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第262章 宫中乘马,佩剑行走!

第262章 宫中乘马,佩剑行走!

嘉靖四十一年,四月,十五。

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北征大元帅王崇古携大军及东、北二虏降臣凯旋还朝。

京城九门以里行轿走马规制极严,尤其是通衢大街,非有品级的官员不能乘四抬以上的轿,除了五城兵马司衙门和巡城御史巡行街道,有马也不能骑,只能牵着走。

但也有例外,今儿德胜门门外门里,隔着五里地,都不允许任何车马轿子通行。

哪怕是内阁首辅大臣、六部九卿大臣,也只能徒步往德胜门而去,登楼观礼。

几乎半里地便有一处设卡,不论是谁,都要接受搜身盘查,胆敢有异动,卡关旁的弩矢便会射出。

阁老、部堂,正副堂官都如此,又何况诸省总督、巡抚,即便身体中后偏下部不适,也只能两条腿走着。

两广、云贵之地的督抚本来就路途遥远,不眠不休奔驰过后,伤势就要比着内地督抚重些,来了之后还没有什么休养的功夫,敷上了药就要观礼了。

纵然是上了药,但那些磨破的皮肤,随着行走增加了撕裂程度,不时有鲜血顺着两腿流下。

但这些行走怪异的督抚中,云南巡抚许国却是个异类,从京城到云南六千余里,不知是骑术了得,身强体壮还是为何,身体没有任何伤势,甚至连疲倦都没有,精神抖擞迈着四方步,超过一位又一位总督、巡抚,和六部九卿大臣们走在一起,谈笑风生,轻松自然。

内阁四阁老走在了最前面,许国和六部九卿大臣们走在其次,诸省督抚再次,而走在末尾观礼的,便是十五个不征之国国使。

太祖高皇帝原制定的不征之国是十五个,但位于中南半岛的安南国灭掉了占城国,不征之国的数量本该少一个。

但是,大明朝景王朱载圳前往了占城国旧址,在帮助占城国土著复国。

景王所携的千名训练有素且披甲执锐的精兵,在那猴子丛生的地方,简直是降维打击,景王扶持的傀儡占城国王,死灰复燃的占城国,已经恢复了十中之三的故土。

进入嘉靖四十一年后,整个中南半岛呈现出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局面,占城国在收服故土,安南国在镇压占城反民,景王适时出手捅安南国一刀。

中南半岛在持续流血。

国家局势恶化了这么久,安南国就是再蠢再笨,也打探知道了景王的存在,知道了那支千人明军的存在。

所以,安南国使在抵达京城后,就立刻向内阁呈递了抗议国书,要求大明朝廷立即驱逐所谓的占城国使,从中南半岛撤军,并将景王处以极刑,以及,赔偿安南国为了镇压占城反民的损失,准许安南国从大明朝购买各种物品,不限弓弩、火器这些强力杀伤性武器。

在内阁看到安南国这做梦般的国书后,真性情的次相高拱瞬间就绷不住了,胡宗宪、李春芳两位阁老也是难绷,望着安南国使,充满了玩味之意。

唯有元辅的张居正勉强绷得住,“客气地”唤来内阁近卫统领,指着安南国使,让近卫们将人扔出去。

然后让新的内阁中书舍人沈一贯在阁门前立了个牌子,“安南国人和猴子不得入内”。

在内阁门外,安南国使咆哮了很久,威胁要对大明朝宣战,但嚎了半晌,连一个人搭理都没有,灰溜溜跑回了四方馆驿。

今日,这么好观察大明国力的机会,安南国比谁都积极。

而来到大明朝的诸国使者中,还有一国向大明朝呈递了抗议国书,倭国。

倭国室町幕府,也叫足利幕府,在两百多年发展后,已然是名存实亡了。

倭国分东、西,东倭,由两个大名掌控,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两个家族正在频繁交战,两个家族在过去八年里,进行了四次大战,根据锦衣卫线报,即将分出胜负。

而西倭,在毛利氏灭掉大内氏,锦衣卫扶起的傀儡尼子氏又灭掉毛利氏后,尼子氏成了当之无愧的霸主存在。

锦衣卫,又是西倭霸主之父。

室町幕府的代表,倭国国使抗议大明干涉倭国国事,非法采集倭国的金矿、银矿。

倭国内都没人在意的东西,在大明朝就更没人在意了,这只是在内阁门前增加了块牌子,“倭人与狗不得入内”。

没错,锦衣卫在西倭中,除了发现了石见银山这座大银矿外,还发现了座大金矿。

在倭国中,名为“佐渡金山”的金矿。

在发现金矿时,还出了个小插曲,佐渡岛那里有个叫“松平”的家族,要誓死捍卫金矿。

锦衣卫连动手都没有,傀儡的尼子氏为了表忠心,就将松平家族连根拔起了。

偌大的家族,只跑了少年,好像叫什么“家康”,这名字不怎么吉利,松平家整个没了。

这少年跑到东倭后,倒是有股狠劲,一咬牙,一狠心……把姓给改了。

从“松平家康”改成了“德川家康”,死人死了,活人还要活着,和大明朝对抗,德川家康认为,松平家族灭就被灭了吧。

佐渡金山、石见银山银矿,两座蕴藏矿量极大,在倭国的锦衣卫,时刻都在监督尼子氏使牛马般让西倭人下矿挖矿,暂时腾不开手去掺和东倭的事。

据说锦衣卫内部制定了控扼东倭的计划,会派遣新的人手前去东倭,另外,锦衣卫内又制造了批新式武器要实验。

显然,东倭就是命定之地。

大量的黄金、白银,从倭国运到大明朝莱州府海口,再从海口运往京城。

有着这么多金银储备,内阁制定了道远洋计划,要正式开启世界东西的“交流”。

战争太远,经济掠夺是个不错收割世界的方式。

有了安南国、倭国的教训,其他国使不敢再蹦哒,一心游荡于京城繁华大街中,疯狂买买买。

自从朝贡停止后,诸国除了走私,就没有了获取上国珍品的机会,此次受邀观礼,使者们多是有任务在身,要将携带的几车金银花完,买成大明朝货物带回去。

锦衣卫对诸国国使所买的东西严密监控,其他国使没什么,唯有高丽国,买了许多大明朝书籍,涉及到方方面面,野心不小。

但大明朝不是大唐,为了所谓的天朝上国名号,放纵诸国从华夏近乎零成本带走这些知识。

锦衣卫准备了场大火,在高丽国将要踏出大明国门时燃起。

一切不适合离开大明朝的物品,都会以某种方式消失。

五里之路,十道关卡,所有人从天还没亮走到天明,将近两个时辰,才登上德胜门城楼,根据身份地位站好。

为了方便观礼,礼部官吏贴心地给备上了千里镜,观瞧滚滚而来烟尘中的详情。

远远而来的,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北征大元帅王崇古,而左右两旁,就是原东虏大汗打来孙,原北虏王子僧格林沁。

王崇古的身后,是大明朝北征诸将,打来孙、僧格林沁的身后,则是原东虏部落诸位首领、原北虏部落诸位首领。

经过商议,这些草原贵族被准予进入京城生活,除了奉诏的时候,不得擅离京城,朝廷保其三世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前提是,不得在京城内为非作歹,一旦作奸犯科,与庶民同罪。

旌旗卷舒,大军凯旋还朝。

普通将士是入不得京城的,在这五里直道上,陆续有将士离开受阅队伍,站立在道路两旁。

直到德胜门前,就只剩下王崇古、北征诸将,和原东虏、原北虏这些部落首领了。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黄锦从城门洞中走出,身后跟着颁诏太监,黄锦望着王崇古,笑道:“北征大元帅接旨!”

王崇古立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垂下了头颅。

北征诸将亦从大元帅事。

草原少礼节,但在进京前,打来孙、僧格林沁就各自吩咐了下去,学着中原将校行礼。

作为降臣,打来孙、僧格林沁为彰显忠诚,直接双腿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北征大元帅宫中乘马,佩剑行走,以示威风,钦此!”

黄锦宣读了圣谕,东厂的人多少有几分功夫在身,哪怕是太监,在宣旨时也是中气十足,声如金玉,激荡出很远去。

四丈高的城门楼上众人,皆听进去了耳中,不由得大惊。

如此殊荣,堪称大明朝第一人啊。

黄锦合起了圣旨,眼见王崇古怔愣在原地,温声道:“大元帅还不谢恩哪!”

王崇古把另外一条腿也跪了下去,叩拜道:“王崇古叩谢圣上隆恩!”

接过了圣旨,黄锦代表圣上上前扶起王崇古,扶着上马,王崇古几辞几让,最终还是上了马,由黄锦牵着,慢慢进入德胜城门。

北征诸将、东虏、北虏降臣止步于德胜门前,招呼起了麾下,就在城门前进行演武。

北征精锐,东虏精锐、北虏精锐轮番登场,然后,北征精锐演示了步兵在劣势下如何扑杀北虏精锐的方式,东虏精锐、北虏精锐演示了骑兵在对等情况下进攻彼此的方式,最后,北征精锐、东虏精锐联合演示了步兵、骑兵配合围杀北虏精锐骑兵的方式。

在三场大规模演武中,北虏军骑始终扮演着失败方,作为第二代大明朝顺义王的僧格林沁十分无奈,谁让北虏投降的晚呢。

木刀、木枪取代了真刀真枪,三方放开手攻杀,甚至是拖入地面战后,刀卷刃,枪折尖,拳拳到肉的搏杀,既展示了北征精锐、东虏精锐、北虏精锐强悍的身体素质,还展示了三方精锐顽强意志,看得城门楼上得朝廷大员、地方封疆和诸国使者热血澎湃。

但北征诸将和打来孙,和僧格林沁默默撇嘴,真正的战场完全不是这样。

在草原上,北征大军不断往前推进,打来孙军骑负责追击北虏残军和防止偷袭,在天寒地冻,大雪没膝的天时下,北虏军骑根本发挥不出战力,十分能有发挥两分就不错了。

于是乎,北征大军、打来孙军骑往前推进,北虏部落要么跑,要么降,绝大多数都降了。

倒也不是没有反抗的,但和这样的短兵相接,肉搏战不同,王崇古命令大军以弓矢、弩矢,全覆盖洗地。

以己方优势屠戮北虏反抗者,出于本军安全考虑,为了防止装死的北虏反抗者拼死反扑,在战后打扫战场时,王崇古都下达了命令,不论倒地者死活,先补两刀再说。

降者安,不降者必死。

这是北征大军、打来孙军骑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秘诀之一。

都这个时代了,白刃战、肉搏战,几乎不复存在,强弩、火器这些极具杀伤的武器主导了战场。

也只有那群不懂军事的文官,和那群没开化的蛮夷列国国使还以为战争的模样,依旧那么原始。

城门楼上,也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战争的模样,比如说在东南担任过总督,数千万斤炮火洗了倭寇侵占的琉球岛屿的胡宗宪,在西南边陲之地,平夷云南大小金川叛乱有功的云南巡抚许国,以及,见识过寡妇地雷阴险毒辣的倭国国使。

这样的演武,在他们眼中,仿佛是糊弄鬼呢。

不过,感知到身旁同僚激动、皱眉千奇百怪的情绪,耳畔不断响起的“粗鄙武夫”声音,胡宗宪、许国就没有了解释的想法。

大明朝文人看不起武人的状况,仍要很长时间才能改变。

而倭国国使,听着旁边安南国使大呼小叫,以安南语说的“上国军队不过如此”“宣战宣战宣战”之类的话,露出了阴狠的笑容。

寡妇地雷的阴毒,不能只让倭国人领教,安南国人也可以尝尝。

在心思各异中,演武落幕。

旨意降下。

圣上在万寿宫、永寿宫赐宴,凡观礼者皆可前往。

不是强制性的圣旨,还在龙驾腾迁没成的永寿、万寿二宫,鼻尖隐约嗅到血腥味的内阁首辅大臣张居正立马就要以身体不适打道回府,却被海瑞拉住了。

“元辅,拜托了!”

(本章完)

263.第263章 御前暴揍,以力服人!

第263章 御前暴揍,以力服人!

西苑的甬道。

无数御林军为之垂首。

黄锦牵着白马,白马上坐着王崇古,二人身后,是德胜门城楼的朝廷大员、六部九卿大臣,和十五个不征之国使者。

在此之后,是北征诸将,打来孙、僧格林沁等一干草原贵族。

浩浩荡荡着往永寿宫、万寿宫的方向前进。

黄锦见马背上的王崇古那难受的模样,不由得笑道:“除了圣上没人能在宫中骑马,奴婢不知道还有谁能有大元帅这份殊荣啊!”

王崇古默了一下,想到嘉靖朝死去的那些文官首,武将头,感慨道:“现眼了,还真不如让黄公公你在上面骑着,让我在下面牵着。”

功劳越大,权力越多,圣上的猜忌就会越多,为人臣者,距离死亡就又近了一步。

他这一路走来,是踩着无数人尸骨走的。

为了保全自身和家族,他出卖了晋商商帮,以数十万晋商人及其家眷的尸骨,得到了北征大元帅之位。

领兵出征,与打来孙军骑一道,又杀死了十数万北虏人,得到了今日的殊荣。

一将功成万骨枯。

功高震天。

哪怕圣上什么也没做,他都有点害怕了。

如果能就此落幕,他不失为一代名臣,一朝名帅。

再往下走,王崇古担心晚荣不保。

“哎呦!”

黄锦不敢接这样的话,道:“您说的,奴婢哪有这么大的造化。”

王崇古知道黄锦不是多嘴的人,放眼内廷,淳厚莫过于此人,以仅能两人听得清的声音,叹息道:“是造化,是祸端,谁说的清呢。”

“是造化。”

黄锦十分笃定,答道:“大元帅一战定草原,解我中原几千年边患,功劳之大,千古莫有,圣上曾诏阁老商议封立您为异姓王之事,但被阁老们劝阻,改为封授策赏您为国公,然余功未尽,您的儿孙,也当封侯,一门三国公,天下莫有,大元帅,这难道不是造化吗?”

封王一出。

险些把王崇古从马上惊下去。

大明朝廷目前就两位异姓王,顺安王打来孙,顺义王僧格林沁。

之所以封授为王,是为了中原、草原大团结考虑,为了大明朝的稳定安康。

打来孙、僧格林沁也不是傻子,尽管朝廷承诺愿意让他们继续管理草原东西两翼,但二人知趣地表示了进入京城生活,还一副要死要活,非来不可的模样来做戏。

难道打来孙、僧格林沁不知道进入京城后,终其一生,都将被锦衣卫监视吗?

二人很清楚,但没办法,要是真待在草原,恐怕有个两三年就要无疾而终了。

君权、相权博弈就够骇人的了,再多个王权,王崇古担心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听到黄锦说封王被劝止,王崇古的心刚放下,紧接着听到封王功劳分润,要给他,给他的儿子,给他没有成年的孙儿封授策赏国公。

从古至今,有哪个朝代一门三公,一门三侯的,这样的家族,两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而大明朝,也只出现一门两国公的,这样的家族有两个。

一是开国元勋中山王徐达的家族,其长子继承了魏国公爵,三子在靖难中暗助成祖文皇帝,成祖文皇帝登基以后,追赠定国公爵。

二是开国六国公之一的宋国公冯胜,其兄长冯国用,在太祖高皇帝起势时,劝说太祖高皇帝先拿下金陵为根据地,后死于军中,在建国后,追封郢国公。

徐家、冯家的第二个国公爵,都是人死后追封的,哪有活着的第二国公,甚至是第三国公。

王崇古这时在想,为何没有死在草原战场上,这样,儿孙各有一国公倒也无忧了。

文人不愿与武夫、蛮夷同席。

故此,北征诸将、草原贵族和诸国国使,被安排到了万寿宫饮宴。

而王崇古、朝廷大员、封疆大吏,则被安排到了永寿宫饮宴。

两座新建的宏伟大殿,还散发着淡淡的油漆、木料的味道,为了掩盖气味,殿内各设着四鼎香炉,燃着的龙涎香安神定魄,香味飘出殿外很远犹而未绝。

内阁阁老、六部九卿大臣,被安排在了大殿左侧,王崇古坐在了大殿右侧首位,其下是诸省总督、巡抚。

在内阁首辅大臣张居正的带领下,群臣先向空荡荡的御座跪拜,山呼“万岁”,而后这才落座。

圣上不在,所有的人都不觉得奇怪,这二十多年来,满朝文武都习惯了这样的赐宴方式。

宫女、太监如流水般端来一盘盘御膳。

《周礼·天官·膳夫》:“凡王之馈,食用六谷,饮用六清,羞用百二十品,珍用八物。”

淳熬:肉酱油浇饭。

淳母:肉酱油浇黄米饭。

炮豚:煨烤炸炖乳猪。

炮牂:煨烤炸炖羔羊。

捣珍:烧牛、羊、鹿里脊。

渍:酒糟牛羊肉。

熬:五香牛肉干。

肝膋:网油烤狗肝。

复现上古八珍筵席,而今时之味远超上古,如此盛筵,色香味俱佳,堪称第一国宴。

圣上不在。

内阁首辅大臣张居正便是此地的首者,臣暂代君职,端起酒盏,望向对面的王崇古,恭贺道:“这次漠北之战,永除了草原对我边塞的威胁,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我代表天下黎庶,请大元帅满饮此杯!”

虽然王崇古脱离了他的掌控,还害死了他的胞弟,但那些事不能细算,今儿又是庆功宴,更是什么别的话都不能说,张居正除了恭贺,再无其他。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请大元帅满饮此杯!”

张居正之后,满殿之臣都端起来了酒盏,共同向王崇古举杯。

“多谢诸位。”王崇古也端起来酒盏,所有人共同饮尽了杯中酒。

酒宴已开,大殿的气氛顿时就热闹了起来,胡宗宪、海瑞、和许国,一些督抚,又向王崇古恭祝敬酒。

几盏酒下肚,纵然王崇古的酒量不错,也有些撑不住了,一些人见状,便放下了敬酒的想法,坐回了席中。

而就在欢天喜地的氛围中,山东巡抚袁洪愈离开座位,端着酒盏来到王崇古面前,道:“大元帅,你战功彪炳,可是现在为什么有忧郁之色呢?来来来!我也敬你一杯,请满饮此杯!”

不谐之音。

顿时让大殿为之一静。

一些心思缜密的官员,早就发现了王崇古眉宇之间有一抹散之不去的忧愁,有的甚而猜出了王崇古忧愁的大概。

不外乎担心圣上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但这高兴的时候,谁也不想去提及,没想到还真有人故意搅扰兴致。

不能再饮的王崇古推辞了两回,袁洪愈却还是纠缠不休,眼见如此,大殿里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

王崇古始终不吃敬酒,袁洪愈索性就自己饮尽了杯中酒,道:“我惟祝大元帅,从今以后没有什么功业可建了。”

大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海瑞望向张居正,张居正心中一沉,望向了对面袁洪愈,道:“抑之,你醉了。”

“我没醉,我很清醒。”

袁洪愈无视了元辅的好意,继续盯着王崇古,笑道:“大元帅马放南山之日,才意味着天下太平啊!大元帅所建的功业越高,将士们的伤亡就越多,国库的耗费就越大,百姓之苦就越深。

用天下苍生的苦难,换取大元帅一人的功业辉煌,老夫窃为大元帅所不取也!”

在大明朝中,从官场到民间,一直存在着反战的言论,在一部分官员、百姓眼中,塞外苦寒,人难以生存,一旦开启征战,将士死伤,国库耗费,胜也是败,败也是败。

再加上归降的蛮夷野性难驯,不论到达什么地方都将惹下祸乱,朝廷管理困难,注重华夷之分的官员们更是无法忍受。

在这些官员眼中,大明朝百姓的日子刚过的好点,当今圣上就为了所谓的文治武功大开战端,让亿万百姓来成就圣人一人的圣主之名,简直是昏庸。

袁洪愈这话,明着在说王崇古的功业辉煌,暗着在说当今圣上的文治武功。

俗话说,泥人还有三分火气,王崇古当过文官,做过元帅,脾气自是不小。

一个行省的巡抚,在他看来,不比永定河的王八大多少,竟然还指着他,骂着圣上。

王崇古灵光一闪,想到了自己和家族破局的方式,冷着声调,道:“袁洪愈,你这是在讽刺我,讽刺圣上吗?”

大殿里的人,心立刻就提了起来。

袁洪愈笑容不减,却充满着冷意,道:“这我哪敢?漠北一战,大元帅家中就要多出三位国公,我是真为大元帅高兴啊,讽刺二字,从何谈起?”

“那就是眼热了。”

王崇古的声调也冷了下来,反笑道:“你不会是因为封功授爵的不是你,才对我,才对当今圣上心怀怨怼了吧?”

此话一出。

大殿里的人纷纷变了颜色。

这是明着在说袁洪愈嫉妒他人战功,而自己无能,反过来责怪立功之人和当今圣上。

官场无君子。

是天下人的共识。

但德行又是朝廷考评,立功立言,死后评价重要的标准。

王崇古虽然没有破口大骂袁洪愈是伪君子,但也透露了那个意思。

只要袁洪愈没有达到圣人不喜不悲的心境,就绝然忍受不了这样的质疑,果不其然,袁洪愈红温了,道:“汝也是文官出身,焉能不知《尚书》有云:天命无常与,暴力不足恃,有德则得国,无德必丧邦。

我以礼仪之邦话说于你,却不想被小心之心度之,当真是小人。”

“我是小人?”

王崇古冷冷一笑,拍剑而起道:“袁洪愈,过去鞑靼人南下打草谷,掠我边民妻女及财者,你在何处?草原军骑纵横塞外,我边镇之军寸步不敢迈出长城半步,你又在何处?

我大明朝之民,岂能沦丧蛮夷之手,我大明朝的祖宗土地,岂能予人?

袁洪愈,我知道你,出身南直隶苏州府,是我大明朝初年福建宪史袁养福的四世孙,是名副其实的官宦世家,自幼便不知饥寒二字是何物,目之所及,也不过是江南百姓。

你江南一地,富庶无数,还能靠卖口粮活下去,边关的百姓呢?

在你的圣贤书中,怕是只有“烧杀抢掠,人肉为食”,寥寥八字,就概括了边民之苦,真是腐儒!

嘉靖五年,鞑靼大规模掠夺辽东,嘉靖九年,大同城下打草谷,嘉靖十一年、嘉靖十二年、嘉靖十五年……嘉靖三十六年、嘉靖三十七年、嘉靖三十八年、嘉靖三十九年,草原大汗、可汗亲自率兵掠我大明朝边疆,现在说,暴力不足恃,呵呵。”

王崇古举的例子,故意略过了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俺答汗率北虏军骑打过长城围困京城达三天三夜之久,京师保卫战重现,大明朝几近亡国的那次危机,为圣上留下了体面。

但那近乎一年一度的鞑靼进犯,被列举出来,也足够震撼所有反战官员的内心。

可是,鞑靼军骑的刀没砍在这些人的身上,又怎么会觉得疼呢!

在众多同僚的目光中,袁洪愈羞愤难当,依然坚持道:“治国惟当以德,不应以兵威天下。”

“说得好!”

王崇古一拳擂到了袁洪愈的脸上,好大的力气,直接将袁洪愈擂翻在地,脑袋一歪,吐出两个后槽牙来。

“你……”

袁洪愈囫囵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王崇古便上前揪住了他,揪着胸口的衣服就拎了起来,一掌掴在他的脸上,让他把话吞了回去,并把他的官帽打飞出去好远,道:“现在呢,暴力恃不恃?”

又是一掌掴,打懵了袁洪愈,却打醒了大殿里的众人,王崇古的突然出手,属实是谁也没有料到,但这会儿反应过来,张居正离得近,一个健步上去抱住王崇古,群臣也连忙上前拉架。

文人、文官的力气就是小,王崇古顶着几人的拉拽,还是多给了地上的袁洪愈几拳几脚。

高拱、胡宗宪、李春芳默默地站在那里,御前动武(互殴),事情大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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