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极于情 极于剑

净念禅院的僧众心慌意乱,佛心难定。

他们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

不朽铜殿,被打碎了!

这比死伤几位底蕴还要严重,多年以来建立的威信,在这一刻跌入低谷。

铜殿已破,和氏璧如何能守得住?

了空望了铜殿一眼,忽然让开道路。

四大圣僧等一众高手,全都罢手。

武林圣地,这是认输了吗?!

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想法,除非四下僧人一拥而上,否则已挡不住三位大宗师。

可那么一来,不仅死伤无数,还将从“和氏璧争夺”转变为生死大战。

“善哉善哉,天师确实比老衲高明。”

了空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刻哪怕是李建成都认为他已服软。

再死磕下去,就不是铜殿被打碎那么简单了。

周奕指尖一拨,长剑归鞘。

他的目光划过了空,心有明悟,与邪王阴后一齐看向不朽铜殿后方,那是一座高大殿宇,为高僧诵念佛经之所。

一道不易察觉的风声,自大殿朝铜殿方向落下。

众人的目光再度汇聚,不可置信地看向铜殿前沿。

那里,忽然多出一位老人!

此人峨冠博带,身躯高挺,伟岸如山,面容古雅朴实,留着五缕长须,着一身锦袍,有股出尘飘逸的隐士味道。

感觉像是个普通人,察觉不到他的武功底细。

可细细观他气度,那种清净至虚绝非寻常人能有,委实深不可测。

此刻,这老人打量着三位攻打圣地的大宗师,接着将好奇的目光凝注在周奕身上。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天师,咱们总算见面了。”

周奕微微一笑:“宁道友早也见过我,我却是首次见到宁道友。”

这老人不是旁人,正是中原武林第一人,道门第一人散人宁道奇。

名动天下几十载的武道大宗师!

宁道奇听到周奕不太友好的话,全无怒意。

阴后呵呵一笑走了上来:“宁散人,您老人家也是来拿和氏璧的?”

邪王道:“我看多半是改道修佛,与诸僧一道参悟佛法。”

周围人竖耳倾听,心道这三人说话真是不中听。

不过,他们确实有这样的资格。

同为大宗师,如今联起手来,自然无惧中原武林第一人。

宁道奇苍老的双目略带天真,抚须朗声一笑:

“三位朋友的怨气不必这么大,宁某只是在一旁观瞧,也未曾打扰你们。”

周奕问道:“那宁道友又何必现身?”

宁道奇朝他们走近一步,跟着朝身后的不朽铜殿一指:“实是宁某已答应过几位朋友,须得守此殿至讲筵会,若再不现身,此殿恐怕要被天师打成废墟。”

“宁某一生重诺,只好厚颜在此。”

他的话音充斥着一股叫人沉心静气的力量。

周奕仔细瞧了瞧他。

宁道奇的实力毋庸置疑,且是那种无欲无求不在乎旁人议论的性子。

与他动手,他不仅没有杀心,反倒愿意给你留面子,输了也能得个体面,或者干脆打个平手,极少相争。

这就与天刀动手截然不同。

天刀出刀,你就要想办法逃命,从而赚取声名。

宁道奇一辈子没杀过人,看他现在的状态,周奕更笃信宁道奇将《南华经》参悟到极高的境界。

因木道人的关系,他本身也学过庄子人间世。

这位老人那逍遥无为的气质,实在太好辨认了。

周奕正做权衡,阴后与邪王看了他一眼,他二人对和氏璧并无兴趣,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如何决定就是周奕的事了。

当下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三人突然发功,一齐强冲铜殿,或许有机会将和氏璧取出。

否则等四大圣僧这些人与宁道奇联手,今日注定无功而返。

周奕在诸多视线的瞩目下,朝着宁道奇走近。

“宁道友,如果我一定要拿和氏璧,在你的承诺中,将如何应对?”

宁道奇道:

“宁某须得与天师一战,倘若你技高一筹,宁某就乐得清闲,不用再理会这些事。”

他脸上笑意更甚,周奕甚至觉得,这老人输了好像也会很愉快。

不过

此刻与宁道奇一战,他心中无底。

“宁道友陷于承诺,看来这一战在所难免,只是不知道友可知晓所谓的天命,又如何看待?”

宁道奇点了点头,悠悠道:

“无论天命在何处,我亦希望苍生罹难消止,当下只能说造化弄人,宁某需要有一份坚守,在不知错还是对中选择面对。”

“看来宁道友有些动摇。”

“连空间都动摇破碎,何况是我。”

宁道奇摇头,颇为回味:“我瞧见那破碎之处,感觉到了真正的逍遥意境,天师若要胜过我,我倒是得以解脱,乐得去追求这份虚空外的逍遥。”

他说这话时,周身有股奇妙波动。

宁道奇的散手八扑,乃是将千万种无穷的变化尽归于八种精义之中,招式随心所欲,全无定法,如天马行空,不受任何束缚规限。

当下,他看到了虚空碎裂。

那是一种天外逍遥,是真正的神游天地,符合了南华经要旨所在!

从方才宁道奇出现时展露的身法,周奕就看出一丝端倪。

当下更是醒悟。

这位近百岁的中原第一人,因瞧见虚空破碎,又在武道一途上有了变化。

他若再往前一步,那可不得了。

此时与他交手,着实不妥。

周奕一寻思,自己与人正面交战,从未有过败绩。

何况还有那么多道门朋友期待。

这时若败,实在不值。

但是话到这份上,岂能怯战?

他念头转动极快,心念电转间,有着旁人体会不到的一丝郁闷。

就在这时

他听到“嗒”的一声轻响。

那是铜殿东侧真言大师放在那里的扫帚倒在地上,慈航圣女一身青衣,空灵的眼神在周奕目光飞来的瞬间,起了一些变化。

周奕的心咯噔一下。

邪王与阴后已发现宁散人的奇妙状态,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

周奕竟毫无畏惧地又朝宁散人走近。

两人微微皱眉,这做法,很不像他的性格。

随着周奕迈开步子,所有人都已预见,道门第一人是谁的争议将在今日见分晓。

“我也很想领教一下宁道友的散手八扑,不过”

“有何不妥?”

周奕摇头:“并无不妥,只是,在此之前,我需要确定一件事。”

宁道奇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和氏璧的消息是两大圣地放出来的,可我从未见过,倘若此地没有和氏璧,岂不是被了空禅尊戏耍一通?”

“非是我恶意揣测,若禅尊怀有恶意,与某方势力演戏故意拿和氏璧造势,有没有这千古流传的宝物,外人也不得而知。”

周奕话罢,宁道奇由衷道:“天师多虑了。”

周奕却表现得很谨慎:

“我愿意相信圣地多年积攒下来的声誉,可宁道友有所不知,他们针对我的手段着实不少。邪王阴后今日到此,只为一观和氏璧。然而,这样简单的要求也被拒绝。”

“禅尊宁愿一战,也不想叫人看见铜殿之中有什么。”

石之轩与祝玉妍看向了空。

宁道奇也看向了空:“禅尊,不如取和氏璧一观消除误会。”

被四位大宗师盯着,了空只能点头。

况且有宁散人在此,不必担心这三人耍诈抢了和氏璧就走。

在梵清惠的示意下,师妃暄走到铜殿破损的大门前,随着高台上另外两名老尼,一道推门而入。

须臾间从金碧辉煌的殿中,取来一个铜盒。

慈航圣女的一举一动都优雅绝伦,她手捧圣物,背映铜殿,更增不似凡间的灵气。

那两位老师太一左一右,分站在她身后。

“和氏璧就在这里。”

众目所见,师妃暄一手托着铜盒,一手取下上方如莲花倒扣般的盖子。

下一刻,她平静淡雅的脸上,忽然露出讶异慌乱之色。

嗯?!

站在她身后的两位老尼更是大惊失色。

盖子打开,里边空无一物!

“怎么回事?!”

两个老尼往前一凑,把铜盒、盖子底部全部掀开,只见里边搭着明黄色绸缎,却哪有什么和氏璧!

四周喧闹声骤起。

众人看向了空的眼神都变了,从最开始的敬畏尊敬,到如今的鄙夷愤怒。

果如天师所言,这一切竟都是了空的阴谋?!

净念禅院,根本就没有和氏璧!

梵清惠冲入铜殿之中,与数名禅院僧众一起翻找,可惜什么都没有找到。

阴后笑容满面:“佩服,是本宗主小看禅尊了。”

邪王露出不屑之色:“原来净念禅院是个装神弄鬼、欺世盗名之所。”

周奕看向宁散人:“宁道友,我们还要再打吗?”

宁散人转目在了空身上,他发现了空在看周奕,于是也朝周奕看去。

周奕又对了空道:“禅尊,你未免太让人失望了。圣地这等做法,岂不是将天下英雄都当做傻瓜。”

远处的李建成彻底傻眼。

和氏璧,不存在了!

他遭遇了一连串的变故,见证了一幕幕想象不到的戏码,这时已是神昏意乱。

难道,自己也被禅尊所骗?

“世民,这是怎么回事?”

长孙无垢在他耳边小声问道。

李世民道:“我也不知,但一定是周兄的手笔。禅尊输了,输个彻底。这一次,输了对决,输了和氏璧,输了铜殿,还要搭上百年声誉。”

“正道联盟的旗帜估计也要倒下,武林圣地的名声遭受重大打击,这意味着江湖人将扭转对他们由来已久的印象。”

长孙无垢已听到周围的议论声。

就连李建成身边的长林五将都有种被耍了的错觉,更别提其他人了。

了空叹了一口气,他那看上去四十多岁的面孔,瞬间积攒愁云,像是老了十岁。

“天师竟有此等偷天换日的手段,实在匪夷所思,老衲只能说一声佩服。”

他称了个佛号,继续道:“本次讲筵会将改成吃斋会,天师若有兴趣,可以来用些斋饭。”

周奕朝铜殿一指:

“禅尊何必垂头丧气,此殿金铜所铸,价值远在和氏璧之上,虽被我斩上一剑,份量却未减少,只此一殿,就不知能用多少年斋饭。”

他转头对宁散人道:

“宁道友,我在江都时,曾遇到一名六旬老翁,为求生计,深夜还在售卖汤饼。那时江都混乱,我建议他去清流、庐州一带,他心有此意,考虑家小祖宅,不敢移居,只得在纠结中艰难度日。”

“江都繁华之地都是如此,天下与之相类者何其之多,相比于他们,禅尊又有什么好愁的?”

周奕面朝了空,继续道:

“这五百罗汉、金铜之殿、三世佛、文殊菩萨像,哪个不是常人一辈子都赚取不到的财富?”

“你既然悲天悯人,为何视苍生罹难于无物,还以金铜之殿困子虚乌有的和氏璧。”

“如此行径,还大言不惭与我说什么天定命数,禅尊没有羞耻之心吗?”

他掷地有声,叫一众江湖人大受触动。

宁散人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望着白石平台上众多彩塑金饰之物陷入沉思。

了空大和尚听罢,浑身震颤。

他修炼的那口心钟不断敲响,武道意志层层跌落。

这时望向虚空,已是后悔没与几位师兄一道上路。

梵清惠在铜殿中寻和氏璧未果,本欲上前朝周奕寻问。

她确定此事与周奕有关,心中实不愿让两大圣地背黑锅。

可是

听到一串洞心骇耳的言辞,硬生生把脚步停了。

‘天师滔滔雄辩之能天下皆知,如今和氏璧已失,与他相辩,岂不是自讨苦吃?’

梵清惠在心中叹息。

又仔细回想,不清楚这和氏璧到底是怎么丢的。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道信大师站了出来,他长长的白眉下带着笑意,以诙谐洒脱的表情说道:

“老秃我这就返回禅宗去了,周小子有空去寻我喝酒。”

他看了看周奕,又看向师妃暄。

话罢转身就走。

最吃惊的人,反倒是石之轩。

四大圣僧分别来自天台宗、三论宗、华严宗,禅宗,这四位向来心齐,无论是以往追杀他还是这次协助两大圣地。

没成想,四大圣僧之间竟出现破裂。

嘉祥大师白眉一皱:“道信,你.”

四祖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别激动,我没说你们几个老秃做错了,但命数不代表一切,我愿意相信周小子。”

帝心尊者与智慧大师都露出惊讶之色。

自从得知真相,他们从不认为自己做法有错,难道不该让乱世朝盛世靠拢?

万一周奕身上有新的变故,天下岂不是还要再乱一遭?

望着道信坚定的步伐,三人终究没有再出声,他们看向周奕,同时陷入沉思。

“禅尊一言不发,看来又开始修炼闭口禅,那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

周奕看了铜殿门口的梵清惠一眼,又在宁道奇看向自己时,转脸朝他一笑:

“宁道友,我们之间切磋恐怕要等一段时日。”

宁道奇显然看出了周奕的小心思,他并未点破,很随意地说道:“正好,宁某接下来也将沉心在破碎虚空的奥秘之中。”

二人互相抱拳。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三道身影以极快速度消失于无量殿。

空中还传来余音:

“了空大师,你当好自为之。”

了空望着声音来处,他亦感受到四周不善的目光。

来自九州各地的武林人士退场出寺,可以想象,经此一役,武林圣地将被彻底拉下神坛。

江湖人看了个大热闹,急急往外走。

他们有太多震撼压抑在心中。

那些没有到场的人,在听到他们带出的消息后,恐怕会后悔一辈子。

……

“你已经拿到了和氏璧?”

阴后眼中有一丝困惑。

周奕坦然道:“若有和氏璧,我何必再去净念禅院。”

邪王对这些不感兴趣,直入主题:“你该兑现承诺,告诉我们杨公宝库在何处。”

“长安,跃马桥。”

“跃马桥?”

周奕解释道:“永安渠接通长安城北的渭河,供应长安一半用水,这跃马桥跨越渭水,是长安最壮观的石桥,你们难道不知道?”

“它与杨公宝库有什么关系?”

周奕道:“有机关。”

“什么机关。”

周奕摇头:“这需要二位自己摸索。”

说话间,他后退了两步:

“两位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几乎可以确定,邪帝舍利就在杨公宝库,但如何进入我委实不知情。”

“你要我破解机关,那可难为人了,我对那东西毫无研究。”

阴后狐疑道:“鲁妙子难道没告诉你?”

“他嘴巴严得很,怎会告诉我?”

周奕又加了一句:“两位出力帮我,我绝不会骗你们,跃马桥这消息一定是真的。”

邪王阴后对视一眼。

对周奕的人品,算是有些信任。

石之轩道:“你随我们一起去长安。”

周奕没有拒绝:“可以,但岭南有约定,须得二位先陪我去见宋缺。”

一听到宋缺,他们没了兴趣。

阴后对石之轩道:“你女儿精通机关之术,不如把她叫来。”

石之轩并不赞同:“转道巴蜀太耽误时间,先去长安看看吧。”

他话罢,又眯着眼睛看向周奕,顿时转了个话锋:

“若我们发现不了跃马桥的秘密,再去找小青璇不迟。”

周奕眉头一皱:“你找青璇有什么用,她又不知杨公宝库在哪。”

“她本就不喜见你,你非要再添恶感别动手,我只是实话实说。”

石之轩面色一沉,终究是把心中邪火压下,没有动手。

主要是现在拿这小子毫没办法。

“希望你的话无假。”

“放心,我的信誉胜过了空百倍。”

话音未落,便听“唰”的一声。

周奕望着他们消失之处,心中不断盘算。

不行,不能留青璇一人待在成都,她这混账老爹太不靠谱了。

周奕脚程极快,那些从净念禅院出来的骑马之人也落后他一大截。

去时大多数人都从洛阳出发,回来时却散向四面八方。

一炷香时间,净念禅院中已无闲杂江湖人。

“二弟,你有什么打算?”

李建成的声音已没有几天前的锐气。

李世民道:“我准备向宁散人请教一番,之后再返回关中。”

李建成不及回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看之下,赶忙站起来迎接。

梵清惠与了空一道来了。

“禅尊,斋主,里边请。”

李建成招呼一声,等梵清惠、了空坐定,他们又根据今日的局势聊了起来。

了空基本不说话。

主要是李建成和梵清惠在说。

李建成还未放弃,以两大圣地的实力,只要肯正面帮忙,他们便能以最快速度平定北方。

这或许是圣地的考验。

因此,在分析南北作战的形势时,他讲述了许多规划。

虽然相比于二弟差了不少,但他在军事决策、政务处理上也不是碌碌无能之辈。

梵清惠与了空听得很认真。

等他说完,梵清惠忽然问道:“大公子,当下最迫切想做的事是什么?”

李建成挺直腰杆:“统一天下,与民休息。”

她笑着点头,望向李世民:“二公子呢?”

李世民转过头来,带着一丝歉意:“不知宁散人何时出关,我想请教他一些问题,比如他说的虚空之外的逍遥是什么。”

梵清惠干笑一下,了空拨动念珠的手指在僵硬中停下动作。

“二公子现在就可以去寻散人。”

“好!”

二凤眼前一亮,他一招手,长孙无垢跟了上来。

又对李建成道:

“大哥,此间就拜托你了。”

李建成干脆点头,又开始与两位圣地之主商量大事。

他却注意不到,梵清惠与了空的瞳孔深处,出现了缕缕迷茫。

这.对吗?

……

圣地大战后第四日。

短短时间,净念禅院中的消息就和长了翅膀一样极速传播。

这绝对是一年中飞鸽活动最频繁的时间。

一条有关破碎虚空的确切消息,传到哪里,就将哪里的江湖气氛点燃。

破碎虚空,真实存在!

这一场大战的参战者,无不成为传说。

在武风本就浓烈的情况下,得知这场打碎虚空的大战后,更是叫众多武人痴于武道。

与此同时,诸多对武林圣地极度不利的消息传播开来。

天师败尽圣地十四位顶级高手,当着宁散人的面怒斥禅尊无德!

圣地近百年来积攒的江湖声望,一朝丧尽。

他们的光环,在江湖人心中暗淡。

取而代之的,乃是对武道真理的追求,是对更广大世界的无尽渴望!

秋意愈浓,洛水沿岸,西风飒然而至,木叶纷下。

但见长川如练,澹澹东注。

这一日,雁阵数行,嘹唳江天。

周奕出城南,往西朝洛水上游而去。

行过近二十里,见一片滩集靠在枫林之前。正有渔舟一叶,出没芦花深处。

瞧见远处一道青衣人影,他驾驭轻功点踩芦花,来到河畔。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随口念了一句,河畔那道青影侧目朝他微笑,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旁边的石板上。

周奕走近时,她正在理会被西风拂乱的青丝。

那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灵秀面孔依然带着往日的仙姿圣洁,却因为坐在河边,更贴地气。

周奕坐在她身旁。

师妃暄抿着丹红薄唇,看他时,那空灵的眸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郁气,像是一个犯了错不敢对长辈说的懵懂少女。

与周奕对视一眼后,她又把目光移开了。

“妃暄。”

听到他开口,师妃暄不禁一笑,把手中一个小石子投入水中:“怎不叫秦姑娘了,你不是说,人生若只如初见?”

“没错。今日正是我与洛水仙子初见。”

她俏脸抹过红晕:“哪有初见就这样盯着人家看的。”

周奕带着欣赏之色,颇为真诚:“没想到妃暄能为我做到这一步,我心中对你的好感就像你练功时一样。”

师妃暄嗯了一声,拾起了一条掰断的芦花,放在洛水中摆动。

“和氏璧就在这水下,道兄将它取走吧。”

周奕朝水中一看,隐隐发现一个铜盒。

“你是什么时候将它取出来的?”

“知道邪王阴后要来之后,我猜到你会来,就找了个机会。”

她话声渐低。

对于一个乖乖圣女来说,这种偷东西的行为实在是超纲了。

周奕有些惊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师妃暄轻声解释:

“我可以自由出入铜殿,加之我熟悉和氏璧异力迸发的时机,就以剑典所修的先天真气稍作压制,便将它带了出来。”

“讲筵会那天才过月满,和氏璧有亏,月满而亏时它会爆发,倘若那一天你在禅院内大战,因为修炼先天功法,将受到很大影响。我本打算告诉你,但你既然早来,就不必再说了。”

周奕不由点头:“带出和氏璧时,可有人发现?”

“嗯道信大师应该发现了,但他没有说。”

她又加了句:“我师父不知道的,否则她会很失望。”

“宁散人被请来后,短期内你没机会拿到和氏璧,尽管都是武道大宗师,你修炼日短,还不是宁散人的对手,不过,若你与他动手,他应该会给你个平手。”

“我感觉,散人好像不太愿意出手拦你,可他又需守诺。你们没打起来,这是最好的结果。”

周奕听清了她的心意:“妃暄,叫你为难了。”

师妃暄盈盈一笑:“你快拿和氏璧走吧,我要回去了。”

周奕将手探入水中,作势欲取和氏璧。

却顺着水流握住水中芦花,稍稍用力,师妃暄松手,半截苇杆脱手而出。

她不知周奕要这芦花做什么。

忽然,她探出去的手没收回,就已被周奕握住。

师妃暄从未与异性这般亲密,她一瞧周奕,发现他正用一种安慰式的目光看自己。

“道兄.”

饶是如此,她还是本能地去挣脱。

手没有摆脱,反倒是把周奕朝自己身边拉得肩臂相挨,贴靠在一起。

她心中并不排斥,反倒有股莫名喜意,似乎因为迎合本心,便迁就没有动作,任凭小手被他握住。

“妃暄,你可是担心你师父知道后责怪于你?”

“我我不想她失望。”

“可是,我又本能的相信你。这次因我之故,让他们受了许多指责,妃暄晚上想起这些,总是彻夜难眠,有种说不出的愧疚。”

换位思考,周奕能体会到她的心情。

“我可以向你担保,你的选择没有错,甚至是拯救了他们。你愿意信我吗?”

师妃暄举目,一瞬不瞬地凝望他,半晌后点了点头。

周奕盯着眼前的洛水仙子,她含羞带怯的样子动人极了。

手上稍一用力,只是尝试。

但顷刻间,圣女已在怀中。

她没有挣扎,只是空灵的嗓音微微颤抖:“道兄,你不可欺负人。”

“没有,我在教你练功。”

“哪有这样练功的,你快放开我。”

“天竺狂僧便是这样练,你不是看过爱经么。”

“那都是你给我看的,我从不看这种不正经的武学。”

周奕笑道:

“那就说说慈航剑典好了,剑心通明的修炼需要的情是极致的情。但地尼领悟的不对,她没搞懂为何要练情。”

师妃暄靠在他怀中,目望洛水,静静听他讲述。

“练情是为了练心,也就是一种精神修炼过程,意旨在先天元神。她想出斩情忘我,结合剑典前身有彼岸剑法的影子,从而有闭死关的法门。”

“你想想看,那些坐化的老僧,是不是也在闭死关?”

“地尼看过魔道随想录,又将自己的佛门武学融入进去,因为才情不够,故而不伦不类。”

师妃暄道:“那我的练法怎么解释?”

“极于情,极于剑。极致的情也能炼心,一旦升华,自然剑心通明。”

周奕又道:“等你真的练到这一层,也不要去闭死关。”

师妃暄好奇问:“为何?”

“到时候我给你想办法,闭死关太过危险。”

师妃暄心中喜悦,柔声问道:“你之前总是引我做坏事,现在为何突然对我这般好。”

周奕真诚一笑:“因为我发现你对我也挺好。”

圣女红云漫面,心跳得很快,不去看他眼睛,伸手将他搂住,此刻直达本心的欢悦心情此前从未体会过。

下一刻,周奕的声音近在耳边:“妃暄,等一切皆定,我带你舟起白帝城,重游三峡,可好?”

“好。”

她应了一声,想到了出白帝城的那一幕幕,忽用空灵嗓音问道:“奕哥,你还要教我练功吗?”

周奕反应好快,也不管是不是会错意,低头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是这样吗?”

师妃暄连连摇头,忙道:“不是、不是。”

这时一阵西风吹至,流光徘徊洛水,远处汀鹤啼鸣,哼唱清商之韵。

“那是这样?”

周奕望着动人的圣女,亲上了丹红薄唇,师妃暄像是要说“不是不是”,却逐渐在推拒中与他吻在一起。

就在这时

远处响起不满轻哼。

接着便是大石头砸落水中的扑通之声。

远处的汀鹤吓得飞走,河畔二人被水花砸中,立时分开,只见一道白衣人影,正带着一脸气愤快步走来。

一道很不乐意的灵动声音响起:“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

周奕回望了小妖女一眼:“你来的正是时候.”

……

(本章完)

第198章 和氏之璧 目及九州

洛水之畔,闻得水石相激,泠泠如漱玉。

婠婠听到周奕的话,似怒非怒,嗔怪地瞪他一眼,目光一错而过,已是盯上师妃暄。

与她对视刹那,婠婠较劲脚步不停。

超乎圣女预料,她这位当代大敌竟走到周奕身边,紧贴着他坐下。

小妖女毫不掩饰对圣女的敌意,朝周奕耐心劝说:

“奕哥,你如此聪明,怎能不提防师妃暄的温柔陷阱。”

周奕露出思索之色:“是这样吗?”

在婠婠到来时,师妃暄已恢复了纯真朴素、空灵如仙之态,听了这话,她对着周奕轻声念道:

“婠婠说得没错,这的确是温柔陷阱,温柔给了你,妃暄深陷其中。”

周奕微微点头,看向了婠婠。

小妖女面含妩媚,轻讽一笑:

“说的好听,可遵照剑典修行,全然不可能有这等心境,此刻爱之愈切,彼时斩之愈烈。师妃暄,你只是在利用人,你们慈航静斋向来如此,看似有情,实则无情。”

她盯着周奕目带几分幽怨,那模样没人能不怜惜:“奕哥,我对你一心一意不会有半句谎言,你要听我良言。”

师妃暄温声道:

“人心中总有放不下的成见,但是,也有人拥有世界上最清明的目光,能透过浑浊,看透世间情愁爱恨。”

她凝视着周奕,仿佛在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婠婠伸手,将周奕的面颊掰向自己,劝道:“奕哥,你那发自内心、叫人心惊胆寒的冷漠呢?”

周奕听罢,果然露出冷漠之色。

他以惊人胆量双手一伸,左手揽圣女,右手揽妖女。

同一时刻,他感受到了两股酝酿而起的强横气息,自然是天魔力场与慈航剑气!

这两股气息如此之近,却没有爆发打起来,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

这得益于周奕以自家真气从中隔绝。

所以他看似轻盈的举动,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你们因宗门之故误会比较深,何不尝试把误会解开?”

婠婠与师妃暄一齐摇头,根本不听他的。

周奕指着前方山水:

“看,那青山巍然,洛水蜿蜒。山不厌水之奔流,水不嫌山之静默,千万年相伴相依,共成此壮阔画卷。”

“你们之间本无仇恨,又都有天地间罕见的才情,没必要打生打死,不如山水相映,彼此成趣。”

二人再次摇头。

周奕出言再作尝试:

“飞鸟掠过长空,天空任其翱翔,无分彼此。鸟不留痕,天亦无言。武者练功,也当有此般自在无碍的心境,你们的争斗,反成心灵上的拖累。”

婠婠并不苟同,笑道:“赢过她,我的心境能拔高数层。”

师妃暄亦露出一丝笑意:“可是你没机会赢我。”

周奕左看右看,算是搞明白了。

她们之间的矛盾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调解,当下像是没什么办法。

于是,他干脆双手一松,把两人放开了,随即将真气一收。

天魔劲力与慈航剑气立刻撞在一起!

三人衣袂发丝皆在飞扬,洛水荡漾出大片涟漪。

婠婠与师妃暄一触之下,立刻看向周奕,发现他嘴角含笑,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们。

“打吧,你们打一场。”

他又道:“下次我提前带酒,就当你们是舞剑助兴了。”

听他这么一说,二人稍有犹豫。

周奕趁机道:“婠儿有把握一定赢吗?”

婠婠心中有气,就要脱口而出,但见到周奕认真的表情,既不愿骗他,又不想落下风,于是沉默不言。

“妃暄呢?”

师妃暄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周奕一看有戏,劝道:“那就暂且罢手,等有把握再动手不迟。”

“如果你们寻我练功,我可以担保不偏袒任何一方。”

二人听到“练功”都把目光瞧来,又见他一脸严肃:

“不过,你们决定打生打死的时候,一定要叫上我,我不会干预,但可以帮你们疗伤,也能保证不会出现叫我后悔一生之事。”

他的话很容易听懂。

婠婠因他在乎自己心中高兴,又生气地望向师妃暄。

圣女看了她一眼,又凝望周奕。

二人将各自功力一收,周奕双手一搂,却有两道身影向左右闪去。

什么齐人之福,那是做梦了。

不再理会她们隔空对峙,周奕反手一掌在洛水河畔推出大浪,接着以天魔真劲带动,将师妃暄藏于其中的铜盒取了上来。

在他的手接触到铜盒瞬间,心中萌生奇怪感觉。

揭开盒盖,只见一方纯白无瑕,宝光闪烁的玉玺。

玺上雕刻上五龙交纽的纹样,巧夺天工,旁缺一角,补上黄金。

此物在战国时被群雄相夺,留下传颂千古的“完璧归赵”,而后落入始皇帝手中,一统天下,自此有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意义非常的八字。

“这便是和氏璧?”

婠婠凑了上来,第一次见到这东西。

随即看向师妃暄:“圣女真叫人意外。”

师妃暄不好回应,周奕对婠婠道:“这和氏璧是洛水相送。你看这洛水蜿蜒,像不像一条龙,她衔和氏璧至此,对我信任有加,我不会辜负她。”

圣女脸上的笑意多一分,小妖女的笑意就减少一分。

婠婠将几块石子踢入河中:“若我有和氏璧,它早就在你手上了,哪用这许多波折。”

周奕笑道:“在五庄观的时候,你不是将‘和氏璧’给我了么。”

婠婠知道说那些武学心得,眉梢露出喜色,也不踢石子了。

周奕正要运转真气。

师妃暄赶紧提醒:“此刻非是和氏璧爆发异力的时刻,但若是主动输入先天真气,必然引发它剧烈反应。”

“此物在稳定时,能让人心如止水,处于极佳的静功姿态,对养练心境大有裨益。”

“可一旦爆发,武功高手接触或靠近它,都会感到心烦意乱、气血翻腾、真气失控,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对练武之人的精神力、先天真气有极强的干扰作用。”

周奕点了点头。

和氏璧的作用不止于此,它还能拓宽经脉,改变体质。

其中的力量相当庞大,真气互相循环才能挡住它的冲击。

周奕小心尝试,参考寇徐二人的条件,用变异的长生真气试了一试。

只待他长生真气一注入,一旁的婠婠与师妃暄立刻察觉到异常,她们体内的元气、元神明显受到扰动。

师妃暄时常接触和氏璧,晓得这是正常现象。

周奕感觉经脉微微传来胀感,心中涌现烦躁情绪。

随着他真气不断注入,一旁的师妃暄露出诧异之色。

她感受着更强烈的扰动,因此能推断周奕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和氏璧对人的影响,可不看武道境界。

宁道奇接触和氏璧时,也无法似他这般平静。

周奕“咦”了一声。

他心念一动,将长生真气收回,转而注入玄真之气。

霎时间,和氏璧陡然爆发!

它的亮度不断剧增,有如晚间天上的明月,诡异无比。

但是,周奕晏然自若,神色极度平静,像是一点也没有受到和氏璧爆发的冲击。

师妃暄已无法理解。

一旁的婠婠和她一样,早运转起天魔大法抵抗这股力量。

处于异力中心的周奕手托和氏璧,有种难言的深邃感,就像是那日盯着碎裂的虚空一般,连人投入的目光都可以吸纳。

他细细感应,对和氏璧的秘密渐有明悟,把玄真之气一收,和氏璧的爆发顿时消失。

“这是怎么回事?”

周奕反问:“你可知道和氏璧的力量来源于何处?”

师妃暄答道:“据说是提取宇宙中的某种力量与精华。”

婠婠好奇道:“你将这力量吸收了?”

“不是。”

周奕摇了摇头:“这股力量能作用于经脉窍穴,提高练武之人的上限,可对我来说,作用微乎其微。但是,却可以将它淬炼元神的作用发挥至极致。”

“我以自己的真气为引,促使它爆发,再利用这股力量,磨练元神。”

“比如地尼斩情炼心,其效果就远不如这股奇异能量。”

她们听得似懂非懂。

见状,他坐了下来。

“来。”

周奕招了招手,让她们也坐过来。

这一次,他以玄真之气为引,将三人笼罩在和氏璧的奇异力量中。

有了他的真气庇护,方能在异力风暴中静心守静。

这让周奕有种感觉,就好像模拟了一次带人破碎虚空一般!

无数奇异景象,不断在胀缩间闪现于脑海之内。

满天的星斗,广阔的虚空,奇异至不能形容的境界。

时空无限的延展着。

在这样的环境下,精神不断舒张,修炼窍神的速度远超寻常。

最巧妙的是,周奕的玄真之气与和氏璧相配,成为展现异力的原料,如此一来,和氏璧就能随着他输入真气的节奏被他掌控。

这千古奇宝便不会被损坏了。

相比于寇徐、跋锋寒将之暴力吸收,周奕利用真气之妙,展现了和氏璧难以窥探的一幕。

他甚至在猜测。

和氏璧中的能量来源于宇宙,是否也是虚空之外呢?

少顷,他进入修炼状态之中。

在精神世界中,时间的流速仿佛都变快了。

不知不觉间,他的真气从哑门穴返回督脉,阳维脉的最后三穴接连气发。

自十二正经之后,奇经八脉也全部打通!

没有任何阻塞,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阳维脉打通之后,除了真气更为浑厚磅礴、行气更通畅之外,给周奕最大的感触便是在祖窍上。

这是性命双修的节点,牵扯到元神、元气。

注入大量元气后,依然没法通窍。

靠着和氏璧的元神修炼法,周奕感觉到,那像是无底洞般的祖窍,终于开始松动。

性命双修有着后天返先天的神奇作用。

他的真气早就是先天。

一旦功成,大有可能是先天之上的无极锐化。

修炼黄天大法的孙恩登临至阳无极,能展现天人手段,调动自然之力,轰炸山头。

周奕琢磨自己的法门,拿孙恩,或者燕飞的三佩参考都不合适,甚至是老向,大家的思路貌似也不一样。

那么,自己性命双修大成后,能施展自然之力吗?

他心怀期待。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寒烟渐起。

周奕瞧了瞧圣女,又瞧了瞧小妖女,她们瞑目静心,似乎还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元神修炼中。

这样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是挺好的?

看了看天色,属实不早了。

小凤还在家等着,表妹与秀珣的信没写,还要叫人去巴蜀一趟。

太忙了,得赶紧回去。

周奕起身准备离开,复又蹲下来,小声道:“我先回去了,有事无事随时可来找我。”

师妃暄与婠婠都没回应,但睫毛轻颤一下,分明是清醒的。

周奕微微一笑,一伸手,又来个左拥右抱。

这一次,似因沉心练功之故,二人没有坏他兴,只是不睁眼。

能做到这样,周奕已经满足:“走了,你们别打架。”

话罢,便带着和氏璧返回洛阳。

他刚走没多久,身后的洛水便炸出巨大水浪,翔集在滩口的沙鸥吓得振翅飞逃.!

……

来到洛阳城南,周奕远远便见一人提着灯笼等在城头,那身影熟悉无比。

“小凤,你怎在这?”

“当然是等你。”

独孤凤没多说,一手提灯一手拉着他朝城内走。

没多久,将他带到一家做夜市的食铺。

显是早就安排好的,他们一到便有人上菜,还有洛阳本地大厨治的鸭子。

等菜品上完,周奕将和氏璧递给她看。

接着一边吃饭,一边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告诉她。

独孤凤端详着和氏璧,时而发出几声评价。

“妖女圣女.可真有你的。”

她说话时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却又拿起筷子给他夹菜。

“你是怎么舍得回来的?”

周奕随口接话:“答应过你自然要回来,我何时不守诺。”

独孤凤没在这上面纠结,与他说起要紧事:“宁散人来寻你了。”

“嗯?在哪?”

“就在府上。”

周奕明白她为何要等在城头了,这时琢磨了一下。

“除了宁散人,还有谁?”

“李阀的二公子,只说要见你,没说其他的。”

独孤凤接着道:“侯公子还带来了虎牢关的消息,已确定伏难陀就在此地,另外,还有两个你之前遇上的对手。”

“谁?”

“盖苏文,晁公错。”

“好,好得很,”周奕眼睛一亮,“可有李密的消息?”

独孤凤摇头:“没有,你打算怎么做?”

周奕果断道:“把虎牢关打下来。”

小凤凰想了想虎牢关那边的兵力:“他们若是死守,机会相当渺茫。”

“放心吧,他们绝不会死守,伏难陀不可能一直在虎牢关为李密守城。布置了这样多的高手,正是等着我呢。”

“那和氏璧到你手中的消息,可要找人放出去?”

这将是一波极强的舆论造势。

独孤凤知他此前就有这般打算,只是,周奕忽然轻皱眉头。

“自净念禅院一行,我对他们口中的‘天命’一词颇为厌烦,这是一块意义非凡的玉玺,可是否定鼎天下并不在于命数。”

“我自东都离开,必有南方之行。”

“此时拿出和氏璧,倘若我迅速扫平南方,又将把它的意义无限放大。”

独孤凤打断了他:“烦这些作甚,你怎么想便怎么做,我永远支持你。”

“还有.”

“还有什么?”

周奕抬头望去,又听她道:“我家中亲友的话你可听见过一些?”

“嗯,他们畅想我夺得天下,这很正常,每个争霸天下的人都会被讨论。”

独孤凤把和氏璧朝桌上一放,来到他身边:“周小天师,你要记得,我与你好,可不是因为你有机会当皇帝。”

她带着追忆之色,又忽然一笑:“如今威震天下的道门天师,当初可没那么威风,被人追杀逼得跳崖,还把山鸡烤糊了。”

周奕握着她的手:“小凤,等我找时间,带你去大帝墓中故地重游。”

独孤凤听罢,又把话题支开了。

虽然那里有他们的回忆,但墓穴血腥阴森,可不是好去处。

周奕饱餐一顿后,二人返回独孤府。

一路思考宁散人的来意。

到家一问,宁散人竟然已经走了。

“周兄~!”

李世民老远就抱拳迎了上来。

“原来是李兄要见我,宁道友仅是顺路的?”

李世民与长孙无垢一齐点头,笑呵呵道:“宁散人准备去长安,正好与我一道,可我临走时心中有事,一直念着想见周兄一回。”

原来如此。

周奕心想是不是圣地中人对他说了什么。

“可是有事问我?”

“对。”

二凤眼中聚拢了一团光亮:“周兄可知,净念禅院中被打碎的虚空与破碎之人打碎的虚空,是否一致?”

“为何有此一问?”

“只因那些奔向虚空的高手无一生还。”

周奕随口解释:“他们境界不够,不管奔向哪种破碎的虚空都会死,除非有人带着他们。”

“倘若你能将虚空打碎,那么以你的功力护持长孙姑娘,定然能安然穿过那虚空中的波动,反之她也可带你。”

李世民与长孙无垢精神一振。

宁散人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周奕却有答案,这便是底蕴。

李世民忍不住问道:“周兄觉得,我有机会吗?”

周奕几次见面,都能感觉到他功力提升,如实说道:

“你的天赋够,且当世武学繁盛,是个好时代,怎能没有机会。不过,想登临武道之巅,须得心无旁骛。”

周奕笑问:“李兄要问自己,诚心否?”

李世民长揖:“受教了。”

而后他又透露了一个消息:

“周兄此番对两大圣地打击极大,我隐隐感觉他们参与天下之争的欲望突然变小,或许是因为虚空碎裂的关系,禅院中有不少闭关老僧走出了佛寺,去外边寻找机会。”

“就连了空禅尊自己,也像是奔着武道一途去了。”

周奕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圣地怂了?

他转念问道:“李兄,为何宁散人会与你走一道?”

“我向宁散人请教一些道门之学,他老人家没拒绝,故而同道。”

李世民笑着解释:“先前听周兄说或会在紫薇宫中讲道,若是因不懂道学而错过,实在可惜至极。”

他这么一说,周奕有种恍然之感。

似乎已能想到梵清惠、了空的表情。

傻眼了吧,二凤不陪你们玩了。

天命人?天命修仙人。

这种荒诞感差点让周奕笑出来,他顺着二凤的话,给了他一点道学修炼上的建议。

李世民在离开独孤府时,给了周奕一封信。

信中所述,竟是二凤对天下局势的解构,尤其在东都、南方的局势上,还给了一些建议。

临近信末,这样写道:

“周兄若是攻下虎牢关,唇亡齿寒,魏郡十余万骁果军必南下协助李密。果真如此,周兄可暂缓攻势,宇文阀主在长安,我父此次有概率让出关中。如此一来,宇文阀将会撤军投降,李密孤军必败.”

后方,还有利用李密仇敌翟让,联络窦建德牵制宇文化及等策略。

周奕把信认真看完。

有种二凤助我夺天下,我助二凤修仙的奇妙感觉。

当天夜里,周奕利用和氏璧继续炼元神。

等掌握自然之力,才能看到神似修仙的震撼效果。

周奕在独孤府接连修炼了五日。

这一天,来了一位颇为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卷发、深目、高鼻的男人,他本该威武霸气,周奕见他时,其眼中却含有掩饰不住的怯意。

就像是一只野兔,发现了天上的通灵鹞鹰。

“天师。”

来人深深作揖,话音极度恭敬。

“哦?”

周奕带着一丝玩味笑意:“我没去找你,你怎敢送上门的?可是轻功大进,要与我比上一比?”

独孤家接待宾客的大堂中,云帅赶紧摆手:“岂敢岂敢!自从知晓与天师结怨,云某寝食难安,今次来此,只为赔罪。”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独孤凤一直待在周奕旁边,听着他与云帅说话。

听见脚步,抬头一看,原来是过来送茶的。

只是

这送茶之人,竟是独孤策。

策公子从侍者手里拿过茶盘,主动干起了端茶倒水的活。

因净念禅院一战,天师二字已带上了让人敬畏的感觉。

两大圣地都被干翻了!

独孤策想到当时在江都初见时,自己态度不好,这会儿找到机会,自然要表现一番。

妹夫可别记仇啊!

周奕与云帅的对话,没有因为独孤策的到来而停止。

他看向云帅,继续道:“草原有武尊照拂,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云帅道:“无论武尊是什么态度,我与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都不愿与天师为敌,过去欠下的债,我们愿意偿还。”

他继续道:

“只等天师统一中土,西突厥愿意送上牛羊马匹,年年纳贡。”

这个是诱人的条件,帝王可借异族的态度来彰显自己的威势。

可叫云帅失望的是,周奕直接摇头:

“统叶护根上坏掉了,现在与我谈条件也太迟。”

“不过,看在你主动登门认错的份上,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云帅赶忙道:“天师请讲。”

“等我平定九州,让统叶护送上整个西突厥,他麻利一点,小命就保住了。”

嗯?!

一旁的独孤策吓了一跳,云帅露出骇然之色。

“这这.”

周奕的笑容在云帅看来充满罪恶:“我目之所及,皆是九州之地,你听懂了吗?”

云帅不禁问道:“那铁勒、吐谷浑、高句丽、DTZ”

“他们的命运将与西突厥类似,只不过,铁勒王必死无疑,统叶护要比他走运。”

“你可能觉得我异想天开,那你就等等看。”

独孤策放下茶盏,人走到门口时,刚好听到这里,心脏哐哐哐朝胸膛上怼跳。

妹夫这.太霸道了吧。

他没看到,云帅半晌不敢接话。

作为西突厥国师,他该一口否决这荒诞不经的条件。

但周奕话语中的底气,却让他难以忽略。

“天师,我需要去问过可汗。在此之前,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云帅道:“大明尊教的大尊邀我去长安,准备一道对付你。漠北草原之前处于混乱之中,但天师太过强势,以致他们放弃内斗开始联手,颉利可汗或许会派出金狼大军。”

“你怎么不参与?”

云帅想编一个理由,但还是叹了口气,坦诚道:

“因为天师的轻功比我高。”

周奕听罢笑了起来

云帅出了独孤家的大门,回望一眼,长呼了一口气。

此次虽没谈成,但他也放下一桩心事。

之前总担心忽然与对方一个偶遇,然后就被追着打杀。

这次带着礼物,主动登门服软之后,再见面至少可以谈谈。

但是,让可汗献出西突厥?

这想法未免太离谱了.

云帅走后,大堂中又响起说话声。

“你不是故意吓他的?”

“当然不是,怎么,你觉得我话有不妥?”

独孤凤想了想,轻“嗯”了一声:“先不说怎么打得下来,只是管控这么大一片疆域也极其困难。”

“我会有一群得力又靠谱的人手。”

周奕卖了个关子,没有往下说。

云帅走后两个时辰,侯希白便轻摇折扇潇洒登门。

“虎牢关有消息了?”

“正是。”

侯希白正色道:“周兄,该行动了。”

侯希白详细讲述偃师一地的布置后,周奕与独孤凤先去见过祖母,之后一道入宫,与独孤峰、卢楚、郭文懿等人商定好战事开启之后的安排。

很快,赵从文带着杨公卿、张震周前往偃师。

周奕在宫中与杨侗聊过一阵,赶着月色朝偃师而去。

城中居民瞧见大军调动,知晓影响中原局势的一战即将到来.

……

“轰隆隆~!”

浊浪排空、声震如雷的黄河,正以金黄色的巨流裹挟着泥沙,带着不可阻挡之势滚滚东去。

在山势夹迫之下,大地如裂开一道深邃的缝隙,形成了汜水河谷。

远远望去,虎牢关像是从汜水西山的嶙峋骨架上生长出来一般。

这座关城能够有效封锁东西交通。

军队、商旅欲由东向西进入洛阳盆地,或由西向东进入广阔平原,必走此关,绕行则需翻越更险峻的山岭或远渡黄河,极其困难。

深秋时节,荡漾起一股寒气。

高大的关城之上,有着大批军卒徘徊守卫,严阵以待。

而在城内那栋高大雄伟的守军统帅建筑内,负责把守虎牢关的裴仁基、裴行俨父子,只坐在靠下手的位置。

主座没有置备高椅,仅是一张黄色软垫。

背后呈一香炉,屋内无风,暖香浮细。

一名瘦高枯黑,头发结髻以白纱重重包扎的天竺僧人,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打坐。

因其脸黑,额头放光更加明显。

那是将五脉七轮与精神瑜伽术练至极其高深的境地才有的表象。

此人正是当下瓦岗寨的精神导师,天竺狂僧伏难陀。

伏难陀身边,还有一名威武高大的男人,参加荣府寿宴的人一定对他很熟。

他背后的五把刀,更是身份象征。

盖苏文经过伏难陀的精神奇术修补,于寿宴留下的心灵创伤基本抚平。

就连一旁的南海仙翁晁公错,也恢复了往日里的仙风道骨。

雷八州坐在晁公错身旁,他待在这个虎牢关,总感觉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当下商议的话题,更叫他如坐针毡。

“偃师那边已经行动了?”

“是的!”

裴仁基看向盖苏文,他这个守将做得很称职,除了排兵布阵,消息掌握得也非常及时。

只是,对于这几人的安排,他颇有疑虑。

“大师,您.”

伏难陀伸手制止了他。

“裴将军,你不必有多余行动,静等偃师之军到来即可。”

伏难陀的话音中有股说不出的从容,他的每一个声调都像是能敲击人的内心,让人不自觉地信服。

“是~~”

加之是李密安排,裴仁基立时顺从了伏难陀的话。

“偃师之军既已知晓我在此地,他们还敢来犯只能是天师到来。”

伏难陀笑道:“听说他的精神修为极高,倒是让我颇为好奇。犹记南阳时,他虽有鸿宝,却也没半点可称奇的。”

盖苏文提醒一句:“大师,他此刻已是武道大宗师,能祭出精神骨架,每每运剑,都有精神风暴,且不惧群战,极度难缠。”

伏难陀头朝下,脚朝上。

以这种怪异姿势朝盖苏文摇头:

“只要他对我用精神风暴,我可将他拖在原地,届时两位出手,一人打碎他的心脉,一人砍掉他的头颅,这样他便必死无疑。”

伏难陀的话很嚣张,但他确实有这个资本。

他本是‘以生气为质,以生命为身,以光明为体,以空为性,以梵为本原,遍布一切,贯通一切’的梵我不二境界。

那时已是临近武道大宗师。

在窥探佛魔不二,发现真我之后,迈入了“梵我如一”这极其高深的精神境界。

连破碎的武道意志都可以缝合。

他这样的精神裁缝大师,真我毫无破绽,全不畏惧元神之力。

盖苏文与晁公错对视了一眼。

“好!”

盖苏文道:“我来斩掉他的头颅!”

晁公错道:“我会锤碎他的心脉!”

“呵哈哈哈.!”

伏难陀听罢,发出一阵诡异到直达精神的笑声。

天师的名头、声望,都将转嫁到他的身上,精神导师之名,很快就要响彻天下。

在众人商量时,雷八州尿遁走出大殿。

他一路来到虎牢关城楼上,眺望偃师方向,听到远处的笑声,心中愈发不安。

在飞马牧场的时候,李密的人说,那是万全之策。

在荣府寿宴的时候,李密的人说,那是万全之策。

结果呢?

全都是比谁跑得快,一次比一次刺激。

这一次,又是一个万全之策。

雷八州想着想着,就从虎牢关走了下去。

“雷仙翁,你要去干什么?”

城头上,有守将喊话。

雷八州回头道:“我去偃师方向打探一番。”

那守将一拱手:“仙翁多加小心。”

雷八州远离虎牢关之后,感知到无人窥伺,

他面色一沉,忽然迈开步子,朝着南海方向发足狂奔,你们三个打天师绰绰有余,雷某先走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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