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臣,裘良接旨。

贾珩的话语,字字砸落在众人的心头,让人说不出话来,众人心思各异。

气氛多少有些沉闷。

还是秦可卿打了个圆场,道:“夫君,这桃花酥是皇后娘娘亲自下厨做的吗?”

这句话恍若为僵硬的气氛划上一个休止符。

凤姐虽觉某地濡湿,略有几分不自在,但一张明媚、艳冶的脸蛋儿上,却不显分毫,洋溢着笑意,说道:“老祖宗,宫里那位至尊至贵的皇后娘娘的厨艺,孙媳妇儿有口福了。”

秦可卿笑道:“凤嫂子,今儿可打着实了。”

贾珩听着二人活跃着气氛,倒也收了脸上冷色,温声道:“这桃花酥的确可口,我尝了几块儿,就想带回来给你尝尝。”

说着,进得屋里,将食盒打开。

秦可卿似是要转圜方才因贾赦一事而起的龃龉,笑道:“老太太,您先尝尝。”

贾母也收起方才的心绪,笑了笑,说道:“我看着也不多,你们姊妹几个分分。”

其实,心头已是震惊莫名。

珩哥儿愈发得宫里喜欢了,连那位世间至尊至贵、母仪天下的皇后做的点心,都被宫里圣上赐下。

凤姐笑道:“那孙媳妇儿就不客气了,太太,您不吃一块儿。”

王夫人强自笑了笑,说道:“我方才已吃过点心,这会子不太饿。”

端起一旁的茶盅,低头品着香茗。

天子赐膳,她兄长都没有受过这礼遇,这少年的圣眷……怪不得,方才那般和老太太说话。

凤姐这时已以一方手帕,拿起一块儿桃花酥,丹凤眼瞟了一眼贾珩的脸色,笑道:“珩兄弟带给弟妹的,倒是让我们打秋风了。”

秦可卿嫣然笑道:“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等凉了就不好吃了,风嫂子,和姐姐妹妹分分吧。”

显然,这位兼钗黛之美的丽人,正在用这种方法帮助贾珩弥合方才造成的一些隔阂。

贾珩自是能体会到自家妻子的一番苦心。

只是可惜一盒桃花酥,本来是想都让她吃的。

这边厢,李纨、凤姐、迎春、探春、惜春、黛玉都吃了一块儿,剩下还有三块儿,秦可卿才小口食着。

而几个少女用着,都是眉眼弯弯成月牙儿,赞不绝口。

小惜春嘟起粉腮,嘴角就有食物残渣,被一旁的探春取笑着,一股娇憨、懵懂的清韵流露而出。

纵然是黛玉,也是面现欣然。

不得不说,看着一帮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儿玩闹,饶是以贾珩冷冽心性,也心生愉悦。

青春靓丽的小女孩儿,真挚、甜美的笑容,没有那么多人心鬼蜮的算计,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只是,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不知为何,贾珩心头忽然浮起一句话,眸中意味深邃几分。

贾母心情也受着感染,自也好了一些,笑道:“你们几个姊妹,慢点儿吃。”

而内厅中的欢声笑语,传至外间,直让宝玉急得抓耳挠腮,想要进入厅中,但见那名唤碧儿的少女双手抱着,目光不善,只得跺脚做罢。

内厅之中,贾珩道:“老太太,等下我还要去往五城兵马司,等晚些时候再摆宴庆祝封爵。”

“倒也不急。”贾母点了点头,说话间,笑问道:“珩哥儿,西府那边查账事宜,你是怎么想的。”

这才是她过来的主要事务,只是被中间贾珩封爵、伐登闻鼓一事给耽搁了。

贾珩想了想,说道:“今日恐怕是不成了,不过可先将账簿放到我府上来,我明日再寻人来查账,凤嫂子那边儿知道,赖大其实已招供了几万两银子。”

贾母闻言,也只得点了点头,说道:“珩哥儿,你是个心里有数的。”

其实经过前前后后之事,如除族籍,辞爵位……再到查帐,贾母也已看出,眼前少年虽刚直不弯,但心里有杆秤。

凤姐笑道:“老祖宗,珩兄弟都安排好了,您就把心放肚子好了。”

她现在急等着回去洗洗澡,方才茶水喝多了,似乎尿了裤子,但本以为会有异味,那她真就没脸见人了,但却嗅闻不到。

嗯,这时代的生理知识,还很匮乏。

贾母笑道:“那,咱们走吧,说了一会儿话,也乏了。”

说着,看向王夫人。

忽地猛然想起一事,问道:“鸳鸯,宝玉呢?”

众人:“……”

鸳鸯不确定道:“宝二爷在廊下等着的吧。”

“我的宝玉,这秋老虎的日头正毒着,别晒出个好歹来才好。”贾母一边急忙向厅外走,一边去寻宝玉,见到正和袭人说话的宝玉,心头一松,唤道:“宝玉……”

“老祖宗。”宝玉被慈祥依旧的目光一看,竟觉鼻头一酸,就是小跑过来。

“宝玉。”贾母搂着宝玉,心肝肉儿一样唤着,笑道:“你傻愣愣站那做什么,也不知道回去吃点儿东西。”

此刻已是下午二三点。

宝玉说道:“方才读着诗经,竟一时忘了腹中饥渴。”

真实情况是,听着内厅中欢声笑语,心痒难耐,早已忘却饥饿。

贾珩看着这祖孙天伦之乐的一幕,面色淡漠,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忽有所感,转头看向一旁的探春,只见探春正用一双英媚的大眼睛瞧着自己。

贾珩冲探春点了点头。

待贾母和王夫人带着西府一众姊妹离去,贾珩也是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秦可卿,道:“今儿个,倒是挺热闹的。”

秦可卿丹唇翕动了下,说道:“夫君,宫里……”

“没事儿,否则就不会赐桃花酥了,只是,此后风高浪急,需得小心行事了。”贾珩清声说道。

他封为云麾将军之爵后,已是不大不小的一股政治势力,而今日的领百官扣阙,可以说,彻底在朝堂中崭露头角,但也意味着操盘难度会直线上升。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五城兵马司的事儿解决了,只要敢于任事,并且能做成事,关键是后者,能做成事,那么任何关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担忧,都是杞人忧天。”贾珩思忖着,将心头一些思绪驱逐。

转身对秦可卿说道:“我等下去五城兵马司一趟。”

秦可卿轻声说道:“那夫君一切小心。”

贾珩点了点头,而后让小厮去唤蔡权。

他本来以为蔡权带着表兄董迁回了宁府,但听方才仆人说,似是去了他先前在宁荣街柳条胡同儿的老宅。

贾珩出了前厅,等了约莫有一会儿,蔡权、范仪、董迁连同几个京营的军卒,都是过来。

“蔡兄,去五城兵马司,先将刘攸控制起来。”

如今他得了天子的圣旨,托以查察之任,那就有缉捕、讯问之权。

蔡权点了点头,应道。

贾珩道:“范先生,等下还需你指认刘攸。”

范仪目中现出一抹激动,说道:“学生多谢贾大人高义。”

而后,贾珩让几个京营将校扶着范仪,乘上骏马,向着五城兵马司衙而去。

五城兵马司,官厅之内

裘良粗犷面容上,脸色阴沉似水,听刘攸说完,一拍桌案,怒道:“竟有人暗中相护那小校,实在可恨!”

五城兵马司衙门不像六部、寺监衙门,将官衙设在宫城附近,而是设在离宫门远处,以便靖绥治安。

故而裘良尚不知三通登闻鼓响,至于圣旨?一众文官也不会给裘良通风报信。

故而裘良不知旨意已将自己革职待参。

所谓革职待参,只是拿人的前奏,而后御史言官就会迅速搜集黑材料,群起弹劾。

刘攸面带苦色,说道:“大人,那董迁身旁相护的人,手持手弩,只怕是军中之人,大人先前怎么不说这董迁还有军中之人相护?现在三河帮那边死了几个人,卑职这边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裘良皱了皱眉,面色不悦,说道:“怎么,刘主簿是怪本官没有提前说明?可本官如何得知这董迁有了防备?谁又没有长前后眼!至于三河帮,你从五城兵马司银库中,一人支取三十两银子,做烧埋银了事。”

刘攸闻言,叹了一口气,说道:“三河帮那边其实还好说,都是一些青皮无赖,三十两银子足够平息了,只是那边儿见有军中手弩,以为得罪了大人物,现在人心惶惶……裘大人,您看是否晚上应那李金柱晚上在醉红楼的约?”

说来说去,还是想见裘良一面,只要见了面,一来二去,再想拉拢这位掌握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就容易许多了。

裘良目光闪了闪,似在思量其中利弊,沉声道:“你晚上看着安排,告诉他,只是喝喝酒,听听曲,别的人,我不见。”

北静王爷说过,那几个人需得保持距离,以防惹火烧身。

裘良打定了主意,若是碰到那位王爷,他扭头就走。

刘攸闻言,笑了笑,说道:“裘大人放心就是,不见旁人,不过醉红楼里新晋了个头牌唤做芸娘的,大人不见见吗?”

“芸娘,这名字一听就是庸脂俗粉,没兴趣。”裘良摆了摆手,轻笑道:“本大人府上六房姨太太。”

裘良显然没有一曲广陵散,再奏待芸娘的雅趣,并且对刘攸背后之人很是警惕。

刘攸笑了笑,心道,这武夫看着粗豪,实则心细如发,不过一旦去了,王爷面前,可由不得你。

而就在二人心思各异之时,忽然,听到五城兵马司衙门外传来呼喝之声。

“什么人,敢擅闯五城兵马司!”

官衙之外,五城兵马司的兵丁,面面相觑看着以锦衣少年为首的几人,就是沉喝道。

贾珩一手高高举起圣旨,冷声道:“奉圣上旨意,尔等还不速速让开!”

“圣旨在,尔等还敢站着!”蔡权“蹭”地抽出腰刀,沉喝道。

一众着五城兵马司公差黑红官差的兵丁都是呼啦啦跪下。

蔡权看着这一幕,面颊潮红,显然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贾珩面色冷峻,高举圣旨,在蔡权等京营将校的扈从下,举步迈过五城兵马司官衙高及小腿的门槛。

身后,八个京营军卒,腰板儿挺得笔直,范阳斗笠下的面容上现出一抹傲然之色。

范仪目中也是闪过一抹快意,当年他就在这兵马司府衙前,被这些兵丁拒之门外,如今彼等跪伏于地,诚惶诚恐,也有今日!

众人进入庭院之中,得了天使驾临的裘良以及五城兵马司等一干属吏,都是面色惶恐,从官厅而出。

“有旨意。”贾珩沉喝道。

裘良面色变幻,紧紧盯着那锦衣华服的少年,目中又惊又怒。

旨意?什么旨意?谁特么能告诉他,到底有何旨意给他?

“裘良,你愣在那里,是要抗旨?”贾珩眸光眯了眯,冷声道。

身后“蹭”得数声,数把雁翎刀齐齐半抽于鞘,寒光闪闪,让庭院中的众人心头一跳。

呼啦啦一片,一众五城兵马司的文吏、兵丁都是纷纷跪下。

裘良脸色阴沉,拱手道:“臣,裘良接旨。”

说着,一撩官袍,跪伏于地。

贾珩一展圣旨:“……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裘良,渎职无能,纵贼为恶,革职待参,着珩以云麾将军,提点五城兵马司常务!”

崇平帝的圣旨,说了三件事,故而这道圣旨其实不是单独给裘良的,是让贾珩持圣旨而行事。

“尔等接旨吧。”贾珩面色淡漠,目光冰冷地看着面如土色的裘良,冷喝道。

“臣,裘良接旨,万岁万岁万万岁!”裘良声音颤抖说着,只觉手足冰凉,一颗心沉入谷底。

“来人,打了他的官帽,扒了官服,收了官印!”贾珩沉喝道。

不同于文官是以堂印放在公案上,而如五城兵马司这种武职,是一枚略小一些的小印,被裘良放在腰间的鱼袋中。

顿时,蔡权就是带着兵丁上前,打去裘良的官帽,扒着裘良的官袍,搜捡官印。

裘良面色愤愤,冷哼一声,就想要反抗,他为武将,岂容如此羞辱!

然而,却听那锦衣少年冷笑一声,阴测测道:“裘良,你要对悍诏使,违逆圣旨?”

依汉律,对悍诏使,而无人臣礼者,斩!

裘良闻言,恍若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动也不敢动,面容上现出屈辱之色,猛然抬头,怒目圆瞪地看向贾珩,藏在官袍中的拳头都攥的骨节噼里啪啦发响,但身形愣是纹丝不动,任由京营军卒扒着官袍,搜捡着符印。

蔡权取过一枚虎纽铜印,面色一喜,转身双手递给贾珩,说道:“大人,给。”

贾珩面色淡淡,伸手接过五城兵马司的官印,他之所以如此折辱裘良,自不仅仅是为了意气之争,而是为了立威!

还有什么,比将一位前任兵马司指挥同知拿下,更能震慑五城兵马司一众将校、官吏?

再说,他为了对付裘良,把粪坑都炸了,差点儿淋了一头,不狠狠削裘良的体面,意气难平!

“谁是刘攸?”贾珩看也不看裘良,冲着跪了一地的五城兵马司官吏,沉喝问道。

这时,跪在裘良身后的一个文吏,身形一震,抬起头,惊骇地看向贾珩,道:“卑职刘攸,不知大人有何……”

“将此獠拿了!”贾珩沉喝一声。

顿时蔡权带着两个军卒就是将刘攸按翻在地,这一幕又是将四周五城兵马司的将校、佐吏吓得身形一震,将头深深埋下。

刘攸半边脸儿贴在冰凉的青砖上,面上现出惊恐,嚷嚷道:“大人,下官犯了何罪!”

“犯了何罪?指使青皮无赖殴残应考举子,如今天子震怒,百官哗然!”贾珩沉声说着,道:“范举人,看看是不是这人!”

(本章完)

第165章 记录在案

五城兵马司,官衙之中

庭院中,听到范举人之名,刘攸心头一震,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凑将过来,正是范举人。

“刘攸,可还记得范某!”

看着被按翻在地的刘攸,范仪脸上现出一抹快意,沉喝道。

刘攸目中现出一抹震惊,说道:“你……”

范仪冷声道:“当年,在乡党之会上,某家不过与你几句口角,你就怀恨在心,着人报复。”

“你胡说,不是我!”刘攸一颗心往下沉,但情知利害,就是咬牙不认。

“等到大人讯问,自会查个一清二楚。”范仪恨恨道。

而在这时,贾珩也看向裘良,说道:“裘良,刘攸与三河帮勾结,你若知情由,可速速招来。”

裘良冷笑一声,说道:“贾大人,裘某不知什么三河帮,至于刘攸,不过是衙内文吏,他和什么人来往,裘某如何得知?贾大人,裘某现已革职待参,现在当归家候旨,贾大人你旨意也宣完了,裘某这就告辞!”

贾珩轻笑一声,说道:“裘良,你以为一问三不知就能逃脱干系?”

“怎么,贾大人还要羁押裘某吗?”裘良缓缓起身,抖了抖官袍上的灰尘,粗犷面容上现出一抹愤恨。

今日之辱,只要他裘良不死,势必百倍奉还!

“还想回家?”贾珩轻笑一声,道:“裘良,你现在已被革职,无官无职,现在又牵连至国家应考举子被殴残一案中,需要协助调查,来人,将裘大人延请至安静居所,好生招待着。”

“裘某是朝廷命官,武勋之后,没有天子特旨,尔敢!”裘良面色大变,愤愤说道。

贾珩唤过蔡权,低声吩咐道:“寻间不透光亮的房子,让他好生待着,不要给他说话,先关他两天再说。”

裘良革职之后,就是犯官,诚如其言,没有旨意,他不能讯问此獠,但并不意味着他不能短期羁押。

先在“小黑屋”里关几天紧闭。

蔡权心中虽有狐疑这种方法能不能奏效,但见贾珩神情笃定,压下心头疑惑,唤着两个京营军卒按着裘良。

裘良目光怨愤地看着贾珩,心头恨恨道:“贾珩,你给裘某等着!”

左右不过是坐几天监牢,等他出来,自与这黄口小儿算账!

蔡权压着裘良,向着五城兵马司牢房中行去。

等裘良离去,贾珩目光逡巡过一众五城兵马司的衙吏,淡淡说道:“诸位,裘良已被革职、拿问,尔等可以先起来了。”

原本跪着的五城兵马司将校、文吏都是纷纷起身,又敬又畏地看着那锦衣少年,一些心思活泛的,目光闪烁,也不知在寻思着什么。

“将刘攸押入监牢,等会儿,本官要讯问此獠!”贾珩吩咐着,而后看向五城兵马司的一众将校,目光在六七个穿着六、七品武官袍服的将校逡巡着。

五城兵马司凡四个指挥,各管东南西北四城,分设官衙,至于中城则由裘良亲自管辖,各设指挥一人,正六品,副指挥各四人,正七品,手下统率着千余人,故而都着六品武官袍服,与京营千户品阶几同。

此刻在官衙之中,显然几城指挥各在官衙,并没有来全。

贾珩道:“诸位,本官贾珩,受皇命提点五城兵马司,查察范举人被东城帮派殴残一案,尔等也是五城兵马司的老人了,若有察知细情者,可向本官禀报,圣上赏罚分明,加官晋爵不在话下。”

大棒之后,就需得给甜枣了。

几个着武官袍服的指挥都是面面相觑,颇有意动者。

贾珩又问道:“哪位是功曹?可去官厅,将五城兵马司将校、吏目花名册取来,本官稍后要点验吏目、将校。”

因为五司合一,官衙总务由裘良统管,司衙也效仿府衙,简设一些佐贰之吏,如主簿刘攸,功曹、法曹、仓曹共四人,谓之豪吏,而麾下司吏、典吏、书佐则是低级的文职办事员。

这时,一个穿着浅绿色圆领官袍,头戴黑色乌纱的老者,躬身说道:“大人,卑职孟昌,忝为司衙功曹。”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孟功曹,去将吏目、将校名册拿来吧。”

之后要提点五城兵马司,总要对手下之人熟悉一番,至于旁的,倒先不忙,一动不如一静。

说着,贾珩就先进了官厅,坐在条案后。

不得不说,这裘良在衙内坐值,大多事情都打发给麾下四个副指挥去做。

等功曹孟昌将吏目、将校名单拿来,贾珩翻阅下来,也对五城兵马司的近况有所了解。

陈汉虽沿袭明制,设五城兵马司,但却五司合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同地方都指挥使,品阶定正三品,常以武勋充任,这就埋下了府司相争的隐患。

而如今的兵马司,大约有六七千人,当然还有一些不在编制的帮闲。

管着偌大的神京城,在治安警备力量上,多少有些捉襟见肘。

“整顿一事,不过陟罚臧否,知人善任!故,先将四城指挥见见,观其品行,尤其是东城指挥霍骏。”贾珩心头思量着,就是看向功曹,问道:“东城指挥霍骏可至衙内?”

孟昌正自忐忑不安,闻言,就道:“回贾大人,霍指挥此刻不再衙内,不过,明日就是应值点卯之时。”

四城指挥分城而治,只逢三天一次,前往司衙中应卯,汇报诸般事务。

贾珩皱了皱眉,说道:“去唤他过来,本官有话要问他。”

东城江湖帮派肆虐,霍骏作为东城指挥,纵然没有与之勾连,也必会深知细情,将之唤来问话,正好观其忠奸贤愚。

“表兄常在五城兵马司中应差,对司中事务必定知之甚深,等今晚回去后再商议一番。”贾珩思忖道。

因为董迁受了伤势,已经让他回去先行歇息着,这趟就没来。

“不来也正好,正好先问话、再印证,以防一旁带着,落在兵马司昔日同僚眼中,就有了防备。”贾珩念及此处,就是按着花名册,先点着中城的四个副指挥。

这四个副指挥,各自分管一摊事务,捕盗、禁火、清渠、巡街。

贾珩在后衙堂中,让人准备了条桌,沏上几壶茶,让蔡权着京营军卒在外警戒着。

然后,先唤着裘良麾下的四个副指挥,在官厅后衙一一问话。

问话内容也是贾珩斟酌过的,主要是从话家常开始的。

即首先对照着一些档案,确认、了解基本情况,哪一年入得衙,任公差几年了?家里有几口人?孩子多大了?

而后,话锋一转,整容敛色,以一段开场白进入正题:“本官为朝廷三等云麾将军,奉皇命提点五城兵马司,授以治安靖绥之权,以下本官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不得不实、不尽,如有虚言、隐瞒,后果自负,此次谈话严格保密,如有泄漏,也会严惩不贷!”

接下来问话如下:

其一,对上司裘良平日行止如何看待?

京中皆言裘指挥飞扬跋扈,你为直辖下属,以为此言然否?

圣旨说裘良渎职无能,你如何看待?什么,你也认为圣上圣明,那可试举几例,平日裘良渎职无能的事例?

什么你竟不知?那你为直辖下属,不应该不知吧?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若是后者,不要有顾忌,大可直言就是,裘良革职待参,势必要为举子殴残一事负责。

这种对上司的评价,不在于你说出的答案是什么,而在于应对之间的神色变化。

好话说尽,还敢隐瞒?那就记录在案。

其二,对东城治安观感如何,对江湖帮派可有了解,有何策略根治?

这是观其才略。

其三,对目前薪俸可还满意?你对兵马司有何进言建议?

这是观其胆魄。

最后一个问题,也最为致命……

其四,你有什么……问本官的没有?

这才是最观其胆魄、才略的一问,果然这问题一出,先后进来的三位副指挥愣怔了下,好比初出校园的大学生去面试一般,绞尽脑汁,在对面之人蕴含笑意的目光注视下,脑袋懵然,随意问了大人可是贾族中人?可曾婚配之类没话找话的话题。

贾珩都是面带微笑,一一做答。

然后,让范仪在一旁拿纸笔记录着简略对话。

范仪看着手中记载的满满一摞,只觉得手酸无比,然而心头却是微震。

这种问答看似简单,但却层层推进,得话术精要。

三位副指挥刚开始还大大咧咧,但后面也不得不郑重起来,相继而出,满头大汗,只觉每一个问题都绵里藏针,疲于应付,耗尽心力。

尤其,还有个范举人在拿记录在案,这将来会不会作为呈堂证供,秋后算账?

愈想愈是后怕。

不知不觉,时光飞逝,这场问话过后,就已是傍晚时分。

范仪拿过一摞问话文稿,目光已满是敬佩,以其人心智,自是知道记录在案的妙处,道:“大人,都已整理归档,我看他们三人,闪烁其词,不尽不实,多半是裘良同党!”

贾珩放下茶盅,笑了笑说道:“范先生记录在案就好,先不要对这三人过早评价,等晚上拿回去,唤上表兄再慢慢研究,若确为裘良一党,与其同流合污,自要肃清流毒。”

文字的好处就在于周详、完备,而且可长久保存。

但这时代的人,除非升堂问案,一般不搞“记录在案”这一套。

对于组织谈话,隔离审查也没有太多经验。

别看这些不起眼,但都是后世某组织,日以继日,总结出来的集心理学大成的工作流程。

几个纪监干部或是笑眯眯,或是严肃地看着你,你不自觉就心虚三分。

而且,如果他只是凭借印象回去询问表兄,就容易遗漏要点,但记录了文字,一条条比对,再结合着他观其神色变化下的印象评语,就比较准确了。

“白纸黑字,哪怕来日用来陟罚臧否,也是堂堂皇皇,无可指摘。”

贾珩收起心头思绪,看着时间还有一些,最后唤过一个名为沈炎的副指挥,此人掌着中城的巡街之事。

这位副指挥,年岁三十左右,身量颇高,长着一张瘦长脸,着七品武将官服,举步迈入厢房,只见一张漆木条案后,那方才传旨的锦衣少年,端坐一张漆黑条案后,身后几个京营军卒列于左右。

“卑职见过贾大人。”沈炎心头一凛,抱拳说道。

方才他已听同僚提及过,这位大人不是善茬儿,问的一些问题,高深莫测,让人不知如何应对。

只是……他也另有盘算。

“沈副指挥请坐。”贾珩指了指条案后的靠背椅。

“大人面前,卑职不敢坐。”

“沈指挥不要紧张,裘良渎职无能,被圣上降旨革职,尔等为下属,只能听令行事,只要不触及国法律条,本官对过往一概不究,现在坐下只是随意聊聊。”贾珩说着,笑了笑,宽慰说道。

沈炎闻言,却不敢把随意聊聊的话当真,应了一声。

“沈副指挥,坐。”贾珩又是招呼道。

沈炎也不好再次推辞,坐在凳子上,这样隔着一张条案相对而坐,神色略有些不自在。

贾珩吩咐一旁的蔡权递上一杯香茗,说道:“沈指挥是哪一年入的五城兵马司?”

“回贾大人,卑职是十七岁入的司里,当时,家父托了司里的一个长辈,送了当时的指挥使三百两银子,这才进入司里充了公差。”

贾珩闻言,面色一顿,深深看了一眼沈炎,笑了笑,说道:“沈指挥倒是实诚人。”

走后门进的司衙,这不稀奇,但能直言不讳,这人就有些意思了。

“贾大人为神京城中有名的少年英杰,明察秋毫,纵是卑职不说,贾大人为锦衣指挥佥事,稍加询问,也能明白就里。”沈炎面色一肃,朗声说道。

贾珩闻言,放下茶盅,将一双咄咄目光落在沈炎脸上,直盯得其人微微低下头,忽地轻笑一下,说道:“沈副指挥,若是有话要对本官说,不妨直言,这间屋里,都是本官心腹,尔可畅所欲言。”

此言一出,身后的蔡权面颊潮红,而在案后执笔记录的范仪,也是面色微动,目中闪烁。

沈炎闻言,猛地离座起身,抱拳道:“贾大人,卑职有关于刘攸与三河帮帮主勾结细情回禀大人!”

富贵险中求,这位少年权贵正是风头大盛,辞爵表,剿匪寇,书三国……俨然是神京城新的一面旗帜。

看那身后的六品武官蔡权,据说先前只是京营一小校,而今何等风光!

他沈炎郁郁不得志十余年,若不把握住这机会,只怕后悔莫及。

贾珩闻言,面色幽幽,眸光深深。

这是他封爵后,第一个向他靠拢的人,不过转念一想,也不觉奇怪,三等云麾将军,贾族族长,这些头衔,足以吸引一些没有门路的五六品小官了。

更不必说,他如今提点五城兵马司,还是这沈炎的顶头上司。

只是,听其言,观其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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