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朕的子女不能是猪

减速的卢溪号撞击着江面上的波浪,溅起朵朵浪花,哗哗的河水声,浪花拍击船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曲慷慨激荡的乐曲。

吴淞港宽阔无边,成百的海船和江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码头上。密集如林的桅杆,比香江港还要密集,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森林。

一座座高塔长臂,耸立在江边,时刻不停地把满兜的货物在船舱和码头之间转运。

数十道黑烟呼呼地冲天而起,直刺湛蓝如洗的天空。远远看去,宛如传说中的连接天地的通天塔。

时不时有汽笛声响起,凌厉如刀,撕破整个天空,带着工业革命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全世界的船都来到这里了?”马塞洛不敢置信地问道,“跟这里一比,塞维利亚就是一座渔村。”

莱昂也是满脸的震惊,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船,现在看上去,怎么像是多了一倍的海船。

感受到两人万分疑惑的目光,何塞耸耸肩。

“呜——!”

一声与众不同的汽笛声从江面传过来,马塞洛、莱昂等人不由地闻声转过头,看到一艘新颖的船只,逆江而上。

这艘船不大,大概一百吨左右,跟卢溪号相比就像是大象和小鹿。

让人惊讶的是这艘船无帆无桨,外壳泛着金属的灰色亮光,一根圆筒竖在船中间,突突地冒着黑烟,跟飞剪船头相似的舰艏劈开一层又一层的江浪,逆江而上,奔走如飞。

“这是什么船?”马塞洛好像见到了从地狱里钻出来的三头地狱犬,指着那船惊恐地问道。

何塞右手搭在额头上,眺望了一会,无所谓地答道:“应该是小火轮。吴淞船厂最新研制的蒸汽船。”

马塞洛盯着何塞,咬着牙问道:“何塞,你没看到吗?这船没有帆,也没有桨,却行驶得这么快。

何塞,你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何塞还是一脸的无所谓,“帆和桨都是动力,小火轮只不过用蒸汽机替代了帆和桨。

吴淞船厂的小火轮有点落后。秦皇岛造船厂的蒸汽轮船有三百吨,去年已经完成了金州、江华岛、平户港、威海港的环海试航。

这艘船是吴淞船厂不甘示弱,加班加点赶制的。只不过他们还是落后一步,加上宝山制造厂的蒸汽机,不及卢龙制造厂的好,所以只造出这样的小船。”

马塞洛气呼呼地盯着何塞。

我问的是这个意思吗?

莱昂看着远处的小火轮,失魂落魄,喃喃地念道:“怎么可能,世上怎么可能有无帆无桨的船?还走得这么快!”

他和马塞洛痴痴地看着这艘小火轮,看着它从江口驶过来,不到十五分钟,就消失在远处的水天一线间。

小火轮不见了,莱昂浑身猛地一抖,从痴滞中清醒过来,飞身扑过来,死死地抓住何塞的手。

“何塞,你刚才说的什么蒸汽机?”

“对,就是蒸汽机。”

“你知道它的原理吗?”

“不知道。”

“那你见过它吗?”

“见过。”

“那你知道怎么制造吗?”

“不知道。如何制造蒸汽机,是大明的最高机密。无关人等,敢随意打听,不用一个时辰就会有锦衣卫安保局的人找上门来。

安保局啊,它找上门来,比撒旦来自家做客还要吓人。安保局啊,大明军民,谁不怕啊。”

莱昂绝望了。

“我们葡萄牙人造不出这蒸汽机来?”

“造蒸汽机?”何塞呵呵笑了两声,“我们先仿造出一千吨的世子帆船再说吧。飞剪船,新式火炮,新式火药,火箭弹,冶铁炼钢术

学不会的。就算放开了让你们学,葡萄牙人也学不会的。何况这几年,大明新的科学和新的技术,就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等你们费尽心思学会某项技术,抬头一看,大明已经淘汰这项技术了,你们全都白学了。

所以很难学会的,学不会的,直接花钱把机器买回去就行了,何必去学呢?”

马塞洛和莱昂对视一眼,无言以对,只觉得深深的绝望从心底涌起,像海水一般淹没了他们,让他们陷入窒息之中。

卢溪号缓缓靠上吴淞港乙区码头第十一号泊位。

“马塞洛先生,莱昂先生,沪州知州李三江大人在上海市宴请贵使节团一行人。驳船已经在旁边等候,请移船。

何塞中校,州政事府的指令,请你作陪。”

一位港务局官员带着两位随从上了船,客气地说道。

何塞问道:“海大人在上海吗?”

“在的,他计划乘坐卢溪号北上大沽港。”

何塞大喜,“太棒了,能够与海青天同一艘船,实在是我们的荣幸。马塞洛侯爵,莱昂男爵,我们移船吧。”

大家先顺着舷梯下到岸上,走了几十米,沿着跳板上到一艘桨帆船上。

船桨划动,马塞洛和莱昂站在甲板上,扶着船舷扶手,还沉浸在震惊和麻木中。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风和日丽,西苑琼华岛祥云馆,朱翊钧抱着皇五女,听着皇长公主领着皇长子、皇二女、皇二子、皇三子、皇三女、皇四子、皇四女,奶声奶气地背乘法口诀。

一直背到三五十五时,刚才还算整齐的背诵队伍开始变乱。

有的左顾右盼,嘴里念着四五二十一;有的自信满满,嘴里背的却是五五二十六;还有的昂首挺胸,嘴巴张得最大,但用心一听,光张嘴不出声,上演滥竽充数现场版。

皇后薛宝琴,贵妃宋琉璃和其他五位嫔妃围坐一圈,笑眯眯地看着八位皇子皇女。

不到两岁的皇五女依偎在朱翊钧的怀里,嘴巴咬着手指头,如宝石的眼睛忽闪忽闪着,津津有味地看着哥哥姐姐们。

带头大姐皇长女背诵到四六二十四时,终于意识到整个背诵队伍已经全乱套了,已经没法再带下去了。

背出三六二十的皇长子,终于意识到刚才背的全是错的,低着头不敢出声;皇二子背抄着手,仰着头,大声念道:四六二十五,正准备往下背五六三十二时,被大姐狠狠一瞪,脖子一缩,马上不吱声。

大姐大继续盯了皇三女、皇四女了一眼,把这两个跟着瞎背乱念的家伙吓得闭住了嘴。

皇三子继续滥竽充数,猛地发现,周围没声音了,只剩下他就像掐住喉咙的蛤蟆,嘴巴一张一合,只出气不出声。

皇五女高兴地拍着手,指着皇三子奶声奶气地说道:“蛤蟆,哈哈。”

朱翊钧哈哈大笑,七位后妃也忍不住莞尔一笑。

笑声中,朱翊钧环视了两圈自己的八位子女,神情慢慢地变得肃正。

“在遥远的某国,实行快乐教育。孩子一定要快乐成长,童年能不能学到什么有用的知识不管,只要开心就好。

朕叫你们从两三岁时就开始识字,背乘法口诀,背不好的人要挨批评。与快乐教育一比,残酷无情,是对幼小的你们进行摧残。

只不过要是有人敢在朕面前提什么快乐教育,朕一定大嘴巴抽他。

人生下来就不公平!”

七位不到五岁大的皇子皇女,静静地听着朱翊钧的话。

“有的生在贫瘠人家,终身饥寒交迫;有的生于大富大贵,一辈子衣食无忧。

生在什么人家,天注定,由不得你。但是怎么过完这辈子,决定权在你手里。

朕可以向皇爷爷学习,玄修敬天,或者吃斋礼佛;可以沉溺酒色,胡天胡地;可以得过且过,做个大明的裱糊匠。

不管如何,匆匆数十年,也是一辈子。

但朕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如何艰难,等你们长大后会慢慢知道的。但是朕要告诉你们,不管你选择哪一条,首先要坦然接受后果;其次是你要有足够的能力,在你选择的那条路上走下去。”

朱翊钧神情越发地肃正,他的目光在自己每一位子女的脸上停留几秒钟,一一扫过。

“朕的意思很简单,你们以后可以成为画家、诗人、探险家、足球健将、马球高手、善射手、工程师、发明家

你们可以参军,征战沙场,成为将军;可以成为航海家,纵横四海;可以成为冒险家,探索世界每一个未知的角落

你们从生下来就衣食无忧,终身可以享受锦衣玉食,你们可以放手去追求你们的爱好。朕,身为你们的父亲,不会强求,也不会阻止。

朕,对于你们只有一个要求,身为大明的皇子公主,你们可以愚笨平庸,但是不能躺平摆烂。”

朱翊钧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朱翊钧的子女,可以是龙,可以是凤,可以是虎,可以是狼,可以是鹿,但绝不能是猪!”

皇长女领着弟弟妹妹,叉手作揖:“儿臣记住了。”

朱翊钧把皇五女交给尚宫,恭妃许氏带着其他后妃,上前领着几位皇子皇女下去歇息,喝热牛奶,吃糕点。

皇后薛宝琴和贵妃宋琉璃继续留在朱翊钧左右。

薛宝琴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嘴巴里,“皇上,哥儿姐儿们都大了,到了该取名字的时候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答道:“嗯,按照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哥儿们应该是常字辈。五行也应该轮到水字旁,该用三点水。

等朕好好想一想,按照顺序给他们四兄弟取个好名字。”

“那姐儿们呢?”

朱翊钧想了想,“皇女怎么取名字,倒也没有什么规矩。不过对于朕来说,皇女也是血脉,也是出身天潢甲胄,不能有姓无名。

嗯,朕想了想,就以轩为辈分,再取女字旁的名。你们也帮着好好想一想,大家一起给哥儿姐儿们都取个好名字。”

薛宝琴和宋琉璃的目光在空中交织一下,轻轻一笑,又迅速低下头。

“皇上英明,那我们就按皇上说的,先由哥儿姐儿们的亲母取一个名字,呈请御览圣定。皇上,你看这样可好?”

“好。哥儿姐儿们虽说都是朕的血脉,可都是你们十月怀胎,生死之间拼命生下来的,你们应该有这个权利。”

陈矩轻手轻脚走到旁边,肃立不语。

朱翊钧说完后转头看向他,“有事?”

“岭南急报,有外国使节,内阁和鸿胪寺上了题本请旨。”

“哪国使者?”

“奥斯曼和波斯两国。”

“好,你去把张相、右丞魏学曾、鸿胪寺卿吴兑请到紫光阁来,朕稍后就到。”

“遵旨。”

朱翊钧又交代了几句,看时间差不多,起身说道:“哥儿姐儿们的养育,还要辛苦你们两位了。”

“皇上,这是臣妾的本分之事。”

薛宝琴和宋琉璃恭声说道。

“那好,朕先走了。”

“臣妾恭送皇上。”

朱翊钧转出了琼华岛,双手笼在袖子里,走在玉河桥上。

猛地站定,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琼华岛。

晴空如凝、细风习习,碧波荡漾、绿树掩映,朱墙黄瓦,隐约在碧绿之间。

“祁言啊,现在朕终于明白了,天家无私事。朕的宏图伟业不能中道崩殂,现在的关键在于选好接班人。”

祁言低着头,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朱翊钧继续幽幽地说道:“幸好朕做好了万全准备,现在有时间,也有精力慢慢挑选和培养接班人。

宏伟大业,不是朕这一代人能完成的,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薪火相传。重中之重啊!”

朱翊钧叹息了两句,笼着袖子继续向前走,很快就来到了紫光阁。

他先看完炎州、广东急报,又看完了内阁和鸿胪寺的题本,若有所思。

过了二十分钟,内阁总理张居正领着内阁右丞魏学曾、鸿胪寺正卿吴兑进到阁里。

三人叉手作揖后,朱翊钧客气地说道:“三位先生请坐。”

待到内侍上茶退下后,朱翊钧继续说道:“奥斯曼和波斯两国的使节,进了大明境内,正在进京的路上,再过十来天就会到。

他们此来的用意,无非是与我大明议和。怎么个章程,我们君臣先议一议!”

朱翊钧先开门见山,然后直接点名:“吴卿,你是鸿胪寺正卿,你先说。”

(本章完)

第754章 大明的礼和理

吴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皇上,臣的意思是待价而沽。”

看到朱翊钧点了点头,吴兑继续往下说:“现在是奥斯曼和波斯对我们大明有求,我们大明对他们却无所求。

我们可以慢慢等,等他们把底牌亮出来再做定夺。”

魏学曾开口道:“这是我们跟奥斯曼和波斯使节团谈判的策略,这是怎么谈,但是谈判的底线是什么,预期谈出什么结果来,鸿胪寺有预案吗?”

按照内阁分工,左丞王崇古分管吏部、兵部、光禄寺、太仆寺;右丞王国光分管户部、工部、太府寺、都水寺、司农寺;右丞魏学曾分管礼部、刑部、鸿胪寺、太常寺。

吴兑郑重地答道:“魏右丞,戎政府那边通报过西线情报,大明目前已经与莫斯科大公国、布哈拉汗国、阿富汗接壤。我们的边军与他们的军队,在边境地区发生多次冲突,大有一触即发的趋势。

莫斯科大公国是奥斯曼国的宿敌,双方在黑海地区争战数十年;布哈拉汗国、阿富汗等国在波斯东边,一直威胁着波斯的呼罗珊地区。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个朴实的道理,奥斯曼和波斯人都懂。现在他们的使节来了,意图非常明显,就是想与我们议和,与我们结盟。

鸿胪寺在接到地方急报后,开了两次紧急闭门会议,初步议定,大明可以与奥斯曼和波斯和谈,但是必须答应我们的条件。

一是全国向大明开放,接受自由贸易;二是承认大明对里海、咸海和河中地区的占领.”

说完后,吴兑转头看着朱翊钧说道:“以上是鸿胪寺初步议定,一切均听从皇上圣裁。”

不错了。

鸿胪寺能拿出这样的谈判对策,说明他们已经有了初步的外交政策,不再是以天朝上国自居,一切外国均视为蛮夷化外之国。

藩国不进京朝贡者,一律不准接触。敢坏规矩,执意接触和进京和谈者,视为谋逆,立剿不殆。

一旦打不过,那就改剿为抚,彰显上国“恩德”。

其实最本质的问题就是惧怕与外界接触,因为守旧的君臣们知道,外界的奇技淫巧会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把他们精心打造的一潭死水,砸得波澜起伏,水花四溅。

这些“聪慧”的士大夫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关窍,只是不想改变,以为只要把头埋在沙堆里,扑打过来的浪潮总会退却,却不知道时代已经在变了。

浪潮不会退却,只会越来越大。

于是最后留下一句痛彻入骨的感叹:“在鸦片战争以前,我们不肯给外国平等待遇;在以后,他们不肯给我们平等待遇。”

没错,朱翊钧心里吐槽的是满清。

只是他们自诩天朝上国、海外皆蛮夷的迂腐自大的外交思维,其实是继承了明朝朝贡为核心的对待外藩的思维,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朱翊钧数年的“引导教育”下,大明负责外交事务的鸿胪寺,骨子里还有天朝上国的自傲,但是对于海外各国,不再视为蛮夷,而是视为竞争对手,或者可以拉拢的盟友。

虽然还差强人意,但好歹有了现代外交思想的雏形。

路不是一天就能走成的,需要一步步往前走。

朱翊钧开口道:“鸿胪寺拟定出这个初步谈判方案,朕心甚慰。

早在嘉靖四十二年时,朕在西苑受世宗皇帝教诲,曾经讨论过太祖皇帝定下的朝贡制。把外交、贸易合为一体,这对,也不对。

外交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是两国贸易的基础。外交做得好,贸易就兴盛;贸易兴盛,两国外交更好处理。所以外交和贸易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但是太祖皇帝定下的朝贡制,先是造成国与国之间的不平等,再是以恩赐取代了正常的贸易。在立国之初,有着笼络周边诸国、稳定边疆的巨大作用,但是遗祸也不小。”

朱翊钧的声音清朗,众人听得十分认真。

“国与国,有强有弱,本质上是不平等的。我们心知肚明即可,但是在交往中,我们必须给予各国平等待遇。

这是最基本的礼。

中华泱泱大国,礼仪之邦,外交事务必须要秉承礼数。我们不能自卑,也不能自大。我们与各国交往,只要不是我们的敌国,都先持礼相待,以理服人。”

朱翊钧想了想,打了一个比喻,“我们是君子,不是强盗。

大明的枪炮和战列舰,除了保护大明的安宁之外,更重要一点就是让天下诸国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与我大明谈判,心甘情愿地接受我大明的条件。”

张居正太了解他的学生了,等朱翊钧说完,补充了几句:“皇上圣明。大明陆海军除了保家卫国之外,就是以礼相待、以理服人的礼和理。”

朱翊钧笑了笑,继续说道:“张师傅说得对。

优雅,欧罗巴人嘴里最喜欢讲的一个词。

在朕的眼里,什么叫优雅,无非就是把对手摆上餐桌时,要点上蜡烛,放好碟盘刀叉,倒上葡萄酒,充满文明的仪式感。

在把血肉吃到肚子后,优雅地用餐巾布把嘴角的血搽拭干净。

优雅永不过时,好的方面我们要好好学习,欧罗巴这种讲究实际的厚脸皮功夫,就值得我们好好学习。

我们很多士大夫,读圣贤书读傻了。要么认为别人是蛮夷,不屑一顾;要么认为人家是君子,谦逊有礼。

国与国之间,没有小人和君子之分,只有为己国谋利。

礼和理只是表象,真正的道理只在火炮射程之内。所以大明需要强大的陆海军,才能让天下诸国好好地听我们讲道理。”

吴兑开口道:“皇上,我们要给奥斯曼和波斯讲什么道理,还请训示。”

朱翊钧想了想,斩钉截铁说道:“首先必须接受自由贸易。

现在大明已经兴起了工业革命,海量的产品正在各家工厂生产制造,没有自由贸易,我们的货品如何卖到天下各地?

所以自由贸易是我大明的命脉。要是天下各个国家竖起壁垒,不准我大明商品流入,不准自由买卖,那我大明数以千计的工厂何以立足,数以百万计的工人何以生计,亿万种植棉花、蚕茧、茶叶、甘蔗的农民,何以生计?

长此以往,大明国将不国。

所以自由贸易,是我大明最要紧之所在,任何胆敢阻挡我自由贸易的壁垒,大明陆海军的火炮,会把它轰得稀巴烂。

由此引申,其它各国都要确保大明百姓人身和财产的安全。他们保护不了,大明陆海军会替他们保护的”

张居正、魏学曾和吴兑在静静地听着。

朱翊钧这番话,说的正是大明未来的外交政策。

其它的都好说,你敢拒绝大明的自由贸易,敢伤害大明百姓,侵害他们的利益,那就要问一问大明百万陆海军答不答应!

这一条是底线,是大明外交政策的基础。

“以上是大明外交底线,无论何时,与何国打交道,必须遵守。

除此之外的条件,要因时制宜,因势制宜。鸿胪寺充分与戎政府的陆海军、内阁的太府寺、以及少府监沟通,整合各部门的利益诉求,代表大明与其它各国展开外交事宜,竭力维护大明的尊严和利益。”

吴兑拱手道:“臣遵旨!”

朱翊钧摆了摆手,“先不着急,你们慢慢跟奥斯曼和波斯谈。这桌菜,还缺一位客人,葡萄牙或西班牙,必须来一位。

不过朕估摸着,葡萄牙人的使节,应该在路上了。他们到了,这场宴席才才好开席。”

桨帆船缓缓靠近上海城北码头,这里多是桨帆船和驳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岸边。脚夫挑工们就像一群群蚂蚁,在船舶和岸上之间来回地搬运。

长臂高塔集中码头的东区,如同一片树林。铜哨声嘀嘀地响起,在调度工的红绿三角旗指挥下,起重机把一袋又一袋的货品吊来吊去。

马塞洛和莱昂已经麻木了,心里没有多少波澜。等到船只靠岸,跟着大家一起上岸,坐上等候已久的马车。

何塞坐在马车对面,对马塞洛和莱昂介绍着:“这是上海市,以前叫上海县。松江府改为沪州直隶州后,上海县就改为上海市,彰显其工商大兴,以市立城。”

马塞洛和莱昂也听不出县和市有什么区别,探着头在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马车驶出杂乱繁忙的港口区,沿着笔直平坦的水泥路向前行驶。

铛铛的铜铃声响,有轨马车从车窗外一闪而过。

“平安海运保险社,为你出海保驾护航!”

马车车厢上写着一行字,马塞洛很好奇,请何塞翻译过来后,更加好奇。

“海运保险社?做什么的?”

“为出海远洋的商业船只提供保险。

最初提供的是平安险,也就是海船缴纳一定保险金,在一定的期限里,在离开港口后海上行驶过程中,因为非人为的自然灾害,意外事故等原因,造成的船只损伤、货物损失、人员伤亡,保险社按照事先约定的比例给予赔付。”

马塞洛和莱昂对视一眼,马上从中意识到保险社的巨大意义。

莱昂说道:“出海远航,收益高、风险也高。一旦遇到风暴,或者不幸触礁,船毁人亡,货物尽失,船东、货物商家都会跌入地狱,再也无法翻身。

可是如果能够顺利抵达目的地,获利却是无比的丰厚。如何均衡收益和风险,不仅我们葡萄牙,西班牙、威尼斯、热那亚等国都头痛不已。”

马塞洛说道:“一路走来,我看到明国这么多海船,海运如此兴盛繁忙,一直在猜想,到底是什么原因?

造船技术,造船能力,还有足够多的运输货物,这些我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保险社。有了保险社,出海航行就有了足够的保障。就算遇到天灾意外,也不至于无法再翻身。

哪怕只是获得部分赔偿,也足以让明国人不惧海浪风暴,勇敢地继续向大海深处远航。

我们葡萄牙,还有西班牙、威尼斯、热那亚、尼德兰,全靠海运商贸的暴利驱使着成千上万的人投入到大航海中,但是这极其不稳定。

一旦海运的利润下降,风险变高,大家对航海商贸就变得十分谨慎。明国人一早就意识到风险和收益的均衡问题,成立了保险社,难怪他们的航海变得如此兴盛。”

听着马塞洛和莱昂的感慨,何塞嘿嘿一笑,“明国海运保险最先只有平安保险社,也只有一种险,大家都叫它平安险。

后来出现了第二家海运保险公司,招商局保险公司,推出水渍险、偷盗险。也就是缴纳一定保险金后,货物在运输过程中,被海水浸泡、雨水淋湿,或者在上下货和运输过程中被偷盗,都可以按比例赔付。

紧接着出现第三家保险公司,上海保险公司,推出短量险、一切险。

平安保险社不甘示弱,提出主险和附加险的概念,主险为平安险、水渍险和一切险,附加险为偷盗险、短量险、搬运险

到了万历三年,这三家保险公司开始涉及非海运保险业,提供了人寿险、财产险、意外险、疾病险等多种新的商业险种。”

马塞洛和莱昂很好奇,“何塞,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我妻子的堂兄以前在平安保险社,被挖到招商局保险公司,任南海区域经理。他曾经与我坐船去往龙口港,成为好朋友,后来还成为我和妻子的媒人。

大明保险公司的讯息,都是他闲聊时跟我说的。”

莱昂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此前我进京师谈判时,听他们说起明国工商大兴,还有一件利器,就是银行。

何塞,你知道吗?”

何塞耸了耸肩:“银行的情况我知道的不多。

我只知道我每月的俸禄和津贴,每月由汇金银行直接打到我的户头。我妻子拿着我的联名存折,随时可以去汇金银行营业所取钱。”

“你的俸禄和津贴都是银行发放的?”

马塞洛和莱昂对这个银行更加感兴趣,可惜何塞居然知道的不多。

唉,他只是海军军官,又不是万事通,知道保险公司的情况,已经实属难得了。

何塞又说道:“但是曼努埃尔知道得很清楚。”

“曼努埃尔?”

“是的,他深入了解过银行,很想开一家私人银行。只是银行的牌照太难拿了,他现在只能开一家钱庄,但他一直在努力,寻找各种机会继续完成他的银行梦。”

“钱庄?是做什么的?”

“听他的意思,就是围绕几家银行的票据做生意,还有就是兑换金银。”

“兑换金银?”

“是的。海外商人来明国做生意,携带的金银不能直接购买货物商品,必须换成银圆或者几家银行的汇票。

曼努埃尔的钱庄就是做这个生意。”

马塞洛和莱昂相互点点头,“我们一定要找到曼努埃尔”

马车突然停住,三人一愣,猛地听到外面传来飓风海啸一般的喧闹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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