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403:故国故人(中)【二合一】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主将只是懵逼了几个呼吸,很快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再三确认这张脸就是发小的,激动:“无晦!果真是你!”

他努力咀嚼消化眼前的惊喜,扭头对主簿道:“老师,无晦他还活着!”

言辞语气是不掺假的狂喜。

主簿却想抓过这厮的脑袋晃一晃。

狂喜什么狂喜?

这么一个大活人坐在这里,他没眼睛看到吗?需要一再提醒这是个活着的褚无晦吗?现在的重点是褚无晦能诈尸活着吗?

重点不是担心一下颈上人头?

千言万语都化作沉默深埋心中。

这些话不能说,说出来会激怒人。

激怒谁?

激怒债主。

谁是债主?

呵呵,自然是褚无晦。

说起这一笔孽债,虞主簿内心也想骂娘——这笔账可不太好捋清楚呢。

褚曜本是家境贫寒的佃农之子,其父懒惰,其母生产损了根基,仅凭一人之力,无力抚养家中诸子女,也为填补丈夫造成的空缺,便只得狠狠心,咬牙将子女卖掉。

恰逢褚府长子要挑选书童,负责采买的管事见褚曜生得瘦弱,但双目有神,一副聪慧相,是个机灵的,便将其买了回来。

这长子,自然就是此时的主将了。

这厮自小好武不喜文。

但学业又需要应付,便找书童褚曜顶替,褚曜算是跟着长子一起启蒙的,二者课业进度一致。只是,知子莫若父,褚府主人哪里不知道自家皮猴子的水准?

听启蒙西席说儿子课业如何出色,有经世潜力,褚府主人便知道作业有假。

不用怎么检查,褚曜帮着捉刀代笔的事情就泄露了,但褚府主人没有因此呵斥褚曜,反而在一番教考后非常欣赏,赐姓“褚”,收了当学生,越教越喜欢。

在褚府,除了身上这层身份,褚曜的一应待遇都跟长子相差无几,甚至在获得褚府主人,也就是老师关注度上,更胜一筹,一时分不清这俩谁才是他亲生的。

但不管怎么说,褚曜这个佃农之子是彻底平步青云了,一跃成为文心文士,从被收徒这日到加冠前一年,这些年岁,唯有“意气风发”四字能形容一二。少年游学至北漠边境,指挥诸国联军险些刷爆北漠副本的同时,也成功被外界赠予“褚国三杰”的美名。

三名二品上中文心文士。

他是最年轻的一个。彼时的少年,一袭雅致长衫,头戴幞帽,环佩玎珰,与一众久经沙场的武者并辔而行,抬手挥袖间指点战场千军万马,何等纵情恣意!

倘若上天不公,有所偏爱,那褚曜绝对是被偏心中的一员,外界盛名甚至一度盖过小小的褚国。这些都是虞主簿亲眼看着的,也亲眼看着他从耀眼到暗淡。

而这一过程,他还是推手之一。

“……老夫眼睛没瞎,看到了。”虞主簿稳下心神,又道,“你没看到他想拔剑砍你的眼神吗?多少年了也不长记性……”

主将似乎想起什么,面色煞白。

神色讪讪地收回想伸出去的手。

吕绝和徐诠两个,试图吃懂这个瓜,奈何没有旁白解释,只能靠着自己的琢磨和领悟,同时做好支援褚曜的准备。

守将拧眉道:“无晦想杀我吗?”

虞主簿这会儿想闭眼偏过头去了,这憨货就不怕褚曜顺势说要他父债子偿吗?

褚曜的老师是相当愚忠之人,也是坚定的太子党,而彼时的储君不得国主喜欢,其他诸王子各有优势,其中最受宠的一个还有个受宠母妃帮着吹枕边风……

储君的位置可谓是摇摇欲坠。

这时,储君听闻褚曜的盛名,又知褚曜是太子府属官得意门生,萌生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如果他能获得褚曜的二品上中文心,自然能获得更多朝臣支持。

毕竟——

那些文心文士不是很自傲地说,文心品阶不能决定文士实力强弱?那么,褚曜是二品上中文心还是七品下上文心,应该都不影响吧?拍板钉钉,找来心腹商议。

褚曜老师初时有些为难。

他对褚曜还是有几分真心的,不然也不会视若亲子多年。褚曜聪慧又为人谦逊孝顺,是个会记恩的人,日后也会是褚府和长子最大的助力。二人一文一武,又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和默契,不管褚国如何,总能互相扶持,博得立锥之地,光耀门楣。

但储君几番施压,他也动摇了,自我宽慰——毕竟,储君只是想要交换文心而非完全的掠夺,褚曜仍是文心文士,日后稍稍努力也会有作为。若无他的知遇之恩、栽培之恩,此时的褚曜不说大字不识,兴许已经在饥寒交迫中死了,哪有出头之日?

他,该学会满足与感恩。

于是便有了那场王庭宴饮。

褚曜大意中招被囚。

而亲手替换两颗文心的,则是拥有罕见文士之道“偷梁换柱”的虞侍中。

这位虞侍中是他国落难至褚国的,储君对他有一饭之恩,之后又有提拔重用的恩情,他私下又跟储君一脉的褚曜老师关系甚好,还给后者的长子当了老师。

此事过后,虞侍中跟褚曜老师都对这个年轻人极为愧疚,想方设法弥补,褚曜的茶艺就是从虞侍中这里学来的,书法也经过对方细心指点,只是关系嘛——

反正虞侍中自那之后就没看透过褚曜,直觉告诉他,褚曜不是个会逆来顺受的人,但褚曜行动上又确实没有怨怼。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储君将他自己玩死了,给褚曜足够时间积蓄,这青年一定会报复回来。

唉——

早知这储君会这么菜,被其他几个兄弟斗倒,陷入‘厌胜之祸’不说,还在囚禁期间半夜如厕掉入茅坑溺死……死了就死了,还白白浪费珍贵的二品上中文心!

虞侍中对褚曜更加心虚。

但他没有余力帮助褚曜什么。

因为储君党羽被剪除,他这里也受了波及,被压入大牢关了两月,出来的时候就听说褚府被抄家发配了,而褚曜也在其中。

他就纳闷了,这跟褚曜有屁关系?

一查,好家伙!

褚曜老师根本没将这学生放归良籍,仍挂在褚府名下,所以褚曜作为“褚府家产”被抄没了,废去丹府,充公发卖。

要不是褚曜结交了不少良友,在虞侍中关禁闭期间,这些朋友通过运作将他送入褚姬门下当门客,只怕下场会更惨。

之后,褚国国主为了讨好辛国国主,将心爱的女儿褚姬送入辛国王庭,褚曜也作为门客陪嫁离开了褚国。再之后,虞侍中只知道褚姬暴毙,陪嫁都被处理掉了。

也就是说——

褚曜就这么死了。

多年之后,这人又诈尸了。

不仅没有死,还恢复了文心,感受其气息威力,怕是跟当年那颗倒霉催的文心不相上下,竟然也是二品上中!虞侍中不知道该庆幸,宽慰内心,还是该骂娘。

因为褚曜这次明显是来者不善!

偏偏主将这个二愣子还问对方是不是来杀他!就在虞侍中内心辗转万千的时候,褚曜淡声问曾经的发小:“如果吾说是呢?”

主将怔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但,也不难回答:“那你得有本事杀了我,若是没本事,还请下次。”

“曜还以为依你脾性,会引颈就戮。”

褚曜说完,哂笑。

主将自然听出褚曜话中的讥嘲。

他缓了缓声音:“此一时,彼一时,永固关是我答应人要守住的,若关门失手或者我战死沙场,尸首任由你处置。挫骨扬灰也好,悬吊暴晒也罢,随你!”

当年褚府灾祸,他还在边境带兵。靠着国主女婿这层身份才能幸免于难,匆忙赶回后,将贬斥庶人的父母接到祖籍奉养。

之后褚国国灭,几经颠沛流离……

他一直以为褚曜死了。

在祖籍给立了个衣冠冢。

之后,巧合被陇舞郡郡守所救。

褚曜想要他的命,他无话可说。

父债子偿,本应如此。

但——时移世易,在彼此分离的十几年里,他也经历了很多事情,无法纵情恣意、为所欲为。要说哪里最欣慰,应该是再见褚曜的时候,褚曜再获文心,走出了泥淖。

“这样吧——”主将掏出甲胄内的匕首递出去,道,“我打仗善用右手,这条左臂算是给你的利息,无晦,这样可好?”

褚曜静默看着那柄匕首。

匕首模样他很熟悉。

这是他少时赠予发小的加冠礼。

吕绝和徐诠两个看得神经越发紧绷,特别是褚曜抬手握上匕首的时候,主将却少见地松了口气。只是,褚曜下一个动作出乎众人意料。他,居然将匕首推了回去。

漠声道:“当年之事,曜不想再提。不管如何,你阿父有句话说得很对——若无褚府多年精心栽培,绝无‘褚曜’这人。那枚二等上中文心,我当年便打定主意,告诉自己,只当是偿还多年的恩情。撇除这桩恩怨,我与你们两不相欠,你的手臂我也不稀罕。”

褚曜难道不恨吗?

他当然是恨的。

从还未加冠那年开始,十数载都在恨意中度过,火焰灼心。他现在能说得这般轻巧,只是因为他现在重新获得一切,所以可以风轻云淡地和过去种种恩怨和解。

他恩怨分明,不会因为后来的事情否认恩师多年的好。不管是恩师还是虞侍中,都算不上纯粹好人,但也不是纯粹恶人,不过是受王权压迫不得不从的世俗庸人。

这世间,诸如褚曜一般遭遇的人,他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我交情,到此为止。”

褚曜极其平淡地说出这话。

主将手中匕首险些没有握住,半晌唇瓣翕动:“……啊,如此,也好、也好……你一贯是个恢廓大度的,闳识孤怀、胸襟磊落……倘若阿父知你尚在,或能瞑目……”

褚曜只是微微蹙眉,并无波澜。

虞主簿在一旁叹了声:“但是……”

没下文了。

褚曜道:“请说。”

虞主簿将话咽回去,欲言又止。

褚曜靠着效忠郑乔才能恢复文心,而郑乔作死作到这个份上,国境屏障岌岌可危,十乌那边的野心已经膨胀到随时可能挥师南下的程度。郑乔内有民乱,外有豺狼觊觎,其势力有累卵之危。自取灭亡,不过是迟早的。而郑乔一死,褚曜也会死……

当年骄傲入骨的文士真会这么做?

这么做真的值得?

只是,虞主簿不好问出口。

主将愣了一瞬,也后知后觉察觉这点。

眸光陡然锐利。

脱口而出:“……无晦,你随了郑乔?”

褚曜:“……”

吃瓜的吕绝:“???”

吃瓜的徐诠:“???”

啊,不是——

这话又从何说起?

他们家褚先生何时随了郑乔了?

徐诠气得辫子都要竖起来,骂道:“你这人瞎说什么呢?别给人瞎落户籍啊!”

主将视线落向徐诠,尽管他没有开口,但那一瞬的威势却压得徐诠极不舒服。他下意识避其锋芒,回过神后,愈发恼羞。

强调:“褚先生乃是吾主帐下功曹!”

跟郑乔八竿子打不着。

“你主?”

褚曜稍微一想就知道发小误会了什么,道:“吾主,陇舞郡守沈幼梨。”

主将:“……你主公?”

褚曜道:“是,吾主。”

主将又是一段长长的省略号。

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拿捏住了。

褚曜看出发小的纠结,道:“各为其主,各司其职,你无需因为我这层关系而为难。我说了,你我交情,到此为止。我此行是奉主公之命,来视察了解永固关,也好安排后续辎重补给。你虽是永固关守将,但吾主才是陇舞郡守,军需调度职权——”

褚曜抬眼看着发小,眸子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说话也是直来直去——按照发小以前的尿性,说得委婉了,这厮多半就顺水推舟,直接装傻充愣装不懂。他看到虞主簿的书信,认出了对方笔迹,本想杀过来讨债,但发现发小也在,就临时改了主意。

债,什么时候都可以慢慢讨。

兵权,他要拿到手。

不待虞主簿开口,主将先开口了。

他果断拒绝。

语气坚决没有商量余地。

“不行!”

褚曜语气添了几分危险:“不行?”

主将气势一改,收起褚曜发小的一面,而是以永固关主将的身份与褚曜对话,他在营帐主位落座,果决道:“对,就是不行!”

又问——

“你的主公,他有这个能耐吗?”

_(:3」∠)_

虽然,但是,褚曜老爷子能从没希望的佃农之子走到现在,褚府的恩惠是无法磨灭的(细究之后,其实这里头不止是倾注教育资源那么简单,还有更难还清的养育之恩。说是老师,相当于养父。只是这个养父有私心),底层庶民想要逆袭的难度更是无法想象,反正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长大之后再读送东阳马生序,跟读书时候瞎背是两种心情。】

天底下有天赋的人多了去了,少了机遇还是啥也不是。

参考此前的吕绝。

所以褚曜老爷子对当年的事情其实已经释怀了的,恩怨扯平(也跟他上了年纪有关,年纪大了心态平和,爱好核平)。刨除这层关系,他是棠妹使者,发小和虞主簿是陇舞郡掌握兵权之人,这是公事,公私不能混淆。

想要对方交出两万多守兵兵权并不容易。

因为得用实力说服对方。

(本章完)

第404章 404:故国故人(下)【二合一】

“军心也不是两千石粮草就能收买的,这个道理,我想无晦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主将倏忽哂笑一声,不知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往事,“无晦,我信你眼光,但不可能因此信你看中的人。你不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吗?你信任你的主公,我信任你,但不意味着我会信任你所信任的主公。这就好比,沈郡守虽是陇舞郡郡守,但管不到永固关。”

沈棠作为郡守的确是政权两手抓。

但不囊括永固关,永固关的兵马跟陇舞郡可没多大关系,要兵权可以,但要兵没有。哪怕出使使者是褚曜,他此生最亏欠的发小也一样。公私岂能混淆?

即便让出兵权,沈棠也调动不了。

永固关只剩下两万多驻兵,其中七成是他的私属部曲,剩下三成才是陇舞郡的。沈棠即便拿到兵权,理论上能指挥的也只有这三成,而且还大概率指挥不动。因为这三成兵力是前任郡守留下的,目前也只认率领他们无数次击退十乌侵犯的主将。

主将并未说得太清楚。

但这跟摊开来讲也没什么差别了。

看在褚曜的份上,他可以不管那位沈君折腾,只要不背后捅永固关刀子,他安安稳稳守关,对方安安稳稳当他的郡守,双方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但若僭越……

主将大不了带兵马换个主场作战。

例如劫掠十乌,以战养战。

对他来说,能干十乌就行。

至于在哪里打仗,无所谓。

坚守永固关也只是因为欠了前任郡守的恩情,这才十余年如一日驻扎在此。

褚曜声音漠然,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吾主,自然有这个能耐。”

主将微怔,问道:“凭什么?”

又问:“凭他手中可能有国玺?”

此言一出,徐诠瞳孔震颤。

虞主簿先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

褚曜神情却是波澜不惊。

主将:“是我大意,不该误解你是随郑乔才恢复文心。你的脾性跟当年没什么变化,但这也是你最大的破绽。其实,哪怕你口头认下是郑乔,我也会信。”

他起初受虞主簿误导,下意识误会是郑乔,但冷静下来又觉得不对劲,褚曜的牛脾气他是从幼年看到青年的。

这人倔强起来,外人拿他没辙。

例如当年文心被换这么大的事情,除了少数几个亲历者,其余人根本不知道。

包括主将在内。

直到父亲临终交代遗言,他才知发生过这么桩事情——当然,褚曜能瞒得天衣无缝,也跟主将粗心有关。他曾好奇发小为何不爱佩戴文心花押了,后者只是漠然道了句【怕你见了自卑】,主将被气得火冒三丈,紧跟着遣调边境,没精力多想。

之后回想,处处破绽。

褚曜道:“因为没有必要。”

他的主公有多好,何须遮遮掩掩?

认下郑乔?

他怕自己大晚上做噩梦。

主将却蹙了眉头:“如果你觉得区区国玺便能有什么作为,未免将它看得太高了。国玺,从来不能证明什么。”若一块国玺就能守关,当年的褚国也不至于灭亡。

哪个国家没有一块国玺呢?

这玩意儿在弱者手中便是原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阎王的邀帖,十乌知道只会更激动;搁在强者手中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他以为褚曜不会迷信它。

如果沈棠想要夺兵权的底气只是一块国玺的话,主将只能说很遗憾。

他甚至可能先对沈棠动兵。

理由也简单——

主将不知褚曜怎么谋算,但一块国玺跑到永固关,关外便是十乌的地盘,他们觊觎国玺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但凡走漏一点儿消息,十乌还不连夜集结数十万兵马压境?用最多的兵力、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在郑乔之流反应过来前夺走这块国玺。

而主将为避免十乌发疯搞事情,也为杜绝国玺落入十乌造成的后患,只能先下手为强,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主将按捺情绪,试图跟曾经的发小和平沟通:“你们跑哪里都行,就是不该来陇舞郡。这块国玺究竟是守关意义更大,还是给十乌送去大礼可能性更大……”

“谁能担负得起后果?”

“是你吗?还是你的主公沈君?”

“还是陇舞郡庶民?”

面对主将平静中带着些许杀意的质问,褚曜只是道:“只要主公在,国境屏障就不会出事。国境屏障不出问题,永固关有两三万驻兵就能安然无忧。主公倒是想待在日渐丰饶的河尹以图后谋,奈何真正的国主郑乔失职,她只能代行天子之职,仅此而已。”

“国玺有无作为,得看在谁手中。”

主将:“……”

他没有继续回驳什么。

只是拧眉沉思,视线扫过徐诠二人,回想二人方才的表情变化,便以老友聊天似的随意口吻,问褚曜:“有无需要?”

徐诠二人疑惑:“???”

话题为什么切换这么快???

褚曜面色微青,道:“不需要。”

主将似乎不太相信褚曜,又扫了眼徐诠二人:“无晦也不担心横生枝节?”

看得二人皆是一头雾水,褚曜却是明白——前任发小在问他需不需要杀人灭口。

毕竟从徐诠二人反应来看,他们对国玺一事知道不多,担心这俩会泄露机密。

而死人,最能守口如瓶。

回头推说是十乌匪口弄死的就行。

褚曜太了解他这一套手段。

只是——

不需要!

褚曜:“你就是最大的‘枝节’!”

他了解的前任发小是十几年前的,中间这些年岁,对方有多少变化他吃不准,也难保对方会做出“丧心病狂”的事儿。

国玺对于永固关就是双刃剑。

而主将对沈棠不信任。

这柄剑对他而言就有害无利。

毕竟,一个一上来就要夺兵权的新任郡守,也的确很难博得老将的认同。

主将听到这个评价,竟是笑了。

“那确实是。”

褚曜:“……”

主将随手点了吕绝。

“嗯,就你吧,你回去跟你主公报个信,就说你家功曹先生在永固关做客,跟故人叙旧。他不急着用人,可以等个三五月,回头一定让无晦完好回去。若是着急,烦请亲自上门。夺兵权,关键在于军心,且让吾辈看看,一黄口小儿凭什么敢放此豪言!”

吕绝一听,这是要扣押人的节奏。

当即便愤怒起身。

但他的天赋再好也架不住起步太晚,直接被主将威势压制震慑,后者平静。

“蛮力,还不足以令军士信服。沈君帐下武胆武者皆如你一般鲁莽吗?”

吕绝的脸色刷得铁青。

直到褚曜开口:“守生,你去递个信。”

吕绝道:“可……”

褚曜:“文释还在呢,吾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凭吾二人虽不能对永固关做什么,但联手让褚将军和虞主簿开开眼,还是可以的。届时少了两位坐镇军中,想来十乌这位‘渔翁’会十分开怀。褚将军一向以大局为重,想必也不会对吾等怠慢,你且安心。”

主将:“……”

被褚曜威胁,倒是头一回。

他“扣押”人也没别的意思,只想看看褚曜口中那位“代行天子之职”的黄口小儿,究竟是嘴上功夫厉害,还是真有过人之处。

仅凭褚曜一张嘴,难以信服。

若只有他一人,他可以信。

但他是主将,两万多兄弟将性命交托给他,他就不可能轻易相信。

所以,眼见为实。

若货不对板,永固关也是个下手的好地方,将危险隐患扼杀在萌芽。

只看那沈君有无勇气单刀赴会。

吕绝神色挣扎数息。

最后还是咬牙领了命令。

“对了。”褚曜含着冷笑的眸扫过虞主簿,叮嘱,“记得让微恒也来。”

吕绝一时茫然。

这种场合为什么要将虞紫带来?

虞紫,如今字“微恒”。

“唯。”

吕绝不敢有丝毫拖延,一路疾驰。

生怕自己拖延久了先生会受委屈。

其实,褚曜确实受了委屈。

因为永固关条件艰苦。

最近一批新鲜军粮还是沈棠送的。

自从郑乔跟十乌眉来眼去、暗送秋波,永固关的守兵日子就不太好过,因为顶头上司带头通敌啊。原先陇舞郡守兵还有五万,一部分在守城中战死,更多选择当了逃兵,剩下这两万多,都是经过一层层筛选,意志力非同寻常,外人很难掌控。

“条件就这样,将就着应付吧。”

褚曜作为贵客,待遇跟他一样。

可见,主将手头也不宽裕。

褚曜吃惯苦,不觉得无法接受,神色如常,倒是徐诠有些食不下咽,抱怨:“这饼子硬得能将牙齿崩掉……呸,哪里还是人吃的。永固关断饷多时,就吃这个?”

主将哼道:“这已经不错了。”

徐诠瘪了瘪嘴,还是吃下肚了。

又好奇:“断饷,你们如何解决?”

主将:“找邻居借。”

徐诠一时没转过弯来:“邻居?”

旋即想到了什么。

此前也有类似的例子,守将被上司断了粮饷供应,将领为让部下吃饱肚子,便带着人隔三差五在境内劫掠庶民钱财。

只劫财,不要命,治下庶民叫苦连天。

这位不会也这么干吧?

但主将下一句就打消了他的猜测:“十乌那破地方别的没有,牛羊马匹多。”

全是肉食。

十乌边境一些部落也被他们打劫怕了,再加上天气冷,大小部落都迁徙走,这也给永固关兵士搞军饷增加难度,愁人得很。

徐诠:“……反手打劫十乌?”

主将被这话逗笑:“不然呢?肚子饿了就要弄吃的。敌人的饭,吃着香!”

见徐诠生得白净年纪还小。

他哂笑了声,听得徐诠不痛快。

“你笑甚?”

主将问:“你打仗照着兵书打的?”

徐诠:“……你!”

这不是明摆着嘲讽自己还嫩?

主将留了一会儿,见褚曜待他冷淡得很,他也没自讨没趣,起身离开,也没禁锢褚曜二人活动,任由他们在永固关内瞎晃悠。徐诠忧心忡忡:“主公若来……”

褚曜道:“主公会来的。”

徐诠:“这也太危险。”

这名主将明显不是善茬。

褚曜何尝不知:“总得想法子破局,不然就会束手束脚,永固关这两万精锐难以收服。杀主将可没用,若主将没了,他们多半会作鸟兽散,再打着为主将报仇的旗帜捣乱。收编?能收编一二成都算不错。我军兵马仅有万余,填不满这个窟窿。目前最好的办法便是稳住他,主公不需要他的忠心只需要他的兵马……再者,危险,也没那么大。”

徐诠有些不信:“怎会不大?”

褚曜在徐诠的陪同下登上城墙,入眼便是苍茫荒芜的雪山,天空灰蒙蒙一片。

“他的目的是守住永固关,击退十乌,我等目的也是如此。除了兵权这事儿生矛盾,双方并无其他龃龉,更遑论生死大仇。共赢远比互相内耗好得多……他多半也是这个打算,他需要粮草,我们需要他的兵马,这不是不能商议。当下的关键是让他看到主公,打消他的疑虑。”

“主公一来就能破局?”

“主公,自会让他折服。”褚曜道。

靠着打劫十乌能解决一时粮饷危机,却不是长久之策,陇舞郡也需要修生养息,若是个靠谱的郡守,当然是一桩好事。

能双赢,为何要鱼死网破?

白得两万多身经百战的精兵……

这可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情。

得知主将是发小之前,褚曜的计划可没有这么和平友好,他打算从虞主簿入手,过程稍微有那么点儿血腥,估计要血洗四成的守兵。可主将是发小……他就改了主意。

他打算空手套白狼。

徐诠想起另一件事情,脸色古怪。

“可这样的话,先生不会难受?”

“难受?”褚曜不解,“为何难受?”

“那俩人……也算半个仇家吧?”

褚曜才知他想说什么,好笑道:“真正的仇家已经溺毙茅坑,恩师入土,虞侍中不过是听命于人……至于他,也算无辜……老夫在你眼中,竟是这般心胸狭隘之人?”

徐诠忙摇手:“不不不,绝非此意。”

褚曜含笑揶揄:“姜先登跟祈元良的仇,不比老夫这桩轻,他们都能忍得,老夫哪里忍不得?为主公大业!小不忍则乱大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