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太子请命

乾清宫大殿。

朱厚照环视朝臣一眼,朗声说道:“鞑子进犯京城,如今采取的策略是严守不出,等待各地勤王兵马,但请问要等多久才能迎来各地勤王兵马?即便来了,是数百数千,还是上万?他们又是否具备跟鞑子正面一战的能力?”

因为问题本身就有诸多不确定性,各地勤王兵马数量不一,而且各自为战,并不一定能对京城防守起到促进作用,刘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干脆来了个默不出声。

朱祐樘咳嗽两声,问道:“所以呢?”

朱厚照道:“儿臣看来,各地勤王兵马,只是我们对外打的幌子,让鞑子瞻前顾后,不能专心攻城……其实即便勤王兵马到了,也有很大的可能会被鞑子击败溃散,那时京师或许依然是孤立无援的状态!”

熊孩子的话说完,在场大臣没人应和,但公道自在人心,有人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因为这个分析合情合理。

连大明最精锐的边军以及京城京营人马都无法抵挡鞑子入侵,指望地方主要任务是种田的卫所官兵?

这玩笑开得未免有点儿大了!

朱祐樘看了刘健一眼,见刘健皱着眉头没有搭茬的意思,略一思索,道:“太子,你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继续说下去!”

“是,父皇!”

朱厚照侧目打量刘健、李东阳,他知道之前自己担任监国这两位对他最是敷衍,到了后来干脆架空他,于是有针对地说道,“儿臣认为,真正能抵御鞑子入侵,并且将鞑子赶走的,只能是京城守军,指望勤王兵马不切实际……因为援军没人统一指挥,不管来多少都会被鞑子逐一击破,这就叫添灯油战术,不管添加多少灯油,最后都会烧光。”

“如果京城守军只是一味防守,不敢与鞑子在城外交战,那这一战就会越打越被动,迟早会有把守城门的将领被鞑子收买,那时城门洞开,一环出错,满盘皆输,京师沦陷,我等也将落入鞑子之手!”

这话说完,在场大臣面面相觑。

太子的话一套一套,听上去有理有据,说白了就是太子对内阁做出的死守策略意见很大。

在大臣们看来,太子没能力自己组织这番话语,那就有很大的可能是出自皇帝授意,一来皇帝不方便直面说,让太子代为转达,同时也好奠定太子在朝中的地位,为储君培养威信。

朱厚照最后看向首辅刘健,问道:“刘先生以为呢?”

尽管刘健对太子有诸多不满,心中也有很多话能驳斥太子的言论,但在这种群臣汇集的场合,他还是不愿意公然对着干,因为连他自己也怀疑太子这番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刘健暗自琢磨:“难道之前太子撰写的军务策中的主张,也是由陛下授意找人教授?”

只有谢迁心中直乐,心想:“太子是沈溪栽培出来的,太子身上留下太多沈溪的烙印,只是沈溪习惯在人前装熊,而太子则性格直爽,加之位高权重,不需要给朝臣面子,有话直说罢了。”

在场人中,唯独谢迁相信太子有这能力,别人都带着这样那样的偏见。

刘健仍旧不语,朱祐樘等得有些心焦,又问朱厚照:“太子,那……若你出面主持大局,当采用何策略?”

朱厚照道:“必须主动出击,敢于在野外跟鞑子交战,儿臣愿意亲自领兵在城头督战,定不能让鞑子再肆无忌惮攻城。只要将战场从城内挪到城外,一战之胜,便可鼓舞军心士气,战事将更容易维持……请父皇恩准!”

说完,朱厚照便跪了下来,请求朱祐樘准许。

朱厚照这一跪,大殿中的文武大臣们就很尴尬了……太子跪下,他们作为臣子如果依然站着,显得僭越和不敬,但下跪是否意味着赞同太子的意见,向皇帝请命?

朱祐樘眉头紧锁,出城和不出城在他看来都有道理,但他怎么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上城头督战,不想自己唯一的儿子以身犯险。

朱祐樘看向满朝大臣,希望得到大臣们明确的态度,而大臣们却侧头看向刘健、李东阳和马文升等人,他们希望通过观察这些重臣的反应,来做出自己的抉择。

第一个跪下的,是谢迁!

谢迁失去他青睐的接班人沈溪,对于太子的脾性倒是有几分欣赏,尤其太子提议的事情,跟谢迁之前提出的派出骑兵绕到鞑靼人侧翼作战类似,谢迁也认识到死守不出太过危险。

随后跪下的都是朝中的中层官员,他们的想法是搭上太子这条船,当然更主要还是他们认为这是出自皇帝的授意,不能不识相。

但刘健、李东阳、马文升、张懋等人始终未下跪,刘健出列道:“陛下,太子领兵之事,实在太过冒险,不如由老臣亲自上城头督战!”

朱祐樘迟疑起来:“先生年老体迈,怎能上城头?这江山,虽是朕的,但也是天下黎民百姓的,朕既是这大好河山的拥有者,也是守护者,理应由朕亲自上城头督战,鼓舞三军士气!”

说着,朱祐樘站了起来,目光炯炯,逼迫在场大臣表态。

大臣们此时已经没法再回避,皆都下跪,奏请:“陛下,臣等愿往!”

一时间,刘健和李东阳,还有张懋等武将都不得不下跪,朱祐樘看着毕恭毕敬的大臣们,脸上露出宽慰之色,道:

“诸位卿家乃朕之左膀右臂,朕岂能让诸位犯险?太子效忠社稷之心天日可表,朕心甚慰……谢先生、李先生,便以你二人督导,亲自护送太子前往正阳门,不知你们可否替朕完成教导太子的重任?”

谢迁一听自己这把老骨头要上正阳门,心里发怵,但想到国难当头,朝中这些顶级文臣中他算是最年轻的,不得不硬着头皮领受差事。

李东阳的态度跟谢迁差不多,最后二人俯首听命:“遵旨!”

朱祐樘脸上满是安慰之色,笑道:“好!有两位卿家助朕陪同太子上正阳门,朕心宽慰,熊侍郎,从即日起,京城调兵之事暂由你负责,如何?”

皇帝突然说出如此话语,用意明显,朱佑樘显然对刘健之前一系列军事部署不是很满意,想要改弦易辙。

熊绣哪里敢有丝毫犹豫,当即俯首领命:“臣遵旨!”

刘健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自己会被皇帝直接剥夺统调兵马大权。

朱祐樘又安排六部协调防守城池,最后轻叹:“朕身体大不如前,可能没多少时日了,诸位卿家,太子将来成就如何全看诸位辅佐,朕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请尽心尽力,不负朕之期望!”

说完,朱祐樘对满朝文武鞠躬致礼,大臣们不敢怠慢,赶紧磕头还礼。

这会儿朱厚照却是一脸的懵逼……我说的重点难道不是说主动出击吗?怎么变成督战了?那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朱祐樘可没顾忌熊孩子的感受,当下屏退众大臣,唯独留下谢迁和李东阳。他要交待些事,让两位阁臣把太子送上城头,再尽快把太子从城头带下来。

(本章完)

第1230章 先行联络

十一月五日。

居庸关南口城门楼上。

沈溪率军进入居庸关,原本打算于次日率领大军回京勤王,谁知道鞑子向南口增兵,甚至还以攻代守,几次向居庸关南城墙发起攻城作战,沈溪不得不先把鞑子打退再言进兵之事。

连续大战下来,鞑子遭遇明军佛郎机炮以及弓弩、投石机等打击,死伤惨重,不得不退出南口,改而以零星骑兵监视骚扰。

沈溪手头可供差遣的将领不少,比如之前就跟随他的京营把总胡嵩跃、刘序和朱烈,大舅子林恒以及跟他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王陵之,还有刘大夏派出的几名骑兵千户王靖链、徐琨和孙杭,再加上隆庆卫指挥使李频,可以说人才济济。

沈溪麾下总兵力已经膨胀到二万五千之数,如果再加上临时征调的民夫,他的这一路兵马甚至可以达到三万人,但真正有战斗力的,还是之前在土木堡经受过大战考验的八千步卒以及刘大夏派回的骑兵,这路骑兵也是刘大夏能击败火筛部、光复宁夏镇的中坚力量。、

不过,沈溪不能把所有人都带回京师,经过协商,沈溪还是决定让李频带领五千兵马镇守,这样真正能回京师勤王的只有两万人,但这已经是沈溪领兵最多的一次。

虽然这几天在居庸关留下差不多一千鞑子头颅,但通过之前鞑子攻城,沈溪大致得出南口周边地区的鞑子恐怕有万骑,前往京师的路上定然困难重重,因此在鞑子撤退后,沈溪并未马上出兵,时间虽然非常紧迫,但他怕自己的兵马没到京师就在鞑子连续不断的袭扰下全军覆没。

“师兄,你给我两千骑兵,我先杀回京师,绝对能把京师周围的鞑子全给灭了……如果你觉得两千太多,给我一千骑兵也是可以的……”

王陵之在取得居庸关以北跟亦不剌部的大捷后,心气十足,就想着如何建功立业,似乎只要他领兵所到之处,鞑靼人就会土崩瓦解,这让沈溪一阵无语。

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师弟,怎么始终都不会用脑子呢?武力值高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固然可以鼓舞军心士气,打开胜利之门,但若遇事只会一味逞强,最终只能害人害己。

沈溪此时正在城楼上查看情况,留下来跟随李频防守城塞的兵马仅有五千,但一定要保证这个雄关的绝对安全,如此才能做到进可攻退可守……进则回援京师,令鞑靼兵马土崩瓦解,退则固守居庸关,继续打防守战,跟鞑靼人巧妙周旋。

沈溪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知道鞑子有多少兵马?”

王陵之思考了一下,道:“听说……有十几万?”

沈溪瞄了他一眼,问道:“十几万在你听来,就跟三五百相仿,你可知道十几万是个什么概念?”

王陵之一甩手道:“我管他呢,十几万也好,三五百也罢,只要我不死,在前面杀开一条血路,那鞑子的防守阵型就会被我军冲开,后续兵马就可以趁机进行掩杀……这还是师兄你教给我的呢,骑兵的优势就在于冲击,打不开鞑子阵型的口子,要骑兵干嘛?”

沈溪笑了笑,之前他觉得王陵之除了一身蛮力再无优点,但听王陵之对于骑兵优势的分析,又觉得这小子还是有几分头脑的,看来可以抢救一二。

“人上一万,无边无沿,人上十万,彻地连天。十万的概念就是你一个回合杀一人,但杀一天下来很可能都只杀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以你的骑术和武功,大概能坚持个小半天,但军中将士谁能陪你一路杀到底?等最后你身后的官兵悉数葬送,你的侧翼没有了掩护,你也逃脱不了兵败身亡的命运!”

“打仗一定要学会用脑子!我们前往京城这一路上,即将遭遇各路鞑靼兵马,如果我们不小心谨慎的话,足以让我们进退失据,进而全军覆没。居庸关往京城不过咫尺之遥,但若是不能好好把握时机,京城内又没有援军出城与我军配合的话,此战会非常困难!”沈溪侃侃而谈。

王陵之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他眨了眨眼,问道:“所以呢,师兄?”

沈溪没好气地说道:“所以,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没让你出兵,你就安心等待,让你上阵,那便带着你的人马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杀出去,完成我交给的任务。”

“凌之,你的勇猛我很欣赏,但你的冲动和鲁莽,却是我担心的,战场上凭借武勇即便能以一敌十甚至敌百,也绝对不可能有千人敌、万人敌,而智谋却可以破兵百万,莽夫只会落得个惨淡收场的结局!”

王陵之挠挠头道:“师兄,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平日在军中,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笨,只是你太聪明了,在你面前我才会显得一无是处。如果师兄的智慧能借我一点就好了,那样我就有勇有谋,可以做到天下无敌!”

“净想好事!回去整顿兵马,今夜就要起行了!”沈溪摇了摇头道。

“得令!”

王陵之听说晚上就会出兵,顿时兴奋地找不到北,赶紧下城头去做准备。他刚刚从马道上下来,见到林恒匆忙而至,王陵之乐呵呵地打招呼:“老林,好啊!”

林恒在军中地位比王陵之高,但他很钦佩在战场上一往无前的王陵之,拱拱手道:“王小将军,本将前来拜见沈大人!”

王陵之看了眼头顶,见沈溪正在往这边看,顿时觉得一阵自豪,以为沈溪对自己“另眼相看”,眉飞色舞地说:

“沈大人就在上面,他说今晚就要起行,我先去整顿兵马,让弟兄们好好睡一觉,这样晚上才有精神。好了,等出兵时再见!”

言罢,王陵之和林恒交错而过,一上一下。

林恒来到城头,到了沈溪跟前,禀报道:“沈大人,之前派出的斥候,均未传递消息回来……从目前的情况判断,京师已陷入重围,非常危险!”

沈溪点了点头,安慰道:“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毕竟京城有刘少傅等人撑着,即便兵马不列阵于九门之外与鞑靼人周旋,京师也可暂保无恙。就怕久拖生变,之前京营和九门防备屡有疏忽,以至鞑靼细作混入京师,若守军连战连败,军心一失,或有城门防备将官投靠鞑靼,那才是京师危殆之时!”

林恒听到这儿非常紧张,问道:“沈大人,居庸关南口周边尚有大批鞑子兵马出没,我等仓促出兵,是否操之过急?”

沈溪轻叹一声,道:“若不战,对朝廷不好交代!”

“京师如今最需要鼓舞军心士气,哪怕只是一场小胜,也可让军民上下一心,就怕将士看不到援军到来,心生怯懦。”

“不行,一定要再派出斥候和信使前往京师,无论如何,也要将我部兵马即将回援的消息传递回去。若京师可派出一营兵马出战,与我军里应外合,可打鞑靼人一个措手不及,或收到奇效!”

林恒抱拳道:“沈大人放心,末将这就去安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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