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师父独宠 圣极小师弟

雷声不绝,雨势渐大。

川帮总舵前的几树柳枝雨水嘀嗒不绝,仿若伤心人埋首垂泪。

难诉说的忧伤啊,又受黑云积压,更多一份排解不出的憋闷。

丁大帝、尤鸟倦已是心如悬旌,死死看向不远处的白衣青年,他熄了离火,长剑归鞘,把一缕缕火色藏于剑鞘深处。

所谓一山更比一山高,走南闯北,总会碰到比自己厉害的高手。

他们一路走来,所经历的事是寻常武人触及不到的。

或胜或败,岂能动摇他们的心境?

可此时,恍恍惚惚中甚至有种道心破碎之感。

自上次与这道门老妖一战过后,几人练功从未耽搁,又从破棺者、左游仙、席应等人身上或钻研、或交流,增进魔功。

加之那些真魔一边练功,一边朝他们身体输送同源真气。

这般练功速度,岂同等闲?

再战老妖之前,已对他成倍高看,却哪里想到还是低估,一战之下竟是这等不堪言状的结果。

怎么可能?!

丁大帝与尤鸟倦的目光一息也不曾从周奕的身上移开过。

而一旁的金环真,从媚惑之色转变成担忧,她没有看周奕,眼中只有那着僧衲的影子。

名动江湖的棺宫主人,正在经历此生又一次难以克服的关键时刻。

其艰难程度足以媲美知悉向师意图之时。

那种打击与绝望感,仿佛所有的努力期望从来只是幻梦泡影,无论如何去做都无法逾越,只得丧失斗志或在颓废中转变为另一种疯狂模样。

周老叹想到自己的苦苦研究真魔随想,与师兄师姐四人付出那么多努力。

却忽然出现这么一个人。

他心思杂乱,犯了武学大忌完全不守静功,又是争霸,又是风流,没有半点痴迷武学的样子。

就这样一个心猿意马,着三不着两的人,竟然轻而易举破了他凝练至极的真魔煞功。

这一剑,几乎斩得他万念俱灰。

真魔随想,在他面前完全是“空想”。

这是一种大悲,足以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崩溃。

铁勒飞鹰曲傲正是被武尊摧毁信心,精神衰落再回不到巅峰时,而周老叹他的经历与付出,犹在曲傲之上。

且周奕的手段极其残忍,与他相比,武尊对曲傲的打击只能算‘似水柔情’。

就在周老叹的心境要如镜面被重锤敲击一般碎裂时,他心中有股冲动,今日就算没有胜算,也当求一个痛快,不顾一切,召所有真魔,与这人死战到底!

这股冲动越来越强烈,就快克制不住。

但,当他的目光再度凝在周奕身上刹那,眼中快要熄灭的鬼火猛得闪跳了一下。

望着周奕的脸,周老叹想起一件事。

当初为何会翻开道门典籍,并因此摆脱了赤手教的武学限制?

正是因为听了这老妖的鸿宝传闻。

能有此时的造化,与这家伙脱不了干系。

因他而起,便要由他终结?

当初向师岂不也是如此?

收自己为徒给予希望,却又留下诸多阻碍,断了前路以至希望破灭。

仿佛自己再投入,在他们面前都不值一提。

一息之间,周老叹脑海中产生了大量想法。

他鲸吸一口气,闭上双目,马上又睁开。

周老叹与周奕对视,将他与脑海中一个身形雄伟、长相清奇特异的人物叠合在一起。

看向周奕,就仿佛在看向师。

霎时间,魔煞具现的鬼火在眼中热烈跳动,那是一股强烈斗志,连窍神都融在眼眶内具现的元气中。

“老叹”

金环真生怕他冲动,赶忙聚音成线轻声安抚,同时朝四方扫过。

尤鸟倦与丁大帝也是一般动作。

巴盟与川帮有大批人手,这一点他们不怕,只是此时已没有把握对付这诡异的道门老妖,一旦拼杀后果难以想象。

周奕也感受到周老叹的异常。

这家伙,该不会怒气上头要斗到底吧。

“几位宗主,还要继续打吗?”

周奕不想给解晖平事,真打起来,川帮这边就乱套了,于是说话声音温和了一些。

这算是一个台阶。

周老叹又与他对视一眼,一摆衲衣,哼了一声。

他把手朝后一收,等于做了回应。

又问道:“你这是什么剑术?怎与我圣门真传道中的道祖真传一脉的剑罡同流相似,难道天师也是我圣门中人。”

周老叹望向周奕,听他回道:“此乃道门剑罡,正大恢弘,非是推崇采补之术的歪道能比。”

一说起剑罡,金环真等人就想到左游仙。

难怪这家伙迟迟不出棺,倒是看得通透。

“天下间能破本宗主魔煞掌力的人少之又少,只剑术一道,本宗主承认你为当世最强。”

周围不管是巴蜀还是外地江湖人,全都露出震惊之色。

奕剑大师傅采林一直是最强剑客,奕剑术奇妙绝伦,乃是当世用剑之人难以逾越的高山。

兼之他是当世三大宗师之一,年过九十,功力高绝。

实难想象,棺宫主人竟说出这番话。

天师的剑术,已超越奕剑大师?!

若是寻常江湖人随口说说也就罢了,这位是谁?

魔门第一大势力的宗主,刚才那一招,周老宗主虽败在天师那恐怖的火色剑光下。

但他的魔煞掌力亦是惊天动地。

在场之人,哪个能面对?

故而周老宗主说出这话,含金量就大为不同。

这足以让中土武林人振奋,一直以来,用剑武人都要被高句丽压一头,只因九州之地找不到一个用剑比奕剑大师厉害的。

想到方才瞧见的惊世剑光,以及周老宗主这武学高人的话。

一瞬间,众人已自动将天师排在傅采林之列。

在中土江湖人心中,顿时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第一用剑高手的名头,该从高句丽夺回来。

巴蜀武林人则是笑了。

天师的剑术定然要从巴蜀传出去,谁言巴蜀无高人?!

周老叹可不管周围乱七八糟的目光,转头看向了发愣的范卓:“本宗主就给天师一个面子,不过若范帮主胆敢欺骗我,我一定会再做计较。”

范卓醒悟,旋即回道:“宗主请放心,邪帝庙一事与我川帮无任何关联。”

范帮主和声和气,虽说败的是周老叹,但他见识过对方的手段,更觉棺宫不能招惹。

还好这次有天师坐镇。

否则,怕是少不了入棺一行。

丁大帝与尤鸟倦瞧着周老叹的反应,心觉诧异,但也没说什么。

各自用充满忌惮的眼神朝白衣人影看了一眼后,便带着浓浓疑惑,与周老叹一道带人离开。

总舵之外看戏的大批江湖人赶忙躲闪。

真魔开道,生人避棺。

棺宫败退,那也要看因谁而退,巴蜀哪有势力敢招惹他们。

况且在旁观者眼中,他们只是看到周老叹惊人的魔煞掌被破,并不知道邪极四位宗主内心翻江倒海的波动。

随着棺宫的人走远,周围喧闹声四起。

那些靠着川帮与巴盟的人,在茶楼酒肆中放声讲说。

独尊堡一系,则有些不安。

原本更看好独尊堡的人,瞬间变了风向。

这股声望像是在干枯的草原上点起一把火,迅速以川帮总舵为中心朝成都蔓延,进而传遍周遭郡县。

而此时的川帮内部,奉振川牟寻等巴盟首领,无不庆幸自己的决定。

到场的四大族族人将周奕看作自己人,当然是引以为傲。

范卓上前,抱拳欲要相谢。

周奕看出他的意图,先一步阻止了。

独尊堡那边,郑老管家给了解文龙一个眼神。

似乎在说“我有没有说错,你现在信了吗”?

什么叫眼见为实?

望着范帮主从起先愁闷到现在一脸轻松的样子,解文龙心中七上八下,甚至还产生一丝羡慕。

人家大都督是怎么照应下方势力的?

话语干脆,直接动手。

且他一个人,比一群人还好使。

棺宫的人真就给面子。

再想想看棺宫到独尊堡是什么态度,武林圣地根本吓不到他们。

解文龙暗叹一口气,算是把妻子与郑老管家的话全听在了心里。

爹,你糊涂啊。

这时,郑纵又打来个眼色,朝周奕的方向示意。

解文龙点了点头,两人一道走了过去。

他们稍晚一步,周奕给了个背身,在奉振指引下,先一步与西突厥那帮人接触。

周奕慢步靠近,莲柔、罗渡设以及与他们一齐来的二十多名高手,全都紧张戒备。

“这位是西突厥的莲柔公主,这一位则是统叶护可汗帐下的统兵大帅罗渡设。”

奉振不轻不淡的介绍。

其他人在一旁听着,范卓还有些好奇,之前他听周奕说与西突厥有什么交易之类的。

这时竖起耳朵,听听是什么交易。

倘若川帮能帮手,一定要出把力。

“大都督。”罗渡设先一步打招呼。

他面皮含笑,但深凹下去的眼眶中,内里全是警惕之色。

眼前之人不仅坏可汗的事,还是个巨大威胁。

一旁的莲柔公主带着明艳笑意,眼睛像是两坛烈酒,充满惊人的吸引力,撩人遐思。

这波斯美女娇声道:“早听闻大都督威名却未曾谋面,今见大都督大发神威,真叫人痴醉,可否有幸与大都督同饮一杯?”

她酥胸微挺,将充满活力的惹火线条显露出来,令人感觉这迷人的肉体中定是流淌着野性的血液。

不过,在莲柔与罗渡设眼中。

周奕显得不解风情。

突厥公主的魅力,竟不能让他有一丝丝的表情变化。

不少人注意到周奕的反应,那略带冷漠的脸,让人感觉他与传闻中的“多情风流”实不相符。

周奕像是没听到莲柔公主的话:

“两位何时返回漠北?”

莲柔微敛笑意:“大都督莫要误会,我干爹并不想插手中原战事,只是想保草原河谷大部安宁。”

“这与我知道的可不一样。”

莲柔道:“我们对大都督没有敌意,甚至要感激你灭杀五箭卫。”

西突厥在室点密和达头可汗时期达到鼎盛,控制了广大西域,当时薛延陀、契苾、回纥、仆骨等铁勒诸部,全臣服于西突厥。

到了处罗可汗时,双方爆发了巨大冲突。

直至此时的统叶护,虽有东边颉利可汗这个大威胁,但两边还是矛盾不断。

周奕斩杀五箭卫,等于废了铁勒王一只手,西突厥自然高兴。

所以,莲柔这话听上去很有诚意。

明知巴盟和川帮都是周奕的人,她在西域再威风,此时也只朝好话上说。

“我确实杀了五箭卫。”

周奕淡淡道:“又去九江灭了铁骑会,曲傲的儿子、他的大徒弟,全死在那,知道是为什么吗?”

莲柔心中一紧,答道:“铁勒王与大都督为敌。”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他以大隋之乱为乐,推波助澜,觊觎中原,又将我九州之民视作牲畜,勾结漠北大贼马吉,在江南奸淫掳掠。所以,他的人全被我杀个干净。”

“等我去到漠北,他这个罪魁祸首,也要死。”

“与之相关的铁勒诸部,将偿还欠我之债百万金。”

周奕嘴角勾勒的那丝笑容在莲柔和罗渡设看来,显得很是邪恶。

他的话,站在他们的角度听上去,更是邪恶。

接着,两人的心脏猛得跳动了一下。

“你们在巴蜀做的事,与铁勒王差不多。并且,统叶护的手下曾在江都对我动手,这笔账,等我算完铁勒王,就会轮到你们。”

罗渡设眼中闪过愤怒之色。

把西域当成川帮了吗?太狂妄了!

莲柔还未开口,罗渡设便抢话道:“大都督,你说的这些或许是误会,铁勒王也不能随便杀,如果他没有涉足中原,大都督入漠北杀铁勒王,武尊不会允许。”

“敢插手中原之事,以为没人敢管?”

“记住我的话,武尊保不住铁勒王,还有”

周奕凝目望他:“他也保不住你们西突厥的统叶护。”

“你,你——!”

罗渡设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

周奕对他的怒色毫不在意:“今次是在川帮,给范帮主一个面子,同时卖巴盟人情,我不为难你们。”

“回去传话给统叶护,叫他点好家当,等我去清算。”

罗渡设乃是统叶护亲族,又是兵马统帅,何时受过这等气。

他正想怒怼回去。

可在一道冰冷如看死尸般的目光朝自己飞来后,他有种精神上的冰冷感,仿佛只要自己再多说一句话,立刻就会变成尸体。

心中胆怯,咽了一口口水下去,板着脸不敢说话。

莲柔瞧了四周一眼,巴盟川帮一干人面色不善。

“大都督,等我们返回牙帐,向可汗诉说清楚,再来解除误会。”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给了罗渡设一个眼色,匆匆离开。

连带那二十多名西突厥高手,都显得有些慌张。

他们本是支持李阀的,来川帮看戏,那是自持身份,有恃无恐。

可现在,却有个不把他们当一回事,甚至对可汗也喊打喊杀的人。

那些看戏的江湖人听见,不仅更多一份认可,还有叫好声传来。

有些人对铁勒的事不清楚,如今又增见闻。

对于这些不怀好意的外族,他们自然没有好感。

莲柔公主与罗渡设都是西突厥大人物,这般仓皇退走,也是一件稀罕事。

望着这帮人的背影,范卓暗自咋舌。

原来是这种生意。

解文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收回目光,看向一旁老管家。

从郑纵的表情与眼神中,似乎看出他在说:

“少堡主,我有没有说错?这人对敌狠辣,又记仇得很。”

解文龙心领神会。

雨越下越大,周围人渐渐散去。

解文龙找准机会,凑了上来:“大都督。”

这是双方第二次见面,周奕朝郑纵瞧了一眼,随即朝解文龙露出一丝微笑。

少堡主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倒不是说周奕态度有多好,只是第一次见面时,解文龙能感受到那种拉不近的距离感。

此番,却是有一股善意。

“少堡主,可是解堡主叫你来递话?”

“不是。”

解文龙看了看范卓与奉振,也不藏话:“是我自己想来瞧瞧这里需不需要帮手。”

周奕打量了他一眼:

“贵堡情况如何?”

“有不少高手前来刺探,好在堡内有诸多武林圣地的帮手,只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解文龙又具体说了些打斗状况。

周奕从此中判断,外边的人几乎认定邪帝舍利在独尊堡。

看来,舍利被不少人感知到了。

周奕又问起堡内有哪些高手,解文龙的回答与侯希白稍有出入。

四大圣僧皆在此地。

“除了几位圣僧之外,还有一位我也不太熟悉的老僧,他平时很少说话,也不见外出。梵斋主来到堡内,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位老尼。”

解文龙道:“我爹与这位前辈有过接触,详细却没对我说。”

解晖在独尊堡中一言九鼎,有着绝对权威。

看解文龙这样子,便知他没有去问。

慈航静斋每一代入世弟子往往只有一两位,她们代表的就是静斋当代最高水准。

其他弟子多在斋内潜修或处理内部事务,较少在江湖大规模露面。

加之处于终南山,总给人一种神秘感。

周奕想了想,也许这老尼是梵清惠长辈,比如辟守玄那样的人。

这是给解晖看了什么秘密?

“堡主可说要支持谁了?”

解文龙摇头:“没说。”

入到那五层楼宇,周围再无外人。

周奕直白问道:“少堡主是怎么打算的?”

解文龙愣了愣,脑海中浮现了父亲威严面孔,郑纵用胳膊肘在后面蹭他一下。

解文龙喘了口气:“从解某角度考虑,自然是支持大都督。一来大都督是宽仁雄主,二来范帮主与奉盟主都已支持大都督,有利巴蜀稳定。”

“三来见识过大都督对棺宫、漠北西域的手段,心中折服。”

“只可惜,家父并不会听我的话。”

他自嘲一笑,又道一句:“我此番行止,违背他的意志,已属不孝。”

“错。”周奕断了他的话。

“请问错在何处?”

“你无动于衷,看着你爹带着独尊堡坠入深渊,那才是不孝。”

周奕问:“那些高手为何要去寻你家麻烦?”

“因为邪帝舍利,可我们并没有从邪帝庙得到这东西。”

“不重要,你们去了邪帝庙,又请武林圣地的人帮忙,所有人都认定,你们得到了舍利。”

解文龙心知这是事实:“大都督可有办法。”

“简单。”

周奕提议道:“把独尊堡改成独尊寺,让堡主拜师圣僧,少堡主拜师了空,开辟坛场,让佛门高手入住,危机自解,也不用担心圣僧离开。”

解文龙苦笑一声:“我都已经成家,遁入空门岂不是让玉华守活寡,这如何能成。”

一旁的郑纵不禁插口:“大都督,可另有良方?”

解文龙也投目瞧来。

周奕轻叩茶几,徐徐道:“不愿入佛门,就算圣僧们临走时帮衬你们,对外说他们带走舍利,旁人也不会信。”

“你们不愿作此牺牲,那就只能把舍利交出去。”

“否则,独尊堡永不安宁。”

“说得难听一点,你们可能都要死。”

解文龙屏住呼吸,又有些糊涂:“大都督,我们没有舍利。”

周奕轻轻摇头:

“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当所有人都认为独尊堡有舍利时,你们最好真的有。”

解文龙不太理解。

郑老管家吃的盐却多,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大都督,您有何差遣?”

周奕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等解文龙回过味来才问道:

“少堡主,你可愿做个孝子?”

“百善孝为先,为人子女,当报本反始,岂能不孝?”

“果真?”

“果真。”

解文龙答完,一旁的郑纵道:“大都督万请放心,我家少堡主甚孝!”

……

川帮危机解除,午时摆开宴席。

解文龙在宴席上喝了好些酒,哪怕有内力压制也露出几分醉态。

饭后,周奕回到住所。

石青璇跟了一路,四下没人,她才说道:“邪帝的那几名徒弟,能看出你的底细吗?”

“应该看不出。”

她笑了笑:“恶人自有恶人磨,这话一点不错。”

“我也是恶人?”

“嗯。”

石青璇轻盈一笑:“莲柔公主生得那样美,旁人都道她是妖娆的波斯灵猫,你却凶言相向,她看你,准是一个恶人。”

“早与你说过,我是铁石心肠之人,她再美再妖娆,又与我何干。这次你信了吧。”

周奕摆出不近人情的表情,仿佛看什么美人都是红粉骷髅。

石青璇知道他在说笑,不过,他对西突厥公主的态度确实出乎意料。

想到他对突厥人说的那些话,这般气概,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忽然间,她又想起一件事:

“距巴蜀三家盟会还有五日,若此间尘埃落定,你是否立刻就离开。”

“是的。”

周奕点了点头:“我还要南北奔波,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忙碌。”

“你有什么打算?”

石青璇望着远空雨幕,将心中的失落积入那云层之中,恢复清丽脱俗的空灵气质。

“巴蜀安定,我就返回幽林小筑,得你之助,小女子又能重返宁静了。”

她的右手背在身后,在周奕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攥着衣袖。

又抿着嘴唇,莞尔一笑:“等我回小谷住下,大都督也算兑现承诺,我们两不相欠。”

周奕瞧着她的眼睛,石青璇也不躲避。

只见那乌黑如宝石般的明眸中,却无人间烟火气。

她智慧通透,看透世情,对人性、江湖、正邪之争有着深刻而独到的见解。

也不会被任何门派或立场束缚,追求着精神上的绝对自由。

这种超然感,确实与尘世的喧嚣格格不入。

周奕没瞧见少女眼中有任何波动,心下略有失意,但很快恢复从容,带着欣赏之色冲她微笑。

又随口道:

“待我平定九州,希望天下之安逸处处如巴蜀,石姑娘哪怕离开成都,也能在外边寻到幽林小筑。”

石青璇轻嗯一声,手攥得更紧,叫一角袖子在不经意间绷直。

大战在即,周奕抓到空隙,就在一旁打坐练功。

石青璇回到房间,想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她本是个极能耐得住寂寞的人,或者说从未感到寂寞,能安静待在小谷,追求自己喜欢的事,那便是自由快乐。

可现在,忽然觉得闷闷的。

她坐在窗边,一只手托着下巴思考,偶尔仰起脸,透过窗纸缝隙去看廊檐下那听雨打坐之人。

好多过往没有的经历,都是与他在一起体验到的,并且在短短月余时间内。

石青璇早看透了他对巴蜀的态度。

得到三大势力支持后,估计就很难再来。

别说来巴蜀,就是九州各地都难找到人,没准哪天就破碎虚空去了。

石青璇甚至在想,那天他才到成都,自己就该立刻把酒给他,这样他就碰不上范采琪,后边的事就与自己无关了。

这么一想能得到解脱,却又舍不得这段经历。

峨眉山上,那在耳旁呼呼的风声,像是此刻还能听到。

一阵飞思过后,干脆什么也不想了。

她舒展秀眉,露出动人微笑,从几层曲谱的夹缝中,拿出一面八卦镜。

这是某天师吃饭的家伙。

可惜呀,还没见着他出黑时是什么样子.

……

“公主,你先返回禀告可汗吧。”

成都西侧宅院,罗渡设阴沉着一张脸,正用手指上的厚茧摸索一柄弯刀刀刃。

“你要做什么?”

莲柔公主反应过来:“去独尊堡?”

“当然。”

罗渡设冷笑着:“这姓周的飞扬跋扈,全然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他以为西域是什么地方?”

“仗着有点练武天赋,竟如此目中无人。”

莲柔公主摇头:“此人武功高绝,有些拿大的本事。先回干爹那里,等他拿主意再做定计吧。”

“万万不可。”

罗渡设果断拒绝:“若只他一人,武功再高咱们也不怕,倘若真被他得到天下,那才是麻烦事。这巴蜀,绝不能落入他手。”

“独尊堡中高手众多,且与他敌对。”

“正该利用他们,找机会将这狂妄的家伙除去,以绝后患,也消我心头之恨。”

罗渡设已做出决定,他是兵马统帅,实权比莲柔要大。

“好吧,那你当心,在独尊堡中,多看,少动手。”

“自然如此。”

罗渡设阴沉狞笑:“等我叫人一齐出手时,便是要他命的关键时刻。”

莲柔公主晓得他的脾气,受了这般大气,一定要报复回来。

于是把绝大部分前来成都的高手都留了下来,自己只带三人返回。

罗渡设也不傻,莲柔公主一走,他立刻带人拜访独尊堡。

当下独尊堡最安全,借他们的势,不用担心姓周的杀上门来。

与此同时,城北义庄,此时也在调派人手,目标正是独尊堡。

义庄风火墙上,看向川帮方向的尤鸟倦用难听的声音哑着嗓子道:“这老妖可能有古怪。”

丁大帝哼了一声:“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他的剑术再高,也不能达到这种效果。”

金环真点了点头,更好奇另外一件事,一直闭目养神的周老叹总算睁开了眼睛。

从川帮出来后,他对着城外锦江支流狠狠发泄,打出了一记又一记掌力。

每一掌都威势滔天。

“老叹,你是怎么忍得住的,我以为你会对他出手。”

“我当然想。”

周老叹咬牙切齿:“没有比这家伙更可恶的人,偏偏我拿他无计可施。”

“我既觉得不服,又觉得不值。”

周老叹看了师兄师姐一眼:

“我们好不容易找清楚方向,日夜不懈,精诚所注,岂可因一时之困顿,便负此肝胆,以至功亏一篑?!”

“如果今日动手,只怕不死不休,再无摸索武道极致的机会,也见不到师父,这如何甘心。”

“并且.”

周老叹眯着眼睛:“我忽然觉得,这家伙给我的绝望感觉,竟和师父差不多。”

“我左思右想,实在想不通这所谓的道门功夫能如此克制魔煞。”

“或者说,这根本不可能!”

“他叫我产生了一种错觉.”

在金环真和尤鸟倦思考时,丁大帝突然道:“你想说,他练过道心种魔大法。”

“不错!”周老叹眼中鬼火一跳。

尤鸟倦瞪大双目,抱着独脚铜人尖锐一叫:“这这怎么可能!”

金环真欺近一步,反应过来:“老叹”

“你的意思是,他竟是我们的同门!”

周老叹点头,她眼睛瞪大,又道:

“难道,师父又收了一个小师弟,他才是真传,于是对他宠爱备至,授以大法精髓”

金环真越说,越觉得有可能。

她细细一想,凄然有声:

“想我师兄弟四人被师父瞧中,传授圣极宗武学,却是四门邪功异术魔门别传,道心种魔大法各不完整,更没有任何教导。”

“可见我们不是真传,也从来不是圣帝人选。”

“就算我们争斗死掉,这圣帝传承也不会断绝,他老人家早有安排。”

“师父啊,您好生绝情,为何如此薄待徒儿.”

金环真声音颤抖,颇为凄楚。

尤鸟倦仰头怪啸一声,震得雨珠乱打,如那三峡两岸的猿声,长引喉啼。

丁大帝道:“我们先来巴蜀,从未有舍利感应。”

“自从他来了之后,感应频出。”

“可见,这是舍利在对他呼唤。可笑我们当年为此相争,全然没有意义。”

“圣帝舍利,也是为他准备好的。”

“恐怕破碎虚空之后,也是他们师徒相见。”

周老叹双手环抱,沉着脸道:“多半就是如此了,不过,现在却出现一个变数。”

“独尊堡的人将舍利挖出,又被佛门的人看守,这一点,恐怕就是师父也预料不到。”

“他老人家如此偏爱,这颗圣帝舍利,绝不能落入他手”

……

(本章完)

第167章 天道有序 周而复始

雨至夤夜才歇,接下来两日,天色阴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不过,入夏的暑气燥热消下去不少。

成都上空,一身蓝黑色冠羽的鹃隼抓着石龙子掠过乌云,它的瞳孔收缩成了十字,下方喧闹的市井,惹得它警惕万分。

这只鹃隼从南飞向西北,或许要去青城山。

一路穿城而过,见到了远超以往的人流,靠近城北,一阵更大动静,惊得它振翅飞向乌云深处。

大队人马踏着未干的泥水,直奔北城门口。

三大势力掌控巴蜀,却保留隋制,纵然无有战事,守城兵将也每日驻守在八丈高的城楼上。

十几骑也好,上百骑也罢。

这些天守卒们早就司空见惯,几个持枪的守兵公事公办,下去诘问,来人答了两句,他们便陪上笑脸放行。

“驾、驾~!”

领头的壮汉吆喊一声,扬鞭就走。

他身后那些人不仅身材高大,一个个精芒内敛,眼神就和捕猎的鹃隼一样锐利,老远一看便知是内家高手。

“那是什么人?”

城门附近一家打铁铺旁,有人没听清方才守卒说话,急忙询问。

“安修仁啊。”

“凉帝李轨手下的大将,来自凉州粟特豪商安氏家族。”

不少人恍然,这安氏家族在河西拥有巨大的财力和部族影响力。本身是昭武九姓胡人,与突厥人交好,乃是凉国最大的两股势力之一。

李轨手下胡汉混杂的特点比西秦那边的薛举更鲜明,安氏兄弟作为粟特人后裔却掌握兵权,与河西本地谋士集团的文人成为对峙势力。

成都本地人对独尊堡内的消息也知道不少。

比如,之前凉国来此领队之人为李仲琰,那是凉帝之子。

现在得力大将至此,还带来如此多高手。

时间上恰好在三家盟会之前,凉国的用意真是耐人寻味。

打铁铺道旁,一名撸袖至肩的汉子道:“凉国派大将来没什么稀罕的,昨日李阀不也来了好几位高手,关中第一大派陇西派的刁昂,雷霆刀秦武通,还有李阀大公子手下的丘天觉.”

他连说了好些有名有姓的人物,把多名过路客都吸引过来。

比如西秦霸王薛举的儿子薛仁越,大将张贵.

“如此多的麻烦人物,堡主却不曾透露会支持谁,这才是繁难的地方。”

“甭担心,武林圣地那样多高手在,谁敢动手?堡主恐怕也想趁此机会讲清楚邪帝庙的事,为了邪帝舍利,也不知斗过了多少场。”

不少巴蜀本地江湖人摇头:

“叫人费解,堡主何不直接支持江淮大都督,川帮的麻烦事,大都督一剑就平了,如此一来,与川帮巴盟也重归和睦,岂不是皆大欢喜。”

“有理有理!”

今时不同往日,周围八九成的人全都在附和。

随着棺宫主人败退,武林判官的威严也受到严重打击,毕竟,独尊堡没能力解决棺宫乃是事实。

往日哪怕解晖孤注一掷,大家即使不理解,也会想着,或许堡主有高明之处自家参悟不透。

现如今,天下第一用剑高手的名头已传得满城皆沸。

大都督的声望几乎在短时间内冲顶。

人家已是与奕剑大师论比高下的人物,又如此年轻,真不知堡主在犹豫什么。

解晖朝三暮四,已惹得许多人不满。

城内的舆情风色,早与之前迥异。

甚至,还有人怀疑解晖的意图。

因为有漠北人入了独尊堡,加之西秦、凉国这帮人,解晖当初建立巴蜀三家盟会,一同守护巴蜀等待明主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打铁铺附近,也存在拥护独尊堡的人。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他们已不敢像往常那般据理力争。

川帮的事,你怎么解释?

棺宫主人给你面子了吗?

一些才从外地来成都的人都有点晕。

城中竟有人聚众暗讽独尊堡,乃至指名道姓指责解晖,这还是蜀郡吗?

又过两日。

成都的气氛愈发火热,周围合一派、神泉门、万安帮,还有眉山郡的绥山派、龙游派等等势力,都派人来此观礼。

巴蜀三大势力盟会,周围小势力来了数十家。

这场盟会背后,还有逐鹿天下的霸主人物,以及武林圣地、邪宗魔门。

在安逸无战火的蜀郡武林,已是许久没有这般盛况。

故而,江湖人的眼睛,都盯上了这炽烈气氛的中心——独尊堡。

这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但,一定会影响巴蜀格局

天公作美,又一日后,天大晴。

闻得蝉鸣高柳,蛙噪新塘。

独尊堡前方不远处,有一巨大莲池,刻下风送荷香,叶蓬招展,一派生机勃勃。

蜀郡诸多势力,正踩碎阳光,直朝那匍匐在都城内如黑色巨兽一般的城堡而去。

独尊堡的主体并非平地拔起,而是巧妙地依傍着山势而建。

巨大的条石直接从山体开凿而出,层层叠叠,与山岩融为一体,仿佛整座山峰都被人工赋予了狰狞的棱角与钢铁的意志。

堡前城楼有五丈高,非是平滑墙面,而是布满棱角分明的凸起和深邃箭孔、瞭望口,远望如同巨兽身上竖起的嶙峋骨刺,透着拒人千里的冷酷。

只朝外观一看,便感受到这巴蜀第一大势力的威风。

而此时的独尊堡,随便丢一块石头,很可能就会砸中某郡某城的大人物。

忽然

城堡大门开到极致,一个面相硬朗的汉子带着重重心事自城堡内走出,一旁的年轻贵妇给了他一个安心眼神。

许多人侧目望来,他们穿过分开的人流,迎上一阵将要靠近独尊堡的车马。

解文龙继续朝前迎去,周围人看到川帮巴盟旗帜,顿时猜到是谁这么大面子,能让少堡主迎出堡外。

四下传来骚动与兴奋的议论声。

只见一众川帮高手拱卫一架三匹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华盖锦苏,旗帜猎猎作响。

无论见没见过,不管是看戏的江湖人,还是巴蜀有名人物,聚目瞧来。

一名飘逸儒雅的白衣青年从马车中出现,他没甚表情,却让人觉得不怒自威,跟着眼前一个恍惚,他的双脚已踩在地上。

“大都督。”

解文龙与宋玉华一道招呼,还有一大队独尊堡侍卫开道。

这礼数,已是到位了。

周奕笑问:“奉盟主他们到了吗?”

解文龙正色道:“到了,他们已在堡中镇川楼,大都督来的时间刚好,此时入堡,尝几盏蒙顶石花,便会进入正题。”

“好。”

周奕应了一声,宋玉华朝独尊堡方向伸手示意:“大都督,请。”

跟着少堡主夫妇,周奕走在前方。

他旁边还有侯希白与石青璇,川帮与巴盟的一些长老也随他们一道。

范卓与奉振则带人先行一步。

他们打算在盟会正式开始前,借着当下风色转变再次试探解晖态度,争取说服他。

周奕虽知毫无希望,却也没有阻止。

一行人在众人瞩目下,进入独尊堡。

此堡依山而建,内部却平坦开阔,一眼扫过,多见鬼斧神工之处。

不过,见识了飞马牧场这一洞天福地。

独尊堡在他眼中,也只是个大一点,宽敞一点,充满硬汉风格的石头城。

可惜,堡主的气质与这独尊堡建筑风格全然不搭。

穿过砺锋堂、磐石林、独尊楼等建筑。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地面平整如镜,可容纳数千人演武。广场正前方,便是独尊堡的核心——镇川楼。

此楼并非寻常雕梁画栋,而是形如一座倒扣的巨鼎,同样以巨大岩块为主材,线条刚硬,棱角分明。

楼高六层,每一层的外围都有宽阔无比的大露台。楼顶飞檐如钩,饰以狰狞的异兽吞口,这时已近山顶,时有云雾缭绕,更显霸气神秘。

宋玉华介绍了广场前的刀刻石碑,一面刻有“镇川”,一面刻有“独尊”。

分别是解晖与宋缺刻下的。

周奕望着“镇川”二字略有出神,宋玉华问道:“大都督何时下岭南,家父对你多有赞言,更好奇你所说的渊源。”

周奕笑了笑:“等此间事了,我先修书一封送上拜帖。”

宋玉华点了点头,忙又追问:“大都督可否透露一些?”

“令尊看过一柄剑,也许就明白了。”

剑?

解文龙看向宋玉华,宋玉华只是摇头,周奕不多说,靠近镇川楼,他们也无心再问。

青石广场中央,此时已是摆起香坛。

还有几个沙弥在点香。

周围有诸多武林人,来自不同势力。

这帮人看向周奕的眼神,自是各不相同,藏着仇视、忌惮与敌意的不在少数。

“大都督。”

守候在镇川楼下的颜崇贤立马上前,周奕见他冲自己摇头,便知奉振与范卓劝说无果。

“还有哪些势力没到?”

颜副帮主道:“大都督没来,这盟会自然开不了。其余缺席的几家,来了也只是做个见证,无关紧要。”

“不能这样说,今次是巴蜀三大势力盟会,我也只是一个看客。”

颜崇贤咧嘴一笑,也不反驳。

周奕瞥了解文龙一眼,这里的人,唯他心事最重。

镇川楼二楼极为宽阔,容纳千人轻轻松松。

外边瞧着都是大石头,里边却精致雅洁,没有大红大紫,色彩素净,还悬挂山水画卷,古典字画,排着书架,上方不仅有武学典籍,亦有佛经禅语。

可见,解晖很懂梵清惠的喜好。

周奕一来,与郑纵一起迎上来的,还有一名叫做解志凌的老管家。

此人一头白发,慈眉善目,看上去很温善。

挺着个大肚子,还有几分喜感。

郑纵负责到外边做事,这解志凌则是管理堡内杂务,二人都深得解晖信任。

这时由他开口相请:“大都督,请入坐。”

解志凌引路,周奕过了一面莲花屏风,看到大殿一直靠着露台,有站有坐,聚集了好些人。

左手边,是几位宝相庄严的老僧。

其中一个长眉老僧在瞧见周奕后,露出慈祥笑意,且朝他挑了挑眉。

这最不着调的,自然是道信大师。

一位圣僧的武力达不到顶尖,但四大圣僧齐聚,天下间已是罕有抗手。

周奕也不得不谨慎。

更何况,这次主事之人非是这四位。

上方还有一位俊秀女尼,想必就是武林判官的心头好,梵清惠了。

更上方,还有一位面色严肃的老尼,少说有八十往上。

她出自静斋,却不捧剑,反倒执一拂尘,带着一股神秘出尘的味道。

只是

在周奕露面刹那,这老尼的目光陡然深邃起来,脸上露出藏不住的严厉之色。

就仿佛在用正统的眼光,去看什么倒行逆施,离经叛道的事物。

充满疑惑,戒备,敌意。

甚至,还有一丝引而不发的杀意。

慢慢的,老尼皱起眉头,主座上准备打招呼的解晖忽然一怔。

他身材魁硕,宽大的肩膀配上一身黑袍,坐在两名持枪武士中间,平心静气地面对一众强悍人物,颇有巴蜀第一人的霸气。

但此时他那黝黑带着特异形象的脸上,也露出疑惑。

而右手边,坐在范帮主与巴盟四首领下手边的三位气质各异的年轻人,则在暗自冷笑中,摆出看好戏的模样。

因为

那位名头甚大,被众人忌惮的江淮大都督,正朝慈航静斋的隐世高手走去。

他撇开解晖,这很不合礼数。

可越是如此,他们越高兴。

若是打起来,那就再好不过。

李元吉、李仲琰、薛仁越这李阀、凉国、西秦的代表,都瞧见那老尼脸上的厉色越来越重。

坐在梵清惠身后的师妃暄,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已看到周奕走到一心师叔祖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及半丈。

对高手来说,这是极其危险的距离。

慈航老尼不动声色,手上悄然握紧拂尘。

本来还吵闹的大殿,陡然安静下来。

“师太,你想杀我?”

周奕笑望着她,一言之下,更是叫整个镇川楼的安静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嘉祥大师、帝心尊者、智慧大师全部扭头看来,单是他们的眼神,就非是一般人能承受。

道信大师暗自摇头,他旁边另外一位须眉俱白、透着祥和之气的老僧,则是带着一丝好奇。

一心师太开口了。

她的声音干涩,咬字像一个个石子硬邦邦地砸落下来:

“贫尼长年在终南静心堂打坐,专司门人心性与精神修行,不提心如止水,却绝不会对一个首次见到的人起杀心,大都督为何有此一问?”

“在下非是冒犯,只是任何对我有杀意的人,都瞒不过我,比如这三位。”

周奕笑着指了指李元吉、李仲琰、薛仁越三人。

李元吉听罢,桀骜的脸上出现一抹凶光,又很快藏了起来。

他这般隐藏纯属多余,周奕压根没朝他看。

“师太,你给我的感觉与这三人一样。如果你认为我感知有误,说明你的武功更高,那不妨与我一论武学,你若能杀我,此行岂不圆满。”

镇川楼中的气氛又变了。

巴蜀诸多势力代表第一次见这位大都督,这比传闻中还要霸道。

但不愧是剑术第一,竟无惧这终南隐世高手的慈航剑典!

一心师太道:“你的武功确实很高,但贫尼想问,大都督为何练武。”

“师太自己想说,何必往我身上推。”

一心师太被他戳破,并不动怒,只道:

“练武乃是为了护道,护道统之道,更护天下之道。贫尼练心多年,于己而言对任何人都不会有杀意。

大都督感受到的杀意,只是贫尼对天下的悲悯。”

周奕被她逗笑了:“师太,难道天下事在你?”

一心师太放缓声音:“天道有序,凡归正统。”

“这么说,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周奕饶有兴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那谁又能做皇帝?”

一心师太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大都督可来终南帝踏峰,贫尼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答复。”

“没兴趣。”

周奕一摆衣袖:

“师太,你的如意算盘在我这里打不响,企图给我加这些想法,只能是你一厢情愿。你不是问我为何练武吗?这就是原因之一。”

看到道信大和尚不断眨眼,周奕折了圣地的锐气见好就收。

一心师太又恢复严厉之色。

周奕扫了纠结的师妃暄一眼,梵清惠则是看向石青璇。

石青璇冲着梵清惠与师妃暄礼貌一笑,却不打招呼,紧跟在周奕身后。

梵清惠心中一叹。

碧秀心的女儿果然还是像碧秀心。

她朝一旁的徒儿看了一眼,又安定下来。

但在梵清惠移开目光的瞬间,圣女的眼神就变了。

“大都督。”

武林判官从主座上站了起来,仿佛没看到方才发生的事。

他身材高大,脸上有一丝礼貌笑意,但皮肤黝黑,笑意不是很明显。

“堡主,叨扰了。”

“哪里的话,大都督亲身至此,鄙堡蓬荜生辉。”

解晖摆出一番客气话:“请坐。”

主座右手边最前方全是川帮与巴盟的人,当然,坐着的人少,站着的更多。

按照规矩,作为观礼之客,本该朝后边坐。

但是,范卓、奉盟主等人根本不讲规矩。

老管家解志凌方才引路,范卓与奉盟主等人全都起坐,将最上首位置腾出来。

周奕没做拒绝,正好坐下来和一心老尼面对面。

石青璇与侯希白坐在周奕身后,多金公子刚一坐下,就轻拍他后背。

不用他开口,周奕也明白他要说圣女。

李阀、凉国还有西秦那帮人瞧见了巴盟与川帮的态度,面色都很差,再无方才看戏的心情。

这两家太坚定了。

而巴蜀的势力反倒认为这两家很正确。

他们原本还沉浸在武林圣地的强大威势中,没想到,大都督竟如此强势。

不少人才想起来。

大都督不仅是天下第一剑客,轻功同样是天下第一。

没有绝对把握,武林圣地也不敢出手。

众人又看向解晖,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解晖的态度好像有些转变。

若是他也支持大都督,巴蜀就再无争议。

随着周奕落座,大殿中数百人之间响起议论声,解志凌领着堡内侍者给诸位观礼者上茶。

方才已喝过一轮,此时是第二轮。

众人喝茶静心之后,人也差不多坐满。

见主要人物到齐,范卓知会范采琪一声便扭项瞧着解晖:“解兄,可以开始了。”

解晖冲着他二人点头,朝周奕看了一眼,又看向梵清惠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张肃穆面孔。

他这武林判官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只是一个表情,众多巴蜀势力齐齐噤声。

合一派那边,原本闭合双目的通天神姥,此时微微眯起一道眼缝。

见解晖站到了左右席中央,扬声道:

“诸位巴蜀朋友,自我独尊堡、巴盟、川帮三家盟约既立,恪守成规,不僭王号,不矜霸名,只叫蜀人过得安稳。”

“洎兹以往,算是没有辜负期许,不管是贩夫走卒,黔首商贾,诸帮各派,百工技艺,咸得安居乐业,复免兵燹(xiǎn)之患。”

“然自杨广被刺于江都,天下板荡,四方豪强,竞窥巴蜀,遂致纷扰迭起,扰蜀人清晏。”

“今次我们重会盟誓,共议明主,以定蜀中,以杜四方觊觎之念。”

解晖的话与此前盟会时所定有所出入,所谓选择明主,乃是等天下大势清晰之时,此刻纷乱杂沓,也太急了些。

但考虑现今情况,众人各都点头。

他们提意见也没用,三大势力只要决定,巴蜀没人能反对。

所以,解晖说完,观礼者不言,唯有范卓和奉盟主说话。

二人异口同声:“正有此意。”

范卓站起身来,继续道:“我川帮做事素来干脆,既然解堡主也发话商定明主,范某也就不卖关子了。”

他抢先道:“本帮上下意见一致,巴蜀应投入江淮,唯周大都督马首是瞻。”

“帮主言之有理!”

众多川帮长老齐声附和。

那些与川帮关系好的势力,全都出声助威。

奉振跟着站起,一脸郑重之色:“我巴盟瑶羌苗彝四大族,所有族人,都支持周大都督。”

丝娜、角罗风、川牟寻三位首领全都赞成。

顿时,这镇川楼二楼大殿内,不只是巴盟的人,那些中立势力也再不纠结,连连发声支持。

合一派、龙游派、神泉门、万安帮这些较大的宗门,出声支持时,也会把自己帮派的名字带上。

喧闹的大殿中,与李二凤长相有几分相似,更剽悍魁梧的李元吉露出压抑不住的阴狠之色。

他又朝解晖看去,全指望独尊堡了。

一旁的李仲琰、薛仁越则与他不同。

这两人兀自对视了一眼,各有隐晦光芒闪烁。

在李仲琰背后,凉国大将安修仁看了川帮、巴盟与独尊堡三大掌舵人后,目光落在身旁一名看上去三十许的人身上。

他高如白鹤,貌相雄奇透着一股自由神气。

只是这时比较低调,否则定会引人瞩目。

“解兄,你意下如何?!”

范卓凝视着解晖,大殿中超过七成人都已赞成。

解晖顺势而下,乃是皆大欢喜。

李元吉心中有些紧张,他身旁的秦武通、刁昂,丘天觉等高手,同样紧张兮兮地看向解晖。

生怕这位堡主顶不住压力。

众人目光聚集在解晖身上,这位巴蜀武林判官反倒笑了,朝着奉振与范卓略一抱拳。

“两位兄弟,解某恐难如愿。”

奉振道:“堡主说来一听。”

解晖的目光扫过巴盟几大首领,又从西秦晋王薛仁越与凉国齐王李仲琰身上划过,定格在李元吉身上。

李元吉内心狂喜。

“解某要支持关中李阀。”

周奕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女声:“堡主是要支持李渊吗?”

梵清惠等人的目光全都朝石青璇看来。

解晖也转过头,他稍有迟疑,却还是道:“自然是支持李阀阀主。”

石青璇又问:“是未来的李阀阀主还是现在的李阀阀主呢?”

李元吉皮笑肉不笑:“这有什么区别?”

侯希白看了对面师妃暄一眼,又看了看周奕,心道一声“师姑娘对不住了”,跟着把李元吉的话接走:

“这区别在于,堡主得了慈航前辈授意,若支持李渊,说明他就是一心师太口中的天道有序。否则,就是李渊的儿子,也可能是你李元吉。”

李元吉笑意多了一分:“这些又有何意义?”

侯希白笑道:“从元吉公子的话听来,李阀对巴蜀一点也不关心。”

“当下支持周大都督的人占据绝大多数,解堡主有一意孤行的嫌疑,这便不符合解堡主的身份。当初三家盟会时,为的就是巴蜀稳定,现在,却要自食其言,将巴蜀拖向分裂之中。”

“我想,上到巴蜀各大势力,下到巴蜀百姓,没有人愿意接受这种结果。”

侯希白一展折扇,彬彬有礼道:

“当然,解堡主有自己的理由与苦衷。所以恳请将这个理由说出来,也好让蜀人解除对解堡主的误会。”

周奕微微一笑,老侯够朋友。

解晖知道话语有诈,他没有犹豫,说道:“我自然支持阀主李渊。”

一心老尼一甩拂尘,接过话:

“数百年前,燕地有一方士名曰卢生,他曾受始皇之命入海求仙,回来遇始皇,献一册古书,书上有句话‘亡秦者,胡也’。”

“至西汉时,上林有柳树,枯僵复起,虫食叶成文:公孙病已当立。后来汉宣帝刘病已果称帝。”

“这世间早有谶言,至大隋末时,众皆闻之:‘杨花落,李花开。桃李子,得天下’。”

“故解堡主所行,合乎天道。”

周奕朝老尼看了一眼,料定她没说真话。

正待反驳。

忽然一道笑声从屏风后传来:

“哈哈哈,一心道友,原来你也擅长掐算。”

众人正觉谶言玄妙,这世间信奉神鬼之道的大有人在。

这时思绪被断,寻声望去。

只见一位鹤骨松姿,神采英拔的老道后负长剑,抚须含笑走出。

正是道门高手,袁天罡。

他一来,便道出了一心师太的身份。

“袁道友。”

老尼也打了声招呼,袁天罡与其余人仅一个眼神交互,朝解晖点了点头,便继续道:

“贫道久治周易,略通玄黄,看得一些天文历法。论及人面骨相,亦得人伦龟鉴赋、气神经、骨法,今日听得一心道友奇妙谶言,晓得原来是同道中人,心中尤甚欣喜。”

“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有变,抛龟打卦,也得谶言一条,恰好拿来与道友品鉴。”

“当真是天缘凑巧,妙哉妙哉。”

巴蜀之人露出异色,自然晓得袁天罡大名。

若论相算,谁能与他相比?

看他往殿中踱步,于是竖耳倾听,以窥探些许天机。

“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

他悠悠念完,看了周奕一眼。

石青璇感到熟悉。

正是当时周奕见到袁天罡时说的那句话。

却不知,这是周奕从《推背图》上摘来的第一象。

大殿中稍有沉默,正琢磨这句话。

合一派闭目的通天神姥睁开了眼睛,散发出一股精神锐芒。

她抖了抖浑身的宝石美玉,带着女僵尸的表情,以低哑浑浊却仿佛能渗入人体精神的声音道:

“老身在与幽冥界沟通时也听到此谶言,却模模糊糊不得真切,今得袁道友解惑,只觉道法自然,奇妙非常,果如一心道友所言,周而复始,这便是天道有序。”

这一下可不得了。

竟连通天神姥也开了金口。

袁天罡观星辰天象,神姥直通幽冥地府,上达九天,下至九幽,这谶言,不知比东都民谣靠谱多少万倍。

慈航老尼皱着眉,梵清惠问:“作何解?”

侯希白很想当嘴替,这时候旁人说出来更妙。

心中纵有回响,却差了一些。

但没等他操心,一旁的石师妹就开口了:

“昔武王伐纣,克商受命,肇基宗周,周天子为天下之主。茫茫天地,无有止境。日月贞明,循环千年,又到了周而复始的时刻。”

“这个周,自然是周大都督。”

“商纣失民心,杨广亦失民心。方今群雄,唯大都督得民最深。”

梵清惠不及说话,又听石青璇道:

“当年广成子创《长生诀》,并邪帝舍利付于黄帝,后传至周天子手中。长生诀多年无踪,大都督莅江都,乃耀于世。今舍利复现于巴蜀,岂不也是印证?”

“无论是江湖纷争还是问鼎天下,都已合乎袁道长之谶言。”

“况且.”

“所谓的杨花落,李花开。李有很多,李轨、李密、李渊.也许是他们中的某一位。”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有力,她将所听所见尽数道来:

“但在这几位李姓霸主中,李密反叛旧主,李渊贪花痴色,李轨勾结外族。”

“师太论谶言,与这些人相比,周大都督受民爱戴,在巴蜀除贼灭恶,治古寨瘟疫,呵退觊觎巴蜀之异族,更有让巴蜀长久稳定的体恤之心。”

“难道,只因师太这一句牵强附会的谶言,解堡主就要孤行己意,枉顾无数蜀人的殷殷期待吗?”

慈航老尼无言以对,心中懊悔,不该拿此谶言,但有些话不能当众去说。

而一众巴蜀势力听之,顿有热血冲头之感。

没错,说的对!

大殿之中,气氛大变。

“堡主当三思~!”

有人气愤:“这些人如何与大都督相比?!”

还有藏在人群之后的在喊:“堡主支持李渊,难道是因为李阀许下了高官厚禄?”

范卓与奉盟主适时劝道:

“解兄,你可曾记得我们当初立下三家盟会是为了什么?”

“巴蜀的安定,该在第一位,解兄!”

望着那些原本支持自己的人,这时也倒向了川帮和巴盟。

本来下定决心的解晖,这时也瞬间茫然.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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