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7.第1151章 光耀门楣

第1151章 光耀门楣

见林延潮微微沉下脸来。

屋子里气氛有些沉重。

大伯当即知道自己口气有些不当道:“好吧,好吧,延潮,大伯也就这么一说,都是一家人嘛,别往心底去。”

林延潮拱手道:“大伯,小侄这可不敢当。”

大伯干笑两声道:“延潮,其实你大伯我今日……”

林延潮笑了笑道:“大伯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大伯陪着笑脸亲自动手给林延潮沏了一杯茶,然后道:“延潮你看,这几年我在乡确实没给你招惹是非,你之前上京不是交待我种番薯吗?这几年你也看到了,这番薯在我们闽地可是生根发芽,不少百姓种了都说好,说番薯是易活好种不费水,咱们闽地都是丘陵沙地,而这番薯在这丘陵沙地上都能活,实在宝贝啊。”

林延潮听到这里,脸也不再板着了:“番薯的事实在多谢大伯了。”

大伯听到这里搓着手笑道:“自家人说什么谢字。”

“我知道延潮你作什么事都有定计,怀着远见,你将此事交待给大伯一定有大名堂。所以番薯的事我可是实心给你办的,眼下咱们闽地百姓哪个不知道你从南洋引进番薯的功德。只是……只是这番薯好是好,但却是不值得几个钱,这些年我都是在亏着卖。还有你大伯这几年来着实费了不少心血,你看头发都白了不少。”

林延潮不由失笑,大伯这人人虽不坏,但是因见识所限,很多事就让看不惯了。

比如眼下他提番薯这事,就是典型的穷人思维。

什么是穷人思维?就是好变现。

给人办了一点事,要么整日挂在口上,要么就是着急的兑现。

当初让大伯囤种番薯的事,确实是林延潮的安排,也算是给他一条出路。这件事上大伯确实办得尽心尽力,但林延潮自问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一定会给你个好价钱,但大伯主动上门来讨也就算了,还一个劲的居功自表……

所以林延潮也没有办法了:“大伯是说当初囤种番薯时,我给你许的好处?堂兄他在京师已是补锦衣卫的官,甄家也是世代官宦,是京里有名的望族。”

大伯一听到这事就喜上眉梢,拍腿道:“知道知道,延寿这门亲事我与他娘都很满意,就是远了一些,哎,若是同籍就好了,要不然也没办法几年不回乡一次。”

办了事还落了埋怨?

林延潮闻言道:“在京的同籍官员不多,当初我只想他在京里读国子监方便些,若是兄长当年在乡成了亲进京我也就不用操心了。“

当年林延寿在院试里怒怼一省督学,被当地传为笑柄。这样事一出,就算沾着林延潮光,闽地的官宦大户人家也不肯将女儿许配给他。可是大伯大娘又看不上本地普通人家,只好送他上京给林延潮照看。

最后大伯还觉得林延潮没给林延寿找一个本地人家。

林延潮觉得自己被大伯拉到他思维境界,然后成功地被他丰富的经验打败。当即林延潮直接道:“大伯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大伯笑着道:“延潮,既你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是想向你问李赞公工资的事。”

林延潮将茶推到一旁冷笑道:“一个国子监监生任吏,还不用我过问吧。”

大伯会错了意思道:“大伯知道此事对你而言不值一提,不久是一个小吏嘛,哪里能劳动你来过问。那你看我与什么人打招呼,让他帮李赞公的儿子去礼部任吏好了?”

确实一名监生充任礼部吏员的事,对林延潮而言实在是太不一提了,甚至不值得自己开口。

不过林延潮就是不愿帮大伯这个忙:“此事不好办,当今礼部是由大宗伯朱山阴做主,要想到礼部任吏,非绍兴人不可,你说的侯官李县丞是绍兴人吗?”

大伯想了想摇头道:“不是。”

“那就没办法了,我虽是礼部侍郎,但还是要听礼部尚书的。除非他是绍兴人,我还能帮你说情。”林延潮不动声色推掉了。

大伯哭着脸道:“延潮,你这不是让我在李赞公面前难堪吗?不能帮一帮你大伯吗?想想办法,帮了大伯这一次。”

林延潮道:“大伯你这样说,我可担不起,你之前不是没有答允他吗?”

大伯道:“诶,我以为此事对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故而话说得满了一些。哎,延潮,别生气啊。你不知道这位李赞公帮我们家不少忙的啊,你可要想想办法啊,礼部不行,吏部如何?”

一名普通监生去吏部任吏,难度不亚于官员调任吏部。

若说户部的吏员是天下油水最丰厚的吏员。那么吏部的吏员就是天下权力最大的吏员了。

吏部文选司郎中的地位,都可以与林延潮这名礼部左侍郎平起平坐的。

而吏部侍郎,给个尚书都不换。

吏部尚书更可以与首辅抗礼。

至于吏部的吏员意味着什么,官员在吏部只有一定的年限,到了时候必须调任。

而吏部的吏员是可以干一辈子的,这样的权力就连进士出身的官员都可以舍弃前途,去吏部任一名小吏的。

大伯一开口居然要吏部吏员,这到底是蠢?还是故意来气自己的?

林延潮心想若是碍于面子,大伯不可能对此事如此上心,此事八成另有名堂。

“大伯,李县丞这几年帮了我们家很多吗?”

大伯以为有戏大喜道:“那是当然了。你说我们怎么能不回报人家。”

林延潮看了大伯一眼道:“比方说替谢总甲父子俩脱罪?”

大伯一愕当即失声道:“延潮,你怎么知道此事?”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那李赞公是不是还告诉你,拖着案子不办,好让大娘对你服服帖帖?”

大伯立即站起身:“延潮,我没有,我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来。是谢老虎父子俩把人打废了,这么大的罪,要不是李赞公帮忙周转着,谢家早就被判了徒刑。”

林延潮看了大伯一眼:“此事我姑且信你。但是你觉得在此事上帮了大娘,就可以心安理得在外面养外室吗?”

大伯闻言顿时满脸尴尬:“延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此事你能不能不管?”

林延潮道:“我是你的晚辈哪里敢管?只是担心爷爷会如何?以爷爷的性子,大伯你的腿怕是要被打断了吧。”

大伯闻言坐了下来,整个人失去了底气,颓然半响道:“延潮,此事苦恼我好几年了,你可一定要帮我拿一个主意。全家里大伯能指望的人只有你了。”

林延潮道:“爷爷那边我也不敢替你说话。大伯说实话的,这几年家里让你管着,账目上一塌糊涂,我估计下去不用几年,咱们林家就要落到变卖家产的份上吧。”

“是不是你三叔,不对,是你三娘在你面前编排我?”大伯当即怒道。

林延潮肃然道:“大伯,这时候你还在怪三叔三娘,若你还是如此,我也没办法帮你了。”

大伯一听立即道:“延潮,千万不可如此,大伯听你的还不行吗?只要你能帮我让……进了门,让你的堂弟……进了族谱,以后我二话不说,什么都听你的。”

还讲条件?

林延潮直接起了身:“大伯,此事年后再提,不过有一事话要说在前头,我进京前一再与你说不要用我名头,在外面应承什么。”

大伯道:“我一直记得,但是李赞公的事你能不能?”

林延潮正色道:“谢家打废了人,自有朝廷的律法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说此事我不会徇私,致仕官员干扰地方政务,此乃官场的大忌,你若要害我,就尽管在外面替我招揽下去。”

大伯满脸尴尬,他心底确有这个想法,以此为条件让大娘允许人家进门。

顿了顿林延潮道:“至于李县丞,让他的儿子自己去吏部候缺,该去哪里就去哪里,最多以后帮他问一问就是。”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大伯闻言大喜,“延潮有你这句话,大伯也算可以给李赞公一句交代了。”

林延潮摇了摇头,但见大伯手舞足蹈的样子也不由失笑。

然后大伯让曾庄头带着下人将年物都抬到正厅外的院子里,堆得如同小山一半。

大伯当即命家里人点算了一下,然后除了家里用的,祭祖的,大房二房三房各拿一份,然后按着丫鬟老妈子,家丁打扫如此分下去。

每个林府的下人都有一份,拿到手后都是千恩万谢了一番,顿时院子里人人来领很是热闹了一番,充满了过年的喜庆。

却说林延潮衣锦还乡后,却说濂浦林氏,水西林氏都派了人上门道贺。

濂浦林氏对林延潮而言是恩重如山,没有濂浦林家也就没有林延潮的今日,而且林延潮老师林烃现在丁忧在家,林延潮无论如何都要在年前赶去探望的。

另外就是水西林氏,林家现在已是归了宗。水西林家知道林延潮回乡后,让林歆上门请林延潮至水西林氏参加宗祠祭祖之典。

林延潮的三叔自归宗后,他的儿子敬昆的昆字就是取了水西林氏给林家所定下的字辈。

不过林延潮却没有打算给自己儿子取水西林家的字辈。林高著知道后也没说什么,毕竟他们是庶家旁支,好几代没来往了,不接受字辈在他眼底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却有人拿此事说道,首辅申时行中状元前从舅家姓徐,但是他中了状元后,第一件事就是回乡将姓氏改回去以光宗耀祖,林延潮为何不让自己儿子取宗家的字辈呢?

而且现在两边同时来请,意味就很不一样了。

一面是宗家,一面是老师家,两边是要分一个先后,亲疏来。

对于林延潮而言,自己的几个老师都是出自濂浦林家,实对自己有培育之恩,这仅次于养育之恩,至于水西林家则是有生恩。

往大了方面说,一个是养恩,一个就是生恩了。

现代人观念是养恩大于生恩,但古人的观点却是生恩大于养恩。

申时行就不提了,比如射雕英雄传里被骂的杨康,以及赵氏孤儿就是生恩大于养恩的例子。

再说这两家,濂浦林家是闽县林氏的望族,而水西林家是侯官林氏的望族,闽县侯官又都是属于福州,同样身为附郭县。所谓附郭县,也就是两县的县衙都是设在省城里面,与府衙,布政司衙门同在一城。

所以两县说是一个地方也没错,因此两边子弟这几十年来没少的明争暗斗。你们濂浦林家有八进士四尚书,我们水西林氏则是从宋朝起就是科举望族,曾有一父七子八进士的辉煌。

也就是父亲是进士,他的七个儿子也都是进士。

而到了明朝水西林氏第十九世林春泽为正德甲戌科进士,任贵州程蕃知府,被当地百姓恳留十三任、三十九年,而且林春泽还十分长寿,历经成化至万历六朝,万历一十一年时才病逝,享寿一百零四岁。

林春泽子林应亮为嘉靖十一年壬辰科进士,官至仓场侍郎。

而孙林如楚明嘉靖四十四年乙丑科进士,官至广东督学,现因林应亮病逝而在家丁忧。

由此可知两个林家都是省城的望族,因此两边子弟互争长短,都有压对方一头的心思。

偏偏两家又同时来请,这就是有些较劲的意思。

林延潮要在年节前先去哪一家呢?这无疑也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在自己心底濂浦林家重要,还是水西林家重要?

林延潮当即请示林高著的意思,林高著认为既是归宗了,你又没有排字辈,那么还是应该先去水西一趟,先去祭祀林家的祖宗。

林延潮初时不明白林高著的用意,后来仔细一想方知道爷爷的这一番苦心。

什么生恩,养恩,自己又不是如杨康,赵氏孤儿那样二选一的问题。

申时行中了状元后从徐姓改回为申姓,但是他为官以来对于同乡的徐姓一直都是不惜余力的提携。

比如他的苏州老乡,前礼部尚书徐学谟,申时行将让大儿子申用懋娶了他的女儿,两边结为亲家。

还有林延潮的同年,申时行另一个门生徐泰时,也是一直提拔。

特别要举一个例子,是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申时行从宰相任上告老还乡后,游经老家的苏州光福。

申时行经过光福虎山桥,见桥崩塌,行人攀绳而行,于是对陪同他前来的乡绅官员里人说:“此桥建于元的泰定年间,是由我徐家的五世祖所建的,如今古桥已废,我今日在这里面对于此,又如何对得起先人呢?”

说完申时行主动出资,带头捐款,召集当地乡人重建了此桥,此事在当地传为佳话,也可以看出申时行处事的圆融。

而林延潮明白,林高著让自己归宗是一片苦心,全然是为了自己考虑。

生恩是普世所持的道理,养恩乃报答于恩义,道理和恩义都不可偏废。

这就是林高著要告诉自己的道理。

于是林延潮就答允了,得知此事林高著十分欣慰,当即就准备一家去水西祭祖的事来。

这一次水西林家不仅请了林延潮,还请了大伯与三叔一家。

要知道以往林家归宗以后,水西林家祭祖之时就只请林高著一人,近两年林高著身子不好就让三叔代替自己去了,其他的子弟以及女眷一概在家。这一次林延潮衣锦还乡后,连大伯三叔都跟着沾光,这如何不令大伯与三叔喜出望外呢?

于是就在约定的日子,林延潮携妻儿以及林家上下一并前往水西林家。

这一天林老爷子穿戴一新,林延潮是三品官,可以封赠两代。故而现在林老爷子是正三品通议大夫,与林延潮同样可以身着三品绯色官袍。

至于大伯,三叔他们也都是捐纳官职了。这样的捐纳就是授散阶,不给差事,连俸禄都不支,纯粹荣身而已。

说来这数年内朝廷一直受灾,只要地方官绅给钱助赈,如此捐纳散官的官职就可以到手。而大伯与三叔前两年都各捐三百两银子,朝廷就授了他们正七品散官。

这捐纳的官职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用,但放在祭祖这样的场合就派上用场了。

林高著穿上冠带服章,拄着拐杖走到厅堂里,但见一家人早就等候在那。

大伯三叔也穿起七品散官的冠带,站在那说话。大伯三叔穿上官服后,一举一动的作派也是不一样了,矜持又带着几分炫耀,炫耀之中带着几分故意的低调。

不过大伯三叔虽授冠带,却没有封赠,所以大娘三娘只是穿着普通人家的衣裳,虽说二人都是披金戴银,但在林浅浅身边就被比下去了。

林浅浅礼服是格外光彩夺目,髻上发钗金孔雀六支,口衔珠结,另还有珠翠孔雀一支,后鬓翠孔雀两支,霞帔上施蹙金云霞孔雀纹,褙子上施金绣云霞孔雀纹。

大娘三娘以及其他女眷见林浅浅这一身都是露出羡慕至极的神情来,这可是诰命夫人啊。林浅浅这一身就是三品诰命夫人方能穿戴的礼服。

一般官员的夫人要穿戴上这一身都已是人老珠黄了,但林浅浅如此年轻既佩上这一身与林延潮站在一起,这一幕真是羡煞旁人。

至于敬昆,林用等后辈也都是穿戴一新。

林高著见人来齐了点点头当即道:“此去水西祭祖,你们要守礼,不要让人家看轻了。”

众人一并称是,随即出门上了轿子。

闽地骡马很贵,又多是水路,所以不乘马车,多用人力。

但见三元坊里,四抬二抬的轿子,就如此排在巷街里,轿夫家丁随从站在一旁,坊里的百姓都是在道旁观看,听闻林家这一趟是要回老家祭祖,都是羡慕至极。

这一趟人是浩浩荡荡的离开了三元坊,这一幕如何的风光啊,可以称得上是光宗耀祖,夸耀乡里。

如此林家的队伍就由城南出城,然后在城南茶亭稍稍歇息。在经过茶亭时林延潮的同案举人陈一愚出来迎接。

陈一愚是嘉靖三十二年状元陈谨之子,与林延潮同在文林社,彼此又是同案,家又住在茶亭附近,听家人说前面有队伍出行就出来看看,没想到就碰到林延潮。

二人好生叙旧一番,陈一愚说改日约齐同案大家一并聚一聚,林延潮想起自己的同年,同案这么多年不见,回乡是一定要见面,于是就答允了。

稍后林家一行人从茶亭起程,经过沙合桥,万寿桥来到闽水边的渡口,然后在此坐船过江。

船沿闽水而上,过了洪塘乌龙江白龙江合流处,这里水势有些湍急。

过了三江交汇之处,水流就平缓多了,不久又到了一处江口但见江面如镜,风平浪静,江岸边民居鳞次,码头渔船往来,廛市上是车马不绝,更远处是重重山峦。

这里就是水西林氏所居的南屿,顾名思义,这里也是一处岛屿,与洪塘一样都处在闽水下游的江岛之上。两处地方其实离得很近,不过是一江之隔罢了。

下船后,水西林氏早派人迎着,然后抵至水西村的林氏宗祠。

水西林氏在宋时家族就出了十九名进士,到了明朝林春泽后子孙又连续进士及第。

到了村口就可以看见远远近近耸立在那的进士牌坊。

当年祖上迁至洪塘,林家一直没出什么读书人,与水西这边也就少了往来。当然在家里人说来,就觉得别人嫌弃你寒酸,看不起你云云。其实人家不一定有那心事,倒是两边差距过大,你看人家一个个都是官身,自己这边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子弟都是举人秀才,自己家的子弟连个字都不识。

到了这个份上,心底会有一个落差,人家叫你来,你也不好意思去,所以也只好眼不见为净了。然后往来少了,再好的亲戚也会日益疏远。

现在林高著命人在进士牌坊前下轿,众人站在这里看着进士牌坊却有一等吐气扬眉之感。

今日重归这里,林家总算可以抬头挺胸了,为自己的祖上争一口气了,算是光耀门楣了。

(本章完)

1168.第1152章 家宴

第1152章 家宴

却说水西虽距离林府不远,但一番车船也已是用了不少功夫。

到了地头,林延潮下了轿后,却见牌坊下已是有宗家的人迎了过来。

其中一人正是在广东督学任上丁忧的林如楚,林延潮与林如楚有一面之缘,故而识得。

这时但见林如楚正搀着林高著,然后与大伯,三叔说话,而一旁是他的子侄恭敬候立一旁。

大伯,三叔都是很高兴,有几分受宠若惊。林延潮回忆起来,林如楚是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当初他中进士的消息传到侯官县时,自己年纪虽小,仍朦朦胧胧地记得,大伯三叔知道宗家出了一个进士,如何深深的被震动。

当时尚未穿越的林延潮,也是第一次从大伯三叔口中听说了水西林家,得知自己与水西林家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当时大伯三叔说什么话,林延潮不记得了,大概是大家都是姓林,同一个祖宗,怎么人与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咧。

林家那时林延潮的父亲尚在,还进了学,对于家里人而言,也是怀着憧憬,不说出个进士,就是出个举人,也是完成了阶层的跨越。

但随着林延潮父母为倭寇所害,全家人的希望一下子落了空,没有了任何指望,家境也跟着是急转直下。

现在时过境迁,身为一省督学的林如楚能够亲自出迎,此时此刻对于大伯三叔而言,之前那等失落早不知哪里去了,现在唯有吐气扬眉。

林延潮不动声色走上前去。

林如楚看见林延潮走来后,立即笑道:“这不是部堂大人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林高著道:“从辈分上延潮实应叫一声堂叔才是,如此称呼就见外了。”

林延潮当即行礼道:“是啊,见过堂叔。”

林如楚抚须点点头道:“如此我就冒昧称一声贤侄了。你们也来拜见一下兄长!”

一旁林如楚几个儿子早就有意了,他们也是举人,生员,如次子林慎已是考取了举人,过两年就要进京赶考了。

几位子侄见林延潮道:“兄长三元之名,天下读书人无不仰之,我等身为林家子孙,也是与有荣焉。”

说完几人下拜,林延潮则是搀扶起来道:“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

然后林歆与其他林家子侄也是来拜见,小辈们对林高著都是行了拜礼,两边晚辈都是相互排辈见礼。

众人寒暄几句,即前往村里的宗祠参加祭典。

走到宗祠,但见里里外外都是站满了人,祭祖这一日,族里子弟没有什么要事,无论身在多远都要回宗祠。

他们早已赶到宗祠许久,只等着林高著,林延潮一家到来。

因为林家开枝散叶多年,大多数也不是如林如楚这一系世代为官的,故而族人多只是普通百姓,甚至有些贫寒不能自给的。

宗祠里面,他们见了林家众人穿着一身官服回来,都是站在一旁看着,不敢轻易相询。

倒是大伯,三叔他们十分热情,见了面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是拱手作礼,寒暄一番,然后不经意间抖了抖身上的官服,显摆显摆。

众族人不知道底细,还以为他们二人真是官员,都是慌忙恭敬地回礼。

林高著见了这一幕,不由摇头。

林延潮也是无奈笑了笑。

众人进入宗祠,绕过插屏门后,但见门后匾额题写‘父子八进士’几个字,这说得是淳佑元年时林家父子八人同登进士科的事。

而在祠堂的中厅则挂有‘七省经略功垂福泽,三世琼林德衍家声’的匾额。

人到齐后就是祭祀之典,按照大明会典里记载,主祭者、有官身的在祭祀时,必须头戴唐巾身穿官服。

在过去士人祭祖时,祖先若有官身,子孙并没有官身,那么可以允许主祭子孙身着官服祭祀,这也是告慰祖先。

除了主祭,官员,大明会典里还规定,妇人曾受封者需花钗翟衣。

至于没有官身的,有功名者头戴幅巾身穿深衣,至于庶人则巾衫结绦,而妇人就穿着大袄长裙。

祭祖时,林如楚主献,还有亚献,终献,其余人分昭穆站好,女子站在门外,祭祀之礼不一一叙述。

祭祀之后,即是开席了。

这时候对于林氏族人而言当然是一顿大鱼大肉,闽地贫瘠,百姓平常日子过得都十分艰苦,唯有逢年过节时,才能吃上鱼肉。

身为官宦世家,林如楚当然需出钱办这酒席,酒席后还要洒些钱财。

而这祭祖的席面没有摆在别处,就在宗祠之内。

但见左右厅堂里已是支起大桌,铺上红布,众族人们都在宗祠里是说说笑笑。

以往林如楚一家都是在宗祠里与族人同宴,但今日有了贵客,林延潮又是第一次回乡祭祖,故而就在家宅里宴请林家。

众人出了宗祠,方有空打量村子,但见村子都是林氏一族居住,宅院建得古朴厚重,又有官家的气派。

林如楚宴请林家的宅院乃他父亲林应亮的宅院,林如楚中进士后,虽在别处也建了宅院,但平素都住在这里。

但见大门三开间,左右乃八字马头墙,门前阶下立着一对圆抱鼓石,门楣上有四枚门簪。

所谓门簪就是七八寸长的圆柱,五至七品官员门簪允许两枚,而四枚门簪的唯有四品官员以上才可以用。

有等说法说门当户对的意思,就是结亲两家各自数数门楣上的门簪,差不多的结亲,但老百姓家是没有门楣的,所以就提不上门当户对了。

官员当官了就能光耀门楣这说法倒是确切。而林应亮曾担任过正三品仓场侍郎,故而门楣上许用四枚门簪,确实光耀乡里。

进了大宅,林家众人先去更衣,换上了普通衣裳,然后到了厅堂上,但见一位鹤发的老妇人,林如楚口称一声母亲,上前搀扶。

众人知道这是林如楚的母亲,也是林应亮的夫人郑氏。郑氏是侯官籍官员,正德年间的名士郑善夫之女。

郑氏也是三品诰命夫人,但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没有去宗祠,与家里几位老妇人坐着说话。

林高著,大伯,三叔,林延潮以及林家子侄先后向郑氏行礼。

郑氏点点头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众人就坐在一起开宴。

此宴与宗祠之宴就不一样了。

大家都是富贵人家,宴席上摆土鸡土鸭这样流水席的菜色,无疑就是失礼,这时候是家厨显本事的时候。

入座后,大家就打开话匣子聊了起来。

林如楚这边世代官宦,林高著则是后达晚荣,两边坐在一起大家都差不多,如此方有话题在一处聊。

林如楚这边年轻后辈都是主动向林延潮敬酒,然后自己介绍了几句。

自开创科举制以来,朝廷用人用官的方针定为唯才是举。

不过说是唯才是举,但即便是科举制最鼎盛的明朝,官场上的用人之道,仍然还是熟人里挑能人,能人里挑熟人,虽然说很不好听,但长久以来验证这确实是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而如林延潮当年在社学时,一省督学来社学观风,那时候同窗之间争相表现,希望的就是得贵人赏识,对他们而言觉得这是一条千载难逢的终南捷径。

其实一般说来,若没有特别才学或机遇,如此场合的机会是很渺茫的。因为缺的就是一个熟字,很多人在这时候没把握好分寸,反而动作变形,在对方面前落了个下乘境界。

反而今日大家能坐在一起吃饭,说明大家都是亲戚,然后在席间各自向林延潮表现出自己的文章才学,再说自己几时进学或者是中举,能不能得到赏识就各凭本事了。

如此场合把握好了,是可以一飞冲天的。

所以今日的家宴,对于很多人而言早就精心准备了一番。林家的子侄早就将平日最得意的诗文在身上,以便林延潮的考教。

还有人更聪明一些,在事功之学上用功,谈起诸如通商惠工,实践出真知这样的话题来是头头是道。

林延潮心感他们确实是有备而来,不过对他而言,来的都是客,何必拒之门外。天下有此心于此的读书人是越多越好,多多益善。对于自己手中政治资源而言,实在不怕人分,怕的是分配后反过来把自己拖累的那种,所以子侄之中若怀真才实学之人,林延潮是不会吝啬助一臂之力的。

席上林如楚不时看向林延潮,也想看看自家后辈有没有能入林延潮之眼的。

不过林延潮倒是有些失望,除了举人林慎以外,其他人里别说能比肩孙承宗,郭正域,袁宗道,就是连徐火勃,林歆也没有人及得上。

林延潮想想也是释然,孙承宗,郭正域如此都是一国之选的人才,而林应亮,林如楚虽说是高官大员,以科举闻名乡里,家族曾出过父子八进士的辉煌,但后辈子侄未必都能如祖先一样出色。

但林延潮仍是嘉奖勉励了几句,林如楚何等人,他一听就知道林延潮的话虽说得好听,但除了林慎之外,没有问自家的其他子侄拿文章一看,就知道大部分人都没戏。

所以林如楚不免可惜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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