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1.第1153章 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兄长的治边四策,当真是绝妙……”

八月正望,赵无恤与赵佳,两匹马一黑一白,骑行在已经渐渐枯黄的草原上。羽林侍卫,以及内郡的军队们则远远在后面跟着。

与兄长并排骑行时,赵佳完全没有之前与空同明珠骑马时的迅捷,而是慢慢地用足跟踢马腹部,看着赵无恤的背影,又忍不住称赞起那一日赵侯传示的《治边策》来。

“此乃集众人之智,岂能归于我一人之功?”赵无恤笑了笑,也不揽功,将其归功于代郡将吏的集体智慧。

龙城大会上,草原各部讨好他,又是送金冠,又是尊他为“撑犁孤涂单于”,这个名号与后世的“天可汗”类似,但赵无恤没有被吹捧迷晕了头,他对草原胡族并不信任,这是一群养不熟的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鲁人看待楚人尚且如此,更何况风俗习惯迥异的夏胡?

治大国如烹小鲜,何况是历代都很难解决的草原问题,就更不能一个劲蛮干了,像一些军中匹夫拍脑子想出来的“杀光胡人、烧光草原,撒盐弃地”等不成熟言论,是不会出现在政治家脑子里的。草原广袤万里,是没办法绝对控制的,赵无恤更不想几百年后,沙尘暴突袭邺城,在进入现代之前,那可是比胡人可怕一千倍一万倍的敌人……

所以那一日龙城大会结束后,赵无恤为代北地区定下了未来十年内的治边基调。

第一条,是“广建部族分其力”。

赵无恤认为,胡人分弱,有利于中国。刚好现在的漠南地区正处于一个大分裂状态,各部落族属复杂,有戎、有狄、有胡、有貉,语言也五花八门,两大语系,好几个语族语支并存。这种涣散局面,给了赵国机会。

统计之后,在空同、林胡、白羊、楼烦几个大的种类里,原本就有近百个互不统属的部落,每个部落百人到千人不等,相互间也是为了争夺草场和土地水源争斗不休。

于是赵无恤便打着“弭兵休战”的幌子,让草原各部在龙城分别跟自己歃血盟誓,维持这种分裂状态。严令他们之间不得再相互兼并,遇上事情不可兵戎相向,而是要来请赵国裁断。这样可以有效地瓦解了各部联合,分解了草原的力量,确保像匈奴、东胡那样的引弓十万的大行国不会出现。

同时,赵无恤还答应派遣官吏,为各部丈量土地,解决他们之间的牧场纠纷,此疆彼界划定后,各部只能困居在所居辖境内,不得逾越。

这一条甚至还写进了专门为各部制定的律令里:“越所分地界肆行游牧者,各部共讨之。”“大部罚马百匹,小部五十匹。私人犯者,本身及家产皆罚没,赏与举报之人”。

这些禁令可以使各部牧民困居一隅,相互猜忌提防。只有扼制住他们巡回游牧的习惯,赵国才能慢慢对其编户齐民,纳入郡县统治之内,如此一来,既然牧场有限,许多牧民就不得不从事耕作了,阴山南麓和河套都是肥美土地,就算随便烧一把火,撒一点种子也能有好收成,还怕种不出粮食来?

除了政治上的分割,赵国还要在经济上也将他们与中原紧密联系到一起,这就是第二策,农牧经济互补。

赵国将在龙城、马邑等地开设更大规模的互市,草原各部可以养殖牛羊,猎取狐兔皮毛,跟中原换取物资,比如盐和丝麻、奢侈品等。同时赵无恤还打算等赵国的徐、东海等郡茶园能出产茶叶时,也向塞北输出这种解油腻极佳的饮料,以历史上草原民族对茶叶的严重依赖,到时候就又有了一样可以扼住他们的东西。

第三,则是历朝历代治边的核心政策,移民实边。

春秋时期的河套、阴山南麓跟后世不同,气候较为温暖湿润,且灌溉便利,适宜农耕,秦、汉都曾往这一带移民,最多时候高达百万!而鄂尔多斯等地也成了秦国的“新秦中”,每年产出的粮食足够边塞大军自给自足。

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移民是百年之功,而非一时之事,大量内地人口进入,必然会造成塞北地区农牧之间的剧烈矛盾冲突,所以移民暂时不会进入河套、河南地的空同、林胡地区,先从代郡慢慢往外推进,首当其中的是燕山北麓的东胡故地,还有马邑以西的楼烦地区……

以上三条,都不用赵无恤说,对塞北极为熟悉的猗顿等人已经替他想出来了,但惟独第四条,却是独属于赵无恤的智慧。

“草原的贵族女子,可以嫁与代郡赵人将吏为妻妾。”

这是变相的和亲,赵无恤已经首先做了一个表率,纳了空同部的空同明珠为妾,空同部也会成为赵国在河套的代理人。在移民的屯田推过去之前,先以笼络羁縻为主,重点扶持与公室联姻的部落,让他们把自己的生命和利益与赵国紧密联系在一起,成为赵国统治草原的工具。

除此之外,赵无恤还想出了一条歹毒无比的计谋。

“女人将嫁为赵人的妻子,至于草原各部的男孩……传令下去,每个能够被代郡官府控制的部落,都要将各部的户数和丁口报上来。每隔三年,除了独子外,寡人会从各部每户帐篷里抽取一名男孩,将他们带到邺城的羽林孤儿中生活,学习中原语言文字、风俗习惯,并效忠于赵国公室,然而加入羽林军,任羽林卫!”

这是赵无恤从后世土耳其禁卫军制度里获得的灵感,一方面可以补充羽林侍卫的数量,另一方面,也可以对草原本就不多的人口,再宰上狠狠的一刀。

在赵无恤解释了一番后,赵佳等人对这条毒计敬佩的同时,也知道,此举会让草原上每个帐篷的母亲都痛哭流涕,赵侯将夺走她们的孩子,无数家庭会四分五裂。

的确很残酷,但比起金朝在草原上的减丁政策,这已经是极为仁慈的做法了。去了中原的草原男孩们,成年后会视自己为赵人,视自己的部族出身为不光彩的过去,这些无根无基的羽林卫,只能对公室死心塌地,做忠诚的狗,博取一个好前程。

四条定边策看下来,众人就会发现,在这场被迫的结合里,草原注定是受损的一方。

“不然寡人还能损华夏而肥胡戎不成?”想到东郭先生之辈“华戎兼爱”的圣母理想,赵无恤冷笑不已。

唐太宗那种“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的场面话,他当着草原各部的面也会说。但正如他说过的,草原,不过是他中原伯主冠冕上的一颗绿松石,远不能和内地相比。他很清楚在自己的国家里,华夏才是主体,一切国策都以诸夏利益优先。诸夏亲昵,不可弃也,至于北方胡戎,能同化则同化,不能同化则驱逐消灭之!

夷与华同,这是一个不错的理想,但是抱歉,两千年后依然办不到,有人得利就会有人受损,民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平衡没法永远保持下去。

昔日强盛一时,号称乐融融的多民族联邦终究四分五裂,大西洋彼岸自诩为自由沃土的灯塔也倒塌了。许多事情证明,自平博只是理想主义的臆想,这世间弱肉强食的法则,从来就没变过,他只是从表面潜到了隐秘的地方,继续操纵着历史的潮流向前,或者向后。

眼下这个死结,归根结底,还是要继续提升农业技术,使漠南地区提供足够的耕地,那么随着中原人口的滋生拥挤,移民一定会迅速的将塞北、河套填满,而草原部族要么远遁大漠,要么被迫同化。到那时候,地缘的融合会让塞北和中原真正成为一个整体,从而避免千年战争。

那种水平的技术,至少得达到前工业革命时代吧……赵无恤感觉有些无奈,他绝对是没法活着看到那一幕了。

想到这里,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龙城和草原,此时已是八月初,安排完代北政务后,赵无恤准备回邺城去,赶着与妻儿过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在赵国,因赵无恤的一道法令,中秋已经成了一个法定节日,那一天军队里有犒赏,官府也会休沐。

但赵无恤纵使归心似箭,却还有一个人放不下。

……

“佳。”当赵佳不言不语地将他一直送到马邑,即将离开草原的范围时,赵无恤才最后一次劝她道:“草原虽美,但毕竟苦寒,如今已是入秋时节,汝可愿随我回邺城去过冬,也见见你阿姊?”

“佳哪里还有颜面去见阿姊……更何况,我一点都不想邺城。”

赵佳偏过头,这是她说谎的表现。她时常在入夜时分回想起在邺城长乐宫的点点滴滴,兄长和阿姊的宠溺,母亲的唠叨,侄儿侄女们簇拥着她,把她当做孩子王,而她则昂着头,装作一位大将军,带着他们打闹射箭,演练军阵,却不防有人一屁股坐倒,开始哇哇哭鼻子……

童年的美好一去不复返,睁开眼后,在枕边陪伴她的只有冰冷的现实,朔风吹起了旗帜,草原广袤,却也空阔,当自由到了一定程度,随之而来的是内心深处的空虚。

塞北与中原差异太大了: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如果用一首诗来形容赵佳此刻的心情,大概就是这样吧。

但她与那脆弱的细君公主毕竟不同,哪怕再不舍,却依旧倔强地笑道:“比起邺城,草原更需要我,自从虞将军战死后,代北大将稀缺,佳虽然年轻莽撞,但好歹能管着楼烦人,让他们不敢跳梁,岂能擅离职守?”

“兄长请归去罢,佳愿意为赵国守边,保塞北安宁。”

“那你就送到这里罢……”赵无恤纵然心怜妹妹,却知道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无奈地准备打马回归车队。既然赵佳执意不回邺城,那他下一次来这里,或许是十几二十年后,发鬓已经斑白了吧。

这时,却听赵佳在身后迟疑地说道:“临别之前,佳还想求兄长一件事……”

“何事?”

车队远远的跟着,附近视野之内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兄妹话别,赵佳打马走到赵无恤的身边,与他离得很近很近,甚至能看到这些年来他更加浓密的胡须,额头因为思索国事而增多的皱纹。

想必其中也有自己的许多功劳罢?兄长纵横天下,宰割山河,哪个诸侯不畏他如虎,唯独对赵佳,却是打又舍不得打,杀更舍不得杀,只能让她走得远远的,却又在深夜里和季嬴一起对视枯坐,为这个不听话的妹妹相对而叹。

她似乎恢复了那个喜爱撒娇的小女孩,红着俏脸,轻声说道:“佳想要像小时候一般,让兄长抱我一次。”

也不管赵无恤答应不答应,闭上眼,她在马上张开了臂,秋风吹乱了她的发梢,脸上的绒毛在光晕下轻轻拂动。

许久之后,只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一只温暖如初的大手轻轻地抚到她的头上,像拍打不听话的小动物一样,在她札成男人发式的髻上轻轻地摸了摸,随后抽离。

本以为就此结束时,那只大手却回来了,又揽着她,随即有人在她的眉梢那颗痣上,留下了轻轻的一吻。

时间仿佛静止住了,只有赵佳睫毛轻颤,只有二人头顶,白云缕缕,一排大雁鸣叫着,徐徐向南飞去……

二人分开后,赵佳突然哭了起来,豌豆大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马鞍上,但还不等赵无恤递给她帛布,却又破涕而笑了。

“兄长的胡须,比小时候更加挠人了。”

“你也是,不管长多大,跑多远,依旧是武子的女儿,我赵无恤的小妹……”赵侯见状,放下心来,再不留恋,头也不回地打马离去,儿女情长,终究不属于他。

……

半刻钟后,当车队再度启程时,赵无恤已经重新坐到戎车上了,在车轱辘开始滚动的时候,他又听到后方有奔腾的马蹄声,同时还有不住的喊叫,那是在原地呆立许久后,忍不住又追上来的赵佳。

她并未来到跟前,而是在山岗上止步,挥着手一边道别,一边大声呼喊道:“兄长不应该只是塞外的撑犁孤涂单于,在中原,也应该为天子,成王业,开万世之太平!”

从五年前黄池之会上南子首倡开始,到北上前石乞又劝过一次,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怂恿赵无恤踢开周室,悍然称王了。

只是这一回,赵无恤没有像以前一样用一句“时候未到”搪塞过去,而是低声说道:“快了。”

或是对赵佳说,又或是对自己说,他又微笑着重复了一遍:“快了……”

……

虽然后世的野史对赵无恤、赵佳之间的关系,有诸多猜测和越界的描写,但二人的故事,发乎情,止乎礼,远非后人猜测的那么不堪。

这个故事,有一个看上去很糟糕的开始,却平平淡淡地于斯结束……

这一世,妹与兄天南海北,再未聚首!

1162.第1154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

赵侯九年(公元前480年),中秋佳节,赵无恤回到了邺城。

这时候,距离他北上扫平东胡之患,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

在他出征的那几个月里,国相张孟谈将一切治理得井井有条,除了真定郡的中山国遗民有过几次小的叛乱反抗外,一切安好。

现如今,征召的数万军队和二十万民夫都已经受完赏,拿着君侯恩赐的钱帛,以及根据功劳分配的地券,开开心心地回家过冬了。君侯还承诺,来年春耕,会给他们一些优待:讨伐东胡别的东西没缴获多少,那三十多万头牛羊却足够让赵国内郡的牲畜剧增,他们可以代替人力在地里干活,解放一部分人去做劳役,修道路,开沟渠。

赵侯重新坐镇邺城未央宫后,那些必须等他回来处理的政务也一一理清,在冬至前撤空了案几上的所有卷宗。

然后便是一件比较重要的大事,在临漳学宫里学习了整整五个年头后,赵侯的长子赵操终于如期出师。赵无恤在未央宫的赵氏宗庙里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冠礼。

这时候距离赵侯自己的冠礼,已过去整整二十五年了……冠礼之上,赵操没有享受到赵无恤当年冠礼时站在东阶的待遇,这意味着在赵侯心里,对太子人选依然坚持原先的选择。

但赵操之母伯芈并没有失望,反而松了口气,下来以后对儿子嘱咐,让他安安生生地做封君,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

赵国律法严格规定,封君成年后不得内留,赵操在冠礼后,立刻就坐上马车,赶赴东方的琅琊赴任“琅琊君”去了。

他这个不是诸侯,胜似诸侯的封君,拥有琅琊沿海一郡数县之地,将为赵无恤镇守海滨,同时监视淄川、胶东、胶西这三个诸侯。

据赵无恤所知,赵操走的时候,还带上了一个叫曾参的年轻人,任命他为琅琊君幕府从事。

说来也气人,邺城的法律风气,临漳学宫的务实精神,赵操这五年里学到了不少,但骨子里的好儒也没放弃。经过东胡之役后,赵无恤对这个长子是有一点失望的,他虽然跟赵佳同岁,但基本没受过什么挫折,想事情依然十分单纯天真。

但毕竟是赵无恤的亲生骨肉,他只能往好处想了,孔门的学说也不尽是迂腐的,曾参的一些理念,倒是揉杂了赵无恤提出的一些东西。何况,无恤几年前就已经指派了好法术的成抟担任琅琊令,或许可以补正赵操一二。只希望赵操能听自己的话,能够“外儒内法”吧。

就算他想复古,想大兴仁义,也对当地影响有限,赵国的封君权力可大可小,像钟吾君赵广德和商君赵伊,就拥有实权,但赵操这类没有执政经验的黄毛孺子,先让琅琊令越俎代庖几年吧,不管个人喜好如何,都必须服从国策,不然就束起双手,做一个清闲封君吧。

至于赵无恤的太子赵恒,现如今也快十五岁了,垂鬟结髻,玉面峨眉,和他母亲乐灵子越来越像。赵无恤对他的教育更上心许多,让张孟谈、子夏、邓析等人轮番授课,做赵恒的夫子,希望他在重视律法之余,接受不同的学说熏陶。

赵无恤的后宫依然是那样子,乐灵子和季嬴维持着宫中平衡,在空同明珠进入后也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倒是这草原女子似乎极好生养,赵无恤总共之临幸了她一两次,十二月初的时候,居然就诊断出来有孕了。

到了腊月初八的时候,又是一年雪落时,赵无恤刚做完腊祭,回到季嬴的长秋宫里准备休息,却接到了一封信,一份来自草原的信……

不用打开,只用看羊皮封面上那一如赤山勒石的笔迹,赵无恤就知道,这是赵佳写的……

……

“吾兄在上,妹再拜言。”

“初秋一别,已隔三月,如三岁兮……”

这封信应该是上个月,也就是冬至之月写的,路上花了月余时间才到邺城,可见这寒冬时节里,沿途羁旅之艰难。

但这封信却洋溢着夏天般的热情,让赵无恤读过之后,心里生出一丝暖意,驱走了腊月的冰凉。

信很长,没有太多的吐诉思念,而是重在叙事。赵佳用有些杂乱的语气,讲述了赵无恤离开代北后,她在那里做的事情……

随着赵国在北疆打开局面,控制的地域自然不再局限于代郡,而是开始向外拓展。九月的时候,正值秋高马肥,赵佳率领第一批军屯部队,进入代郡以北的阴山、大青山南麓地区,想要在这里拓殖,建立一个据点。

她在信里讲述了建立据点的经过,十分曲折,以至于赵无恤都不知道这究竟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少女加入了想象的成分。

“阴山之阳,又有山系,因其青杉苍翠,故名曰大青山。大青山之南有平原阔野数百里,荒于水、武泉水流经其间,土地肥沃,水草丰美,宜农宜牧。妹听土著匈奴乡导之言,于荒于水之西筑城……”

然而刚筑完一面土墙,这新城便因为未知的原因轰然坍塌了,当地的匈奴人都十分恐惧,连赵军里的一些人也惶恐不已,以为这是触犯了当地的鬼神?纷纷劝赵佳放弃在这一带建立据点的打算。

然而赵佳是什么人,岂能轻易服输?她将本地土著巫师统统赶走,从代郡找来了鲁班的弟子,临漳学宫里培养出来的营造工匠,发现之前的城址的确没选好,其地卑湿,地基很难打牢,那些部落的乡导是故意引他们来此的……

与此同时,赵佳还觉察到,这个名为“匈奴”的小部落对赵军的到来充满敌视,除了派乡导欺骗他们外,还试图伪装成楼烦人,劫掠赵军的粮秣,让巫师对着沿途河流水井下咒,毒杀赵人,让他们知难而返。

赵佳大怒,这是龙城大会后,第一次有部落对赵国阳奉阴违,若是这根出头草不拔掉的话,只怕会在草原掀起一场巨大的反抗浪潮。

于是她继续与这个名为“匈奴”,人数千余的小部落虚与委蛇,另一方面秘密从龙城招来援军,在一天夜里突然发动袭击,将匈奴部毁灭。像对付东胡人一样,焚烧了他们的帐篷,杀光了他们的男人,砍下头做成京观,将女人送给赵人军屯做奴,匈奴部落,就此灭亡……

用匈奴部立威血祭后,赵佳又让工匠到荒无水以东,寻找新的城址。

传奇从这里开始。

赵佳说,工匠们白天见有一群天鹅在云中飞翔,整天都在大青山南麓同一个地方的上空来回盘旋,鸟群下方的地面上还放射出耀眼的光辉……看到这个景象后,工匠认为是吉祥之兆,过去一瞧,土地夯实,附近还有水源,于是便决定在这里筑城。

“佳乃改卜阴山河曲而祷之,昼见群鹄游于云中,乃于其处筑城……城名曰:云中!”

……

“匈奴,云中城……”

赵无恤读到这里后,已是唏嘘不已,他不知道,赵佳在信里其实想说很多很多,她想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告诉赵无恤。

但立刻又觉得自己能告诉他什么呢?这样做又有何意义呢?最后只能在叙事完毕后就草草的收了尾,以“今附貂裘、狐皮等少物,均乃妹亲手射猎,为路远不得多附,还请兄长纳之。仲冬寒冷,代北如此,邺城亦然,望兄长及阿姊、诸侄以貂狐之皮为衣,珍重安好……”作为结束。

读完全篇后,赵无恤竟突然大笑起来。

自己的小妹,她不知道,她在不声不响间干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啊。匈奴在春秋之世只是一个小小部落,游牧于阴山、大青山一带,小到赵无恤都没注意到他们,可在后世却大名鼎鼎,建立了第一个草原帝国,影响深远,谁料就这么被赵佳斩草除根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未来挛鞮氏的头曼、冒顿、伊稚斜,那些正儿八经的“撑犁孤涂单于”,本该纵横欧亚草原,让白人也闻风丧胆的上帝之鞭们,直接就没了出场的机会?而战国的赵国名将李牧也没机会驻扎云中,拿刚起家不久的匈奴人刷功绩了。

几个世纪后的历史会因此发生怎样的变化,赵无恤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经过赵佳这么一折腾,代郡之外的大片草原,这回是彻底落入赵国实际控制下了。那里位于后世的********一带,拥有比代郡更加优良的草场,可以大规模放牧马匹,训练骑兵,靠近黄河的岸边土地肥沃,开辟耕地,可以养活大量人口。

可以这么说,云中城,就是赵国钉进草原,在塞北建立统治的一根钉子!

“传诏令。”赵无恤又将这封信看了两遍,让侍从在上好的锦书上记录道:

“以塞外代郡龙城以北;阴山、大青山以南;黄河以东设云中郡,郡治云中城。“

“公女赵佳,英睿有为,三箭退虏,勒石赤山,亲执金鼓,伐灭匈奴,有为君分忧之心,克定边疆之勋。昔殷之妇好,列于高庙,今公女功参佐命,不让须眉,非常妇人之所匹也,理当嘉奖,使其为云中君,统领云中军务!”

什么,以一位公女做封君!?

侍从差点咬了舌头,这件事一定会在朝堂上引发争议吧,但他不敢做越过职权的事,依然颤抖着手记录下来。

赵无恤也不管旁人怎么看了,他拿起玉印,在锦书前沉默良久,心里充满了怜惜和无奈。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未央宫今夜的月亮很圆,但赵佳却要一个人在塞外草原简陋的城寨里,忍受寒冬料峭。赵无恤回来以后,和季嬴又一起去信劝过几次,希望她能回来,但赵佳的性格跟赵鞅一模一样,这匹倔强的银马是铁了心要呆在代北了……

赵无恤心里默默诉说着自己的歉意:“小妹啊,安逸生活、美食衣帛,都不足以唤回你,既如此,这就算是为兄给你的少许补偿吧……”

他在玉印上呵了口气,在墨迹刚干的诏书上重重盖下红章!

云中君,赵国的第五位同姓封君,是个女人!

……

PS:那啥,还是说几句吧,赵佳的剧情,大概从一年半前在脑子里浮现,几个月前开始拟定细纲,这之后就从来没变过。写作过程中,书评区里真是波澜起伏,从一开始骂她说想让她死,到后来又怜她觉得作者心狠,这个反转相当有意思。当然一些盗版网页的评论更是一致认为这本书血崩了。

但是,两年前,刚开始写这本书时,有人就对我说,你驾驭不了春秋,肯定崩;一年半前,当剧情进入无恤奔鲁的时候,有人说这书崩了;当涉及到孔子的时候,有人说书崩了;当写南子的时候,有人说这书崩了;写季嬴篇时,又有人说书崩了,你快烂尾吧……

两年了,五卷一千一百五十三章,三百六十五万字,书崩了么?烂了么?精品已入,版权已卖,长约已签,夫复何求?

“书友的意见”我会看,会思考,会修改不恰当的无关紧要的细节,但是从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我的大纲,他骂由他骂,清风拂山岗;他夸由他夸,明月照大江。反正这个人物已经印在你们,至少是大部分人心里,一年内忘不了她,忘不了那种离别时有点遗憾的感觉,她的存在就是成功的。除了少数人外,每一个重要角色,她们的结局在出场那一刻就已经被性格注定,连我也没办法逆转。以上纯属无病呻吟,支持的就投张票吧,这章算是明天的提前发了,明天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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