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5章 何以报我

斗昭向来直接,说一声自己坐得乏了,出去遛个弯,抬臀便走,是假也懒得跟主裁判请的。

在这种情况下,于盛国惜月园,同“出门洽谈黄河赛事后续商业开发”的黄舍利碰上,倒是彼此都视如不见。

迢迢万里,他一刀斩至,当然不是跟钟离炎一样为了看热闹,而是敏锐地感觉到中山渭孙的行动,是针对陈算之死而展开——

虽则屁股底下坐着大楚帝国三千年世家,他本心还是希望黄河赛事能够顺利进行,想着顺手将意外抹掉,让这一池浑水清澈一些。

但一刀斩去桃林近半,却并没有见得云澈天清……水更浑了。

“那是……须弥山的方向。你盯着那边看什么?”钟离炎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想开了?”

斗昭提刀起身,顺便抬脚飞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我就知道这一切跟你没什么关系。说什么你才是这一局的关键,一定会有人来偷袭你……浪费我时间!”

金光一闪便消失。

“有种别跑!”钟离炎被踹得在地上滚了几滚,完好无损地爬起来,抬手怒指,不屑地“嘁!”了一声。

他当然只是随口找了个理由,把已经走远的斗昭骗过来。

至于关键什么的……他什么时候不是关键?

让免费劳力捎回楚国只是其一,他主要是觉得此行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想着跟这小子研究一下问题所在。

等到对方金光闪闪地降临,又觉得这小子的脑子……不足与谋。索性没有说出口。

不如先找出答案,再带着答案同斗小儿讨论,以此获得智商上的优越感,以及小老弟的心悦诚服。

可惜星巫他老人家已经没了,不然去考考他,肯定就有思路了。

钟离炎踱步在山脊,颇为苦恼地思虑着。

要不然去问问诸葛祚?

给小孩子一个见世面的机会嘛!

但诸葛祚正在准备魁名赛,好像不太方便打扰……

不过内府场后天才开始……

钟离炎顺手接上了章华信道,开始给小祚写信——

“祚,见信如晤。今有一事,甚为谐趣。但不知你神童之名,能得几分我少时风范,今以此题试之……”

……

……

“罗刹明月净神出鬼没,罗刹明月净擅长隐匿过去,罗刹明月净万分谨慎。”

“为结祸果,不择手段,为了宗门存续,从来也不吝牺牲。”

“按理来说,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救边嫱的……但她还是去了。”

重玄胜将小崽儿放在地上,看着他在面前爬来爬去,慢慢地道:“只有一个理由——在她看来,去救边嫱所得的收获,足够覆盖她所冒的风险。”

虽然交战诸方都默契的保持了缄默。但发生在盛国惜月园的这一场仓促开始又戛然而止的大战,毕竟汇集了如此多的现世顶级战力,又有桃林横天,金芒逐日的异象……自是不可能瞒得过去。

身为大齐博望侯,重玄胜手里的情报,更是具体到了每一个人的战后状态。

不过他并没有和姜望讨论此事。他明白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水面浑浊,群魔乱舞,黄河裁判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

他只是在这里自言自语,旁听者只有听不懂话的小崽儿,和听不懂的十四。

“但我实在想不出来,区区一个边嫱,哪来这样巨大的价值。救下她,又能怎么样?”

“牧国礼衙里的新秀,徒具名气的天下第一司仪……还没有重要到影响罗刹明月净的最后一步。”

“三分香气楼已经发展了千年,楼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的十八位香气美人,都是当代的——可见虽然宗门是宗门,生意是生意,年老色衰也是没法待在青楼养老的。”

“无论天香,心香,都是罗刹明月净的檀香,燃尽便尽了。所谓奉香使者,更只是随手可扔的香炉。”

“边嫱只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天香美人,且三分香气楼是一个非常注重情报、也必然很擅长断尾的地方。罗刹明月净这样的人,会把什么命门交给她吗?”

他摇了摇头:“不可能的。”

“把边嫱能够藏匿的所有秘密都穷举,都不足以支撑罗刹明月净的这一次冒险。”

他拿萝卜般的粗手指,戳了戳小崽儿撅起来的屁股:“所以我想,罗刹明月净出手的收获……或许就在于这件事情本身。反而跟边嫱关系不大。”

重玄瑜爬着爬着被戳了一下,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开心地加快了速度。

从小泡在各种药浴里,还去天海洗过澡,他虽还远未到开脉的时候,一身灵肉已经养得极好,将来消化起天阶开脉丹,必是水到渠成。

“但她出手能有什么收获呢?赢就赢一个中山渭孙,一个边嫱,输要输掉她的命,她怎敢这样赌?”十四在旁边看着,不让小崽子爬太远:“现在虽然逃得性命,也损失惨重。大量的道质不说,就连【桃花源】这样的洞天宝具,都被斗昭重创了……”

“是啊,说不通。除非她一开始就知道,会有多少人来围杀她,除非她能把这些人都杀掉……”重玄胜呢喃:“但是怎么杀呢?又为什么最后逃跑?”

“如果她知道会有这么多人来,肯定是叫更多高手一起反围杀呀!”十四随口道:“逃跑的理由就更简单了,发现打不过了,就跑了呗。”

“目标这么大,那么谁会帮她呢?”重玄胜问。

“平等国,一真道,这不都是人么?”十四现在对天下大势,也是信手拈来:“这么多荆国真君聚集在一起的话,黎国人也有帮忙的理由——你早先不是说,‘荆国不亡,黎国无路,雪原不化,军庭必竭’么?此外,什么妖、魔、修罗等等外族,在确认安全的前提下,我想他们都不会介意出手帮忙的。嬴武能去虞渊杀修罗大君,他们也能偷到现世来。”

“夫人高见啊!”重玄胜大声称赞。

笑罢了便道:“还要有劳夫人回家一趟,把卧房里那盒桂花糕取去,送给柳秀章……便以赏花为名,这事儿真是非你不可,其他人都做不了这精细事情。”

“确定是回家取而不是另买吗?”十四讶道:“宫里那株千年老桂,近些年开花艰难,用它的花瓣所作桂花糕,是你最爱吃的零嘴,就只剩下一盒……再想吃它,又要等三秋。”

让她送桂花糕,她就真的只关心桂花糕。

重玄胜太喜欢夫人这副小气样子了,笑吟吟道:“还非得这一盒不可,你送过去,她自然懂——另外,夫人再安排人去给秦广王提个醒吧。一定要你亲自安排,才有人来鸟不惊的效果。”

“我跟他都不熟悉,也没法给他写鹤信,要怎么安排呢?”十四倒不是那种事事等方略的人,颇为认真地想了一想:“派人走军中的路子,通过灵咤圣府,转道阎罗宝殿……会不会慢了些?”

同暮扶摇、血雷公齐名的幽冥神祇灵咤,已经得到齐国敕命,在冥府立旗开境。这地方的名字,就叫“灵咤圣府”。春死军统帅陈泽青亲自坐镇于彼,一方面代表齐国经营冥府,另一方面,说是要专门练出一支鬼军来。

“哪用那么麻烦!”重玄胜失笑:“随便叫个人去诅咒他——咒他吃饭少一只筷子,走路掉一只鞋,去青楼,看上的姑娘都不方便。”

“诅咒他倒是一个好法子……”十四恍然:“那我们要提醒他什么呢?”

重玄胜笑道:“他是个聪明人。这就够了。”

“好罢!”十四点点头,又问:“我回去了,小瑜呢?”

“你带回去吧。”重玄胜笑:“叔父昨天还传讯骂我,说我把孩子带这么远,不干正事,他肯定是想抱孙子了,指不定偷偷抹眼泪呢——对了,大爷若是要来看瑜儿,知道怎么说吧?”

“吃饭,睡觉,在读书或者在洗澡。”十四一板一眼:“总之不太方便。”

重玄胜再三嘱托:“切记,不能让瑜儿跟大爷单独相处……他指不定要教孩子一点什么呢!”

“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十四把小崽抱在怀里,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

及至出了这扇门,眼中才有隐忧。

能从小跟在重玄胜旁边,当他的贴身护卫,易十四的天赋肯定是不差的。但她的夫君已经是天下列国第一等的权势人物,翻手覆手,搅动的是整个神陆的风云。

她的本事,就有些不够看。

小时候她还能拦在胖胜身前,为他挡下旁人的冷眼,以及孩童间的花拳绣腿。现在她是朝议大夫易星辰的女儿,诰命在身的博望侯夫人,却明白自己能做的只是抱走孩子。

天骄之所以称为天骄,正是因为他万中无一。

遗憾的是,她没有那份万中无一的幸运。

想了很久,一直到返齐的队列已经启动,归家的马车已经轰轰隆隆,她才写好这封鹤信——

“忙完黄河之会的事情,来家里吃饭。小瑜想他干爹了。”

这是她第一次给独孤无敌写信。夫君什么都跟她讲,包括姜望这羞耻的太虚幻境名字。

但在送出此信前,她又猛地攥住了拳头,将它握碎了。

她慢慢地抱住了小崽儿。

“咯咯咯……”

重玄瑜看着车窗外飞逝的云霞,乐个不停。

……

……

“有关卫国两郡修士被屠戮殆尽一事……姜老弟怎么看?”洪君琰看着台上的无限制场决赛,慵懒地往后靠,看起来兴致缺缺。

但挑起话茬来,又激流暗涌。

姜望站在洪大哥和魏大哥身后看比赛,他倒是非常关心左光殊的发挥,但这场比赛,已经提前杀死了悬念。

也不知吴预是并没有做好洞真的准备,仓促跃升,以至于对自身的力量不太适应。还是他有意藏拙……都打到无限制场的决赛了再藏拙,这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所以也只能归结为前者。

开赛的时候还打得好好的,随着战斗的升华,左光殊愈发挥洒自如,这位法家当届的天骄翘楚,却有些跟不上趟。

虽然法家剑术仍然密不透风,诸般律令井然有序。

但仅仅这种程度的表现,毫无疑问无法抗衡砺真而就的左光殊,胜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这时他才能考量洪大哥的话。

洪大哥问起卫国这桩惨案,用意其实根本不在卫国,而在于倘若“霸国借强权而妄为,干扰黄河赛事”真的发生了……

黄河之会赛事组,能怎么办?

恐怕太虚阁设定的种种赛事规矩,当场变成废纸。姜望赌上一生名誉所创造的相对公平……会被踩在地上。

洪大哥问这样的问题,是等着看姜老弟的软弱。

在当世霸权面前,所有的硬骨头,都是等着被敲碎的笑话。

尽管已经提前看到结果,魏玄彻还是很好奇,这个人会怎么回答。

这个在叶凌霄嘴里“样貌平平、天赋普通、头脑浅薄、读书不多……还算可靠。”的年轻人,已经攫取了很多的成功,他有面对成功的经验。

但会怎么面对理想的失败呢?

“太草率了。”姜望说。

“草率……镇河真君是说这场比赛,还是说什么?”魏皇开口问。

他完全听明白了这个词语。但他还是想要确认。

观河台上风云交汇,他虽然已经坐在了这里,位置不见得稳。魏国处于四战之地,他的每一步选择都很重要。

“好汉饶命!在下姓苏,名为秀行。卫国交衡郡人士……”

从那处无名山谷回来后,姜望其实一再地想起这段话。

他在声闻一道有非凡的修业,想起一个人的时候,通常先想起他的声音。

跟苏秀行当然谈不上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他也不觉得曾经做过杀手的苏秀行,不应该被人杀死。甚至当初他要是稍稍残酷一些,苏秀行的人生在青羊镇就该结束的。吃这碗饭,是这份命。

但是当苏秀行消散在空气里,无所不在而又什么都不存在。

他心里的感受非常不同。

并非旧友离世的痛楚,而是从一个认识的、不太重要的人的消失,延展到更多的陌生人的死去。

始终觉得……这个人死得太草率了。

这不是一场已经把双方关进笼子里,必须无所不用其极杀死对手的战争。

苏秀行被杀,不是因为他当过杀手,不是因为他在地狱无门工作过,不是因为他对谁的伤害或者妨了谁的利益……甚至不是因为他叫苏秀行。

没有任何其它的原因,只因为他是卫国人,是一个超凡修士。

有人在那里简单地画了一条线,线的名字叫“超凡”……过线者皆死。不拘于性格、年龄,跟你所做的什么事情都无关。

甚至没过线的人,不小心蹭到边上,也就“不小心”了。

姜望自问并非什么扫地恐伤蝼蚁命的慈悲人物,他也见惯世上的残酷了。他只是觉得……人不该这么死。

“杀人者太高高在上了。”姜望说:“他把人命当禾苗荒草,简单地区分一下就挥刀——有的留下,有的割掉。大片大片地割掉。”

“镇河真君是觉得,这人太过穷凶极恶么?”洪君琰问。

姜望道:“这甚至不在善恶的评判范围里……我不能视之为人。”

洪君琰的语气,有一种故意的怪异:“朕以为镇河真君会有所保留,没想到这么敢说啊。”

“没有人不让我说话,也没有人阻止您开口。”姜望不去接他的茬,只道:“卫国两郡修士被屠,究竟是谁做的,还有待调查。我得到消息,法家大宗师韩申屠,已经前往理衡城,专门调查此事。”

他始终对雪国皇帝保持尊重和礼貌,但也不免有些怨气了:“洪大哥如果有切实的证据,想要站出来指证谁,不妨直言。您有拳镇山河的本事,更兼天下物议汹汹,当不至使凶手逃责。”

洪君琰单手按在椅上,侧身回头,这一刻真似有凛冽霜风,像从万里之外的雪原刮来。

这张突然变得严肃的脸,在霜刀的凿刻下,愈发深邃和威严。

君王一言而定生死,举山河之锋,开万载之业,威福自专,权握于柄。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姜望静静地站定,依然陪着笑。

“姜老弟!”雪原的皇帝道:“朕听说你一直在找神侠,找了很久……如果我帮你揪出他来,甚至擒而杀之,你将何以报我?”

轰隆隆!

演武台上,正炸雷声。

明天的更新还是晚上八点,我尽快调整回来……

第2686章 明月照沟渠

浓稠的雷浆在高穹翻滚,一勺乌云,混淆了半锅人间。

姜望的眸光也因之有暗色,他问:“何以陛下会知道神侠的消息呢?”

越到本届大会靠近终章的时候,负责这一切的人,越被炙烤,越在火上忍受。

卫国、苏秀行、熊问、陈算、边嫱……

观河台这里烈火烹油,整个天下不时坠落火星。噼里啪啦地炸响。

无形的压力将人熬煎。

全神瞧着台上,看起来对比赛非常关注的魏玄彻,注意到洪君琰顿了一下。

心想聪明人大概不必问这个问题。但随即又想,姜望还是问了,说明这个“聪明人”视之为无意义的问题……大概对他很重要。

“哈哈哈,你不会以为朕跟神侠有什么勾结吧?!”

洪君琰收敛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认真:“朕说的是,朕愿意倾国相助,帮你揪出他来。朕毕竟是从道历新启活跃到现在,虚长几岁,比老弟你看得多一些……对这个世界,有一点隐秘的认知。”

台上的战斗正进行到激烈关头,那柄名为“君虽问”的长剑,正引天雷之罚,横掣高台。

传承自规天宫的法家雷刑,和蓬莱岛的道宗雷法有所不同,其更注重于天规地矩对破坏者的惩戒,是对自然之雷的推举……而蓬莱岛更注重于“我心即天心”,是强调自身对雷霆的掌控。

雷贯于水,顺着八方交汇的瀑流疯狂蔓延。左光殊却驭鸿鹄之意,以【星汉】为轻纱……绝雷光而高上,一时冠带缥缈,如神似仙。

“纵观过往行事,神侠一开始还循义而行,以理想自鸣。慢慢的就有了变化,现今在所有已知的平等国人里,他是最不择手段的那一个。自上次放出【执地藏】后,尤其如此……长此以往,此人必为天下祸。”

姜望语气诚恳:“陛下心怀黎庶,又兼爱护小弟,愿意帮手,自是再好不过。”

洪君琰只是看着他:“但这事情并不容易。”

姜望出声笑道:“洪大哥常说和我是忘年之交,肝胆相照。我以为咱们之间的感情,不必谈成交易。”

“怎么能说是交易呢?”洪君琰的脸上冰霜化去,笑得比镇河真君自然得多:“你我兄弟相称,相携人间。你帮帮大哥,大哥帮帮你,礼尚往来罢了!”

姜望拱了拱手:“陛下心扩万世,意有乾坤,唯恐还礼太薄,掂量不了您的情重!”

“不先听听看,朕要你做什么吗?”洪君琰问。

“洪大哥!”姜望恳切地喊了声,语气认真:“小弟很少有主动站到台上说些什么的时候,我这人出身不高,小家子气,从来只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次黄河之会,有赖于天下支持,发展成现在的样子,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其实我已倍感艰难!无非天下期盼,不得已勉力持之——”

他如此诚恳地看着洪君琰,姿态不可谓不谦卑:“您的小老弟,是个不够聪明的人,一时只能做一件事。您若真的想帮小弟,等本届黄河之会结束了,我再来和您谈神侠的事情。”

洪君琰静静地看他一眼,转回身去,继续看台上的比赛。

旁边的魏皇更是看比赛看得非常认真,这时还为左光殊的道术喝了一声彩:“泱泱大楚,果然人杰地灵。今有光殊,不逊当年左鸿——这门道术使得太巧妙了!”

“你猜六合之柱上面的那几个人,这时在聊什么?”洪君琰目视前方,悠然道:“镇河真君拒朕万里,朕与你同进同退。你与齐帝亲近,同牧帝交好,跟楚帝谈笑风生!他们可有跟你说些什么?”

姜望没有半点儿脾气的样子,温和地笑:“咱们三个在这儿闲聊,也不曾对旁人开放。您刚才说的这些话,难道都可以叫旁人听?”

“朕只是想告诉你——天下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站在六合之柱上面的,一种是被六合之柱围在里面的。”洪君琰淡声道:“上面的人只有六个,被围在里面的人,是我们。咱们应该站在一起。”

“陛下想做的,也无非是站上去。甚至把上面的六个变成一个。”姜望笑道:“陛下,我跟您,可称不上‘们’。”

洪君琰并不否认,只道:“此一时,彼一时也,这道理古今皆然。彼时的事情彼时再说,我现在和你说的便是‘此时’。”

姜望便道:“此时此刻,我只想在我的剑围下,享受有限的自由和心安。彼时彼刻会如何,谁也说不准,但我想——或如此心。”

“看来镇河真君是个没有什么野心的人……”

魏玄彻坐在那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浑不见先前提戈对洪君琰的凶意,这会儿像个老好人。在旁边插话,也插得非常自然:“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嘛!”

“恰恰他是要得太多的人!”洪君琰淡声道:“封侯拜相,列土封疆,乃至个人伟力,超脱无上,都不算太大野心。是他可以求,而无人拦的事情。但你看今天,他在做些什么?这个世界会任由他来拿捏吗?”

“洪大哥言过矣!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够拿捏什么。”姜望认真地解释:“除了我无法回避的亲人朋友。有些事情只是恰好我走在这条路上,恰好力所能及而已。”

“如果。我是说如果——”洪君琰仍然看着台上,声音悠悠:“如果确定卫国这件事情是景国干的呢?明天就是外楼场魁名赛,你们黄河之会赛事组,怎么确保卢野不会受到干扰?”

“卫国两郡之屠,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卫国还有首郡,卫国还有更多的普通人,卢野只有十七岁……他真的还敢全力出手吗?”

雪原的皇帝又问:“黄河之会正赛选手,季国的那个熊问……他死了。你知不知道?是谁杀人,以乱比赛之序?这会干扰到景国的选手,还是齐国的选手呢?又或者叫他们生出底气来?”

“这世道如此之乱,台上正要奋战的宗门弟子、小国天骄,还敢尽其勇力吗?”

“朕看这吴预就已经畏手畏脚!”

“镇河真君,你在管吗?你……管得过来吗?”

洪君琰问的语速并不快,但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砸下来,如山倾海覆。

没有加注任何神通道法,却势有万钧,叩问本心。

你们所辛辛苦苦维系的所谓黄河之会的规则,真能抵抗世间最强的势力,规束世间最硬的拳头吗?

如果不能。

你在坚持什么。

如果不能。

还奢谈什么公平!

姜望并没有沉默太久。

他这样对洪君琰说:“中央帝国自有担当,我相信他们不会这么做。”

“有赖于诸方支持,本届黄河之会才得以顺利举办。诸方以诚待我,应该不会有影响比赛的事情发生。”

“我只能管台上的事,管不了台下的事。”

“甚或有些事情砸到了台上,超出我这柄剑所能有的承担,我大概率也只能低头。”

“我只能做尽可能的事情,而无法做超出我能力范围的努力,只有这七尺之躯,独行于此,不能无限制地满足人们的期待。我越是往前走,越明白那句话——人力有穷时。”

他的手轻轻搭在椅背上:“陛下就是想听到这样的回答么?想看到我的怯懦,委屈,不得已。”

“但这些又有什么呢?”

“我早已面对过了。”

“我早知没有绝对理想的世界。我也不是什么绝对理想的人物,更不奢望得到绝对理想的结果。”

他拍了拍这椅背:“第一个魁首已经出现了。洪大哥,我们就聊到这里。”

无限制场的决赛,几乎成了大楚小公爷一人的表演。

赛前跃真的吴预,没能贡献出人们期待中石破天惊的表现。倒是以洞真境的修为,凭借对法家律令的精彩掌控,将战局拖长,承受了更多的攻势,让左光殊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的道术天才。

用赛事解说呼延敬玄的话来说——

“此战之后,天底下最前沿的水行道术,革新过半。”

“玄阶水行道术,会以左光殊今天的创造为主流。地阶水行道术如何发展,要看左光殊将来的创造。”

评价不可谓不高。

或许有他作为霸国真君,维护霸国体面,有意彰显国家体制优越性的因素在。

但也确实是演武台上的华丽道术,征服了很多观众。

至于这场决赛本身,在真正看得懂比赛的人眼中,确实称不上精彩——尚且不如左光殊和萨师翰那一战激烈。

吴预的战斗意志非常值得商榷,他很卖力,但不够拼命。

楚人抱魁而归,观战席上欢呼不绝。大楚左氏这一代兄弟两人,分别是两届黄河魁首,自此也当传为佳话。

新晋的黄河魁首正登天阶,为国展旗。

笑眼温和的主裁判正往台上走。

冥冥之中有人道之光落下来,落在神霄凤凰旗之下,点在左光殊的眉心。

姜望仰看着天阶上如此神秀的贵公子,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

他继续走,在台上转身,面对所有人:“承蒙大家支持,本届黄河之会已至尾声。第一位黄河魁首已经决出。第二位第三位也已经不远,他们还有十四年的时间来再次证明自己,我相信未来的十四年,属于他们。”

“我非常非常感谢,所有人对本次大会的贡献。”

他就在台上,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起身。

人们交头接耳,不明白他忽然上台说什么。

“诸方长者自握乾坤,却将这样大的一件事情交付我这样的年轻人,这是人族薪火相继的精神。岂不见天鼓轰传,人文燧明?”

“我不敢有负期待,行亦忐忑,坐亦兢兢。”

“从来不肯耽搁一刻修行的太虞真君,默默地在观河台陪了大家很多天。道一之剑,自守天骄。他懒于诸事,却甘愿提剑在手,为这些人族的未来护道。”

“日进斗金的黄舍利,积极奔走四方,操办本次黄河之会种种商业活动。也如诸位所见,办得红红火火——她不是为了她自己赚钱,她的财富早就能够陪她寿尽真君!”

“有一个太虚决议,我们暂时还没有来得及公布——本次黄河之会赚取的所有收益,将用于在整个现世范围内,广泛地建立太虚义学。”

“它不是涉及超凡的学院,只教大家读书写字。它不跟各大势力争抢人才,只针对家境贫寒、有心读书而无此力者。其实它主要招收的是现世范围内的孤儿,可以视作依托于太虚幻境的养济院。”

“有人说他们渴饮阴沟之水,志在洗涤天下脏污。我也曾为之动容,我以为此言振聋发聩!”

“我朴素地希望有朝一日河清海晏,这天下再无脏污,让他们洗涤。我朴素地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喝上干净的水,不用再去阴沟!”

“我所将心向明月,是因明月亦照沟渠!”

“太虚义学将以现世显学为授课基础,延请各大显学宗师共编教材。兵家姜梦熊军神、法家吴病已宗师、儒家陈朴先生、墨家舒惟钧长老、释家照悟禅师、道家虞兆鸾掌教——排名不分先后,只是各位宗师答应参与此事的顺序——他们均已接受太虚阁的邀请。”

这些宗师都是姜望一个个敲门请来的,普通人读书的教材虽然看起来很不起眼,终归各大显学繁盛的根基,是世上千千万万的人。

唯独虞兆鸾……

这道家的宗师,姜望想了很久,也不知该找谁。便将这事交给李一——其实是想让李一顺便干了这活儿的。结果他“嗯”了一声,转头就把虞兆鸾请来了。

姜望在台上继续道:“再比如凌霄阁主叶青雨,为本次黄河之会赛事,投入大量前期资金,又以财神之名广布福佑,使得大会顺利开始……”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诸位亲朋好友,德心仁士,台上无法一一列名。在此一并感谢。自有疏漏怠慢之处,唯请诸君见谅。想来诸君怜我,不至怨怀!”

他再次深深鞠躬。

然后直起身来,便如青松立人间:“借着本届黄河首魁的福气,我在此宣布三件事情——”

“第一件,本届黄河之会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持黄河之会。往后自有天骄在,自有担责者……不必我在。”

这件事情倒是没谁惊讶。往届裁判虽有连着主持几届的,毕竟那时候的裁判没什么权力,做不成这么多事情。

当姜望展现他借由黄河之会改变现世的力量时,就注定下一届轮不到他上场。

“第二件,今日之后,我将永远退出太虚阁,将绝对公平的权力,交还给太虚道主。若太虚阁中定额九人,我推荐福允钦坐在那个绝对中立的位置。世上或许只有相对的公平,但拥有如此之多水族行者的太虚幻境,理当有一名水族坐在太虚阁里。”

姜望温声地笑:“当然,我只是推荐,可能年龄不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具体人选,有待诸方公裁。”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谁也没有料到,入席太虚阁,借着太虚幻境的东风扶摇而上,如今隐隐是天下第一知名真君的姜望,竟然在这样的场合,在他成功举办黄河之会,最如日中天的时候……

宣布退出太虚阁!

且不论天下议论如何汹涌,就连观河台现场,应该是达官显贵、既得利益者聚集的场合,都有人高声问为什么!是不是被谁压迫!

姜望只是平放双手,压下全场喧声。

他平静地宣布了决定,就像已经想好晚上吃什么。

“鉴于大家这么急切。”

他笑着道:“第三件事情——外楼场魁名赛提前,不等明天了,现在就开始抽签。”

“卢野,于羡鱼,龚天涯,计三思……请登台来。”

“非常荣幸,能够见证你们最荣耀的时刻。”

明天还是晚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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