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紫薇宫中三千客

开源元年十月下旬,北来之风送来了孟冬的凛冽。

洛阳城南九里外,通往净念禅院的道路上。

原本苍翠的疏竹,此刻每一片竹叶上都凝结着一层剔透白霜,在清晨惨淡的日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脆弱的光。

风过处,不是沙沙声,而是细碎的、冰晶相互撞击的轻响,更显天地寂寥。

竹海外围,正有大批江湖人围观。

其中多半气息悠长,有高强内力傍身。

他们聚精会神,少有议论杂音,注意力都被包裹在霜天竹海中的景象吸引。

竹林里,正有两人对峙。

一人着宽大道袍,白须如雪,面容古雅,似与这霜天融为一色。

正是道门第二号人物,“散人”宁道奇。

他负手而立,周身不见丝毫气劲勃发,却仿佛涵括了一片小天地,浩渺难测。

飘落的霜花在他身周丈许便悄然滑开,不沾片缕。

另一人屹立如刀,身形挺拔,一袭青衫在霜风中微动。

他面容俊伟,目光锐利得如同他腰间那柄未曾出鞘的宝刀,能切开寒风,斩断飞霜,正是天刀宋缺。

其周身弥漫一股斩绝一切的凌厉意韵,脚下的霜地无声无息地凹陷、开裂,形成一道道平滑如刀削的痕迹。

四下看客感受到气势升腾,劲风扩张,一个个把眼睛睁大,不愿错过眼前这难得对决。

放眼天下,除了紫薇宫中那位秘不可测的存在。

竹林中的这两位,便是江湖人心中最顶尖的武者。

自大唐天子登基以来,曾经在长安露面的诸多武道大宗师,一个个苦参武学,销声隐迹,以求武道至极,破碎虚空,故鲜有在江湖中露面。

这一次,他们同时出现在洛阳附近,乃是为了紫薇宫中的盛会。

据说,天下间有一批才德出众,享有盛名,遵从大唐法度的高手求得了前往紫薇宫的资格,能听受至尊传授道法。

这一批人,足有三千之数。

世人皆知,周天子法授天人,鼎定乾坤,穿梭虚空自由来去,无所不能。

由周天子亲手所书的《太平鸿宝》早已被奉为第一奇书。

如今能得到进入紫薇宫的机会,乃是让人艳羡的第一等大机缘。

便是当世武学大宗师,也不愿错过。

众人神游物外时,林海中气势再变!

无需多言。

宁散人与宋缺对视一眼后,战意,已如弦满之弓。

一片被冰霜压弯的竹叶,不堪重负,悄然断裂,尚未落地时——

天刀动了!

他身随刀走,人刀几无分别。

那并非简单突进,而是一道横空出世的绝厉刀光,劈开凝滞霜风,直取宁道奇。

刀未至,那股斩破万物的锋锐刀意已刺得人眉睫生痛。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刀的风采!

宁道奇宽袖拂出,姿势飘逸空灵,不带半分烟火气。

这一拂,却似将周遭的寒气、飞霜、乃至整片空间都搅动起来,化作一团混沌无形的气旋,迎上那无匹刀锋。

“嗤——!”

刀劲与气旋碰撞发出布帛撕裂般的锐响。

逸散的劲气如无形利刃,向四周迸射削断了无数覆霜细竹,断口平滑如镜。

漫天冰晶与竹叶簌簌激飞,又被更狂暴的气流卷成齑粉。

宁道奇的身法如云似雾,在宋缺如狂风暴雨、无隙不入的刀势中穿梭,每每于毫厘间避开那足以分金断玉的刀锋。

他的“散手八扑”并非硬撼,而是因势利导,或拂、或引、或缠,将宋缺沛然莫御的刀劲引偏、化入周遭天地。

霜地之上,不断出现一个个巨大的凹坑,又或是被犁出深沟。

宋缺刀势愈盛,眼神愈亮。

他的刀法已臻至境,每一刀都简单直接,却蕴含着武道至理,破空之声由尖锐转为沉郁,力量愈发凝练。刀光过处,寒气被斩开,甚至短暂地出现一道真空轨迹。

“好!”宁道奇见罢笑声称赞,身形陡然凝实,双掌一合,似抱太极,一股磅礴浩大的气机蓦然收束,旋即如山洪爆发般推向宋缺。

这一击,不再是化解,而是堂堂正正涵天盖地的正面硬撼!

宋缺不闪不避,眸中神光爆射,吐气开声,手中之刀化作一道惊电,直劈而出!

“轰——!”

仿佛平地惊雷,两人核心处爆开一团肉眼可见的恐怖气环,摧枯拉朽般向四周扩散。

周围多数人赶忙躲远。

整片竹林剧烈摇晃,无数竹枝上的积霜瞬间被震飞汽化,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霰。

气流激荡,白雾弥漫。

待雾霰稍散,现出两人身影。

宁道奇道袍之上,多了一道清晰的划痕,几乎割裂衣袖。

他抚须微笑,眼神中尽是见猎心喜的赞叹。

宋缺持刀而立,青衫肩头,一个清晰的掌印赫然在目,边缘霜丝迅速蔓延,又被他体内磅礴刀意震碎蒸发。

二人脚下霜地,已是一片狼藉,蛛网般的裂痕遍布。

寒风再次卷过,吹散残余的雾霰,扬起他们的须发衣袂。

二人动作一致,皆看向方才那石破天惊的碰撞之处。

可见,他们不仅在试探彼此的境界,还在做某种尝试。

“散人的八扑更不可捉摸了。”

“该说宋兄的刀法更为凌厉才是。”

话罢,无论是天刀还是宁散人,都微微有些失落。

宋缺直言道:“想把空间打碎还远远不够。”

宁散人点了点头:“宋兄还有大把时间,以当下的进境来论,大有机会。”

宁散人说出这话时并未忌妒,反倒很坦然。

自从听了周奕指点重修南华经后,他的心态更得几分纯粹的逍遥意味。

宋缺尚未开口。

宁散人仰望天穹,悠悠说道:“人生百年,如此匆匆,像是弹指一挥间。”

宋缺从那平静的话语中,感受到一丝落寞。

于是宽慰一声:

“宁道兄,也许紫薇宫中有新的希望。”

宁散人听了他的语气,再朝宋缺表情一看,立时发现他误解了。

他从容一笑:

“宁某只觉此次盛会亘古未有,能参与其中,便是人生中不可忘却的经历,晚年有这份际遇已超乎想象,却没有再奢望更多。”

宋缺默默点头。

他细细感受了一下朔风,提议道:

“初雪将至,宁兄,不如我们结伴而行。”

“正有此意。”

二人话音刚落,一个飞身,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可惜啊,宁散人与天刀仍没分出胜负。”

“错,天刀已经赢了。”

“打哪看出来的?”

“天刀年轻,赢在未来,下一次再打,宁散人恐怕就不是对手了。”

人群中的议论声不断变大,也有人望着竹海中留下的战斗痕迹,感慨不已:

“这二位的境界已叫人望尘莫及,可合力之下也没法打破虚空,与天师的差距仍不可以道里计。”

“走吧,听说道门高手齐至,我们也去东都瞧瞧。”

“纠正一下,道门中的药王前辈并未出山,依旧在终南隐居”

说起孙药王,众人敬佩之中,又替他惋惜。

孙思邈对武学并不执着,他渴望济世救人,沉浸在药理研究与医书撰写中,放弃了这次紫薇宫听道的机会

……

十月底,天穹铅凝,朔气潜沉。

接连数日至仲冬,寒气愈烈。

初一日,天色有变,九霄玉尘初绽,俄而霰雪零落,渐次琼英密洒,漫覆洛阳。

那伊阙佛龛,顿时失了往日的峥嵘之色。

龙门石像,承雪若披素衲。

须臾之间,天街樱树,虬枝尽缀璇花。

市井巷闾,倏归寂谧。

什么天津晓月、金谷春晴,在这场纷纷扬扬的初雪中,皆化玉砌瑶阶。

就在这样的时刻,紫薇宫大开~!

天街御道上,在那大雪之间,众多武林名宿带着肃穆之色踏雪而来,以一种朝圣心态,看向笼罩在雪中的皇城。

众人肩头、发丝积雪渐厚。

以他们的功力,要蒸发雪水轻而易举。

但是,到了这里,便没有人妄自动用功力。

宋缺与宁散人虽是当世绝强武者,可在此地也没什么不同,皆是三千客之一。

宁道奇在宫门前,遇到了不少道门中人。

比如巴蜀的袁天罡,木道人、乌鸦道人、弋阳的松隐子、白眉老道陈常恭,嵩山的计荀计守两兄弟,还有数十位在各方清修的道长,如今全聚集在一起。

在宁道奇同他们打招呼时,宋缺亦瞧见邪王阴后,棺宫五老。

高丽郡的弈剑大师傅采林,琉球东溟夫人也到了。

年轻一辈中数得上号的人物,此时也一个不缺。

侯希白、范采琪、二凤、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可达志、单婉晶、宋师道、宋玉致、傅君婥、傅君蔷

如今已没有异国之分,大家都是大唐子民,自然是一视同仁。

只不过,平日里喜说笑玩闹的年轻人,到了这个场合,无论亲疏远近,也打起精神,半分不敢逾矩。

紫薇殿位于乾阳殿之东,与朝议地不在一个方位。

穿过皇城御道林立的禁军,众人漫步走入一方青石广场。

一座恢弘殿宇,就矗立在广场北侧。

不知怎得,这座宫阙虽为凡木所铸,看上去却颇为奇特,予以一种无限广大的错感。

这时,宫门无声自开。

一对年轻男女从殿内走出,他们着朴素道袍,满身钟秀灵气,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

稍有心算之人,一眼看过便知他们是天师的师弟师妹。

也就是当初在五庄观的两个小道童。

唯有他们,可常年在天师身边聆听道法。

故而气质有异,也属实正常。

晏秋和夏姝面含一丝温和微笑,朝殿中示意。

“诸位,请。”

听了他们的话,众人这才迈开步子。

紫薇殿从外边看,似是一团漆黑,足以把人的目光都吸纳进去,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响动。

可才一入内。

走在前方的石之轩,宁散人顿时大觉有异。

后方陆续进入的人,一个个内心惊颤!

大殿空旷无比,木质地面整洁干净,没有过多华丽装饰。

可哪怕是见惯了富丽堂皇之人,到了这里,也要自比井底之蛙。

因此地,非是人间富贵可形容。

好似进入一片全新世界。

与海市蜃楼有点像,却又完全不同,眼前所见,皆有一种真实感。

阴后眼中映着倒悬的星河,檐角垂落万千道纹,时有紫电盘旋如龙。先天真炁像是凝作璎珞宝珠,缀满穹顶。

她陷入沉思,魔门的幻法就算练到极致境界,也制造不出这等景象。

更不可能在别人清醒的状况下,通过视觉让人感知。

一切,都违背了她所理解的武道范畴。

只是入殿一见,便已觉此行不虚。

在大殿最前方,摆有七个蒲团,寓意明确。

不少人自知轻重,没有靠近蒲团便盘腿坐下,细细感受紫薇殿中的神奇景象。

天刀、宁散人、邪王、阴后、弈剑大师、周老叹各坐在一方蒲团上。

第七个蒲团,却没有人敢坐。

当年长安西寄园一战,天师之下有七大高手,武尊若是顺势而为不拼死反抗的话,这蒲团,该由他坐。

可武尊已死。

按道理说,这该是给药王孙思邈准备的。

药王一心钻研医道,人在终南。

那么,这位置谁来坐,且又有什么特殊,众人都搞不清楚。

包括袁天罡、松隐子等人,也只是看了看,没有去占这一位置。

待三千人坐定,最前方第七个蒲团上依旧空空荡荡。

终于,一个人站了起来。

朝前走过数丈,坐了下去。

这个人,正是二凤。

不少人认出了李家二公子的身份,晓得他天赋异禀,但论及功力,在场比他厉害的大有人在。

可是

见他这么坦然,加之紫薇殿诸般奇妙,一时间竟没人与他抢位置。

等晏秋与夏姝守着另外一个黄色蒲团相对坐定时,众人忽然醒悟。

可他们心境上差了一成,机会已然错过。

宫钟自鸣,一道如梦似幻的白影无声无息的出现,正坐在晏秋夏姝守护的蒲团上。

只见他手持和氏璧,眼神深邃奥妙,浑身散发着难以描述的奇特气质。

众人好像看到一座穿破云霄不知其高的高山,又好像把目光埋葬在没有底的无尽深渊当中。

紫薇殿顶部更为明亮璀璨,如一颗颗星辰。

周奕将自身功力作为燃料,不断释放和氏璧中的宇宙力量,紫薇殿中的所有异象都因此而来。

但除了极少数的知情者,绝大多数人无从知晓和氏璧与他真元中的秘密。

故而,周奕一出现,他们就有种凡人遇见神仙的真实感觉。

“天师~!”

因是紫薇论道,众人呼喊时各做一个道揖。

周奕的声音随即回荡在大殿中:“今日论破碎之道,至极妙法。”

他说话时,立刻催动和氏璧。

于是,言出法随。

和氏璧内里的宇宙幻象,在每个人眼前铺开。

其余人感受到的画面差不多,唯有最前边坐蒲团上的几位,因为武学境界够高,彼此交互,产生了更清晰的感知。

宫柱盘绕的紫金道纹骤然活转,似化作苍龙衔卦象而游。

地涌金莲迸发三千道光,每道光中皆显对应不同先天奇功的幻像。

这些幻象,直接针对元神。

对于每一位入殿的人来说,这都像是一次比战神殿之行更深刻的感悟之旅。

安静,极致的安静。

时间在静谧之中,流速极快。

本是早间清寒,转眼暮色合围。

洛城静卧于雪国之境,万家烛火穿透素缟,惟闻朔风飒沓。

当初周奕功力未曾大成时,催动和氏璧中的宇宙能量,已能叫婠婠和师妃暄沉浸于元神修炼中。

此刻再施功,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剂猛药。

一直到第二日。

众多恩谢拜伏声此起彼伏,周奕没有在意,静看紫霄殿内众人在心神摇曳、感慨万千中不断离开。

终于,他等来了一声告别。

私下见李世民时,二凤本来是一本正经的问候,又被周奕以江湖口吻带回往日感觉。

“你要走?”

“是的,打算出去瞧瞧,历练一番。”

“那李兄准备去往何处?”

李世民笑道:“突厥人的通灵鹞鹰我已收到,此鹰灵性十足,我的第一站,将是去往它的祖地,在那靠近西域的天山。”

鹞鹰自然是周奕叫突厥人送的,以兑现当年在飞马牧场说过的话。

“挺好的,游历四方,对你练功大有帮助。”

周奕提议道:“顺便帮我做一件事。”

“哦?什么事是我能帮忙的。”

李世民好奇了。

周奕顺势说起王世充在东都掌权时期,有胡僧从藏书楼中盗取道经一事。

李世民瞬间明悟,他干脆得很,含笑拱手道:“这有何难?就由我为陛下取回经书。”

周奕听罢称善,又忍不住露出笑容,想到二凤即将出东土大唐,西行取经,脑海中不禁回响起“敢问路在何方”.

……

(本章完)

第225章 六果酿

周奕叫人寻来太府寺的范忆柏与邱辉,让他们与李世民对接,详述藏书楼中遗失的经要。

二凤并非临时起意,早备好马匹,准备西行。

周奕与他交流过后,又与邪王见面,从他口中听得一条令人惊奇的消息。

“你也要西行?”

石之轩给予肯定答复:“不错。”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是当初我在扶乐城中听到的话,你说得很有道理。”

听到这里,周奕了然:“你打算去雀离大寺?”

石之轩又给出肯定答复。

周奕很想告诉他,当初那些话都是自己瞎编的,什么与雀离大寺的禅宗交流,压根没有的事。

不过,石之轩好似不在乎这些。

故而没有再解释。

紫薇殿东门,周奕转目望向阴后:“阴后也要同行?”

祝玉妍看了石之轩一眼,点头应了一声。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像是和好,又始终带着几分距离感。

“我要去瞧瞧他能在雀离大寺寻到什么。”

她语调中掺杂调侃,接着正色看向周奕:“西域多有雪山静地,我抑或寻一地闭关,归期难定,婠儿问起,天师就帮我说一声吧。”

“好。”

阴后很吝啬自己的话语,听他答应后,没有半句多余的交代。

二人离开后,天刀、弈剑大师相继告辞,一个返回岭南,一个返回高丽。

和氏璧中的宇宙能量被周奕激发,其中幻象不仅对元神修炼大有裨益。

还融汇周奕对万法源头的追寻。

故而,众多武人所修虽然不同,但殊途同归,在不同的练功法门上,自有不同体悟。

对于武道大宗师而言,他们受到的启发更深。

但能否迈入极致,尤难预料

……

“师弟,我们还有机会吗?”

棺宫五老朝周奕致谢后,走在了返回冠军城的路上。

白雪皑皑,五人的脚步唯有周老方最重,他背上那口朱红色大棺在雪中格外刺目。

金环真、尤鸟倦,丁大帝,都看向周老叹。

他们的见识眼力,早非当初可比。

故而,更明白前路遥远艰辛。

几人心神不稳时,却见周老叹一脸坚定:“机会是创造出来的,师兄师姐,若我们故步自封,不思进取,岂能有今日之成就?”

“数年以前,恐怕想不到有此刻光景。”

圣极宗众人深以为然。

见状,周老叹眼中鬼火闪跳:“所以是否有机会,全然不是我们该担心的事。事实证明,练武一途如逆水行舟,所谓渡世宝筏,非是肉体,旨在武道精神意志。”

“我等意志不消退,总能迈上这条通向师父的道路。”

他阔脸上倏得涌现浓厚期待,哼一声道:“你们不想与师父他老人家异世相逢吗?”

“如何不想?”

尤鸟倦答完,丁大帝与金环真的目光锁在周老叹身上:“你打算怎么做?”

“除了那人交代的事,此后闭关不出,不放过寸寸光阴,将有限岁月尽数用在练功上。”

金环真深深点头:“尽力而为,无有遗憾。”

听到“遗憾”二字,走在最侧边的周老方拍了拍那口大棺材。

他扬声喊道:“喂,左老怪,你剑罡同流已经练成,打算何时出剑?”

“要一直带着这份遗憾吗?”

周老方连拍棺材,仍没有任何回应。

尤鸟倦尖锐嗓音钻入棺中:“你喊他作甚,他估计早被吓死了。”

这下,终于传来回声:

“左某神功已成,世间仇恨争斗,于我如浮云,往后几位在棺宫苦修,左某便长居这棺中。在走向岁月尽头的过程中,还有志同道合的人陪伴,岂不美哉?”

他语气不怂,其实人已经怂完了。

左游仙在棺中,等于是个死人。

一旦出棺,恐怕就要去偿还没有还清的债务,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哪有那个胆量。

左老怪早被他们看透了。

故而,这一路上对他的言辞嘲讽总是少不了的。

在棺宫五老返回冠军的途中。

紫薇宫内,周奕设宴邀请诸位道门朋友。

席间谈论道法经卷,多饮酒水。

至于道藏修缮,被周奕放在了天师观,也就是之前道祖真传的老君观。

他没忘初心,让一众道门朋友畅怀敬佩。

等宴席散罢,木道人运送真气驱散浑身酒气,朝周奕告辞。

让人想不到的是,他竟也打算西行。

木道人早与乌鸦道人说好,要帮他打造一件最精良的传说厨具,故而用到“天雨铁”。

他们打算去黠戛斯一带。

二人去意已决,周奕咽下挽留之词,像往常一样,在木道人走时,送了他盘缠,外加一大葫芦酒。

木道人当然不会拒绝。

他大笑说着“够朋友”,之后便与乌鸦道人入天街采买西行所需去了。

长安初雪后第三日。

自东都走出一群西行之人。

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比如单雄信,因为当阳马帮的娄若丹去了一趟高昌迟迟未归,心中担忧,此行乃是为了寻人。

可巧合是,这些目的不同的人,却在周奕眼前一道出城。

邪王走在最前方,李世民随后骑着一匹白马,木道人扛着九齿钉耙,单雄信背着行囊。

周奕在人群中,一眼瞧见这四位。

他生出恍惚之感,仿佛他们真的是结伴而行。

目送西行之人远去,不久后,他又转至城东。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一行在上次长安聚首后,便去往草原,如今离开紫薇宫,自然开启全新旅途。

周奕早知晓他们的计划,于是指引他们前往盐城。

那里已备好一艘巨大海船,由天下第一巧匠鲁妙子设计,足以开启大航海时代。

也许是前往未知地域的新奇感,寇徐在与周奕告别时,几分不舍中,还能见到更多的期待向往。

一直与寇徐作伴的老龙,就此离开年轻人所在的队伍。

石龙打算回江都去寻田文、白老夫子等一帮老友。

山海相隔,扬州三龙组合,不知何日才能再度聚首。

寇仲离开之前终于寻到机会,送上一封来自燕赵之地的感谢信。

写信之人,自然是刘黑闼。

他命格改变,追寻到自己的幸福,与素素成就一段好姻缘。

“周大哥,保重!”

“去吧。”

双龙抱拳一拜,与跋锋寒、傅君瑜等人一道,朝东而去。

回到紫薇宫时,周奕遇到等候许久的侯希白与范采琪。

“侯兄,你也要离我而去?”

多情公子哈哈一笑:“周兄的话听上去,怎有股好大的悲意。”

他打趣一声,又解释道:

“我答应过范帮主,要带着采琪返回巴蜀过年,等来年再来烦扰你。”

一旁的范采琪大方一笑,尤其看向侯希白时,笑意更浓。

“本想多留你几日,还是罢了,就不影响二位的好事了。”

侯希白听了这话,似乎感到他的情绪有所变化,反倒不急着走了,拉着范采琪又停了三天。

期间,多与周奕喝酒叙话。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侯希白和范采琪还是踩着雪色离开。

少了这些人,对洛阳的繁华热闹没有任何影响。

可周奕总有些莫名感慨。

帝王寂寞是有一定道理的,往日的朋友现在说起话来,像是有了些隔阂。

好在

这世上依然存在与他没有隔阂的人。

小凤凰敏锐察觉到的情绪变化,立时提出建议。

周奕采纳了。

于是在孟冬中旬,对内阁几位得力帮手一番嘱咐后,便驾驭轻功直奔巴蜀。

侯希白出发得早。

但周奕可能比他更快抵达成都,去青竹小筑、幽林小筑寻人未果。

他忽然反应过来,顺三峡而下,直奔南郡,去到飞马牧场。

果然!

在牧场山城中,他见到了正与美人场主欢聊的石青璇。

周奕突然出现在山城内堡,牧场中的人毫无察觉,叫她们又惊又喜。

一问来意.

某位周天子心事重重,一脸怅然,先是沉默不说话,接着便说要喝酒。

借着六果酿,他道出心中苦水。

比如身边知心人少,与臣属之间,总有一层打不破的无形隔阂,难以找到几个畅聊说话的。

总之,他将自己说得‘孤家寡人’,好不凄惨。

天下第一高手,竟在来飞马牧场的第一晚‘醉酒’了。

商秀珣与石青璇将他的精湛表演看在眼中,陪着他连醉三天。

终于,她们还是心软让周奕计谋得逞。

来飞马牧场的第六日,一条消息引得山城震动。

天子亲至牧场,带走了美人场主。

周奕与老鲁告别,带着二人顺汉江北上,入到南阳郡。

先在白河边停靠,与谢老见了一面,又带着她们参观五庄观。

本打算参观完之后,再去郡城说服表妹。

没想到,阿茹依娜不仅寻到五庄观,还从城中带来了周奕之前常吃的鸭子。

至于去东都这件事,更没让他费心。

南阳城内小院中的行李已收拾妥当,周奕在南阳待了一日,叫人送行李入宫,表妹就不必再返回南阳了.

开源元年的年关。

朝中庆贺过后,周奕回到皇城小宴。

师妃暄与婠婠结束闭关,与独孤凤、石青璇、商秀珣,阿茹依娜一道聚在后宫灯火辉煌的殿宇中。

对于周奕来说,这简直是幻想时刻。

大家竟有机会一起喝六果酿。

不过,也许是老鲁的果酿出了一点问题,这酒喝起来,比以往更酸了。

这一日,不仅有六果酿。

御膳房中更汇聚了诸多名厨。

有段太守治鸭、冯歌治鸡汤、韦彻治海鲜、柴孝和治燕菜、颉利之侄穆利治烤羊、曾经洛阳七贵之一的赵从文治洛鲤。

还有一名姓沙的人来自长安,是开胡饼铺子的,他是洛阳首富沙天南的远亲,被举荐而来。

由他治“古楼子”,这是一种胡饼,不过夹了肉馅。

宴餐丰盛,这些治菜之人也大不简单。

换一个人,绝无可能赶在年关当日把他们凑一起做出一桌美味佳肴。

也许是菜肴味美,也许是受年关喜庆气氛影响。

周奕暗暗观察,身边的六位互有笑脸,表面上挺融洽的。

三角形具有稳定性,正好两个三角形。

隋朝时,后宫中除了皇后,还有三夫人,分别是贵妃、淑妃、德妃。

现在不够用了。

周奕便增贤妃与惠妃。

他心中无有孰高孰低之分,但在外人看来,这都是正一品的品级。

早间朝庆时,他已将封妃之事宣布出去。

目前看来,一切平静。

但是,在御花园附近指挥御膳房传菜的李公公则颇为紧张,认真嘱咐每个人,让他们谨慎办事。

只觉这是紫薇宫中最凶险的一天。

虽说后宫娘娘人数极少。

可其中的每一个,都是惹不起的。

这与当初隋朝时的后宫争斗可不一样,当下紫薇宫的这几位,一旦动起手,大有可能会把大殿都拆了去。

用餐过后,师妃暄与婠婠以练功为由先一步离开。

接着,表妹说要去藏书楼。

与她一路同行的石青璇、商秀珣便跟了去。

周奕顺着她们的意思,并未出声阻拦,身旁只余下独孤凤。

方才人多的时候,气氛就稍微严肃一些。

这时小凤凰凑了上来,一边给他斟酒,一边含笑打趣:“我们都很自然,怎么你反倒不自然了。”

“我这时才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多情。”

周奕把酒喝尽,看着她道:“小凤,我说我有些惭愧,你相信吗?”

“信,只是因何惭愧?”

“世上最美好的姑娘都在这里,我却让每个人都受到委屈。”

“嗯你说的有理,但是,从一个皇帝的身份考虑,周郎还是值得原谅的。”

独孤凤朝四周指了指:“这后宫空空荡荡的,我就挺喜欢。”

“你做了皇帝,对人还是之前的态度,初心不变,这很可贵。否则,你印象中最美好的姑娘,为何愿意受委屈聚在一起?这说明,周郎吸引人的地方没有丝毫减弱。”

周奕将她拦在怀里,用力亲了一下:

“小凤真会安慰人,我觉得自己又行了。”

独孤凤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指了指东西两个方向。

周奕明白她的意思。

这个年关夜,他与小凤凰又同饮数杯后,便去寻妖女圣女,没成想,她们真的在练功。

一个朝至阴修炼,一个朝至阳。

看似互补,其实是互不服输。

周奕到来,才让她们停歇下来。

陪着两人聊到大半夜,他管理好时辰,掐着跨过开源元年的时间点,驾驭轻功,倏忽出现在藏书楼。

这一次,他不仅作画,还展露箫技。

虽然费心,总算把每个人的情绪都照顾到了。

元月一日,隆重的朝会正式展开。

这是在一年之始举行的最盛大的典礼,寓意告别旧岁,开启新政。

周奕领着六人一道参与,皆是盛装出行。

钟鼓鸣响,鸿胪寺礼官引着百官入宫,奏舒和之乐,行大礼,上寿称贺.

节日越盛大,规矩就越多。

好在不用操心琐碎事,跟着流程走便可。

周奕带着小凤凰等人首次在朝臣前露面,意义非凡。

在典礼进行中,他将青璇、秀珣她们的神情瞧在眼中,心中逐渐安定。

一切,都在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开源二年年初庆典过后,巨鲲帮的卜天志紧急传讯,收到消息后的周奕坐不住了,杳无音信的师父,终于露面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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