的练习。

程千帆深呼吸一口气。

老廖突然牺牲,背后谜团重重。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引起敌人的关注了。

也许他今天出门就会被国党特务围捕,也许在巡捕房就会被法租界政治处的人带走。

程千帆没有考虑过离开,如果他要离开,昨天老廖牺牲后他就可以即刻离开上海。

他要留下来继续战斗,不能让老廖白白牺牲。

自从参加革命第一天开始,程千帆就有了随时为了国家和民族牺牲的准备。

伟大的中华民族,灾难深重的中华民族,必须有人奋起和牺牲,如果需要,他愿意自己成为其中的光荣一员。

如若一去不归,那便一去不归!

死得其所,何其快哉!

……

延德里的邻居们看着一身一身笔挺的巡警制服,慢悠悠的溜达出来的程千帆。

虽然目光有些复杂,但是,大多是没有太多的厌恶和鄙视的。

这些老阿姨叔公们,不少是看着他长大的。

巡捕的名声不太好,但是,大家还是愿意相信这孩子心眼不坏。

当然,有一个当巡捕的熟人,在这个乱世里,总归不会是坏事。

“帆哥,救命,阿爸要打死我。”一个半大小子跑来求援。

程千帆就帮孩子父亲一把按住了,“打,你爸不打你,我也要揍你。”

这兔崽子最近和几个三光码子混在一起,早晚学坏。

三光码子就是吃光、用光、当光的人,这些人身无半文、却又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为了钱连亲娘老子都能卖了。

……

“帆哥。”李浩猫在巷子口抽烟,冻得直哆嗦,看到程千帆出来了,赶紧起身。

“打听到了。”李浩小声说,“几天前,有人见那帮人去过国立同济大学。”

“抓人没?”程千帆问。

“没听说。”李浩摇摇头。

“辛苦了。”程千帆拍拍李浩的肩膀。

“不辛苦。”李浩吸了吸鼻涕,得了夸奖很高兴,“帆哥,那我上班去了。”

“去,吃碗馄饨、生煎什么的。”程千帆掏出几块钱法币,直接塞到李浩的手里,不容对方拒绝,直接虚踹了一脚,“赶紧滚蛋,大冷天的,吃点热乎的。”

李浩吸了吸鼻涕,嘿嘿傻乐。

李浩诨名叫‘耗子’,爹妈死的早,只知道自己姓李。

一个人厌狗憎的混混。

一次被人打得半死,大冬天的在外面差点冻死。

程千帆用一碗馄饨热汤救活了他。

从那以后就跟着程千帆混。

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当过黄包车夫。

药店里打过杂。

现在是法电二路的售票员。

望着程千帆离开的身影,李浩的眼睛发红。

他不会去考虑程千帆让他做那些事情的原因,他只知道,如果没有程千帆,他早就冻饿死了,绝活不到今天。

还有就是,帆哥真的把他当个人。

李浩这个名字也是帆哥帮他取得。

……

程千帆没有叫黄包车,他每天走路去巡捕房,从延德里走路过去不到半小时就到了位于薛华立路22号的中央巡捕房。

程千帆点了卯。

和同事们打着哈哈,踅摸着就到了马一守跟前。

“师傅,今天气色不错,发财了?”

马一守是副巡长,程千帆去年从上海法租界警察士官学校补充班毕业后分配到中央巡捕房,就是跟在马一守身边。

马一守就是他师傅。

以后不管程千帆多么发达,这个师徒关系他都得认。

“册那娘!”马一守骂了句,“发个屁财!”

程千帆嘿嘿一笑,给马一守的杯子里添了热水,也不说话。

他了解马一守的脾气,这是嘴巴里藏不住话的人,不用问,他自己会说。

有些情报,他就是这样从马一守无意间的话语中获得的。

不过,马一守今天却是支支吾吾的,没有再说话。

这让程千帆暗自惊讶。

马一守看了程千帆几眼,想要说什么,却是终究没有说出口。

……

不一会,巡长金克木来了,把副巡长马一守喊过去开会。

两个长官离开了,巡捕大厅的气氛才热闹起来。

不用程千帆去刻意打听,从大家的谈论中他就估摸到发生什么了。

马一守大早上在巡捕房外面抽烟吹牛的时候,政治处查缉班的班长席能来了。

马一守赶紧敬礼问好。

没想到这个法国佬不知道吃了什么枪药,指着马一守的鼻子一顿破口大骂。

席能说的法语,为什么骂、骂的什么,大家自然也听不懂。

“反正骂的厉害,老马听不懂,更加怕了。”刘波笑了说道。

……

程千帆在思考李浩打探来的信息。

那些特务在国立同济大学出现过。

却没有抓人。

国府特务一直在监视各大学的学生运动,有特务出没,似乎并不足为奇。

可是程千帆不这么看,直觉告诉他,老廖的牺牲和这件事应该有一定的联系。

没有抓人……不,这只能是说明没有公开抓人!

那么……难道是秘捕?

程千帆心中一跳,确实是有这种可能性存在的。

他将自己的这个猜测分析暗暗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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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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