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镜子

好难!好难啊!

云水悠悠,波涛汹涌的天河在靠近这里的时候,都变得和缓许多。

穿着一身宝蓝缎箭袖衣衫,黑发以束带束好的少女盘坐在青石上,看着眼前的流光,眼神都有些放空了。

她把镜子给了齐无惑,自己用的便是此地原本就有的法宝,也可以用【圆光显形之法】,只是看着上面浮现出来的那一卷神通描述,尤其是少年的评价,忍不住咬着牙齿:

“这个也太,太难了!”

“还说简单。”

“齐无惑!!!你怎么会觉得这个简单的!”

“对吧,牛叔?”

少女咬着牙,看向旁边的老黄牛,看到后者并不回答自己。

只好双手托着下巴,惆怅得叹了口气,道:

“我学了一天都没学会啊……”

“好不容易才写出两个字。”

老黄牛不紧不慢地吃着这【天田】里面养出来的【大黄芽】,这灵根之所以长得这么慢,千年只得了三斗三升,倒也有些是给这老黄牛吃了去,于他这等修为,此物当真是除了过过嘴瘾外,再无半点裨益。

闻言只是笑着安慰道:“毕竟是那位的弟子啊。”

他颇为赞赏地评价道:

“以他现在的根基和修为,一年时间学会了【圆光显形之法】,倒也只是不错。”

“可还能在一年内创造出此法神通,用来传信。”

“已可以称呼一句,天赋异禀。”

云琴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对难得认识的同龄朋友表示认可。

道:“齐无惑是个天才!”

“而且很有趣!”

然后眨了眨眼睛,撒娇道:“那牛叔,你帮我来施展这个法咒,帮我传信嘛!”

“这个太难啦,我学会了的话,早就过去好几天了。”

老黄牛慢悠悠摇头,呵呵笑道:“既是你们小朋友之间的玩笑话,老牛可不想要插手,再说了,齐无惑能创造出这样的法咒,伱难道连修行学会都做不到吗?你也是有名师教导的,跟脚和培养,比起之前的无惑强大了不知道多少,怎么可以懈怠到这样的程度?!”

“修为不够,无法长久活下去的话,哪怕是你父母也没有办法帮你。”

“你的性灵和心性修为不够的话,是无法抵御存活漫长岁月积累的风霜,常人的魂魄能够容纳的记忆不过百二十岁,若是让他活了千年,要么就会不断地遗忘记忆,最终连自己都忘记,性灵彻底被无数破碎的记忆充塞,化作了一片的浑浊。”

“这就是【老来多健忘】的缘由。”

“所谓的【无病而亡】,是肉身尚可活,魂魄却已死。”

“要不然就会承受不住漫长岁月的痕迹而崩塌。”

“总是说,修性不修命,万劫阴灵难入圣,可阴灵心性,终究是能存续漫长的时间;可若是只吃天材地宝去延续肉身的寿数,而不去修行心性,对于魂魄来说,肉身就不再是帮助抵御风霜的【舟】,而是一个监牢,一个没有门户,没有光的牢狱。”

“因为性灵虚弱,根本无法承担漫长岁月的经历;也无法驱动存活千年的强大肉身。”

“灵肉不相匹配,性灵最终只会在肉身中崩溃。”

“这就是仙人的【老】啊,非身老也,是心老也。”

“云琴你要谨记之,不可丝毫懈怠。”

老黄牛谆谆教诲,说到了最后的时候,终究是有三分严厉起来。

少女点头记下,而后只好琢磨着这法咒,她只一日就已经入门学会,只是极不熟练,法力传输不够稳定,导致传讯的文字总是中途溃散开来,复又许久,天边传来雷声阵阵,霞光流转之时,可见诸雷霆奔走,声势颇为浩大。

老黄牛抬起头:“奇怪。”

“神霄玉清雷府的诸仙人似有变化,难道说是出了什么差池?”

“那帮雷府的仙人平日都不见人,主管行云布雨,驱邪缚魅,今日怎么都出来了?”

他有心去看看,这天上每日里都是平淡无奇,难得有些事情能让牛稍解烦闷,可又不能抛下眼前少女,正踌躇间,瞥见不远处祥云流转,再一算时间,便是心中欣喜,面上倒是没有半点变化,只是如同温醇的长辈,道:

“云琴,你的老师【丹华符应元君】快要来了。”

“那是灵宝天尊门下的真传之一,和你的母亲是好友,得传《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第二十七品》,你有机缘,可要好生去随着那位元君修行,勿要有丝毫的懈怠,可知道么?!”

少女只得答应下来。

听到老师的名号,又是害怕又是敬畏。

老黄牛等到那祥云散开,元君来到,这才寒暄几句,四足生出祥云阵阵,朝着那雷声的方向去了,却是在这天庭憋得久了,难得遇到个乐子事,不得不去瞅瞅看,凑凑这个热闹,不片刻就已经和那雷府的仙人混熟了打听起来。

云琴只好将这法咒都藏起来,老老实实地等待老师。

那位元君模样约莫二十七八,妆容肃整,颇为严肃,腰间鹅黄环带,轻勒纤腰,脚踏云鞋,祥云托举,垂落玉佩铃铛,黑发云髻,一根黄金凤凰振翅云钗斜插,眉心一点朱砂痕,嘴唇的色却是清浅而单薄,眸子微转,倒是有几份凌厉。

穿了箭袖劲装的云琴乖巧行礼。

元君垂眸看她微微颔首,便让她坐在青石之上,重新讲述妙法经文,道:“你而今的修为尚且还不够入我的门下,先修【真经】,再传你口诀和神通,只要领悟了修行的内核和真诀心法,哪怕是没有具体的功法口诀,悟性高者,也可以去看日升月落而领悟出修行的法门。”

“看日升月落而开辟法门?”

云琴道:“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丹华符应元君摇头道:“若没有这般人物的话,你现在修的法门,又是谁创造的呢?”

“既然前人可以做到开宗立派,为何后来者做不到?总不该永远弱于故人吧?”

“若如此,那些先辈反而该觉得遗憾。”

云琴点了点头,在老师的教导下去学习这经文之中隐藏的奥妙,待得她的性灵都有些迟滞,有些无法理解这些的时候,元君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让眼前少女自己消化今日的所学,云琴慢慢整合收获,感觉到自己对于修行和大道的领悟稍微靠近了一些。

又似乎仍旧极遥远。

如同蒙着一片雾气,看不真切,若存若亡。

丹华符应元君难得温和道:“修行之事,急不来,须得慢慢来,一张一弛,也是正道。”

“将自己催得太紧太急,看似是日日苦功地修行,实则灵性紧绷,如同大日悬于高空之上,再也不下来,久而久之,必然导致自身根基受损,灵性大失,反而还不如多花些时日去玩耍。”

云琴点了点头,讲述经文结束之后,自然而然地询问一些法术神通的关窍。

丹华符应元君一一解答。

云琴忽而心念一动,想到了少年道人说自创的法咒,自己学起来艰难,但是老师自然是一眼便可以看穿了,合该请教一番,于是取出了自己誊抄下来的法咒,道:“老师,你看这一篇神通怎么样?”

丹华符应元君微微笑着接过,扫过一眼,讶异道:

“这是……基于《上清明鉴真经》之中圆光显形之法,而自创的法咒么?”

少女连连点头。

元君看过完整的法咒,微笑道:“上善。”

“虽然各处细节仍是有稚嫩和错漏的地方,但是天然从容,自有一番风采。”

“可列为【妙法】的范畴了。”

“妙法虽只是道藏五类之中最下一品,不能和玄章,真经相提并论,但是你以如此修为也可以创造出此物,看起来,为师之前对你是看得差了,我的弟子,也有如此的悟性啊。”

云琴嘴角带着一丝炫耀的表情,正要说这是自己朋友创造的。

就听到丹华符应元君笑道:“不过,你明明有那【龙纹古镜】,竟然还不依仗外物施展圆光显形之法,而是自己创造法门,如此靠着自己修为和道行的行为,也合该是我道门弟子的品性啊。”

少女的话语顿住。

她忽然从自己老师的口吻里面品出了一丝丝不对。

小脑袋转了转,谨慎地问道:

“老师,那【龙纹古镜】是……”

丹华符应元君正看这一卷法术,心情甚好,笑答道:

“汝不知么?”

“你父母大婚,既然太上师叔开口,故而吾师【大悲大愿,大圣大慈,玉宸道君,上清灵宝天尊】便将当年随意所炼的灵宝之一赐下了,又因你父母皆是北帝麾下的星君,此物是由吾师淬炼,而北帝亲自送来。”

“为你父母大婚贺礼。”

“算是宝物呢,你母亲竟然随意给了你,对你可好。”

“琴儿,可还好好保留着?”

PS:

丹华符应元君。

其名号来自于洞真部道藏·《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卷之二十七·紫光丹灵品》所记载。

所以为灵宝门下。

灵宝天尊的【玉宸道君】道号来自于【上清宝诰】

(本章完)

第72章 【嘲风】和【椒图】

云琴眼观鼻,鼻观心。

嗯,爹娘结婚时候的贺礼之一,送给朋友的话尚可。

爹娘是不会在意的。

北帝亲自为自己麾下星君婚礼而送来的礼物,就已经太沉了。

何况现在老师道出了此物的跟脚,是【玉宸道君,上清灵宝天尊】所淬炼的宝物。

哪怕是天真浪漫,性格随性的少女也隐隐知道,自己似乎是稍稍闯了个大祸出来,心中稍微惴惴不安,心底也是懊恼,爹娘为什么不把这镜子的来历说清楚,只说让她随便去玩耍就扔给了她,她便送给了那难得的同龄朋友。

这若是让玉宸道君知道送出去了。

岂不是会被灵宝大天尊恼怒?

哪怕概率很低,可万一呢?

牵连到了齐无惑就不好了。

少女的脑海里转过这些念头,是因为灵宝大天尊的名号太大,心中还有一丝丝的害怕,而后乖巧回答道:“在的呢,老师要看看吗?”

果然如她所料,性格清冷严谨的丹华符应元君只淡笑,温和道:

“你父母的东西,我看什么?”

“你拿好了便是。”

“倒是你这自创的法咒,颇有几分趣味所在,不错,不错,是个有天分的。”

“为师就先拿走了,也好让师门知道,我的弟子,可有如此的天赋。”

云琴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是一时又想不到该如何说出此法并非自创,还不会牵扯到齐无惑的法子,于是只好暂时任由老师去了。

只想着之后想办法和齐无惑商讨一个稳妥的说法,如何向老师解释这个神通并非她自创,还不必将镜子的事情暴露出来。

最后看得牛叔凑完热闹回来了也没有想好,只是看到就连素来喜欢热闹的老黄牛,脸上的表情都有几分凝重和动容,想来这神霄玉清雷府出的问题并不算小。

一边听着牛叔和父亲说这件事情,一边心中默默研习那‘简单’的【圆光显形之法】,仍是觉得头痛。

旋即察觉到自己的玉镜之上,再度泛起涟漪,组成文字。

是齐无惑的传讯。

终于松了口气:“这样难,伱教我的话,我肯定能学会的。”

“你花一年时间来创造,我只要三天,不,两天就可以学会了!”

“这样想起来的话,我的天赋也是可以的嘛。”

………………

齐无惑将那一面古朴且布满了浅绿色铜锈的铜镜仍旧收入了木盒里面,而后提着桂花糕,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买了些纸笔,临到了中州府城的城楼时候,看到在这巍峨城楼之上的【椒图】和【嘲风】两尊塑像,于这云气下压的时候,颇有三分的威严和狰狞。

心中忽而起来一丝玩心。

捏了个障眼法,悄悄地走上去了。

或许是那位老先生的一杯清茶,给少年道人省却了数日的打磨功夫,也或许是因为那两尊石塑的正对着城楼外面,所以对于背后悄悄摸上来的少年道人,并未察觉到。

齐无惑的性灵澄澈,能够听到那边的两尊塑像在悄悄‘交流’。

“那小道士走了吧?”

“走了,应该是走了的。”

“呼,可算是走了也,真的是,吓死椒图了。”

“是啊,是啊,吓死椒……?不对,你在说什么?!”椒图塑像下意识地跟着念叨,然后才反应过来,大怒道:“明明是你害怕才对!嘲风!”

“为什么要说是我!”

嘲风塑像嘲讽道:“我害怕?”

“笑话,我会害怕么?!”

“我曾经远远看到过三百里外有黑蛟飞天,狂风大作,而我不动!”

椒图道:“说的你好像能动似的!”

“可恶,是你害怕!”

“胡扯,明明是你害怕!”

“你害怕!”

“是你害怕!”

两尊雕塑大怒,彼此争执起来,而后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后面有人走到了城楼上,于是努力地齐齐转移了眼睛和头,看向背后,对着那少年道人,两尊古朴塑像的灵性瞪大了眼睛,齐齐地大声询问道:“你评评理,到底是谁在害……?!”

声音戛然而止了,只剩下风拂过城楼飞檐下悬挂铃铛的声音。

很安静。

非常的安静。

一瞬间就好像是声音都消失了似的。

嘲风默默将自己的头转过来。

而椒图则是低着头,呈现出张口的姿态。

心中默默低语念叨着。

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

少年道人一只手扶着城楼飞起来的飞檐,踩在了表面光滑的琉璃瓦上,走到了这两尊古朴的雕像中间,想了想,坐下来,远远看去,云气横亘于原野之上,让人心神都安宁下来,风吹过的时候,飞檐下面的铃铛轻轻响着,少年道人的袖袍被风吹动,想了想,道:

“可是,你们为什么怕我?”

【嘲风】和【椒图】对视了一眼。

恨不得立刻生出脚来跑掉。

只是它们本就和这城楼是一体的,除非把自己从这建筑上拔出来,否则的话,一步都移动不得,便像是被逼迫到了绝路上,只得老老实实道:“因为我们看到你的身上,性灵之气纯粹清澈,是玄门正统的道路。”

“已经很少人走这样的道路。”

“所以我们猜测,你应该是某位道门真人的弟子,在外面云游历练。”

椒图补充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我是说,真人的弟子,这样纯粹的性灵之气,肯定不会做恶的,若是叫破,反惹来了麻烦。”

少年道人道:“真人弟子么?”

椒图和嘲风对视一眼,道:“我们应该没有猜错吧……”

“我们可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五百年的时间,见到过很多很多的故事,眼力是很好的,有道门的剑客,也有佛家的行者,那些专门修持性灵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到了。”

它们对自己的眼力和判断很是自豪。

被问到来历的时候,自称是数百年前,有大真人雕刻它们出来。

在塑形的时候,模仿了龙的两类变种,模仿其形体,而得了一丝神韵;而后将他们放在这城楼的最高处,能看极遥远之处,以防止妖魔邪祟进入中州城池之中,如此受日月光华的普照,慢慢滋生灵性,自能够记事也有三五百年时间。

雕塑通灵,而有神通。

齐无惑惊叹,诚心地感慨道:“刻出来的雕塑,也能有这样的灵性么?”

嘲风的雕塑带着几分自得,道:

“是啊,他曾经说过的,道生万物,万物不过是性灵和命宝的组合。”

“逆三归二,逆二归一,是玄门的正统。”

“但是却也没有说这只能用在自我的修持上面。”

“假使以蕴含有【元炁】的材料为基本,又能够模仿万物之【性灵】,自然有可能创造出有着灵性和自我的造物,这就是他走出的道路。”

“他现在还活着呢。”

“之前曾经在佛寺前面画壁画,画了双龙夺珠的壁画,只是没有眼睛在,听说当时好多人都起哄要他点上龙的眼睛,他拗不过,只好点了双瞳,然后那两条龙就从壁画里面飞出来,能够在天空中腾飞。”

目光能看极远的嘲风说起这件事情来,满满艳羡。

五百年前被刻出来的自己只能够在这里老老实实看着远处。

而前些年画出来的龙就能够飞。

自由自在,多好!

他们看向齐无惑,没了害怕,只是好奇询问道:“你不是真人的弟子吗?”

少年道人坐在琉璃瓦上面,看着远处的云彩,想了想,回答道:

“我现在还没能够得到老师的承认,正式进入弟子行列里面呢。”

“之前也有师兄和师姐,没能通过红尘的试炼,最后被除去姓名的。”

嘲风忍不住咕哝道:“这是什么老师啊,你们这一脉也太苛刻了吧?”

少年道人只是回答:“我只是想着如老师说的那样,游历红尘,多见见各种各样的事情,见见各种各样的法门,各种各样的人,这样才能够走出自己的道路,然后才能够被正式地承认是我们这一脉的弟子。”

椒图道:“你一定努力啊!”

“到时成了的话,也回来告诉我们。”

嘲风也勉励道:“你那时候,应该可以算是真人了吧?”

齐无惑点了点头。

看着云霞流转,在齐无惑要告辞的时候,嘲风犹豫了下,道:“你小心些啊。”

“这里的土地们似乎是在找你,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椒图道:“他们问我们了。”

嘲风补充:“我们可没有说啊!”

齐无惑点了点头,少年道人从旁边的阶梯上走了下去,在晚霞里面走远,椒图也惆怅起来,道:“说起来老头子,他最近似乎在到处寻找人呢,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嘲风道:“是啊。”

“不过我倒是知道,他在找画中的风景。”

“画中风景?”

“是啊。”

目光能看极远之处的嘲风回答道:“听说,是他去年曾见到晚霞变化莫测,自山巅观之,如有少年剑仙舞剑于群星之巅,云霞之畔,蔚为大观,始终想要画出来,但是画了一半却又似乎不满意得很……”

它说着看到那少年道人走下了城楼,在霞光之中,背着剑匣远去。

霞光柔和,落在少年道人肩膀上。

随口道:“对。”

“就像是他这样子的。”

PS:

舞剑在第45章

明天第一更可能没有办法中午十二点准时更新,感觉今天晚上会有些睡不着觉,明明不是第一次上架,却还是紧张。

或许会放到下午两更一起,我会尽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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