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求荣

永乐元年的五月,随着老朱忌日的临近,大明帝国内外都陷入了某种异样的宁静。

说内忧外患,倒也谈不上,毕竟只要刀把子捏在手里,天下总是太平的。

然而有心人盘算着时间表,却能明显看出,按照“太祖忌日(这个时间点以前不能动刀兵)-曹国公回国-诸将定阶-征伐安南”这个节奏,明军主力一旦大量外调,局势便没那么稳当了。

不过,这是明面上定下来的对外计划,可大明如今对内的局势,并不稳当,可以说是内外两条矛盾线在并行发展且互相影响。

正所谓大恶多从柔处伏,哲士须防绵里之针,没多久,捧杀就来了。

“昔孔孟抱匡济之志,栖栖齐、鲁、宋、卫之间,曾不得一试以终其身。周、二程、张、朱,学孔孟之学者也,间或登朝,曾未数月而退。国师遇神明之主,受心樽之托,宣布道化,润泽黎庶,岂非斯世之大幸乎!

夫会万物而为一身者,圣人之德也;散一身而为万物者,圣人之才也。才与德备者,道之周也。故周于道者,天不能害,地不能杀,而世不能乱也。今方属多警,而才用每空。天下嚣然恐卒然之变起,而莫之救也。独君子以为必不然者,非恃有道之在高位乎哉!”

“这是把我比作超越孔孟和北宋五子的‘超圣人’啊,人间若有‘天不能害,地不能杀,世不能乱’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真圣人,谁又能睡得安稳呢?”

看着眼前的一纸文书,总裁变法事务衙门里,刚才正在逐字逐句修改《南京内各部、寺衙门考成法试行条例》的姜星火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又传给了属下。

“娘希匹!这是要把国师架到火坑上烤啊!用心当真歹毒!”柴车忍不住破口骂道。

“唉……”郭琎叹息了声:“舆论能杀人,就算咱们现在去辩解什么也没有用,反而觉得,是我们在给国师造势。”

卓敬捻着银须,抖了抖纸张。

“这东西最早是从哪传出来的?”

“国子监。”

南京国子监学生数以万计,这可是眼下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学校,以及最大的知识分子聚集地,而且这些监生,其中一部分以后是要做官的,虽然没有进士那般的起步,但监生在明初同样是一条重要的阶层跨越渠道。

年轻士子们满怀慷慨报国的理想和走上仕途的梦想,理所当然地,会对时事产生一些自己的想法更何况,之前监生孔复、杨钝、张文明、李时秀、蒋彦禄、欧彦贵、何器、刘先等八人,就因为言论积极支持变法,直接提拔为为监察御史,一步登天的先例就在前面,如何不让人心动?

当然了,既然有真心实意或借机投机的人支持变法,自然也有心怀阴暗的人反对变法,抹黑变法,乃至捧杀姜星火。

不用问,一定是有人在故意搞事,而且只是前奏。

当舆论愈发发酵,再叠加之前的李至刚事件,恐怕在【太祖祭日】那一天,保守派关于“祖宗之法究竟可不可变”的大反攻,就要开始了。

郭琎和柴车对视了一会儿,便不再多言,沉默地看着总裁和副总裁。

他俩刚刚换上了一身鹌鹑服绯的绿袍,当上了官,自然是不愿意看着姜星火真出事的。

可有句话说的好,周公恐惧流言日嘛,捧杀这种事,难不成你还真能把心肝剜出来给人看?证明你没有别的心思?

嗯.说个地狱笑话,若是姜星火真把内心剜出来,怕是能把天下人都吓到赶紧劝他塞回去。——我们原本以为您只是想当皇帝、圣人来着,看来是时代局限性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边界啊!

卓敬说道:“还是得反击,捧杀不解释,反而成了默认。”

当然要反击,但问题是,怎么反击?

柴车沉默了片刻,说道:“属下建议,还是要再等等,不能贸然反击,等等总归是有更好的办法的。”

看着又熬了两个昼夜的姜星火疲惫的神情,卓敬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胸中压抑得厉害,仿佛空气都被什么东西抽干净了似的,让他喘不过气来,他闭了一下眼睛,强行将脑海里翻腾的情绪压制下去。

不管有没有结果,他都必须得尽最后一份力才行,毕竟这样的庙堂斗争很残酷,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而今天,随着事态愈演愈烈,他终于彻底确信了,把最后一丝怀疑都掐灭掉.之前的所有事情都不是偶然,不是为了对付李至刚,而是这就是冲着变法来的,姜星火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国师,要我去寻人上奏折吗?”

卓老头宦海沉浮多年,毕竟是资历侍郎级别的高官,若是需要反击,找人当枪,还是能找得到的。

“不用。”

姜星火抬起了头,他的脸色苍白憔悴,却依旧掩盖不住眉宇间凌厉决绝的神采,目光灼热而坚毅,他说道:“这个时期,越乱越好。”

卓敬愣了半晌,苦笑道:“国师,乱对我们不利。”

“无妨。”

姜星火摇了摇头,说道:“待我写一篇文章,他们不是要乱起来才好火中取栗吗?那我给他们添一把火!”

说罢,他也不管身旁几人,文思涌上,径自提笔挥毫。

卓敬在旁边窥得清楚。

《师法先圣疏》

“不惟先圣之所欲为,所已为者,为之承之;虽其所不及为,不得为者,亦皆为之承之。

师法先圣,不惟所不及为,不得为者,为之承之虽其所已为,有时异势殊不宜于今者,亦皆为之,变通之。”

郭琎和柴车亦是凝神,从开篇这两句可以看出来,所谓“时异势殊需变通之”这便是自变法发起以来,第一份正式的,吹响号角式的文章了。

姜星火的笔锋还在继续。

“天理不变于人心,只人心公平处便是天理之公;天理不外乎人情,人间之情势时刻异也。

是故,事以位异,则易事以当位;法以时迁,则更法以趋时。

然圣人以近人情为天理,而后儒远人情以为天理,岂不谬哉?”

所谓“人心公平”,自然就是姜星火昨天讲的那些,而所谓的“人情”则是人间的情况、形式变化,如果事情发生的情况变了,自然不能刻舟求剑,所以要“易事以当位、更法以趋时”,也就是说,变法是必须要变的,而圣人的理解,不是后儒的理解,后来儒者的理解大多都是荒谬的、错误的。

卓敬长出了一口气,深以为然道:“权循旧制,苟且安逸,可以侥幸一时,而不可以旷日持久,国师笔锋犀利,端地是惊世大作!”

姜星火顿了顿笔尖,一滴墨落在纸上,稍稍晕染开来。

犀利的还在后头呢。

“宋儒穷理务强探力索,故不免强不知以为知。

后儒信道之笃者,莫如伊川(程颐)。

然伊川每事好硬说硬做,故于圣人融洽处,未之能得.注《春秋》,用功虽多,然太着力却有穿凿。

所谓学者穷理,正须虚心平气,以得精微之旨,若有意深求定然执着。

强为贯通,必至牵合;过为分析,不免破碎。由是后来者,得其理者愈鲜矣。”

这段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呢,简单翻译就是说,宋代的儒者都是缝合怪,强行把含义穿凿附会,对字句过分解读分析,想要好好探究道理应该心平静气、按部就班,这样才能得到幽微深邃的含义,你非要先射箭再画靶子,那么得到的一定是伱想得到的,这种得到的道理结果,本来就是错的,那么后来的儒者(明儒),能继承理解宋儒自的真道理自然就更少了。

宋儒是怎么断章取义的,之前姜星火在讲“太极”和“格物”,讲“敬”和“集义”的时候都讲过,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总之,喷的有点狠。

郭琎的脑壳“嗡嗡”的在响,一时间竟有些天旋地转之感。

柴车扶住了他,同样有些口干舌燥:“国师,这未免有些太过.”

柴车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须知道,北宋五子虽然没有封圣,可在明初这个时代,全面继承了其理论体系的明儒们,可就是将其当圣人看待的,甚至由于版本的原因,这个时代的儒者,对孔子原始儒学的理解,都没有对北宋五子“断章取义”后缝出来的理学的理解深刻。

而姜星火这话,基本就是对程颐的治学方法论,进行了否定。

再结合之前对先圣的解析,那么姜星火这篇文章写到中段,主旨涵义已然呼之欲出了。

——托古变法!

先不要急着对这个词产生反感,事实上,否定宋儒,是因为理学是如今儒教思想禁锢的最大牢笼,也是变法最大的理论阻碍,所以必须要予以否定,而且宋儒确实是断章取义,确实理论还没到无懈可击的程度。

相比于留下了大量书籍、著作的宋儒,真正的儒学,也就是原始儒学的那拨“先圣”们,他们是不会说话的,而且留下的东西,解读性极高。

就比如“人情”这个词,你宋儒可以解释到跟“天理”对立,我自然也可以解释为是人间情况、情形,先圣们又没留下标准答案,你凭啥说我错?大不了辩论嘛。

而辩经这种东西,当你陷入证伪的恶性循环时,就已经输了,而且确实无法证明姜星火是错的。

与此同时,姜星火自然可以抱着原始儒学的经典,跟宋儒一样,挑对变法有利的东西来解释。

怎么,这断章取义你宋儒做的,我姜星火就做不得?

没这个道理。

只要把“事以位异,则易事以当位;法以时迁,则更法以趋时”这个地基打牢了,凿实了,变法的理论基础自然就有了。

姜星火笔锋依然不停。

“以空论对谈,穿凿牵拘,曲说以穷理,终至虚无。

长此以往,徒为空中之楼阁,而卒无所有于身心矣。

须知,道问学即是尊德性,博文即是约礼,明善即是诚身。

然未有知而不行者,不行不可以为知也。”

这便是批评宋儒治学方法论的危害,顺便推行一下自己的“知行合一”了。

在这篇《师法先圣疏》的最后,姜星火总结道。

“先圣博达,变通不拘;时势不同,尤有所变。

所谓师法先圣,需慎斟酌损益,务得其理,推行扩充。

如此方使幽明、上下、亲疏、贵贱无不周洽,而无非所以仰体先圣之意,是谓‘善继圣之志,善述圣之事’者也。”

也就是说,先圣都是懂得变通的,我们师法先圣的时候,也要斟酌一下利弊,需要具体分析当时先圣话语的原理,如此才能进行使用,只有按照这个原则,才能让天下都周全。

真正的学习先圣,不是拘泥于先圣的只言片语,非要死抠字眼,或者顽固地守着已经被时代浪潮所改变了发生情况的言论,而是与时俱进,这样才算是继承先圣的志向和学问。

嗯,总而言之,你们不是要把我捧成超越北宋五子的“超圣人”吗?

好的,那我姜星火绝对不会推辞,天不能害、地不能杀、世不能乱的“超圣人”,简简单单地喷个北宋五子,不过分吧?

柴车叹息了一声,说道:“国师,这次,咱们真的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不用洗。”

姜星火淡漠地说道:“越乱越好,道理不辩不明。”

卓老头咳了一声:“你们俩去接着做考成法吧,等国师审完了,便要开始全面试行了。”

如今总裁变法事务衙门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该配的官员都已经配齐,郭琎和柴车,虽然职位低,但有点类似于姜星火的秘书/助理的角色,加之二人乃是从诏狱里带出的,如此方能听一些机密,但接下来说的,就不方便二人听了。

柴车和郭琎识趣地点头,离开了姜星火的房间。

卓敬则继续向姜星火说道:“李至刚一案牵涉颇广,我们现在唯有死守,等待荣国公方面的消息。”

姜星火把白纸上的奏疏用楷体誊写到了奏折上,这时候还没有“馆阁体”,所以他用自己习惯的字体并没有问题:“老和尚已经在追查了,这件事他很上心,手下的探子、秘谍都撒出去了。”

“不过.我担心朝中在观望的人会受到某些人的蛊惑,不仅不肯消停,反而跟着煽风点火。”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姜星火把手中的草稿纸烧掉,然后捏着奏疏冷静地说道:

“跟很多人素无往来,这种事情,不管放谁头上,都是会想着借着博取点什么的。”

卓敬颔首:“不错,确实没人傻,但我们必须赌一把。”

姜星火道:“赌什么?”

卓敬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赌,陛下会在这次事件中袖手旁观。”

姜星火顿了顿,“我明白了。”

他和卓敬都是聪明人,只需点透即可。

现在这个世界的历史线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皇权似乎从根基上被姜星火悄悄撅了,但是,皇权仍在,甚至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大。

不管是捧杀姜星火“超圣人”,还是姜星火反手喷北宋五子,这种涉及到儒教、乃至影响统治秩序的事情,皇权的态度都很关键,最起码,要保持足够的定力。

在这一点上,朱棣其实一直都做得很好,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而是篡夺来的江山,作为儒教倡导的统治秩序的破坏者,朱棣天然地具有反儒教的特性。

如果没有姜星火,朱棣无法单独对抗儒教,那么他或许会走向另一个极端.也就是,自己是篡位来的,所以反而更加注重正统,但这无疑是在自己否定自己。

但眼下有了姜星火能站出来跟儒教打擂,朱棣当然可以不用委屈自己的心意,他只要不站出来给姜星火捣乱,就已经是在拉偏架了。

因为换成别的穿越者,只要迈出了对抗儒教、理学的这一步,皇权和整个官僚体系,都必然会如泰山一般镇压下来。

朱棣不敢对儒教大刀阔斧,而姜星火则可以肆无忌惮地打压这些学阀,并且获取开展变法和解锢思想所必须的条件,可谓是一石数鸟。

“接下来的【太祖忌日】,礼部这个位置非常关键。”

“李至刚彻底完了吗?”卓敬捻须诧异道。

按他对时局的判断,仅仅对家人管教不严,岳父成了庙堂权力的掮客,不至于让李至刚彻底完蛋的。

“完了,但不彻底。”

姜星火端起茶壶,浇灭了火盆里的余烬,缓缓说道:“我听陛下说,他是有意让李至刚去安南将功赎罪的.狮子搏兔用全力,大明打安南出不了什么岔子,只是赢得有多漂亮的问题。”

“继黄淮布政使司以后,大明第十五个布政使司?”

姜星火点点头:“嗯,交趾布政使司,李至刚去当布政使,那地方乱了点,但也好出成绩,尤其是这是变法所获得的第一个倾销市场,不用自己人反而不放心李至刚经此一遭,算是无路可走了。”

卓敬心头一跳:“那空出来的礼部尚书呢?让宋礼从江南回来?可是他资历太浅,还是礼部右侍郎,没有跨过礼部左侍郎王景直接升尚书的道理。”

“你。”

姜星火指了指卓老头。

“原本建文朝的时候,你就是户部右侍郎了,陛下也欣赏你,上次礼部左侍郎董伦致仕,就有意让你接左侍郎的位子,是老和尚拦下来的.如今任了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副总裁,考成法的诸多细则敲定,都是在你手里完成的,升尚书没人能说什么。”

“至于宋礼,等夏原吉那边做好辅助,把治水、办场这些事情都告一段落了,他来回来接你的位置历练一番。”

就在两人叙话之时,忽然王斌过来敲门通传:“国师,解侍读穿着便装走侧门前来求见!”

“解缙?他来干什么?为什么要走侧门”

姜星火微微一怔,自己跟解缙并不算熟悉,严格地说,他听说解缙以前似乎跟自己还是有些明里暗里的不服气的。

“或许是来拜拜码头的?”

卓老头经历了洪武、建文之交的风风雨雨,自然知道些内幕消息。

“建文元年,解缙是受董伦(刚才提到的前礼部左侍郎)推荐,才归京担任翰林待诏的,并且建文二年解缙能担任殿试受卷官,也是董伦这种资历人物出了大力气。”

“董伦别看是侍郎,他只是岁数大了升不上去,威权比一般的尚书也不差什么,而如今董伦致仕,解缙在朝中高层无依无靠,名声虽响、圣眷虽隆、实权虽重,可到底是上下不着力.他跟同僚的关系很不好,大多官员都对其避而远之,或是嫉妒其才华横溢,或是厌恶其孤高自赏。”

“还有这层关系?”

人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姜星火家里全是老头,能听到的陈年往事、八卦内幕倒是管够,他是真没想过,董伦这个之前印象不深的耳背老头,竟然是解缙在朝中的靠山。

“不管来意如何,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让解缙进来吧。”

片刻后,一位身穿蓝色圆领长袍的清瘦男子缓步踏入院落里,此人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五官端正儒雅,眼神锐利却又隐隐透出几分疲惫倦怠,仿佛整天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似的。

“见过国师。”

解缙躬身施礼。

“不必多礼,解侍读请坐。”

姜星火抬手虚按,示意解缙随便找张椅子坐下。

“谢国师赐座。”

解缙拱手再次感激道谢,旋即坐定。

这画风.不对吧?

姜星火仔细打量了解缙一番,从他脸上的表情与姿态,看不出丝毫异常来,就连刚才的那一揖和谢座时的动作也没有太大的破绽,若非亲眼所见,他甚至要怀疑是否有哪些记错了,解缙这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傲慢、孤高的性格,反倒显得温润如玉、谦逊有礼。

当然,这仅仅是解缙的表象而已。

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而解缙这样的人一旦得势,嚣张的气焰爆发出来,那绝对会让人措手不及,难以承受,因为他们不需要装,他们骨子里就是傲气冲霄的。

“解侍读此行,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姜星火微笑着问道,语气并无特殊之处,但任谁都听得出来,他话语间蕴含着淡淡的警告之意.要是没啥要紧事,就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姜星火当然有资格这样说话,大明的变法握在他的手里,他是皇帝陛下最倚重的心腹,地位堪比过去的宰相,可以说,除了当今皇后和皇子殿下外,他算是权力巅峰之人,别说区区一个解缙,即使面对六部尚书、国公勋贵这等朝堂高官,只要他愿意,一样可以这么不客气的说话。

更何况,在这偌大的大明朝,敢跟他平起平坐、且能镇得住他的人,怕是根本没有,就算是皇帝都没法做到这点,姜星火和朱棣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朱棣需要他变法维新增强国力实现自己千古一帝的目标,姜星火则需要借助朱棣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理想。

所以在双方见面的第一个回合,姜星火极为强硬,亦或者说极有底气用这种方式,向解缙施压。

解缙目光沉静,他自然知道,姜星火是在给自己下马威。

所以解缙果断地怂了。

解缙一本正经地站起身来,就在姜星火以为他要激愤之下做出点什么偏激举动的时候,解缙直接长揖到地。

“——国师救我!”

姜星火和卓敬都沉默了。

“解侍读莫不是在开玩笑?”

“在下不敢。”

解缙忙站起来行礼:“今日登门,只为向国师求一条生路,望国师成全!”

姜星火挑眉:“求一条生路?”

解缙苦笑道:“不错,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嗯,你永远可以相信解缙的节操。

这不,一转头,就把王偁给卖了。

解缙这个人怎么说呢人品节操全无,只为快速升官,掌握权力。

解缙到底服不服姜星火?文无第一,不见得心里特别服气。

要是十九岁的解缙,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但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蹉跎,解缙已经成功地认识到了权力的重要性,心里不舒服不要紧,能往上爬才是关键。

为了往上爬解缙已经舍弃了一切。

当他抛弃相约殉国的好友,第一个跪在朱棣的战马前祈求一个职位时,尊严什么的,对于解缙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只能说,王偁把解缙想的太天真了。

解缙又不傻,对自己的仕途抱怨归抱怨,但怎么能快速往上爬他还是分得清的。

现在怎么爬得快?自然是变法!

有皇帝支持,有姜星火在前面挡着,大皇子也被迫表态,解缙怕什么?他又不用当出头鸟。

解缙是借着酒劲儿慢慢了解王偁的计划,以图在姜星火这里卖个好价钱,王偁还真以为解缙上钩了。

而等到解缙掌握了一些情报,计划的其他内容,王偁怎么也不肯说了以后,王偁自然也就在解缙这里失去了利用价值。

主动技能【卖友求荣】发动,每发动一次,消耗一个解缙的朋友。

“这事说来话长,我有一个朋友.”

等解缙说完昨天的事情,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绝不简单,王偁不会做无用功,既然王偁选择了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最大的原因自然是要变法发起攻击。

“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到了这里,解缙却是不愿意无条件地交代了下去。

“听说卓副总裁官.咳咳。”

解缙瞟了一眼卓敬,姜星火恍然,解缙的消息倒是灵通。

“希望国师能帮我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谋个副总裁官的美差。”

跟解缙《太祖实录》、《永乐大典》的总裁官一样,不论是总裁官还是副总裁官,都只是差遣,不是常设官职,所以任职人员的品级,其实没有具体限制,但跟修书的项目还不一样的是,参与主持变法,显然权力要大的多得多,一旦做出成绩,往外调任升迁也非常容易,可以说是眼下的大明,最容易出成绩的地方。

解缙目光坚定,语气恳切。

显然,这就是解缙的交换条件了。

谈生意嘛哪有一开始就把自己底牌都曝光的,总得有个拉扯。

“解缙倒也现实,不过这样做交易,自己反倒放心许多人有所求,方才能拿捏住。”

姜星火心里暗道,面上却露出淡漠的神色:“你觉得我应该怎么信你?”

解缙沉默,良久后才低声道:“我可以先告诉国师您一个秘密,您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做这个交易。”

“哦?什么秘密?”姜星火顿时来了兴趣,饶有兴致地盯住了解缙。

解缙缓缓说道:“我知道这一切是谁在背后捣鬼。”

他这话一出,姜星火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眼睛微眯。

“你先说来听听,若是查有实据,自然可以。”

姜星火没有立刻就答应,这件事涉及的方方面面极多,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弄巧成拙,更容易让敌人有机可乘。

解缙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顾忌:“这个秘密关系重大,不宜让旁人听见。”

卓敬却压根动都不动,坐在旁边捻须笑着看解缙。

解缙的恩主董伦在他面前都不敢说这话,解缙却是委实狂妄了点,这庙堂还真有什么秘密是他卓敬听不得的?

“你放心,你说与我和卓公听,这间屋子里的谈话,绝对不会往外泄露半个字!”

姜星火郑重保证道。

解缙闻言,这才点点头,吐出了两个字。

“暴昭。”

闻言,姜星火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脸色陡然阴沉。

竟然是他!

暴昭,潞州人,为人耿介有峻节,布衣麻履,以清俭知名,深得人心敬服,其人洪武年间以国子监生员的身份出仕,洪武二十八年升都察院左都御史,洪武三十年擢刑部右侍郎,次年进尚书。

在建文元年的时候暴昭担任北平采访使,获悉燕王朱棣密谋造反的情况,密奏建文帝,请求提前做好准备工作,建文帝由此把北平府和周围与朱棣亲近的将领、官员都调走,燕山三护卫也是一削再削,以至于朱棣身边只剩下了几百王府护卫。

可以说朱棣装疯吃的猪屎里,有一半是暴昭给塞得。

同年九月,朱棣发起靖难之役,建文帝在真定府设置平燕布政使司,让暴昭以刑部尚书衔兼任平燕布政使,掌管给真定大营筹集兵源、粮饷的各项事务,在第一线跟朱棣继续作对。

真定大营掐着山西通往河北的井陉道,天然利于不败之地,而且滹沱河纵贯河北,真定大营也是在其上游,随时可以经由滹沱河掐断南下燕军的粮道。

客观地评价,暴昭这个平燕布政使的工作干的很不错,真定大营虽然屡遭重创,可在暴昭的悉心调配下,从陕西、山西、河南等地运来的后勤物资和征调的兵员民夫,总是能在短时间内让其快速恢复元气。

河北真定大营的暴昭和山东的德州大营的铁铉,可谓是朱棣最讨厌的两个人,甚至超过了齐泰、黄子澄。

无论李景隆送多少次,这两个统筹调度能力MAX的文官,总是能够快速地将损失补充上。

靖难之役打到第四个年头,朱棣盘算着自己已经在战场上消灭了数十万的南军,可这两座大营还是像钳子一样卡在两侧,与何福、平安驻守的徐州大营,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口袋阵。

朱棣当然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最终,在姚广孝的谋划下,朱棣率领二十万燕军主力以不顾一切的姿态长驱南下,自己露出自己后路的破绽,同时猛攻淮淀,逼迫真定、德州两个大营追上来。

朱棣靠着燕军高机动能力的优势,掉头反咬,形成局部战场兵力优势,逐个击破各支南军,并且在灵璧决战一举击溃南军主力,随后大举渡江。

平安等诸军大溃,暴昭也是从正面战场跟着败退回南京的,而在李景隆打开金川门投降这个时间点,跟在诏狱里躺平等死的姜星火不同,不甘心结束反燕大业的暴昭,却是在兵荒马乱之际,成功出逃了。

暴昭是建文朝最顶级的资历大员,而且亲临平燕一线战场长达四年之久,朱棣都评价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暴昭这种人谋划能力极强,眼光格局都颇为不俗,且信念坚定、心狠手辣,更何况说不得身边还有小股从真定大营一路带过来对他死心塌地的精锐武卒,能造成的危害,实在是不可估量。

解缙继续说道:“根据王偁所说,近一年以来,那暴昭一直在暗中经营,且在朝中也拉拢了不少势力,这次要发动,不仅是庙堂上,在士林和国子监等处,一样有谋划他们认为变法会极大损害士绅的利益,而士绅本就心念建文伪帝,一旦矛盾激化起来,他们就会有机可乘。”

姜星火敲了敲椅子扶手,道:“那你怎么不投奔他们呢?”

解缙苦涩笑了笑:“国师说笑了,我怎么可能会投靠他们呢?说的厉害,不过是暗中作祟的蛆虫罢了,只是那暴昭等建文余孽,确实在朝廷中有着很大的影响力,他们不是明着要复辟建文,只是攻击变法,若是如此,对国师的变革大计,怕是有碍。”

姜星火把之前郭琎从国子监带来的白纸递给了解缙,问道:“这些也是他们的谋划之一?”

解缙消息灵通,是因为永乐帝颇为欣赏他,但在同僚乃至学生中间,解缙其实没啥人脉,所以郭琎急匆匆带回来的新鲜情报,其实解缙并不知情。

“这我倒确实不知情,王偁只告诉我,关于发动攻击时,我需要做的事情。”

姜星火仔细观察后发现,解缙脸上的愕然并不是装出来的。

所以,解缙应该只是从王偁那里知道,他们有全方位攻击的谋划,但具体怎么做,王偁的口风很紧,并没有告诉他,只告诉了解缙他所要做的事情。

“那在他们的计划里,你到底要做什么?”

“上书。”

解缙坦诚道:“在【太祖忌日】那一天,他们组织了人,要当着京师所有官员的面,集体哭陵,而我要利用自己的文笔和身份,跟着一起上书推波助澜.不需要抨击变法,只需要继续提我的井田制和周礼就行。”

哭陵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大明太祖高皇帝的孝陵前哭坟!

这是在全天下人看着的,永乐元年最重要的庙堂活动上,狠狠地抽变法派的脸。

这是要告诉天下人,祖宗之法,不可变!

同时,也暗戳戳地再次昭告天下,朱棣上位,与祖宗之法,不合!

而之所以王偁肯定解缙能参与进来,就是说,需要解缙发表的东西,是一件低风险的事情。

解缙天天抱着周礼和井田制不放,大家都把他当某种意义上的傻子看,所以老调重弹,没人会把他跟什么秘密活动联想起来。

而且,王偁还认准了,解缙在今年董伦致仕告老还乡以后,在朝中没了靠山,心里一定是慌得,而王偁能帮他引荐几个大人物.这些大人物当然不见得跟暴昭勾结在了一起,但人的关系网络都是很复杂的。

这里或许还有个疑问,解缙自己不能改换门庭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

没有投名状,没有中间人引荐,谁敢收解缙啊?

可以说,是解缙自己把自己的路给走绝了,或者说,走通了。

是的,当无路可走的时候,解缙意识到,其实他还有一条光明大道。

给谁当小弟都是当小弟,为什么不抱最粗的大腿呢?

这样就算不是老大,还算个老1.5。

王偁的设想里,真的没想过解缙还有“投敌”这个选项。

王偁通过对解缙长时间的观察,以及解缙发自内心的吐露,坚定认为,解缙是极不服气,甚至是嫉妒姜星火的。

以解缙的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向姜星火低头,投入变法派的门庭呢?

要知道,眼下谁都知道变法随时可能夭折,得多短视,或者多想权力想疯了的人,才会这时候加入变法派啊?

很遗憾,解缙这两项都占了。

听完解缙所了解的一切,姜星火眯了眯眼眸,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要做一件大事了。”

卓敬问道:“哪件大事?”

“先发制人。”

卓敬迟疑道:“国师,这样做风险太大了,不如先按兵不动,等荣国公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我们再做决定。”

姜星火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件事宜早不宜晚,我们要趁他病要他的命。”

“可是.”

卓敬还是有些犹豫,解缙反而拱手道:“在下愿做国师马前卒,还请国师吩咐。”

“不急,我们有足够的筹码。”

姜星火微微一笑:“他们开的这条烂船,早已千疮百孔,只要我们能抓住一个机会,就可以一举击沉。”

“机会何在?”解缙眼神一亮。

“不是说祖宗之法吗?恢复洪武旧制,先从整顿国子监的学风开始。”

(本章完)

第377章 真伪

一番密谈后,姜星火从侧门亲自送走了身着便装的解缙,然后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就在他打算跟卓敬商量商量反击的具体细节的时候,却忽然有中官前来传永乐帝的口谕。

姜星火却是一怔,不知道永乐帝这时候找他何事。

“陛下可说了是什么事?”

穿着青色贴里的传旨中官苦笑道:“国师大人,奴婢也委实不知。”

看他的打扮,大约是品级不高的宦官,应该就是传个口信,什么都不知道倒也正常。

姜星火心中暗自思忖:“莫不是朱棣有所动摇?可这似乎不太可能,朱棣怎么会是被三言两语所离间的人呢?”

怀揣着重重心事,姜星火随着中官返回了皇宫。

一路上他都在思索永乐帝找自己所为何事,难不成真的出什么大事了?

眼下时局微妙,想到这里,姜星火更加小心起来。

“国师请稍候,奴婢这就去回禀陛下。”

中官将姜星火带至奉天殿外,躬身行礼道。

“多谢。”姜星火拱手还礼,静待着那位中官进去回禀。

不多时,奉天殿的另一位内侍走了出来,这位内侍能在朱棣身边伺候,自然是有品级的,只见其身着葵花胸背团领衫,腰间系着犀角带朝着姜星火恭敬道:“国师大人,陛下有请!”

这是从四品的少监,唤名张宝儿,却是平素跟郑和亲近,以前都是燕王府的武装宦官,靖难上过战场的。

两人一边走,张宝儿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国师,是安南的事,陛下说非您不可。”

姜星火闻言心头却是落下了一块大石头,他刚抬起袖子,却被张宝儿压住,只见其人笑道:“二皇子殿下早给过了,便是要我等在这种时候给您行个方便的。”

听此言,姜星火眉宇舒展,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轻轻拍了拍张宝儿的手臂,算是表示感激。

朱高煦靖难征战四年,转战万里,光是战利品都不知道捞了多少,更何况文官还有所顾虑,但武官勋贵之间攀比财产、田宅可是成风的,所以朱高煦一点都不介意别人知道他很有钱,也不介意大撒币.至于他到底有多少钱,那可能他自己都不清楚。

事实上,因为出手大方且得朱棣欢心的缘故,朱高煦在宫里的人缘,比朱高炽要好得多,连带着爱屋及乌,姜星火这个师父也受了些照顾。

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孝敬吧。

“有劳公公了。”殿内,姜星火再次颔首示意,然后迈步走进了里面。

刚一踏足,便闻到一股浓郁香味扑鼻而来,只见偌大的奉天殿金碧辉煌,重新装饰后极其奢华,香味正是从木材里传出来的,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木材。

大殿最上方宝座上端坐着一名头戴冕冠,身穿龙袍的威严男子,正是朱棣。

“参见陛下。”姜星火象征性地说道。

“国师不必多礼,坐吧。”

永乐帝挥手,让姜星火坐下,然后便没有其他动作。

等待间,两名宫女端着茶点走进了奉天殿,她们放好东西,又恭敬退了出去。

姜星火坐在锦墩上不禁疑惑起来,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不是说安南的事情吗?怎么还请吃请喝了起来。

“国师尝尝这糕点。”

姜星火拈起一块糕点,跟市面上看起来的不同。

见朱棣自己也囫囵捡了一个嚼着,应该不像是有毒的样子。

“谢过陛下。”

姜星火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糕点入嘴即化,带着一丝淡淡的甜腻,然后便是甘凉,吃完倒是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这是用哪种食材做的?以前在南京似乎没见过。”

姜星火忍住想要继续品尝的冲动,问道。

朱棣抹了抹大胡子上的糕点残渣,又捡了两个一口气塞下去,灌了口茶水,方才说道。

“这是占城使者进贡的秘制兜兰糕,这种花在两广也有,有润肺止咳的功效,但是却从未有人用来做糕点。”

“原来如此。”

姜星火点点头表示明白,但他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现在不是朝贡的日子,占城国为什么派使者过来进贡了?”

朱棣目露赞赏,笑着说道:“今日朕叫国师过来,就是为了这个事,缘由也简单。”

朱棣把一封奏疏扔给了姜星火,姜星火翻开大略看了一眼,自动过滤了前后没用的废话。

“.安南又以舟师侵入臣境,民受其害;近朝贡人回,所变赐物,皆被拘夺;又逼与臣冠服印章,使为臣属;且已占据臣沙离牙等处之地,今复攻劫已,臣恐不能自存,愿纳国土,请(大明)以吏治之。”

这里便是说,朱棣去年登基的时候,就已经派使者向朝鲜、安南、占城、暹罗、爪哇、琉球、苏门答腊等国派遣了使者,在永乐元年正月的时候,也基本都来朝贡了,凑了个“十国来朝”给朱棣长脸。

朱棣很高兴,所以给了不少赏赐,也允许他们进行朝贡贸易,这封奏疏里所提的“朝贡人员被拘捕,所赐物品被掠夺”的事情,指的就是这件事,大约发生在今年二月中旬左右(从南京走到安南),然后占城国知道了这件事,再核查并派使者告状,路上折腾,便到了如今的五月初。

而大明赐给占城的赏赐物品,在安南国内被劫掠走了,再联系到安南跟大明一贯不对付,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就是胡氏父子指使的。

显然,朱棣这种性格的皇帝,不会允许一个小国“噼啪”地打他的脸。

谁敢打他的脸,他就把谁的族谱消了,外国国王也不例外。

所以,朱棣很生气,再加上占城国态度很不错,上表请求贡献国土,让大明统治,又带了很多特产贡品,所以朱棣理所当然地在心里偏向了占城国。

“还望陛下明示。”

看完后,姜星火站起身递还了奏疏,询问朱棣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见姜星火点头,朱棣很满意地继续说道:“有一个名叫【裴伯耆】的安南故臣逃亡到了大明,目前住在占城国使团的旁边,而且其人点名要见国师你,所以需要国师顺路去看看此外,自称安南王孙的【陈天平】也在那里,礼部的官员无法辨认其人身份真伪,如果国师也拿捏不准,我们上一拨派往安南的使者杨渤将在两日后返回,虽然他也不见得知道,但到时候可以跟他确认一下。”

杨渤等人是被派往安南,调查胡季犛篡夺安南陈氏王朝王位事件真相的,前阵子就平安返回广东了,广东的水师派快船走海路前来奏报了这一消息。

姜星火点了点头道:“与占城国使者和安南逃亡的故臣交涉了解安南情况,除此之外,陛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朱棣想了想,最后说道:“另外,安南在边界问题一向与大明有争端,如果开启战争需要以此为理由或者想了解相关情况,国师也可以选择自行去五军都督府查看相关的案牍。”

听完朱棣所言,姜星火眼睛眯起,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大明和安南之间的战争是个敏感话题,若处理不好必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波折,不过再怎么说,这件事确实是他一直致力推动的,跟他脱不了干系,也绝没有理由推辞。

“好,没问题。”

朱棣欣慰地说道:“辛苦国师了,这件事本来是该礼部负责的。”

事实上,明代接待外国使团,是属于隶属礼部的会同馆的职责,虽然仍设鸿胪寺,但其职责为专司朝仪班位,不再管理接待事务,只是会同馆的主管官员加鸿胪寺少卿衔。

朱棣也有一丝无奈,他说道:“但如今礼部尚书李至刚被下狱了,礼部右侍郎宋礼在江南治水,左侍郎王景身上肩负着筹备【太祖忌日】的重要任务,无法抽开身来。”

“但此事偏偏也是要紧的,毕竟这是大明能拿到的第一块‘商品倾销市场’,打仗嘛,师出也要有名,所以朕需要国师抽空去梳理、统筹一下对安南的事情以及占城国方面的事情.总而言之,有些繁琐,各方人口径都不一致,其他人的理念都还停留在朝贡体系里的那一套,处理起来,定然是不如国师稳妥的,只有国师知道咱们到底需要的是什么,所以处理这种事确实非国师不可。”

其实朱棣说到一半,姜星火就知道他的意思了,还是朱棣的老一套,一事不烦二主,好用就往死里用。

点化新的制造力-制造物美价廉的棉纺织品-攻打安南获得商品倾销市场-卖出商品获得利差,这一套逻辑既然是你姜星火提的,那安南的事情跟你脱不了干系吧?安南打了占城,占城来告状,正好现在礼部没人,那伱就上吧,别推辞了。

“时间方面呢?”

“花不了多少工夫,大约一两日。”

“行,我会在这两天处理好这件事。”

姜星火也没推辞,变法很重要,攻略安南也很重要,对安南的事情,他确实也得重视起来。

听到姜星火肯定的答复,朱棣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继续品尝起了占城进贡的秘制兜兰糕。

“那就劳烦国师了。”朱棣含混地说道。

——————

离开了皇宫,姜星火在前往五军都督府的小灰马上沉思着。

历史上的越南地区长期臣服或归属中原政权统治,所以“安南”、“越南”这两个国名都与此有关,譬如“安南”这个名称,便是最早在唐高宗永徽六年出现,来自唐代的安南都护府,到了唐朝后期,则由静海节度使控制安南,五代十国时吴权割据安南,宋朝时安南一直跟我铁血大宋作对,到了南宋方才入贡。

从古至今,安南和中原王朝的矛盾一直存在,宋朝时甚至比现在更加严峻,毕竟现在只是边界摩擦,但宋朝时,安南可是大举入侵过钦州、廉州、邕州等地,在邕州一役中,知州苏缄奋力抵抗,城破后自焚殉国,而安南则大行杀戮,在钦、廉、邕三州屠戮数十万人,并俘掳民众而回。

至于洪武朝时期大明与安南的边界摩擦,姜星火倒是确实不太清楚,只能先查查资料了,他并不急着去见那些“外国人”。

由于明初军事相关的职权主要集中在五军都督府而非兵部,姜星火先抵达了五军都督府的案牍库,简单了解一下安南与大明之间的边界争端。

这时有一位姜星火不认识的佥事快步迎了过来,朝他行了一礼。

王斌在身旁提醒,姜星火方才知道,这位是中山王徐达的次子徐膺绪,也就是蓉儿和娴儿的父亲,自靖难结束以后就被从原来的岗位调离,已经坐了将近一年的冷板凳,管着五军都督府的案牍和一些后勤杂事。

“国师大人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

“调查安南与大明之间的边界纷争。”姜星火直言说道。

闻言,徐膺绪脸色微变:“国师大人这时候调查这种问题做甚,难道不怕惹祸上身吗?”

徐膺绪当然是好心,谁都知道最近关于什么“超圣人”的言论闹得满城风雨,再结合之前李至刚的事件,姜星火可谓是正处于风暴中心,自己麻烦都顾不过来,怎么还有心思去研究安南的事情?

“多谢徐佥事,此番前来却是奉了陛下之命。”

徐膺绪听了这话,了然地点了点头,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过姜某也确实想了解一下安南情况,还望徐佥事不吝赐教。”姜星火淡淡一笑道。

徐膺绪应允了一声:“国师大人既然坚持要调查,那属下便将具体情况告诉您,且随属下来吧。”

之所以徐膺绪自称属下,是因为国师被朱棣规定为超品等同于王公侯伯,而他职位是中军都督府佥事,世袭的是指挥使(正三品)的级别,级别上低了很多。

姜星火跟着对方进入案牍库,心中却是有些奇怪:“明明是中山王次子,却管着案牍库,还对自己如此恭敬”

不过这些事情倒也不好开口问询,姜星火只能默默地跟在对方身后,等以后再研究。

案牍库虽然没啥油水,但确实是机要重地,很多机密文书和堪舆图、山川形胜图都储存在案牍库里,而且有着比较严格的湿度、温度条件,所以乍一进去人感觉并不舒服,明明是五月艳阳天,却阴凉得让人有些发毛。

走到一个架子前,徐膺绪拿起一张泛黄的纸看了几眼,又放回原地,接着指向架子上的其他东西说道:“国师大人请看,那里摆放着三十多年来的档案,全部都是安南边界发生的战乱和安南国内的相关情况。”

姜星火抬头扫了案牍库周围一眼,见这些东西堆放的倒是整齐,也没有太多的灰尘,而在每个架子的前面都有着一张长桌,桌子上整齐地放着两摞用线串起来的白纸,姜星火瞟了一下,似乎是用来借取登记用的,有着随还随销的功能,一份案牍库留底,一份用来给借取人做凭证。

登记册纸上面有徐膺绪的红色印章,而这印绶就在对方腰间挂着,如此看来,虽然徐膺绪未必会操心这些具体的事务,但即便是管理案牍库等后勤杂事这种冷板凳性质的差事,以他中山王之子的身份,也没有彻底懈怠,没有搞空印,而是起码做到了对事情心中有数算是勤勉了,至少跟其他挂个职位就每日在外浪荡的勋贵子弟相比是这样的。

这么多的档案,姜星火当然不能一一看过去,但有徐膺绪在,直接问便是了,也可以顺便考校一二。

“历来安南边界冲突的规模如何,发生冲突的原因又有哪些?”姜星火问道。

徐膺绪答道:“安南的总体实力远逊于大明,在历代安南王的统治下勉强维持国内没有太大的乱子,但因为除了红河平原那一大片以外,安南北部国土多为山地,山区的百姓既剽悍又贫困,各个能如猴子般在山区里跳荡狩猎,主要依靠打猎兽皮和采集药材为生,就经常与大明这一侧进山的百姓发生冲突,规模基本上是几百人的样子居多.而且安南南部与占城接壤的国土沿着海岸线分布,极为狭窄,无法容纳太多的人口,所以每年都会有数以万计的百姓被迫离开故土,有的做了海上的营生,有的则是逃亡到了琼州岛等地,不仅如此,安南耕地面积虽然占比很大,但实际上由于贵族的横征暴敛,国内物资贫乏,同样的原因,稻谷虽然高产,但一年到头却根本养活不了多少百姓。”

姜星火静静地聆听,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徐膺绪继续道:“根据广西都指挥使司的统计,安南每年需向国内征收的赋税,达到了百姓约三成的收入,这里还不算地主的那部分,也就是说,如果有点天灾人祸,那便会无米可炊。这样一来,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差,自然便成了不稳定的,而安南为了让百姓消停下来,便经常收拢男丁入伍,并且挑起跟周边国家的战争,对于这些小国来说,安南也是各国最恨的敌国。”

姜星火轻叹一声:“你的意思是说,大部分摩擦其实都是安南那边挑起来的?”

徐膺绪肯定地说道:“当然,因为大明国土辽阔,而且人少(明朝洪武十四年与安南主要接壤的广西布政使司有210267户,1463119口),安南国的国土相较之下比较狭小,百姓人口又多达三百余万,权贵和地主的横征暴敛,让本来还算富饶的平原土地也养不活那么多人,于是安南便一直鼓动山区的土司和百姓向北侵扰大明的土地。”

“这些事情,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不知道吗?”姜星火皱眉问道。

“知道。”

“反击过吗?”

“没有。”

姜星火听完后沉默半晌,忽然问道:“知道为什么从不反击?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官员,难道都吃干饭的吗?任由国朝蒙受屈辱!”

徐膺绪叹了口气道:“五军都督府和兵部早就知道安南的情况,奈何大明有规定,安南是不征之国,凡是国家征伐之战都必须通报朝廷,若是私自动手,就是叛国之罪,轻则斩首示众,重则诛连九族。所以一直在忍气吞声,从未反击过安南。”

见姜星火神色阴沉不定,徐膺绪踌躇了片刻,还是说出了这个看似荒诞的现象背后的真相。

“国朝武备重心在北,洪武朝时北元依旧虎视眈眈,北元才是国朝最大的敌人,太祖高皇帝不欲南北两线作战,而且广西布政使司在边境线上也多是土司的地盘,所以对于国朝来说,死的是大明子民,但并未削弱到什么力量,也就听之任之了。”

“哦?”

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徐膺绪在第一时间能给出如此详实的资料,显然是平时下了工夫的,这种人未必能想其父徐达大将军一样成为好的统帅,但做一个参谋却是极为合格的。

姜星火略显诧异,随后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徐佥事似乎对这些都很了解啊?”

“属下只是偶尔听家父生前谈及过,又经常喜欢翻翻档案解闷罢了。”徐膺绪急忙说道。

姜星火微微颔首,随后转移话题,指着架子上的档案材料说道:“烦请徐佥事拿几份有代表性的给我看看。”

徐膺绪依言照办,然后取出几份档案材料递过去:“国师大人慢慢看吧,需要带走借阅的,可以直接登记带回去看,若是没什么别的吩咐,我便先告退了。”

“我明白,多谢徐佥事。”姜星火应了一声。

等徐膺绪离开后,姜星火开始阅读档案材料。

“.先是思明府土官知府黄广成奏言:本府自故元设置思明州,后改思明路军民总管府,所辖左江一路州县洞寨,东至上思州,南至铜柱,元兵征交趾,去铜柱百里,立永平寨军民万户府,置兵成守,而命交人供其军饷。

元季扰乱,交人(安南人)以兵攻破永平寨,遂越铜柱二百余里,侵夺思明属地丘温、如熬、庆远、渊、脱等五县,逼民附之。以是五县岁赋皆全土官代输,前者本府失理于朝,遂致交人侵迫益甚,及告礼部任尚书立站于洞登。

洞登,实思明府也,而交人乃称为铜柱界,臣尝具奏,蒙朝廷遣刑部尚书杨靖聚实其事,况今建武志尚有可考。乞令安南以前五县还臣旧封,仍止铜柱为界,庶使疆域复正,岁赋不虚。”

这份存档材料下面还附了朱元璋的批复:令户部具其所奏,遣使等,往安南谕还之。

除了这几份以外,姜星火还看了其他的档案,这些档案分门别类地放置着,包括了安南和周围的暹罗、占城等国的历代政局变化,还有大明派往安南国的间谍所传回来的各种消息汇总,以及安南社会的大概情况。

看着这些厚厚的文书,姜星火暗道一声:“这可真够呛的,光是看完就得花费许多功夫。”

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审阅这种军务机密档案,对于他来讲还挺新鲜刺激的。

他坐在桌子前仔细地翻阅着,撕了张白纸,用桌上的笔墨,时而看档案,时而拿起笔做出批注,一直忙了三个时辰,直到天色有些偏暗的时候才打了个呵欠,揉了揉酸疼的眼睛。

案牍库怕失火,是不能用油灯的。

“终于搞定了!”

看着纸上记录的事情,姜星火在短时间内也算半个“安南通”了,至少不是对这个接下来就要动手的敌国,处于只知道个名字的状态。

而对于占城、暹罗等国的社会、政治、经济、历史等情况,也有了基本的认知。

“呼~”

长出一口气后,姜星火伸展四肢活动筋骨,只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把那张纸折叠好收拾好装入袖中,姜星火站起身,走出案牍库准备去吃个饭,顺便休息片刻。

结果姜星火迎面就撞上了急匆匆赶回来的王斌,而周围几个朱高煦派给他的甲士,却纹丝未动,显然是王斌接到了什么消息。

“怎么了?”

看着跟在王斌身后的慧空,姜星火心头一跳。

郑和走后,慧空就是老和尚的直接下线,一般不会到处乱跑的,来找自己,一定是有什么要事。

王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慧空刚接到消息,让我赶紧来告诉您,之前点名要见您,逃亡到大明的安南故臣【裴伯耆】与隔壁的占城使团人员发生了口角,被捅成了重伤,眼下已经濒死垂危了,您得赶紧去礼部下辖的会同馆!”

——————

会同馆是一大片区域,而这里距离五军都督府不远,骑马很快就赶到了。

姜星火带着几名侍从甲士走进会同馆中,在会同馆副使(从九品)的带领下,径直朝着一个院子走去。

之前在五军都督府的案牍库里,姜星火已经了解到了裴伯耆的一些事情,路上又得到了一些更详细的信息。

裴伯耆并不像是他的名字那样,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头,相反,裴伯耆是胡氏王朝反对者陈渴真的部将,陈渴真是陈朝坚定的保王派大将,他曾发动过对占城国的战争,甚至阵斩了被称为“英雄国君”的占城王制蓬峨。

这里额外提一句,如果对之前姜星火跟朱高煦、李景隆玩的“货币游戏:模拟元朝”还有印象,那么应该还记得元朝著名铁头娃,三攻占城无功而返的镇南王脱欢。

事实上,在元朝时期,面临蒙古人的巨大军事压力,安南和占城两国一度结成了铁与血的同盟,关系非常亲密。

可惜好景不长,当蒙古人这个共同敌人失去后,两国迅速反目成仇,安南和占城加起来,基本就是姜星火前世的越南,安南在北,占城在南,在安南的陈朝时期,占城陆续失去了广平、广治、顺化(陈朝朝廷在此地设立顺州、化州)等姜星火前世的越南中部地区。

制蓬峨即位后颇有勾践卧薪尝胆的意思,其人锐意进取,为增强军力积极演习战阵、训练士卒,令军士能刻苦耐劳,又设计出一套象阵战斗方法.占城的军事力量,长久以来不及安南,至制蓬峨时形势才有转变,也就是所谓的“占城自黎、李以来,兵众脆怯,安南至则挈家奔遁,或聚哭归降,至制蓬峨,生聚教训,渐革旧俗,勇悍耐苦,故常入寇,为安南大患。”

而裴伯耆跟着陈渴真杀了这位在占城人心中地位崇高的中兴之主,闹出今日的仇怨,也就不足为奇了。

事实上,朱棣说得对,大明的官员们还是老一套朝贡体系的思维,能干出来把一对宿敌安排在一起的事情,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姜星火刚一靠近院子,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紧接着几名医师聚集在一起。

床板上躺着一个大汉,他腹部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衣衫鲜血淋漓,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奄奄。

但即使如此,仍旧没能压制住身边的三个医师对于他身体情况的争论。

这群人围绕在裴伯耆身旁,争执得面红耳赤。

“大夫(宋代开始医官中最高级的尊称大夫,其次称郎中,以下称医效、衹侯,明代开始都称之为大夫),我爹的情况严重吗?”一名青衫男子用偏广西口音的汉语焦急地询问。

这里要说的是,因不满胡氏把持政权,陈渴真在大明建文二年的时候发动过一次政变,试图干掉篡位的胡氏父子,可惜失败被杀,于是他的残部在裴伯耆的带领下,败走到了安南的北部山区,但在建文四年的时候,这股残兵还是被胡氏重兵所剿灭,裴伯耆北逃的时候,留在安南王城的父母妻女都被胡氏所杀害,仅有一个儿子带在身边,便是这位名叫裴文丽的青衫男子。

一名中年医师沉吟道:“放心吧,现在只是昏迷而已。”

裴文丽揪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复又问道:“那待会儿呢?”

“.待会儿就死了啊。”

中年医师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说什么?!”

裴文丽想要冲上前去,直接被甲士给按在了地上。

“我们万里迢迢来投奔大明,大明皇帝下旨让我等静待传唤,可是你们呢?却把我们当吗喽一样耍?”

裴文丽愤怒的咆哮着,满腔热血瞬间变得冰冷,整个人犹如坠入了冰窖之中。

“闭嘴。”

中年医师呵斥一声,继续说道:“这里是大明,轮不到你们这些番邦之人咆哮放肆,说治不好,就是治不好,玉皇大帝出手也救不了你爹。”

“你!”

裴文丽气结。

另外一名医师看向裴文丽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鄙夷与嘲讽,像他们这种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大夫早已练成了铁石心肠,对于普通百姓的命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甚至连同病患家属的情绪都可以无视。

“好了,别吵了。”一道年轻但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

“还不拜见国师?”

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行礼,姜星火疾步走了过来,皱眉看了裴文丽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向三位医师,最终停在了那名年纪较大、头发斑白的老医师身上。

会同馆副使会意,替姜星火问道。

“刘大夫,真没救了?”

老医师叹息一声,摇头说道:“伤势太重,回天乏术。”

听到这话,裴文丽浑身巨震,眼眶顿时泛红。

“爹!”

裴文丽扑倒在床沿,痛哭流涕,眼眸中浮现出悲凉之意,喃喃道:“难道,我们裴家真的完了吗?胡氏逆贼就没人能惩治了吗?”

姜星火轻轻拍了拍裴伯耆的肩膀,低声说道:“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裴文丽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位了不得的大人物,问道:“什么办法?还请国师救救我爹!陛下不见他,礼部的官员也都在搪塞,但他知道了您的威名,他有重要事情要禀报您!您得救活他!”

姜星火点了点头,看向了慧空。

“上吧。”

慧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颓然地点了点头,拿出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经常随身携带的针线和小酒瓶等物品,在消毒后开始给裴伯耆做起了手术。

先进行了止血,然后把裴伯耆的肠子熟练地打了个结塞了回去,接着,又开始清洗和缝合伤口。

“一针,两针十三针。”

缝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用小剪刀剪断了尾部多余的线,慧空又用消毒后的布条缠住他的伤口处,然后顺手把被打断的骨头也重新用夹板固定好

这种手术复杂程度,对一般医师来说都难以办到,因为他们通常只会开汤药。

但在已经有过数次手术经验的慧空看来就很寻常了,甚至他还在为自己的进步而感到欣喜。

——这可是他自己独创的缝合技巧呢!

“呼养着观察吧。”

慧空做完这一切之后,将工具收拾好放回包里,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裴伯耆的命总算保住了,虽然这个病人现在仍然昏迷未醒,但从他身上传递出的生机明显强烈了许多,止血和缝合伤口过后,应该是脱离了濒死状态,没问题的话,再过一阵子估计就能苏醒了。

不管怎样,这一次国师交代的任务圆满成功!

想到这里,慧空心中忍不住升腾起一股浓烈的喜悦。

这时候,一旁的裴文丽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看了看躺在门板上的父亲,神色极为惊喜。

“国师,还请借一步说话。”

看着王斌探寻的眼神,姜星火示意无碍,把裴文丽带到了会同馆的一个角落。

“说吧,为什么你父亲执意要见我?”

裴文丽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奏疏,是用标准的楷体汉字写的,安南的贵族汉化程度很高,日常行文和对话与大明并无太大区别。

姜星火翻开奏疏,细细看了看。

“臣世事安南陈氏,祖父皆为执政大夫,死于国事,臣母实陈氏近族,故臣自少侍国王,受爵五品,后隶武节侯陈渴真为裨将,洪武三十二年,代渴真领兵出东海御寇。

而奸臣黎氏(胡氏改姓前)父子弑主篡位,屠害忠臣,灭族者以百十数,臣兄弟妻女亦被收戮,遣人捕臣欲加殖瞌,臣闻事变弃车遁逃,转入山林深居穷僻,与蛮獠猿狱杂处,耿耿忠诚,郁抑无告。

近闻皇上入登大宝,统正万方,思欲沥胆披肝,请灭此贼,履险乘危,得至境上,与商人负任抵冒而出。今年四月,始至思明,官司接送,幸睹天日。

臣切惟奸臣黎季乃故经略使黎国耄之子,世事陈氏,叨窃宠荣,乃其子苍亦泰贵任,一旦得志,遂成杀夺,改姓名胡一元,子日胡查,懵号改元,不恭朝命,肆虐下民,百姓衔冤,呼天叩地,忠臣良士,疾首痛心。

臣义激于中,妄于天德,愿广一视之仁,哀无辜之众,兴吊伐之师,隆继绝之义,臣得负弩矢前进,导扬天威,忠义之徒必当云合响应,禽灭此贼荡除奸凶,复立陈氏子孙,使主此土。则区区远夷仰戴,圣德恭修职贡,永作外藩。

臣不才,窃效申包胥为人,敢以死请,伏望陛下哀矜。”

文章不错,该介绍的都介绍了,该吹捧的也都吹捧了,但似乎也就仅此而已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掂量着奏疏,姜星火问道。

裴文丽指着奏疏上的“复立陈氏子孙”几个字,用极低的声音问道:“国师不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安南王孙【陈天平】太巧了吗?”

姜星火的眼眸紧紧地盯着裴文丽。

“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文丽叹了口气,苦涩地说道:“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这个【陈天平】根本不是什么我们安南国的王孙,他的真名叫做阮康,是陈元辉的家奴,在光泰年间曾经跟着陈元辉投降过占城国,如今瞧准了大明或许是有意兴兵安南,所以来到大明,自称是我安南艺宗的儿子,改名陈天平,请大明兴兵帮他复仇。”

电光火石之间,姜星火脱口而出。

“所以他是占城国派来的人?而你们父子,今日大约是看到他前往占城国使团的住地,点破或是窥破了他的身份,占城国使团的人方才想杀人灭口?”

裴文丽苦笑道:“正是如此。”

好一出大戏!

在大明眼里,占城一直是被安南欺负的小国,跟总跟大明作对的安南不同,天然地对占城具有同情心,所以得到了占城朝贡使团被安南劫掠后重新派遣使团来大明的消息,朱棣甚至单独找了姜星火,让他来办理此事。

但谁知道,占城竟是不折不扣地扮猪吃老虎!

如果真是这般事实,那么恐怕占城朝贡使团在安南的“被劫掠”,也就大有说法了。

至于占城扶持【陈天平】这个傀儡,试图借助大明的手来削弱安南,做的更是无声无息,或者说此人一定是有些什么能被占城拿捏的地方,而来到了大明,又或许与占城使团在一些事情上产生了争执,不然不会让裴伯耆看到。

姜星火把事情大概捋清楚了:“而你父亲裴伯耆之所以要指名道姓地单独见我,就是因为陛下迟迟不肯见你们,而礼部的官员根本不会管你们之前的恩怨,且极容易走漏风声,所以听了我的名号,便想试试把这个秘密告知于我。”

“国师大人果然如传说中那般聪敏骏达,什么都瞒不过您。”

虽然一切逻辑都说得通了,但姜星火却并未放松警惕。

姜星火看着裴文丽,问道:“那么,你和你父亲,想要从大明这里得到些什么?申包胥这种古之忠臣当然有,但你们二人却未必是。”

裴文丽的眼眸中仿佛升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他看向姜星火,说道:“我父亲是安南有名的将领,在陈渴真麾下征战多年,安南军界有无数陈将军的旧部和我父亲的同僚,我们需要大明的帮助重返安南,向屠戮了我们全家的胡氏报仇,并且让我们的家族成为安南的朱门望族!”

裴文丽没有说的太露骨,但姜星火听懂了。

他想让裴氏,成为胡氏那样拥兵自重的权臣家族,而安南,一直以来都有权臣家族篡位的传统,颇为类似司马家代曹。

姜星火点了点头,说道:“如果你的父亲能醒过来,能给大明的军队好好带路,帮助大明顺利攻入安南,你们想要得到的都不过是大明顺手为之罢了对了,看你像是个儒生,可是进过学的?”

“自然进过,在下仰慕王化,处处以中原礼仪要求自己。”

“喔,那你来大明,可曾听说过解缙解侍读?”

裴文丽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惊喜:“自然听过,这是大明第一才子,心向往之,可惜并未有机会见一面。”

“没关系,我会给你引荐的,最近解侍读缺一个朋友,有事情你可以跟他多聊聊。”

看着脸上难掩喜色的裴文丽,姜星火在心底摇了摇头,还是太年轻。

走出角落,姜星火招来王斌。

“把安南王孙【陈天平】和占城国的使团解除武装,都带过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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