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交还是不交

“关山阻隔两心悬,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

“空怀血刃未锄奸,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

苍凉的腔调将最后一个‘难’字拉的格外悠长,一直铺垫在后的淡淡二胡音在此刻轰然拔高,连同子弹撞上枪头的铿锵脆响,一齐炸开!

抡圆的枪身压出一道令人心惊的弧线,裹挟的寒光如同残缺弦月,朝着陆玉璋当头劈下。

咚!

长枪贯地,强横无匹的力道摇撼整个卢氏宅楼,草木摇枝,池面掀浪,碎石烟尘滚滚而起。

一道染血白衣飘出烟尘,散乱垂落的发髻下,陆玉璋眼神坚毅冷硬,压在‘暗室’扳机上的食指一扣到底,清空弹匣。

黑烟、白光、爆炸、诡音.

在儒序‘射’‘算’两艺的加持之下,陆玉璋射出的每一发子弹能到精准咬上李钧狂奔之中的身影。

附带各种特殊效用的子弹更是麻烦,虽然威力不大,但胜在诡异难缠。

冲势受阻的李钧反手将枪尖插入一座丈高假山底部,双臂筋肉绷紧,发力挑起。

山石破空砸出,呼啸声慑人心魄。

“慎独..无惧!”

陆玉璋一头黑发迎风狂舞,长身直立,‘慎独’开火!

轰!

枪鸣隆隆竟如炮响,瞬间盖过四周渐躁的脚步和呼喊。

脱膛而出的子弹包裹在一层拳头大小的黑色光影之中,在空气中拉出一圈圈气浪涟漪,将飞袭而来的假山轰成漫天碎石,露出紧随其后的那双凶戾眼眸。

轰!

又是一枪叩响,直奔李钧眉心的子弹被暴起的枪影直接抽飞。

掉落在地的变形弹体,被落下的脚步直接碾进地面。

白衣儒生踩着龟裂的地面,手中两把由墨序序三亲手制造的特殊枪械朝着四周不断宣泄出堪称恐怖的火力,子弹落处,火光冲天,气浪席卷。

可即便如此,却依旧挡不住那缠焰武夫闪动靠近的鬼魅身影。

咔哒。

撞针的空响在滚动的枪声之中微不可闻。

陆玉璋手腕隐蔽一抖,打空的弹匣脱枪甩落,枪口一低,宽大的袖袍之中同时有弹夹自行飞出,精准落入弹仓之中。

但就在这转瞬即逝的停息,一道犀利枪影如同潜伏许久的豹兽,咬上陆玉璋持枪的左臂。

凶狠且致命。

噗呲!

一条断臂抛飞而起,还握在掌中的‘慎独’枪口冲天而鸣,在描绘着精致图文的藻井轰出一个巨大豁口。

丢了一臂的陆玉璋,脸上依旧看不见半点痛意,右手‘暗室’枪身打横,枪口对准那张近在咫尺的轻蔑面容。

手指还未来得及压下扳机,陆玉璋便感觉胸口一阵彻骨剧痛,骨头根根碎裂的声音在脑海中连成一片。

“如果是正面单挑搏杀,到底不是武序的对手啊.”

身在半空之中陆玉璋口鼻窜血,嘴角却诡异的勾起一丝淡淡笑意。

他本就没打算和李钧分出生死,这片刻的阻拦已经足够证明自己的忠心和价值。

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人会接手。

因为戍卫卢阀的私兵,已经到了!

噗呲!

枪尖透出一名拦路兵序的后脑,下坠的枪势竟如一柄快刀剖开对方的身体。

尚未断气兵序横着脸,双眼直勾勾盯着自己滚落在地的械心,眼睁睁看着它被前拥的脚步踩成一地械肉交杂的浆糊,眼中的光点这才绝望的熄灭。

“给我围死他!”

兵潮之外,匆匆而来的卢思义站在自己父亲的身前,表情阴冷,杀气腾腾,眸子深处却带着兴奋的笑意。

似乎在他眼中,孤身冲阀的李钧不过是送上门来的一份大礼。

仅此而已!

没有点数提醒,说明陆玉璋还没有死。

李钧眉头微皱,缓缓将一口气吸进腹中,内力激涌,吐气开声!

“震虏!”

一股来自基因层面的压制力瞬间席卷开来,身前蜂拥而至的门阀私兵动作蓦然一顿。

就在这时,李钧左脚弓步踏出,脊背微弯。在蹬地发力的瞬间,挺脊展背,暴虐的枪影掀起黑色焰浪,直入人群。

四处横飞的断肢被火焰烧灼出一股焦糊难闻的臭味,数不清的脚步将满地横流的白色血浆被踩得如同沸腾一般。

挡在李钧面前的卢阀私兵,绝大部分都是兵序的人。

这倒不是儒、兵两家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水乳交融、不分彼此的地步,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兵序的门槛低,造价便宜。

最重要一点,儒序还可以通过‘御艺’来实现对兵序的思想控制,从而保证忠诚度的问题。

虽然这样会造成门阀私兵的战斗方式单一,而且序列普遍偏低,大部分时候只能采用人海战术,用人命去硬生生堆死对方。

但只要拥有充足的械心,再加上墨序的装备,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再次形成一定规模的可观战斗力。

而且除了兵序之外,适配其他序列的基因很难在儒序的基本盘中诞生,而且培养代价高昂,用来当作炮灰根本得不偿失。

至于受了印信的从序者会因此失去继续破碎晋序的可能性,则根本就不在儒序门阀的考虑范围内。

‘忠诚’二字,足矣抵过一切。

“六艺之乐,集军!”

卢思义如同一名领军儒将,于阵前发号司令,朗声喝道。

嗡.

沉闷的械心跳动声从一名名悍不畏死的私兵胸腔中迸发而出。彼此交织连缀,竟然如同一阵古朴肃穆的密集鼓点,将李钧的震虏威势尽数抵消。

不止如此,这恢宏的礼乐之音朝着李钧的脑海凿钻而入,如同一只只无形之手在拉拽着他向前奔袭的身影,让李钧心头没来由生出一股弃械投降的绝望感。

“俺林冲自配沧州,在这牢营城中充当一名军卒,看守大军草料,唉,思想往事怎不叫人痛首!”

就在这时,抑扬顿挫的念白声宛如一支异军突起,在军阵礼乐之中来回穿插,踏着械心鼓点,和着金铁铿锵,将落在李钧身上的所有负面影响全部冲散。

马王爷的歌,从来不白唱!

“满怀激愤问苍天,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

一声长吟仿佛仰天叩问。

李钧浑身黑焰翻腾,独属于独行武四的凶悍气势恍如蓄势待发的水闸开启,奔袭千里。

最前方,一名兵五头目开启超频狂吼扑上,声势十足,竟像是拦路猛兽,也像阵前骁将,一把大刀虎虎生风,朝着李钧的头颅劈落!

李钧进步迎上,手中长枪一挑一压,将对方连人带刀一起打成粉碎。

“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

覆甲五指抓住捅刺侧腰的兵刃,跳动的黑色火焰攀附烧上,将对方点成一道人形火把。

这名兵序一身仿生血肉被烧灼一空,漆黑的械体骨架却还想要挤身上前,却紧跟着就被横扫的枪尾打成一地零件残骸。

“六艺之乐,冲阵!”

卢思义怒发冲冠,振臂怒喝。

烙印卢氏印信的私兵不分序列高低,在此刻纷纷进入超频状态,一涌而上。

站在外围的兵卒也不再理会是否会误伤友军,手中的爆矢枪炸开声声轰鸣。

远处,陆玉璋捂着断臂,从一片楼宇废墟之中缓缓站起,凝视着那道朝着自己冲杀而来的身影,嘴角轻笑如旧。

“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

陡然增大的压力不止没有压垮李钧,反而像是丢柴入火,将那股彪悍血勇烧的越发旺盛。

照胆枪头撞碎一片寒光,四散激射的钢铁碎片扎出一片嘶声惨叫。

李钧回转枪势,枪杆子上缠绕的黑焰突然沸腾起来,扭动盘旋如一道黑色龙卷。

武夫挺背展臂,抓握长枪的手臂上,甲片猛然收紧,将所有的劲力全部集中于肘腕之间!

四品技击,摧城!

破空声宛如虎啸龙吟,在长枪飞射的直线之上,任何敢于抵挡的身影全部被冲刷一空。

刹那间,笼罩而来死亡的阴影将陆玉璋浑身皮肤寸寸攥紧,炸开的毛孔吐出滴滴冷汗,流过眉眼,凝在鼻尖。

陆玉璋口中发出低沉喝音,想要命令体内畏惧的基因放开自己僵硬的身体。

可惜,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噗呲!

长枪穿体,将白衣儒序直接插进地面。

升腾而起的火焰中,是抽搐摆动的身体,还有撕心裂肺的惨叫!

在这一刻,马王爷因为激愤而荒腔走板的歌声,也攀升到了最顶端。

“除尽奸贼庙堂宽。壮怀得舒展,贼头祭龙泉。却为何天颜遍堆愁和怨!”

沽酒关山、雪刃龙泉、庙堂壮怀、乾坤孤怨,一个個字眼扣人心弦。

刺耳的械音、肃穆的礼乐,伤口飞出的血,肌肉洒落的汗,门阀贵子恼怒的咒骂、独行武夫快意的长笑

金碧辉煌的豪门宅邸之中,处处都是喜极而泣的冤魂!

“杀!给我接着杀!”

卢思义手臂挥落,背对着自己父亲的面容上,却有一丝欣喜从眉宇间掠过。

李钧五指扣住一名私兵的面门,抓起对方的身体左右挥砸,横冲直撞,朝着还在惨叫的陆玉璋步步逼近。

还没死透,那这事儿就没完!

嘶拉

一声怪异的撕裂声响传入耳中,李钧突然手中一轻,低头看去,只见手中的‘武器’只剩在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尾端还连着一条弯曲的钢铁脊椎。

剩下的躯体,早已经散落不知何处。

一身黑衣早已经被血染‘白’的李钧,随手丢开这把不堪一用的‘头颅剑’。

虎目睥睨圈身,方圆五丈之内,只剩下血海尸山。

李钧轻蔑一笑,脚下一踏,身影闪现到陆玉璋身前。

“李钧,本官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是不是觉得还没闹够?!”

威严的话音回荡在整个卢氏顶楼之中,一道箭影朝着李钧的头颅激射而来。

铮!

李钧五指张开,一把抓住这根钢铁打造的箭矢,冲撞的巨力推着李钧的双脚在地面横移。

箭簇的寒光碰撞眼底的冷意,砖石翻涌,血色滴落。

耗尽动能的箭矢当啷一声掉落地面,李钧挑着眼,看向远处举着一张人高巨弓的卢家阀主,嘴唇微动。

“没够。”

砰!

闪身而至的李钧,在陆玉璋绝望的目光中,一脚将他的头颅踏成烂泥。

直到此时,李钧的脸上终于露出深深疲态,但他依旧稳稳拔出那杆缠焰的长枪。

枪身平举齐肩,戟指卢宁。

“风雪破、屋瓦断,已经是世道弄险,苍天你何苦还在穷人头上逞威严?你不留情,那就让我来伸冤!”

余音绕梁,接着是一声悠长的吐气声响。

“草他妈的,爽!”

马王爷放声大笑,一身匪气沸反盈天。

陆玉璋这个自己刚收的义子,在自己的府邸之中,被人硬生生杀死在自己眼前。

这一幕,让卢宁再也维持不住那泰山崩于而面不改色的门阀家主气度,脸色一片铁青。

更关键的是最后关头自己出手,竟然也没能拦住下这个狂妄武夫痛下杀手,甚至只是让对方退了几步,留了几点血,仅此而已。

这要是传出去,自己的脸面该往哪里搁?

“思义”

“儿子在。”

卢思义拱手抱拳,在他身后,被李钧屠戮大半的门阀私兵,此刻又变得稠密拥挤。

而在远处,还有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如潮水般不断响起。

辽东卢阀,私兵过千,你一个武序再能打,又能杀多少?

“单枪匹马挑我门阀?哼”

卢思义心头冷笑连连,脸上神情轻蔑,只等着自己父亲一声令下,便让麾下兵群将李钧吞噬的尸骨无存。

可就在他迫不及待之时,耳边却迟迟没有响起卢宁的命令声。

卢思义疑惑抬头,就看到卢宁的脸色青中泛白,颤栗的瞳孔之中,似乎有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的慌乱之色。

“发生了什么.”

【奉化府陆家满门被杀,卢阀私兵头领吴押蛟战死当场!】

【辽东建州府韩家遭遇不明袭击,伤亡惨重,请阀主支援!】

【辽东辽阳府沈家遭遇不明袭击,伤亡惨重,请阀主支援!】

在旁人无法窥见的地方,一连串血红字体漂浮在卢宁的视线之前。

前一条消息对于卢宁来说,并不算太重要。

一个农序四罢了,只要自己愿意出价,随时都能再招揽。

但后一条,才是真正足矣动摇卢家在辽东地位的致命伤。

不明袭击?难道是李钧的那些同伙?

不可能。念头刚起,便被卢宁自己否定。

要知道整个辽东行省一共辖制六个州府,地域广袤,相距甚远。

以这群匪寇的能力,怎么可能有这个能力派人分袭各府,而且还能将各家门阀打到向自己紧急求援?

可不是他们,又会是谁在这个时候突然对自己动手?

而且最让卢宁感到通体发寒的一点,是自己事前竟然没有察觉到任何风吹草动。

辽东行省什么时候被人渗透成了这样一副千疮百孔的破烂模样?

这还是我卢家的辽东吗?!

“既然迫害你们倭区锦衣卫的罪魁祸首陆玉璋已经伏法,那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如何?”

在卢宁第一个字出口的瞬间,卢思义已经举起的手臂,四周的私兵也纷纷鼓动起械心。

可当他这句话说完,整个卢阀顶楼,只剩下一片死寂。

卢思义脸上表情僵硬,脑海中却是念头急转,想知晓让自己父亲态度急转直下的原因。

“想停手?行啊。”

李钧抖了抖枪尖,“他手上也沾了倭区锦衣卫的血,把他交出来。”

枪尖所指,赫然正是卢思义。

一股寒意从尾椎直蹿头顶,可接下来身后响起的怒喝,却让卢思义心头猛然一暖。

“这是我卢宁的独子,卢阀未来的家主,李钧你不要得寸进尺!”

“舍不得?那就继续干!看看你卢阀先倒,还是我李钧先死!”

李钧的强势让卢宁心头顿生疑窦,难道各府被袭击的事情,对方也知道?

“驱狼吞虎,拿自己命来帮别人布局,伱为了什么?”

卢宁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李钧却只是轻蔑一笑,“我就问你一句,交,还是他妈的不交!”

“交。”

卢思义茫然回头,却看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顶在自己眼前。

“爹?”

砰!

(本章完)

第503章 挨家挨户找上门

“看你这个样子,事情应该办完了?”

一身粗布麻衣的裴行俭孤身坐在方桌前。

桌上的铜锅中,火红一片的汤汁咕噜噜的翻滚着。

升腾的热气上,一面投影悬浮在半空之中。

略显昏暗的画面里,满脸倦色的李钧靠坐在一辆疾驰车驾的后座,拿着一块打湿的白布慢慢擦着手上凝固的血迹。

“不算吧,起码没能杀了卢宁。”

裴行俭闻言笑了笑,“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卢家虽然不被‘两京一十三省’的那些老牌门阀放在眼里,但再怎么说也是儒序的一等门阀之一,要是这么简单就被你连根拔起,儒序早就被佛道两家赶下台了,怎么可能坐得稳如今三教之首的位置?”

李钧回忆着几个时辰前在卢阀顶楼之时的场景,沉吟片刻后,一脸认真说道:“是有一些难度,但好像也没有你说的那么难。”

“等你什么时候到了序三,再说这种话吧。”

裴行俭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这条序列确实比我预料的能打,甚至能跟一些不太擅长跟人撸袖子挥拳头的序三过过招,但儒序的人可向来都是把跟人捉对厮杀当成耻辱。”

“拉帮结派,抱团成势,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儒序惯用的上策。”

“那中策?”李钧听得津津有味。

“看准弱点、分而化之,拉拢一批打压一批,这是中策。”

“下策?”

“这还用问,当然就像今天这样,派一群不值钱的喽啰把你围到筋疲力尽,再慢慢收拾。”

“儒序这些人玩的是权、是势、是利,做到这三点,力不过是笼中之物。”

裴行俭哼了一声:“卢宁能一个在辽东撑起一座一等门阀,也不是光靠运气。如果这一次不是有人在挖他的根基,让他着急上火乱了方寸,你以为你在他脸上扇了这么一记响亮的耳光之后,还能这么轻易的走出卢阀?”

“能够在帝国本土立阀的家族,除了陆家这种靠裙带关系上去的龌龊货色,其他多少都有些安身立命的压箱底手段。如果这次伱不听我的,见好就收离开辽东,你信不信等他喘过这口气来,接下来就该轮到你被人拿枪顶着脑袋,问你选手还是选脚了。”

裴行俭话音顿了顿:“而且儒序也不是没有人能打,只是那些人都是各家门阀的宝贝疙瘩,轻易舍不得拿出来见人。等你以后多走些地方,你就知道了。”

老人这一番话虽然让人听着不顺耳,但李钧却感受到那股实打实的真诚。

李钧笑道:“您老跟我一個外人说这些,算不算是出卖自己人?”

“序列是序列,人是人。基因决定了我得端这碗饭,但最后吃不吃,选择怎么吃,这点决定权我还是有的。而且别人那可是高高在上的门阀,老夫只是一个被排挤到连日子都快过下去的边缘人物。把我跟他们归为一类,可太看得起我了。”

“不管怎么说。”

李钧收起脸上的笑意,对着屏幕之中的裴行俭拱手抱拳,正色道:“这次多谢你了,裴老。”

“这些客套话就不用说了。”

裴行俭捏着一双筷子的右手摇了摇,“在倭区的时候我袖手旁观了一次,是我做的不地道,这次我还你这份情,大家正好两清。”

“江户城的事情,本就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李钧轻声道:“我也没想过去怪杨白泽。”

“说句老实话,老夫也是这么觉得。”

裴行俭绷着一张脸,瓮声瓮气道:“但那个臭小子就是个死脑筋,他可不这么认为,非要觉得是我这个当老师的害他失了义气,以后没脸见你。”

没等李钧开口接话,裴行俭的脸上就绽开一丝笑意,“不过这样也好,他要是丝毫不把情义放在心上,就该我这个老头担心能不能安全活到百年之后了。”

李钧闻言笑了笑,将沾满暗沉血色的白布随手扔出车窗。

夜色中,灯火璀璨的城市已经被甩在身后。

此刻李钧的耳边只有吹过白山黑水的夏日暖风,还有咕噜噜的沸音。

相隔远不止千里的两人,就这样通过屏幕平静对视。

最终竟是裴行俭率先沉不住气,一脸诧异问道:“你小子难道真就半点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除了陆玉璋以外,倭区锦衣卫的事情还有卢思义掺和其中?而且还能这么准确的预知有人要在今晚对卢阀下手?”

“当然好奇。”

李钧直言不讳:“不过这次是您出手帮忙,该守的规矩我得守。你要想说,那我洗耳恭听。要是不想说,那我也不会刨根究底去问。反正您也不会害我,对吧?”

“比起在成都府的时候,你这顺杆爬的功夫倒是熟练了不少啊。”

裴行俭感叹一声,打趣道:“不过我确实是不敢害你,你这种人的命太硬,我可不想有天在自己的官衙里吃着火锅,就莫名其妙被人摘了脑壳。”

“这次你尽管放宽心,你没有被坑,也没稀里糊涂给人当刀。充其量不过是跟别人打了个配合,各取所需罢了,你不算吃亏。”

“这点我倒是能感觉得到。”

李钧笑着点头,这倒不是让如此信任裴行俭,而是关于‘被坑’这件事,他早已经是经验丰富。

而且如果真有问题,他们这群人也不会这么容易从辽东脱身。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这些消息.”

裴行俭从红汤中捞出一块毛肚塞进嘴中,嚼了两口后便囫囵咽下,语气不满道:“老了啊。”

“人老精,鬼老灵?”

“那倒不至于,只是年纪大了,认识的人也就多了,总能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小道消息。”

到底是谁在对卢家下手,裴行俭言语不详。

不过李钧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对方要么是当年被卢家摘了果子,赶出辽东的那群人。要么就是想找张峰岳麻烦的人。

在得知陆玉璋吃倭区锦衣卫绝户的事情之后,李钧也不是光拍拍脑袋就提枪上门,而是早就让谢必安去摸了摸这些辽东门阀的底细。

卢宁是坚定不移的新东林党人,是首辅张峰岳最忠实的拥趸。

“歇一歇吧,有句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不用急于这一时。”裴行俭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李钧把身体往后一靠,懒洋洋道:“行啊,那要不我来重庆府跟您搭个伴?”

这句话明显将裴行俭吓了一跳,当即吹胡子瞪眼道:“你小子恩将仇报是吧?”

“开个玩笑罢了,您别紧张。”

李钧哈哈一笑,淡然说道:“以前我没本事,在别人手中吃了亏后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自己找个角落躲起来一边舔着伤口,一边瞪大了眼睛盯着周围,生怕一不小心又被人从背后捅刀子。如果那时候您跟我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一定老老实实的照听不误。”

李钧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手边半开的车窗有急风灌入,吹起他又快要盖过眉眼的头发。

“我知道现在在很多人的眼里,我依旧算不上什么大人物,顶多算一个比较大的麻烦。但对于我来说,现在轮到我拿着刀去找他们的麻烦,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站在角落中惶惶不可终日。”

“我不是什么君子,我只是个小人。”

李钧笑道:“报仇这件事我等不了十年,多等一天,我都辗转难眠。”

“哎。”

裴行俭叹了口气,突然对眼前香味四溢的火锅失去了兴趣。

他将筷子横在碗上,轻声说道:“其实你应该也知道,现在各方势力的注意力都转移了到了新政之上,风雨将起,那些想要打独行武序主意的人也没有了那个精力和时间。如果你想落脚,眼下就是最好的时候。”

李钧反问道:“没有根,又怎么落脚?”

“有人,就有根。”

“但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去拔了别人的根。裴老您也不用再劝我了,这次我们不算两清,而是我欠你一个人情。如果以后有需要我做的事情,尽管开口。”

李钧挂断了和裴行俭的通讯,就听见副驾位置上的邹四九开口问道。

“钧哥,现在陈乞生那个牛鼻子和小白去了江西行省,袁姐也带着小黑去了南直吏的苏州府,咱们去哪儿?”

李钧眺望着窗外的黑夜,毫不犹豫道:“陪都金陵。”

“去看看墨序矩子堂的中部分院,又是怎么样一番虎穴龙潭!”

梁火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而影响他心情的根源,就是此刻和自己隔着一张三尺宽柜台相对而立的女人。

对方的穿着打扮没有半点女人味,一件黑色袍子罩着身体,露出的五官倒是挺拔立体,不过从那抹僵硬的笑意上能够看得出,应该都不是原装货。

而衣袍袖口上绣着的一串特殊纹饰,表明对方的身份是隶属于墨序矩子堂中部分院麾下的调查人员。

虽然不情不愿,但梁火还是压着心底的烦躁,将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遍的话再重复了一次。

“我确实是认识蚩主,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早就没有了任何联系。至于你说的那两个叫长军和马王爷的明鬼,我根本就不认识!我只是金陵城中一个经营手工作坊的普通墨序工匠,连一具属于自己的墨甲都没有,怎么可能认识那些珍贵的神器明鬼?”

“梁师傅你不要动怒,我刚才向你询问的这些人,都是已经确定背叛墨序的高危明鬼,有很多从序者和明鬼死在了他们的手里。因为你曾经和其中的人有过接触,所以我们才会特别注意你的安全,屡次叨扰,希望你能理解。”

女人的语气虽然轻柔,但审视的目光却始终盯着梁火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中挖出任何一丝可疑的异样。

“那我可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梁火阴阳怪气道。

“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虽然你不是矩子堂的人,但只要是墨序,中部分院都有义务保证他的安全。”

梁火冷着脸道:“那现在问清楚了,能请你离开了吗?我可不像你们这么命好能够在中部分院里衣食无忧,我还要开门做生意啊。”

“当然可以。”

话虽这样说,但女人并没有半点挪动脚步的意思,依旧直愣愣的杵在原地。

“什么意思?还是不相信我,准备抓我回中部分院审问?”

梁火怒极而笑,将两只手臂并拢重重砸在柜台上,说道:“来呗,反正我就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墨序八,你们中部分院想收拾我简直是易如反掌,想怎么捏圆搓扁都可以。”

“看来梁师傅你对中部分院的偏见很重啊。”

女人对着梁火露出一个模板版标准的笑容,嘴角翘起的弧度和露出的牙齿数量都恰好好处。

“我哪儿敢?”

“梁师傅你说笑了,你可不是一个没胆子的人。”

女人缓缓道:“据我所知,你经常在墨序的各种黄粱梦境之中发表抨击中部分院的言论,斥责中部分院对待明鬼的态度。”

“调查的还挺全面。”梁火冷笑道:“怎么,那些院长大人们终于想找我秋后算账了?”

“这点梁师傅你多虑了,中部分院还没有这么霸道。我只是想善意的提醒你一句,最好是分清楚明鬼和墨序的立场。”

女人从黑袍中伸出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一下下戳在柜台面板上。

“一件工具就算有了它自己的意识,但它依旧是工具,本质不会因此发生任何改变。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主客不分,那墨序迟早会灭亡。”

“那照你这么说,没有意识的工具岂不是更好?”

梁火轻蔑道:“既然这样,墨序为什么还要参与建造黄粱梦境?又为什么要让明鬼和墨序彼此绑定,相互依存?”

“绑定的明鬼一旦死亡,就会彻底飞灰湮灭,而墨序却只会受伤。所以绑定是为了更好的控制,自主意识也只是为了让工具能够更好的被使用,而不是让他们和我们平起平坐!”

“我没兴趣跟你讨论这些,还抓不抓我?要是不抓就滚蛋。”

梁火似乎一点也不畏惧对方的身份,语气恶劣,转过身面向堆满各种物件的橱柜。

在多次的来往中,女人也知道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是个不怕死的麻烦角色,不过这并不是她对梁火如此忍让的原因所在。

放梁火这条鱼饵留在外面,或许有可能能钓上潜伏在海面下的恶鲨。

这些年来,中部分院就是用这种办法,收拾了很多怀有二心的明鬼。

甚至连蚩主曾经都掉进过类似的陷阱,只可惜对方的实力实在是太强,他们派出的抓捕人手刚刚露头就被杀的干干净净。

不过这些隐秘,梁火这种喜欢为明鬼出声的所谓仁人义士们都不知道。

女人盯着眼前这道背对自己,假装忙碌的身影,如同自语般说了句话。

“蚩主死了。”

女人补充道:“这个中部分院最大的明鬼叛徒,已经被处决。”

“他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只是年轻的时候跟他见过几面,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联系过了。”

梁火猛然转身,一脸不耐烦的喊道。

“是没有关系。”

女人紧紧盯着梁火的眼睛,半晌之后才微笑道:“这次我就先告辞了,祝梁师傅你生意兴隆。”

女人欠身行礼,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作坊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挺拔欣长的身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梳着背头,猥琐自语的男人。

两相碰面,女人眼底的瞳孔瞬间收缩,下一刻却又快速恢复如常。

就当她准备装作无事发生,和对方擦肩而过之时,突然感觉眼前一黑。

砰!

一颗脑袋轰然炸开,喷溅的秽物抛洒一地。

李钧甩了甩手上的血水,转头看向柜台后呆若木鸡的梁火。

“你就是阿淫的兄弟,梁火?”

低沉的苍老声音从李钧的身上传出。

“您是.马王爷?”

梁火如遭雷齑,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个面对中部分院调查都敢破口大骂的男人,却在这一刻却突然红了眼睛。

“钧哥,咱们说以后能不能别下手这么重?这娘们被你打成这个样子,我还怎么伪装?”

邹四九蹲在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旁边,嘴里低声嘟囔着。

“守御啊,你说我要是装成女人,你看我会不会顺眼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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