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总结与感言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喝的凉白开有点苦,这让我想起皋皆所吞下的那些咸涩的海水。

回顾整个第九卷的写作,真是幻梦一场啊。

镜花水月的篇章,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妖界篇和迷界篇。

虽则对于写作难度我早有预期,也严格地按照写作计划在推进,但确实要比预期的更难写。

妖界篇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写作方式,在主角几乎不露面、只可旁观的情况下,要来铺开整个妖界的设定。

前半部分或可归类为“幕后流”?

但它又无法写幕后流的爽点。什么下大棋,扮猪吃老虎,跳出来掀棋盘……全都不能写。

因为我们的姜望无法跳出镜中世界,出来就得告辞。

相较于整个妖族茫茫多的强者,他不用扮猪,本来就是。只有被吃的份。

又全程被妖界天意针对,下的棋注定没结果。

在主角不出场,完全以新角色来推进故事、且需要铺开大量设定,又有如此多限制的情况下,怎样把故事写得好看,写得吸引人,是我必须要思考的问题。

所以在姜望骤然失陷之后,我先来了个武安城大战,用左嚣、姜梦熊、猿仙庭、蛛懿的碰撞,来拉满期待。

用许多跟姜望有关的角色,来共同勾勒对姜望回家的等待。让读者置身于那种期待、等待的氛围里。

然后才开始缓缓展开妖界的画卷。

当然,在勾勒那些等待期待的时候,顺便埋下伏笔,也是一个合格的作者应该做到的事情。

作为人族最强大的对手,从远古时代就延续下来的宿敌,妖族太重要,必须要浓墨重彩。不然失去的是整个故事的厚重。

但姜望不能移动,这是最大的限制。他只能坐在井底,等待日升月落。用狭隘的视角,来观察妖界的一切。

这是一个注定压抑,非常压抑的篇章。因为姜望的所有努力都要失败,所有的计划都成空。不断希望,不断绝望,不断努力,不断被击倒……一直重复这样的过程。

所以我尽量行笔轻松一些,用相对诙谐的文风,来缓和这种压抑。

但其实剥开柴阿四过度自信、猿梦极唯一真傻、羽信直播骂人……这部分故事的底色是非常残忍的。

及至神霄局铺开,故事才演进高潮。

这是迄今为止写作难度最高的一个副本,角色极多,线索极其复杂且彼此纠缠,在时间和空间里无限穿梭。

让我们现在再来回顾一下他们的名字——

熊三思(饶秉章)、羽信、蛛兰若、蛛狰、羊愈、犬熙华、鼠伽蓝、鹿七郎、猿梦极、柴阿四、猪大力、蛇沽余。

蛛弦、犬应阳。

蝉法缘,麂性空、虎太岁、鹿西鸣、蛛懿、玄南公、猿仙廷、猕知本。

行念、谢哀,

鹤华亭、元熹、羽祯、柴胤。

在短短一个神霄局里,包括姜望在内,二十九个角色共舞。

各有所谋,各有所求。

在你时隔数月之后,再一次看到这些名字,是否还能有印象?

横向展开是整个妖族的势力格局,黑莲寺,古难山,封神台,太古皇城。

纵向穿梭是历史的追溯,时光深处的鹤华亭,数千年前的柴胤,万载以前的羽祯、元熹,乃至于更古老的卜廉。

当我写到行念禅师孤舟渡天河的时候,秦总就在群里问我,这里就写得这么大了,姜望还不回家,后面怎么接下去啊?

这里已经算得上高潮,而浪潮至此竟不绝,在读者的角度,也能感受得到后面有多难写。

我只说,放心。

写到许象乾的“到此一游”,写到不老泉认主,我完全感受得到读者的情绪已经拉满,读者的期待已经到达最高峰。

“负笈天下骄名众”那一章,短短四千字的一章,章说足有三千!

平均每四个字,就有三个人评论。大家都在热烈地讨论剧情,章说比正文都长。

若在这里结卷,拉个更高潮让姜望回家,读者的情绪应该堪比黄河之会剑仙人。

但姜望不能就这么回去。

因为妖族的刻画还不够,妖族的格局还没出来。

一个人的强大,是由他的对手所体现。若妖族不够壮阔,掀翻妖族的人族,何以称伟大?

一时的巅峰,破坏的是小说整体的架构。

然而情绪到了高潮,却不能立即爆发出来,还要一直熬,一直忍,给人的感觉是非常折磨的。

这里是第一零百三章,到神霄局结束是一百二十二章。

十九章的间隔其实不算长。

但因为情何以甚一天只能写一章,所以写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我也想一笔而就,但写作毕竟不是搬砖,不是我咬咬牙,就可以多搬几块的。我也需要精力充沛,情绪稳定,灵感眷顾,才能以稳定的质量推进故事。

我理解写作缓慢所导致的对读者阅读感受的折磨,尤其是在情绪已经堆起来的情况下。但我确实多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我有很多天的更新,都是晚上实在写得头疼也写不出来了,第二天早上定闹钟,六七点早起再写,每每踩着更新时间写完。

所以我一直说请养一养书,某些读者如果看得着急,可以等到结束再看。

绝大部分读者都给了我耐心。但总还是有那么几个人,每天定时定点刷屏干扰,骂来骂去。

我差不多也习惯了。只是在章末劝一句,不喜欢或者单纯觉得书烂都可以的,现在网络很发达,有很多好作品,可以先去看看别的。把赤心放一放再说。

然后有人发帖回应我——你让我别看书,我让你别看我怎么骂伱。这不是很合理吗?

太他妈合理了。

我只能不理。

为什么我说神霄局写作太难?

到了不老泉认主这里,姜望还不能走,当然他也不能死,而故事还要有起伏。

每个角色都要有他的行为逻辑,而姜望要在缝隙里游走。他作为主角必须要串联故事线,要给读者一个主视角,他作为神霄局里相对的蝼蚁,还要发出自己的光辉。

所以我给出了很多设定,来使整个故事合理演变。行念禅师天外无邪,犬应阳求洞真新世界,麂性空看到了三生兰因花,玄南公要铸神王身……

万般所求皆成空,最后羽祯得一成。

我用来接孤舟渡天河,接不老泉认主的……是元熹时光问道,柴胤潇洒放超脱,羽祯万失得一成,卜廉彻底消失在时光中。

当然读到现在的读者更知道,卜廉身上还有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命途自卜廉起,自余北斗终。

整个神霄局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些角色都是非常有魅力,我个人都非常喜欢的存在。当然在此起彼伏,眼花缭乱的精彩之外,太多的线索交织穿插,也的确会让一些没有耐心走进那个世界的读者,确切的“眼花”,看得晕头转向,又辛苦又疲惫。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任何剧情都不能满足所有人。

我得感谢读者的支持。

在我每天四千字的稳定更新下,妖界篇的追订稳步上涨。到了神霄局铺开之后,开启疯涨模式,一直涨到了三万八!

要知道鹤冲天的追订一直是一万八到两万,已经给我非常大的压力。而神霄局这里足足涨了近一倍。

这是一本已经六百万字的小说!

而《赤心巡天》还能有这样的读者黏性,有这样多、且越来越多的读者追看每一天只有四千字的更新。

是这些读者让我确定,我可以尝试更多的写作可能。是这些读者告诉我,真正打动读者的,是故事的质量,是文字里倾注的情感。

在一个快节奏的社会,人们普遍追求“即想即有”的结果,而我的读者,竟能容忍我这样慢的写作。

我一直说,你对这个世界的表达,就是你对这个世界的选择。

你喜欢它,为它投票,给它订阅,真金白银给它支持,真情实感地表达你的喜欢,就是在告诉这个世界,你想要什么样的作品。

同样的,你讨厌它,批判它,在各种场合唾弃它,也是在告诉这个世界,你不想要什么样的作品。

我觉得都能理解。

我唯独不能理解的一种人,就是每章都要看,且因为起点盗版现在做得好,每章都得花钱看,然后还每章都要骂的人。

图什么呢?

在已经六百多万字后,你还每章都追看,准时准点地看那四千字,那只能是因为我写得太好,写得让你欲罢不能。

不然还能因为你爱我吗?

全网现在每天更新的小说数以万计,你偏偏和目前三万八千个追订读者一样选择了赤心……身体很诚实嘛!

我确实现在心态锻炼得不错了。要知道我可是一开始连有人说水都觉得难以忍受的人。我觉得我写得那么用心,你怎么能说水呢?

后来我发现,任何一本小说都有很多人在说水……

有一天我看到有个作者朋友在群里说,“我真怀疑我的读者是不是在沙漠,怎么天天向我发求救信号。”

哈哈哈哈。

我正经地说一下,真的,如果没人给你钱,如果不是你恨我入骨,不要再搞我心态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争榜,很久没有要月票。

我的精力在神临卷就已经被那些整天刷屏攻击的人耗尽了。所以我现在才只能日更四千。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写完这个故事,完整勾勒出我的仙侠世界,不留下什么遗憾。

有人说情何以甚是不是有负面情绪收集系统,越是有人骂,写得越好。

他妈的!我真不是!

你以为作者每天要面对什么。

你以为你只是一个人情绪的发泄,你不爽你就要发泄。

几百几千次的负面情绪加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是否能承受?

赤心巡天写到现在,被骂得最多的。

一个是竹碧琼从天府秘境归来,一直人说这是大盟氪金救回来的。我的盟主都是真心喜欢这本书的读者,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试图干扰我创造。

一个是黄河之会,那时候很多人说水,说刻画那么多没用的角色干什么,说这本书看到这里就别看了。

一个是姜望点将台上单挑,输给了重玄遵。

一个是林有邪,很多人说她总是针对姜望,这个角色太恶心太讨厌。

写到现在,再回想这些故事,真的有值得骂的地方吗?

竹碧琼当时如果死了,覆海的线怎么收?我重新再写一对双生花,再掺一段剧情吗?

故事推动到现在,黄河之会上的哪个角色没有发光?哪个角色是无用的?还用质疑吗?

重玄遵那一战若是输了,他的压迫感立刻崩塌。后面他的战损,他与姜望的并肩作战还动人吗?

林有邪更不必说,现在她已经是最被怀念的几个女角色之一。

我已经写到六百万字,质量看得见,心血感受得到的六百万字,是不是可以多给我一点信心。在很多时候……等一等呢?

阳历1月29日那天,有个微博名叫“XXX”(本来写了他的ID,想想还是删掉了)的人,给我发了三条评论。

一条是“忌日快乐”。

很多人都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

一条是“赶紧挂”,评论的是一条我说自己咳嗽没有好的微博。

一条是“恭喜”。这条微博,评论的是我对我奶奶的纪念。2022年12月27日,我奶奶走了。我在当天写了一条微博,他恭喜的是这个。

我情何以甚写书写到现在,没有花钱买过一个盟主,没有买过一张月票,甚至没有发过一个月票红包(这是平台认可的正规的争榜渠道)。

有人说赤心是靠运营红的,是靠刷榜红的,说那么多盟主是买的。

我悬赏贰拾万元自证,至今也没有人来拿这笔钱,他们是不爱钱吗?我拿贰拾万元打他们的脸,他们竟然不敢有反应!他们一直在阴沟里狺狺狂吠,但从来不敢走到我面前。

我如此清白地写作。

两百张月票的时候如此,两万张月票的时候也是如此。

六十均订的时候如此,两万七千均订、三万八千追订的时候也是如此。

所有读者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一点心力一点血敲回来的。

所有成绩都是读者一票一票投出来,一个一个自发宣传起来的。

读者把赤心巡天捧到什么位置,它才走到什么位置。

我比谁都要珍惜读者。

但我不曾意想,一个我从不认识、从无交集的人,能恨我至此。

我靠自己的才华和努力,堂堂正正地赢得一切。

就因为固执自己的写作想法,就应该忍受这些吗?

我无法理解,它们病得很严重。

那天我在盟群里气得发疯,那天我生日,我本来请假休息,最后没休息成。当场跑去派出所报警,但派出所说他们管不了,说要我去法院。

那天已在年关,很冷,我在路上堵车堵了两个小时。法院已经下班。

晚上七点我还要赶去我外婆家吃饭,因为外婆跟我同一天生日,我的家人都在等我。第二天我还要赶回乡下过年,因为奶奶才走没多久,需要守灵。

我无法跟我的家人说这些。只能在盟群里跟朋友们倒苦水。

时间成本怎么算?我每天需要有大量的时间坐在那里苦熬剧情,不把自己憋到一定程度根本没有灵感出来。

但我在寒风中奔走一个下午,收获的只是愤怒,愤怒,愤怒。

巨大的时间成本让我只能不了了之,我每天都需要更新所以我要沉默忍受,我要自己消化情绪。

写作难吗?

我乐在其中!

我热爱写作,我喜欢挑战写作难度,我最大的痛苦在于力有未逮,最大的欢喜在于写作能力的进步。

连载难的是什么?

难的是吸收这么多负面情绪,还要坚持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我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远不如我笔下的人物。

他们心坚如铁,万事不萦。

我什么都在乎。

我真心地感谢,一直支持我,给我力量的人。

我的读者们呀!

我不会愤恨地对待那些不满我,批评我的人。

但我也不会原谅那些伤害我,污蔑我的人。

大家萍水相逢,也可能终生不逢,就这一本书的缘分而已。

我善始善终。

你们去留随意。

我不愿意重复自己。所以如果还有下一本,我也不会写仙侠。

所以赤心巡天就承载了迄今为止我所有的仙侠梦想。

我要写到我认为的最好,而不是任何一个人认为的最好。

我可能会越写越慢,还会更慢。

但我一定会对得起前面这六百万字。

本来还应该总结一下迷界篇的写作,但写着写着又扯远了。

我有点犯困,晚上还约了人吃饭。

那就到这里,就当做镜花水月吧!

也或者,用一句话描述就足够——它接住了神霄局。

众所周知,调起得高不算高,接得住才算高。

……

最后汇报一下成绩:

鹤冲天结束的时候,小说均订是一万九千五,追订最高两万四。

镜花水月结束,均定来到了两万七千,追订最高三万八。

对了,麻烦大家没有全订的,可以去订一下第一卷第一百一十九章《按剑四顾心茫然》。

那是上架第一章,也是本书高订的体现。

我想看看这本书的真实读者有多少。怎么能以三万不到的均订,动不动几千条章说,那么多读者讨论剧情呢!

至此停笔,结束整个第九卷。

请假四天(算上今天是五天)。

阳历三月十五日,周三恢复更新。

……

下一卷的名字是——

《皆成今日我》

感谢书友“20200118184853696”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33盟!

感谢书友“不吃竹的熊猫”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34盟!

感谢书友“郑不圆”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35盟!

(本章完)

第1932章 云朝节

在轻缓的水声里,海水自然分流。

齐国顶级名门重玄家的四爷,负责无冬岛的重玄明河,踏着深蓝色的水流之阶,从海底一路走上来。

他这一辈兄弟四人,如今也只剩他和大兄。

作为幼弟,他自小备受宠爱。

大兄是那种典型的纨绔,心气高的他,是不太看得上的。感情有,敬重无。

二兄天资绝世,耀眼夺目,他从小就敬佩非常,以为目标。

但感情最好的,还是三兄重玄明山。

大兄每日浪荡、花街柳巷,二兄每日修行、读书演武,都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他。是三兄带着他跑遍大街小巷。

及至家势衰落,老父披甲,三兄殁于第一次齐夏战争……族人深恨明图,他亦深怨之。

但等到二兄独自赴海,只留下一座浮图净土。

他心中滋味,便不知何言。

此后出走海外,一生不娶妻不生子,不争爵。说逃避也好,说怀念也好,再未回过临淄。

老爷子走的时候,他都只在无冬岛遥祭,坚守着将余生都放在海事上的诺言。

与自立门户的重玄褚良不同。他并未分家自立,名下所掌控的无冬岛,仍属于博望侯府的力量。

“四爷,如何?”立在船头的李凤尧出声问道。

重玄明河摇了摇头:“想不到蜉州岛沉海如此之深,探了三千丈才探到些许碎片。不过虚泽明不完全是草包,在逃走之前,就已经彻底地毁掉了天地大磨盘。”

“虚泽明可以是草包,但太虚派不会放一个草包出来代表他们行走。”李凤尧若有所思:“这座天地大磨盘,对于海主本相的研究,肯定是有一定作用的。虚泽明的计划不至于完全不可行。”

“岂止可行?”重玄明河道:“有演道台的推演,应该趋近完美才是。但海兽把一切都毁掉了,现在无法判断问题出在哪里。”

皋皆以肆虐近海的所有海兽为箭,与轩辕朔隔着迷界相斗。各岛已经从危机中缓救。

在大战将要出现结果的此刻,齐人更多需要考虑战后的问题。譬如近海各岛的重建,譬如责任的划分……

李凤尧和重玄明河都是出身名门,当然懂得这个道理。他们领兵清理近海各岛,并不是闲逛,而是行针放淤,每每点在关键。

“咱们先去星珠岛看看情况,那里有一座太虚角楼……”李凤尧立如冰塑,霜冷地道:“最后再去怀岛。”

……

……

覆岛的雷光瀑流早已散尽,人们在废墟上重新寻找生活。

那些传说、神话、伟大的承担,虽然也曾在眼前掠过。但最真实的伤痛,始终起于肺腑,彻于发肤。是死在面前的熟悉的人,是留在身上的真切的伤。

天涯台断在天涯,怀岛不能再给海民怀抱。

杨柳身心俱疲地靠坐在天涯台的石阶上,脸上的敷粉早已被鲜血洗过几回,显露出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茫然表情。

他早已经承认自己的平庸,也很久不再试图去争些什么。他以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坦然地面对人生。包括照无颜的无动于衷,包括面对姜望重玄遵的无力感,包括在齐国卧榻之侧,钓海楼令人沮丧的未来。

但今时今日,他不知要如何跟征战迷界归来的师父描述这一切。

怀岛满目疮痍,钓海楼毁于一旦。

钓海楼的祖师出现了,钓海楼的祖师死去了……这不止是一段传说的崩塌。

变成了废墟的,还有他杨柳的家。

他的师父是护宗长老,正在参与靖海的战争。可宗门驻地已残败,师父回来,还能肩以何任?又能如何承受?

他又痛恨自己如此平庸!拼尽所有,也救不了几个人,挽回不了多少损失。

而目睹了传说的白玉瑕,正站在被血雨冲刷过的天涯台上,玉树一般地与杨柳背身,眺望远海,静待这场大战的最后结局。

难以计数的海兽,零零碎碎地死在天涯台附近,在未来的几年内,这都将是一片沃海……养活多少鱼虾。

浑浊的血色已被大海吞没,正如肆虐万里的阴云雷电,也重新藏到蔚蓝色的天幕后。

规则之钓线起时无形,散亦无踪。就像代表钓龙客的簌簌石粉,最后也溶解在海水中。

天的蓝色,海的蓝色混淆在一起,让人的视野变得很寂寞。

白玉瑕就在此时看到了姜望——无尽的蓝色之中,跃出一点青,逐渐晕染,色彩愈重。

整片天与海,再无其它。

只有一身青甲,孤影独行。

他当然记得,离开决明岛之时,他给姜望留下的那一堆海战相关的册子,当然更记得那两百人的侯府卫队。那是他亲自带着训练、在妖界血火中砥砺出来的精锐。

他当然想象得到,姜望是怎样浩浩荡荡地率军进入迷界。以方元猷为副将,以这两百训练有素的近卫为骨架,链接起在决明岛获拨的三千甲士,可以轻松在迷界支撑起一支数万人的大军。

他当然也想知道,姜望为何是这样孤零零的回来。

但是当他看到姜望疲惫的眼睛,便也什么都不必再问了。

两人一在石台,一在高空,就只是对视了一眼,而后视线就被扯断在远去的疾风中。

白玉瑕默然地回过身,走下已经断裂的天涯台,走到杨柳旁边,慢慢的、慢慢地坐了下来。

在整个怀岛受灾的过程里,他虽已是尽力在救人,但始终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那些悲伤、痛楚,都在眼前,但不够真切。直至此刻,入得局中。

姜望本来的确是想跟白玉瑕说些什么的,这正是他选择自怀岛上方穿行的原因。

他想要给白玉瑕一个交代,可是交代什么呢?

还好你没有跟着我去迷界,还好你没有死?

在看到白玉瑕的那一刻,他清楚自己无话可说。

他只有孤独地往更远处飞,咀嚼难言的三昧!

其时海风吹浪,天地之间有歌声,有人在低低地唱——

“苍苍兮云盖,茫茫兮归来。

“吾愿执长缨,今朝搏怒海。

“……

“母失我衣,子失我怀。

“魂归何处?玉碎灵台!”

……

……

每年的八月十七日,在云上之国都非常特殊。

二十年前,云国联席议会一致通过决议,确立八月十七日为“云朝节”。

从那时候起,每年的这一天。云国各城都会奉出最漂亮的物件,献呈云城,称之为“朝礼”。

凌霄阁很少直接干涉云国的具体事务。脱俗如叶大宗主,也是坚决反对大家兴师动众、举国为他的宝贝女儿庆贺诞辰。

但聪明的联席议会众长老,只字不提少阁主,而以“云”贺,比照国诞之规格,叶大宗主也只好勉为其难的接受。

顺带一提,这个节日本来是要叫“花朝节”,举国以奇花异草贺于云城。但因为花朝节很多地方都有,不够特殊,才最后定为“云朝节”。

当然,还有个不便外传的原因……是为避上尊讳。

云国之美,广传于四境。

云城之美,甚于诸峰。

而在云朝节这一日,天下之美物,云集于此。

什么玉雕石刻、盆景沙画,蜃珠光楼、飞天金缕……

凡能扬以美名,皆可斗艳于云城。

云国通商天下,云国人对“美”的认知亦是相当广阔。

所谓“云朝时节百国聚”,发展到今天,云朝节已经不是云国关起门的小庆典,而是云国表达美、诠释美的世界之窗。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扩张影响力的方式,且更容易为人接受。

过去的很多年里,云朝节都是叶青雨最开心的一天。

但今日不同,她一整天没有露出笑脸。

那精心打理过的美丽妆容倒像一张面具。

世间之瑰丽奇秀美好,尽呈于她的眼前,而她的眼神失焦,波澜未见,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月已中天,这一天就将要过去了。

姜安安同她的小王师姐王月仪耍了一整天,早已被带去休息,这会大概正徜徉梦乡。

大王师姐王月柔娴静地坐在少阁主对面,只觉这一双过尽千帆皆不是的美眸,比世间所有东珠都要迷人。

温柔如她,也开始有些生气。

再怎样英雄人物,那厮……怎可误如此美人?

叶青雨的心情,牵动的何止王月柔的心?

在那云巅之上,明月之下,俊逸潇洒的叶大阁主忽然一睁眼,“来了。”

“那还等什么?”阿丑从云层里探出脑袋来,恶狠狠地道:“干他!”

叶凌霄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先去。”

阿丑不开心地道:“我可能已经干不过……”

叶凌霄已经撸起了袖子,但想了想又放下,叹息道:“算了。”

但凡早个一刻钟,他都不介意来个月下蒙面,拦路揍脸。只可惜云朝节现在已经快结束……

“叶姑娘在否?烦请转告一声,姜某来赴前约!”

耳中听到这样的朗声时,王月柔恰恰看到面前的美眸是如何涟漪泛起,在一刹那光彩照人!

那大清早就勾勒好的淡妆和精心挑选的衣裙,也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她识趣地起身移步,推开院门:“少阁主她——”

“我在呢!”有个声音在身后接道。

脆生生,似清泉叮咚。

姑娘呀!你也不知矜持些,也不知叫他等一等!

她当然看得到门外的男子——青衫光洁如新,特意用玉冠束了发,干干净净的五官就这样沐浴在月光下。

腰间的白玉晶莹剔透,脚下的靴子不染尘埃。

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非常好,又气血如洪。

人在月下,灿烂温和,俊拔宁定,像一株生机勃勃的青松。

王月柔微张的嘴又闭上了……倒也有不矜持的理由!

“大王姑娘。”姜望礼貌地点了点头,视线便从王月柔的肩头越去,声音很明显地往上抬了一点:“青雨!”

彼时门扉轻掩,叶青雨从里间走出,仙颜天姿,胜月色何止三分?长裙及地,飘飘似欲乘风。

她的目光在王月柔的肩头与姜望交汇。

见得这样灿烂、这样光鲜的姜望,却只道:“这么晚过来,你累不累?”

王月柔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提着裙子一个猫腰,便从姜望旁边钻了出去,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姜望固执地站在月光下,笑着道:“怎么会累?此次出征迷界,大获全胜!海族跃升族群的图谋,已经被我们击破!就是迷界离这里稍微远了一点,所以路上花了点时间……还好没有完全错过今天。”

叶青雨静静地听他说完,眼神更柔几分:“每年的今天,都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今年尤其如此。谢谢你排除万难,完好无损地把自己带回来见我。小姜,你辛苦了。”

这双美眸里的光色是那么温暖。

姜望眸里的镜子碎掉了,跌出来的是满满当当再也藏不住的疲惫。

“不辛苦。”他努力地、温和地笑着,伸出手来:“祝你生辰快乐!”

叶青雨伸手去握他的手,像当初在观河台那样。

但手伸到一半,却往前半步,直接环住他的腰,就这样抱住了他。

姜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可是内心深处却舍不得。

明明是叶青雨扑到他的怀里,他却感觉到自己才是被拥抱着的那个人。他感觉得到叶青雨摩挲他长发的手,是如此温柔。听得叶青雨的喃语,就在耳边:“没事了,没事了小姜,不要难过了……”

他慢慢地回抱,把脸低下来,埋在叶青雨的肩。

在世间最美丽的云朝节的夜晚,这位自妖界成功归来的人族英雄,这位在迷界浴血厮杀的人族战士,这位现世年轻一辈军功最高成就者,这位举世瞩目的天之骄子……像一只受伤的小狗般,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次迷界,他失去了太多!

一再地失去!

以命相付的三千甲士,忠心耿耿的两百亲卫,鞍前马后的方元猷,初次见面但已长久相处的姞燕如,亦师亦友的余北斗……

可是他能够在人族海族相争的战场哭泣吗?

他能够在天涯台悲伤吗?

他这样的人,他这样承载了数十万条人命、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能够在人前表现脆弱吗?

他有时候坚强得像个写着坚强两个字的符号。

可他不是真的不会痛苦,不会难过!

他坚强是因为他只能够坚强。

他忍受是因为他只能够忍受!

在走出枫林城的那个夜晚,他就告诉过自己,此后的路,他只能自己走。

现在都说他姜望知交遍天下,一呼百应尽豪杰。

可彼时走出枫林城的那个白发少年,确然只有一支普普通通的铁剑,一颗被仇恨浇灌的心,一个位于万里之外的、不知是否能够兑现的机会,和一个他愿意用性命去保护的亲妹妹。

这个世道……允许他脆弱过吗?

叶青雨没有听到姜望的哭声,但她的肩窝,的确盛住了姜望的眼泪。

也盛住了其间如山洪一般流淌的疲惫、委屈、难过、煎熬……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姜望时,在手忙脚乱的局促中,那突兀飞来的一脚。

她还记得小城少年流淌在信纸上的人生困惑。

她曾经看到白发姜望独自走下云城的背影。

她曾经见证姜望在观河台上夺魁的风姿。

她在血火弥漫的武南战场等待过他,她在五年来不曾间断的一封封书信里期待过他。

而在今天,她拥抱了他。

她拥抱的是在红叶似火的枫林里,那个蜷缩着、恐惧着,不知今夕何夕、前路何路的少年。

她早该拥抱。

感谢书友亚当杨”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36盟!

感谢书友“鬯椉”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37盟!

感谢书友“聪明的小燕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38盟!

感谢书友“陪你巡天”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39盟!

感谢书友“山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40盟!

感谢书友“殴打海豹”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41盟!

感谢书友“向命运挥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42盟!

感谢书友“花花山海经”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43盟!

感谢书友“依之紫宵”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44盟!

感谢书友“招财进宝霹雳娃”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45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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