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天下动,北伐,北伐!(求月票)

陈兵列戈,刀剑齐备,从西意城上往外面看去,只见得连绵煞气似黑云,只在这一片天空上面翻卷滚动,是所谓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西意城上,却又有两个人在对弈。

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作响,一个是神色温和质朴的青年,一个是平淡傲气的男子,前者执黑,后者执白,破军看着棋盘,漫不经心道:“清羽,好手段。”

“站在外面,搅动是非,本来就只有一分的戾气,硬生生让你搅动到了十成,如今,陈国和应国之间的对峙,已经由不得那些朝堂上诸位了。”

“他们此刻说不打,下面的人都已经不答应了。”

文鹤温和笑道:“我只是执行罢了,大的战略还是破军先生所做,果然不愧是秦王陛下麾下的第一谋士,三军谋主,非先生,不足以当也!”

破军先生面不改色,淡淡道:

“你觉得,说这样的话,对我有用吗?”

文鹤诚恳道:“世人皆说如此,乃是真实,圣人言,诗三百篇,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曰其心诚也,其心诚,并无半点隐晦机谋,发于文字,是以能感人肺腑。”

“文鹤所言,字字句句,发自肺腑,断无半点的隐瞒。”

破军神色从容不迫,只是淡淡下棋。

左手拈着棋子,右手背负身后,却用力握了一下。

痛快!

破军如今也已三十四岁,他至少知道了暗爽的存在。

文鹤先生的眼神温醇,看着眼前这嘴角都绷不住的天才谋主,喝了口茶,看着西意城外面的煞气冲天,道:“西北之地的春夏交接,也还是有几分冷意啊。”

“破军先生,这高处有点冷,要不然下去下?”

破军淡淡道:“不行。”

“为何?”

破军言简意赅,理直气壮:“这样才有名士的风采。”

文鹤先生:“…………”

“嗯……嗯??”

文鹤先生脸上笑容凝固。

虽然是他,可常常却会被破军先生出乎预料的选择和回答搞得有些跟不上节奏。

这两个家伙来到了西意城之后,在李昭文的支持之下,主导了西意城的行动,在他们的眼睛里面,此刻所谓的平静的局势,像是用木棍搭起来的平台。

看起来稳稳当当的,但是实际上,只是伸出手指戳一下,就会从上到下,彻底地坍塌下去。

矛盾已经存在,而且极为激烈。

不会因为文武百官利益交换之后,粉饰太平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真正顶尖的谋士,从来不会去鲁莽强行做这些事情。

他们都是因势利导。

去让原本就存在的矛盾剧烈化,以一种激烈的方式迸发出来。

西意城名将夏侯锻抬起头来,看着高处,长风飞舞,袖袍翻卷,上面两位名士,一位神色温和,身穿深青色暗纹缎子的长袍,一者长身玉立,只穿墨色和红色交错的衣物。

在这乱世之源下棋,何其的风采华丽。

如何的让人心折,如何地让人害怕,让人惊惧。

这位经历过了上一个时代的名将算是亲眼看着这两位的手段,整个西意城,方圆千里的局势,就仿佛笼罩在他们的手指之下,两个谋士抬起手,五指伸张,垂落的丝线操控着局势。

因势利导,以最低的代价,成功将压下去的矛盾激化。

且还不知道被谁,加了一把火。

何其可怖啊。

这样级别的谋士,秦王府中,竟然不只是一个。

此刻若是双方有长官拒绝出战,甚至于会被士兵所推翻,彼此的气性都被撩拨起来,双方增援的大军不断抵达,从西意城的高处,每天都可以看到有不同的旌旗抵达。

双方增援的士兵几乎要连成了大龙。

旌旗烈烈,煞气汹涌。

在旁观者叹服惊惧的目光当中,破军先生终于紧了紧身上的衣裳,道:“风有点大,还是下去罢。”

文鹤先生下去的时候,夏侯锻等人迎接两位先生,只有其人,请求两位先生留下墨宝,也算是可以传递后世,这也是对此地大事的记录。

几十年后,或许这会变成史料。

不只是民间流传,文士私自编撰的野史。

而是正史。

文鹤先生毫不犹豫地挥毫而就,写下了西意城三个字,然后落款写下,一气呵成,破军先生本来懒得去做这种事情,但是文鹤先生说了两句话,破军先生讶异,若有所思。

旋即欣然落笔。

两人离开之后,夏侯锻等人去看,皆是面色一变。

【奇谋】——西域晏代清。

【妙计】——观星晏代清。

文鹤先生微笑愉悦,嘴角勾起,压下。

最后还是扬起来。

今天晏代清没法管他。

爽!

破军先生却是觉得,这天底下名臣将相,皆是愚夫蠢货,他也没有兴趣立下功业,名传后世让那些蠢货顶礼膜拜,既然如此,在这西意城之谋的计策使用者里。

自然是选择更加有趣的处理方式。

文清羽先生愉快道:“此刻,代清应该还在因为我不在天策府中而感觉到轻松愉悦吧,啊呀,当真是希望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破军先生摇了摇头,觉得这家伙简直是有问题。

抬起头,看着那因为兵家煞气,搅动天地元气,层层叠叠压下来了的厚重云气,谋士的眸子里面盛放着这森然若铁,微微凝眉许久。

主公,大势已启。

之后的事情,就有劳诸位了……

第二日。

西意城大战开启,陈国,应国皆投入十万以上兵力,这一段时间积累的矛盾和冲突,以这样的方式爆发出来了,兵器碰撞的声音,从早上一直咆哮到了夜里,

残阳如血。

…………………

“什么,西意城开战了?!”右相冯玉凝正在提着笔去画画,听到这样的话,脸上带着忧国忧民的神色,摆了摆手,让禀报这个消息的人先退下去了。

最后他把这一幅画画完了,看着这万里江山图,每一笔每一划都极有火候在,是他这些年里刻苦钻研所成,堪称一代大家了,气魄宏大,落笔处俊秀,虽然古代名家,不能够和其相提并论。

“果然,这天下汹涌,局势已经到了现在这个程度,不打起来才是奇怪了吧。”

“我大陈,当真是要亡了。”

右相沉默许久,还是写信,派遣心腹出去,那心腹去了回来,脸上带着了一个巴掌印,冯玉凝道:“兵部的人,在做什么?”

那心腹叩首哭泣道:“他们不肯交东西。”

“不肯交东西?!”

冯玉凝冷笑起来,袖袍一扫,道:“那些个臭丘八,国家危亡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竟然还在吃空饷,还在贪军费,前线打仗,他们在后方享福!”

“本相一定参他一本!”

“这些钱,交给本相,自是比交给这些个杂碎丘八更好!”

冯玉凝极气恼,却在书房里面,奋笔疾书,怒气冲冲,誓要参那兵部尚书,兵部侍郎一本,他的儿子知道了这样的事情,还是劝说道:

“父亲,国家危亡的时候,要扣下前线的军费,无论如何,还是有些过了……”

冯玉凝皱眉,转身一巴掌拍在了他儿子的脸上,呵斥道:

“愚蠢!”

“国家兴亡,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是读书读傻了吗?!”

冯静修愣住。

冯玉凝皱着眉毛,这个年少的时候,写悯农之诗而名动四方的名士压低了声音,道:“这大陈要亡国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都指望着你我,若是你我倒下去了,牵连九族,这些几千人,几万人,岂不是都要被杀?”

“哪里还能够有现在这样的生活?”

“儿子,你要为了一个人的清名,却搭上了九族的性命;还是说哪怕背负些许的恶名污浊,也要护持住自己的血亲呢?”

冯玉凝能言善辩,辩驳让冯静修说不出话。

右相冯玉凝的神色也舒缓下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悲苦和痛惜:“且,是陛下不听从诸位名士,大儒的劝告,才有如今的下场,岂能够怪我,君不君,则臣不臣,天下之大。”

“难道真的要让我等为了陈鼎业这个昏庸无道之辈一起死吗?”

“你要做死读书的死君子?”

“大陈是要亡了,只好在大陈亡国之前,多拿些金银,在男子汉大丈夫,在乱世之中,保护自己的家人,亲族,已经是勉强支撑,哪里还有功夫去管别的。”

冯静修面色动容:“可是,前线军费,怎么能……”

冯玉凝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许久后,他道:“你觉得,只有父亲在争吗?”

“为何兵部死死不松口呢?”

冯静修面色大变,冯玉凝叹了口气,道:

“可知道军中空饷有多严重?”

“可知道满编十万的军队里面,有多少只是个吃粮吃银的名字?”

“并不是父亲要做这样的事情啊。”

“而是天下大势,汹涌如此,这朝堂上下,文武百官,每个人都在抢,谁不拿?谁都在拿的,在这种局势之下,别人都拿而你不拿,便是蠢货,就只是笑柄了。”

“旁人吃的盆满钵满,往后还能够活了性命,却笑看那死板愚蠢的君子死了,白骨都成灰烬,也没有人知道。”

“况且,为父已经派人去了秦王那里。”

“无论如何,父亲会给你们找到个退路的……去了旁处,咱们爷两就算是不能够功名显赫,参与朝堂大事,犹如现在一般,但是至少也可以有个荣华富贵,安享晚年了。”

“毕竟………”

冯玉凝自信道:“我可是,让人送去了。”

“足足【八百万】两白银!”

……………………

西意城中,风起云涌,前方战线吃紧,后方百官吞吃。

但是终究还是死死顶住了应国的功绩,双方在这里厮杀汹涌,倒比不得前几年的西域之战,比不上狼王直凿大应内部之战,但是也是这些年难见的勇烈。

天下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里。

各方的后勤,军势汇聚,陈国,应国发动民夫,徭役代替后备军团,运送粮食,后勤补给,自陈国的都城北境一直到西意城的道路上,都是运送粮草之人。

只是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

陈国数座城池发现敌军。

这一次不是来自于北方,而是来自于此刻陈国疆域的更南方,一共五路大军齐出,镇西关城一路大军,为首者挥舞手中的兵器,大笑震动四方。

出战的陈国战将还没有看到对方的刀锋,就在低沉的狼吼声音中,脖子一痛,旋即头颅飞起,一腔热血洒落,在这剧痛之中,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了。

‘好快的刀………,好迅猛的骑兵……’

眼前的视线逐渐黯淡下去。

只是听得了风中传来了,沉默了数百年的声音,马蹄的声音落下,犹如奔雷一般炸开。

“麒麟军,契苾力,请了!”

黄金弯刀骑兵,铁勒一脉。

天下轻骑兵之首。

六重天顶峰的契苾力,铁勒九姓的大可汗,率领天下攻杀最强的轻骑兵,如同一柄利刃,在不可思议的方向切入了陈国的疆域之中。

攻城掠地!

他的骑兵速度快,悍勇的将士们在冲锋的时候,把身躯贴紧了坐骑,手中特制的利器级别弯刀的刀刃极薄且快,似乎可以撕裂流风。

最为危险,最为锐利的刀锋,秦王手中的第一把刀。

撕裂这天下虚饰的太平。

西南一地西南王段擎宇不在,便是那曾经追随段擎宇的老将泰伯雍率领西南飞军,踏上了战场,老将单手握着那沉重无比的狼牙棒,扛在肩膀上,看着前方的陈国城池。

“呵……太平公,神武王。”

“老夫当年在你们手底下,败了不知多少次,当年说的,绝对不会和你们低头,可是你们已经去世了,咱们当年的约定,就不算数了!”

“如今,老头子竟然要在你们儿子的麾下作战。”

“这世道啊,当真是让人,想象不到。”

泰伯雍抬起了手中的巨大狼牙棒,六重天顶峰的实力,足以率领一军,看着前方,目光炽烈:“西南飞军,九黎的子民————”

“击鼓,进军!”

守城者看到前面巨大的食铁兽咆哮,在战场之上高速奔跑,驰骋着的飞军伴随在祥瑞的左右,九黎的战旗再度高扬。

东南一代的战场上,苍狼的咆哮震天撼地。

年轻的神将手持双刃战刀,犹如他的父亲一样,驰骋于战场之上,其身后,正是不逊色于夜驰骑兵的骑兵军团,狼王亲自带出来的苍狼卫。

战刃一斩,敌将手中兵器已经被当中斩断了,年轻的神将未曾要了对方的性命,只是将其打昏,打落在马背后大旗飘扬,鼓荡,苍狼纹路之下,一个偌大的陈字帅旗。

眉宇扬起,旁边,断了一臂之后,以机关重续的神将护持。

那年轻的战将深深吸了口气,朗声道:

“吾乃神武王之子,陈文冕是也!”

“来将,可留姓名?!!”

另一路战场之上,樊庆沉默着看着前方的同袍,看着那些伴随着他一路走来的面孔,他露出一丝微笑,抬起手中的兵器。

还有那一面旗帜,那一面已经破破烂烂的,有着猩红色的痕迹,最初的麒麟军军旗,上面甚至于还有所有人留下的手指印。

如今,曾经把自己的手掌印在这里的人,有的死去,有来到离开,但是这旌旗之下,犹自还有后来人。

军魂咆哮。

我们,并肩作战。

吾等,再并肩。

麒麟的军旗在天空中扬起。

出身平凡,却在战场之上不断挣扎着,不知道多少次险死还生,以自我的意志,击溃了太古赤龙之血的压迫,元神更进一步的神将握着兵器,踏上了战场。

“麒麟军樊庆,请了。”

就在天下人都在注视着西意城,都有秦王虽然得到了西意城,但是却终究没有了往日那般的汹涌姿态,竟然没有参与这一场大战的感慨中。

秦王直接来了一招最狠的手段。

直接四方战场,共同展开了攻势,四路大军之中,统帅者最强的是为神武王之子,手持神兵的陈文冕,辅将为萧无量;其次最差的,也都是六重天级别,经历百战的悍将。

陈国和应国只是边疆的困境。

但是秦王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直接掏出来一个灭国之战级别的气势,大有一言不合直接把陈国直接碾死的气魄。

元执等人,驻守于后方。

四方大军,也已如此了,陈国一方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在精锐军团对峙着应国和西意城的时候,秦王麾下的真正精锐就如同一把把长枪般狠狠的凿穿了战场和天下。

陈国迅速的做出了反应,即便是糜烂至此,至少体量仍旧庞大,至少这依旧是一个巨大的,腐烂的巨人,发动四方之兵马,硬生生抵抗住了秦王的四路大军。

毕竟,应国只是想要得到西意城。

但是秦王,秦王是真的想要让陈国死的。

且在这样的时刻,仍旧做出了一种算是正确的判断。

在死亡面前,迅速发动兵马,聚拢了一批二十万大军,汇聚了西意城战场之外的,仅存的名将,往前推进,在这些战将当中,其中有兵部的宿老,也有右相冯玉凝所推荐的那些将军。

他们自是有本领的。

他们虽然贪财,但是却也有着一路培养出来的武功,军略,在经过军略的会议之后,他们确定,秦王是打算趁着西意城的事情,后方自这大陈之上,掠得许多好处。

秦王坐镇于后方,准备及冠礼。

分于四方出兵,便是打算多处攻击陈国,得到陈国的土地。

面对这样的局势,坐以待毙自是不可以。

但是分四路去一一地应对秦王的大军,也不是一种很好的选择,甚至于是很外行的选择了。

那就代表着,陈国在随着对手的选择而动。

这种对应局面的手段,本身就会落入被动之中,况且,秦王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跟着对面的节奏而动,就相当于被对面牵着鼻子走,必死无疑。

如今之计,唯兵行险着,攻敌所必救之处!

于是便打算从中路急行攻秦国,直攻对方的首府之地,希望以攻代守,他们自是没有抱着能一口气击破江南的打算,只是想要自此拉扯住其他四路大军的攻势。

逼迫对方,不得不回防,以此来减弱对手的攻势,保护陈国其余城池。

乃是一种兵行险着,但是成功率却也极高的战略。

以江南的底蕴,此次战略恐怕是极为危险。

但是这些将军们却毫不犹豫。

男儿成名,军功封侯之日,正在此刻!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样的天下大变之世里面,岂能够在一地终老?况且,秦王现在在准备着及冠礼,天下的眼睛都盯着那里,他们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二十万大军急行军,并且在七日之后,遇到了自己的敌人————

肃穆,沉默,安静。

旌旗烈烈,指着天空,墨色的旌旗如同翻卷的云霞一般,从苍穹之上坠下了,墨色甲胄肃杀,气氛压抑,沉默,仿佛一人,枪锋指着天空。

风吹拂而过的时候,犹如长风而过竹林,其声徐徐。

在那一面一面大旗之下,一字排开的战将,皆身穿甲胄,神色肃穆,不出一言,只是他们背后虚空泛起涟漪,化作了一尊一尊的异兽,法相,在那里低沉按爪,发出阵阵咆哮。

正因为无言反倒是越发显得压迫,压力。

七重天,神射将军王瞬琛。

六重天巅峰,背嵬军大将凌平洋。

六重天巅峰,杨兴世。

七重天,韩再忠。

谋主——庞水云。

在这诸位名将的背后,则是不同旌旗之下的军队。

踏白军,选锋军,胜捷军,背嵬军伫立于后,于是陈国军队的将军们神色僵硬,看着恐怖的军阵煞气汇聚在一起,然后化作了金翅大鹏鸟,恣意彰显自己的存在。

岳字大旗之下,龙驹缓步踏前,一声一声,似乎是踩踏在这乱世之中,仿佛低沉的战鼓。

身穿暗金山纹甲,兜鍪,猩红色大氅的将军握着长枪,就在这旌旗之下抬起,指着前方,大旗翻卷,兵家的煞气恣意的冲到了天穹之上,化作了翻卷着的墨色云气。

汝等的对手。

岳鹏武。

(本章完)

第492章 秦王,入阵(求月票)

就在西意城的征战还处于胶着阶段的时候,南国的一路大军已经分出了上下,并没有谁能想到,四路名将,总计近乎于二十万的大军,竟然只是偏师。

真正的主力是巅峰期的岳鹏武。

没有谁知道,负责从中间直捣黄龙的那一支陈国的大军,到底遭遇了怎样的战场,金翅大鹏鸟的鸣啸声音响彻了整个战场,陈国联军当中,三名战将战死,其余投降者众多。

对于这一场本该在历史上有着很大意义的战场。

青史上只有简短的事情,记录了事情发生的时间,位置,说那一日天大阴,岳公伐不臣。

事情的经历,那位在史学有很大地位的太史官,在思考了许久之后,只用了更具备有传说性质的六个字,描述这一场逆转天下大势的大战。

战半日,敌遂克。

而兵家的典籍中,对于岳鹏武的战法则有着更为详细的描述,经历过这一场大战,甚至于已经可以称呼为战役的精锐当中,有的最后年老,离开了战场,成为了麒麟学宫当中的兵法教习。

对于这一场战役当中岳鹏武的战法,最后只有【堂堂正正,王者之师】的评价。

陈国的军队失去了战意和意志,五月的南方温度已经开始变得炎热,他们解开了会让自己的身子闷热的铠甲,抛下了兜鍪,四散退了开来。

岳鹏武率领麾下的名将们,如同射出的箭矢一样,朝着前方推进了战线,气势如虹。

陈国方面做出反应。

这一次他们几乎把国家所有的底蕴都压上去了。

岳鹏武,这个曾经被朝廷所放弃的名将,在此刻展露出一种让人惊惧的锋芒,所向皆破,战必胜,攻必克,这一支大军推进的速度极快,且稳定。

契苾力,樊庆,泰伯雍,陈文冕。

四支各自五万人左右的军队偏师则是逐渐推进的同时,逐步去和岳鹏武的大军汇合,合为四十万军,号曰五十万,直讨陈国腹心之地。

陈鼎业犹自不甘,圣旨所向之处,允许各地城主官员,各自招兵买马,各有兵权,以此拦岳鹏武之路。

虽然有效果,但是效果也并不强。

右相冯玉凝看到战报之后,几乎是感觉到头脑晕眩,眼前一阵阵发黑,如今的陈国,不是太平公和神武王时代的陈国,即便是遭遇军神姜素的奇袭,仍旧没能彻底动摇国本,仍旧还可以站稳。

也不再是之前的陈国,那时候鲁有先还在,陈国疆域广大,有这乱世之中无需置疑的第一守城名将在,也可以挡住这一次的兵锋。

此刻的陈国,接连经过了大的损失。

如同得了断臂一样的重伤,还没有好利索,就又得了重病,眼看着重病稍微缓过来些劲儿,噩耗就已经接踵而来,这一次,未必还有能缓过劲来的可能性。

右相猜测过会有这么一天。

但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一天来的竟然会如此之快,如此地猛烈,如此地让他都有些措手不及。

冯玉凝看着这战报,犹如一柄利剑一般撕裂陈国堪舆图,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还是唤来了儿子,道:“再派秘使前去江南寻秦王。”

“再送上及冠礼的礼金,二百……”

“不,三百万两!”

“另外,遣散府里的长工,侍女,将家中的那些地契,借债全部都归还给那些泥腿子,给他们各自十两银子,让他们速速回去。”

“还有,买来些彩缎绸子,去让女眷绣文,写【喜迎王师】的字样。”

冯玉凝的语速极快,把这些事情都要安排下去,可想而知,这些东西在他的脑海里面打转,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在这一段时间里面,他恐怕早就在思考这些东西。

如此,才能够在事情发生变化的时候,不假思索地,一口气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他的儿子神色复杂,可是最后还是拱手道一声是,转身离开了。

只是这中年男子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似乎完全不能够想象到,自己父亲的真容,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模样,世家大族,亦如江湖宗门,需要两种底蕴,一种是面子,一种是里子。

江湖中人的面子是从容不迫的大宗师气度,里子却是下手狠厉排除异己的决断。

朝堂世家的面子是这般坦坦荡荡的君子之风,可里子却是和儒家君子背道而驰的入世之说。

君子是真君子,只是这般真君子,诞生于世家之中,也汲取了世家潜藏着的富贵,天下目光都注视在了岳鹏武的位置上,在这之前,没有谁想到,岳鹏武能做到这一步。

长驱直入,悍勇非凡。

却又秋毫无犯,甚得民心。

这已经不仅仅是善战能战之辈了。

这是上足以讨伐四方,以定当时,下可以抚恤黎民,安定百姓的国家柱石,所谓柱国大帅,就是这般风采绝伦之人,才可以承担,但是如此之人,竟然曾经被自己的君王忌惮暗害。

而如今,这位大帅的锋芒直指陈国,暗自也有人抚掌赞一声痛快。

只徐徐往前,凌平洋不解,前来询问道:“大帅,如今我军锋芒正盛,大势在我,何不趁着机会,挥军之上,则可以打破都城,立下不世之功。”

那时候岳鹏武正在和庞水云谈论军势,闻言而笑。

岳鹏武道:“庞老,就有劳你来说一下了。”

庞水云抚须,这位从太平军时代就名动于一方的谋士名臣,在这之前,一直都是负责着天策府的舆论一方,闻言笑着道:

“平洋,我知你心气,知道你也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立下兵家大将的最高功勋,但是,俗话说,心急吃不到热豆腐,再怎么样,这也是一方大国,急躁冒进,会把自己拖入漩涡之中累死的。”

凌平洋道:“这是何解?”

庞水云笑着道:“岂不闻,兵法之中,围三缺一的道理?”

凌平洋道:“那是战场之上,不可以不给对方活路,面对敌军的时候,不要将四方都包围起来,那样只会激发出敌军悍不畏死之心,导致对方和我方大战一场,平添伤亡。”

“若是一个不好,还有可能在战略层次上吃个大闷亏。”

“到嘴的鸭子飞了,已经是很倒霉的事情了,若是给入口的螃蟹一钳子夹住了嘴,岂不更是不妙?”

“但是,这和我军不立刻攻陈,有什么关系吗?”

庞水云抚须大笑:“你啊你,平洋,你也有三十六岁,追随王上征战四方五六年,就连你的武功都已经走到了六重天,距离宗师不远,却还是没能够醒悟过来啊。”

“兵法之中最上乘,攻伐的正是人心。”

“如我这般强攻,难免令陈国上下一心,而如此我等沉缓往前,再加上之前埋下去的种子,则可以让对方内部矛盾丛生,彼此为敌,不攻自破也。”

“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话,现在陈国国内,那些个世家,大官,丞相,将军们,彼此之间已经是意见不合,就快要打起来了,陈国虽腐,若是强攻,难免令其共对于外。”

“只要其内部钳制彼此,则我等攻陈,就可轻松许多。”

“况且,平洋,可不要忘记,我等的战略目的是什么?”

连连大胜的凌平洋微怔,旋即凌然沉静下来了,道:

“是诱敌。”

是的,这是一场连环的计策,以四路偏军为诱,引得中军对垒,而岳鹏武这一支大军也其实只是诱饵,是为了引来敌军的大部队,引走陈国都城附近的兵力。

为秦王殿下,为那一把真正的匕首和锋芒,创造最关键的机会。

庞水云道:“上兵伐谋,若是只追求一场两场战场的胜利,却反倒是误了整体的战略,虽然是战胜了,其实算是败北渎职。”

“呵……王上年少骁勇,足以一剑撕开这昏沉黑夜。”

“只是,岳帅,你可是天策府中,唯二有资格坐镇本营和中央的大将,就连你也出来了的话,后方难免防御空虚,若是军神姜素趁着这个机会,再度卷土重来,袭击我国该如何?”

岳鹏武手捧一卷兵书,道:“这一点,我也想过。”

庞水云道:“结果呢?”

岳鹏武眸子里迎着天光云海,许久后,道:

“我被说服了。”

……………………

江南,正对着应国的边关之地,来自于应国的斥候军们眸子收缩,他们的斥候前军已经派遣出来了,正如庞水云所担忧的那样——

就连岳鹏武都出动了,还带走了几十万的大军。

对于任何一个合格的将军和谋臣来说,这都是一种,不能够放过的机会。

人不是机关,人是要吃饭的,也是会受伤的,大军开拨出征,那就相当于是在拿着金银当做柴火去烧,每一个呼吸,银子和粮食都在减少。

更何况,秦王这一次是以数十万大军,分作几路齐出。

可以说,江南这一年多休养生息的底蕴,一口气砸出去了。

很有那位乱世猛虎薛道勇的风范,要么就不轻易下注,一旦看准了,就下注,下重注!

依照秦王的轻徭薄赋,哪怕是有着来自于西域三十六部各部之主的府库支持,也是难以支撑这样一次爆发性的出兵的。

之所以能够成功发动战役,一方面是诸多世家包含热泪,自愿献出血肉的热诚支持。

另一方面,则是来自于陈皇陛下陈鼎业。

以及诸位参会大儒名士们的礼金支持。

尤其是那位,只给出来五百万两的右相冯玉凝。

但是即便如此,也已经是搞得后勤空虚疲惫了,晏代清几乎已经拼上了一切,才维持住了后方局势,让民生没有因为这样的行动而受到太大的影响。

在这样的情况下,秦王是绝对难以支撑另一路的大军的。

也如姜素和宇文烈所预料的那样。

和应国接壤的边关,没有大军。

甚至于,没有防备。

斥候将军远远看着,江南风起,那一座边关要塞的大门打开来,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行人来往,没有防备,像是一块肥美的肉,只需要纵马驰骋,就可以取得这一座城池。

但是没有人敢动。

因为一个人。

因为,一把剑。

木剑。

斥候将军的喉结上下起伏,他握着长枪,安抚着战马,目光看着那里一把木剑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挂在城门大匾上了,随着风而轻轻鸣啸着,剑身轻轻碰撞着斑驳的城墙,发出轻轻的声音。

就好像是当年它还只是一棵树时候一样。

一名老人坐在城门上,青袍翻卷,独自饮酒。

但是这千军万马,竟不敢往前。

剑狂。

慕容龙图。

剑道八百年中最风流。

来来来,邀君饮,与君战。

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

且来,再饮三百杯!

军神姜素曾经来过这里,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那位剑狂,姜素已经瞎了一只眼睛,但是也没有了那种骄纵狂傲的心境,他握着枪,寂灭神枪在空中鸣啸着,兵家的煞气,传说的豪情就在胸膛之中翻卷滚动。

但是,终究没有出枪。

即便是带着军队,他也没有把握,可以杀死慕容龙图,而不被慕容龙图重伤。

而他此刻,已经不能够再受重伤了。

此刻的应国,危如累卵,姜万象垂垂老矣,即便是用到举国之力而搜集到的续命之物,不知能有几年寿。

太子仁慈,有才能却过于宽厚,不是君王的器量。

二殿下刚戾,有决断,却不能够驾驭乱世这一辆马车。

整个应国,几乎都压在了太师姜素的肩膀上。

他握着枪,闭着眼睛,有些想要如同四年前和剑狂在学宫那一战一样,舍弃来自于世俗的身份,只留下单纯的武者豪情,但是这一次,他任由那把寂灭神枪鸣啸张狂,却也没有再出枪了。

“走吧。”

姜素举起杯,遥遥地和慕容龙图喝了口酒。

然后转身带着千军万马离开了。

放下了自己的尊严,军神的傲慢,以及那顶尖神将统帅的传说,他要的是全部的胜利,不是自己的一时之气。

天象有变化,代表着兵家的那些星辰明光大量,在星辰北辰拱门的位置上,遇到了斗宿牛宿,气冲斗牛,剑光耀世,却又退去了。

道宗袖袍翻卷,从很远的山上观测天象,感知到了这里的大致变化,他看着天穹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白发飞扬,自语道:“剑狂因进一步,而放下剑,舍去狂,成了个我。”

“军神则退一步,放下武,舍去神,寻回个我。”

“一进一退,是皆有成,难道说,大道万千,进也可,退也可,却万不可以拘于道中么?难道说,我这一路行来的路,反倒是偏激执迷了吗?”

道宗闭上了眼睛,隐隐然受到影响,但是却又终究从容镇定下来了。

他们这样的人,即便是看到旁人往前走出更远,却也只是会平静注视着他们,然后收回目光,也收回自己的心,落在自己的脚步上。

我自有我道。

却不论此,在这边关里面,钓鲸客也施展阵法,伴随着星光的涟漪,在这阵法之中,显露出来了人来人往,热闹繁华的风景来,一切悉如真实,栩栩如生,即便是武道传说,隔着老远,也难以看破。

其实后方并没有那么多的百姓,城是此城,开城门是开城门,但是城中百姓已去,留在这里的其实是阵法模拟之物。

即便是慕容龙图,也没有自傲自大到了用身后万千百姓作为筹码,钓鲸客,司危,司命,还有那个晃晃悠悠的银发少女,就在后方支援。

以司危之阵为基础,钓鲸客令阵法扩大化。

银发少女牵引星光,司命为之留影大阵。

剑狂拦路。

钓鲸客看着那一场气机交锋。

看着剑狂洒脱恣意,看着军神战场后退,在武道传说的感知之中,这两个人的心境,已经明显得踏出了更高一步,明显超越了他和道宗。

剑狂放下对于剑的执着,军神收敛对于战场的渴望。

他们因为对于自己的道的坚持,一路行来,排除万难,战胜了一个一个的敌人,踏过了一个一个的关隘,成就大宗师,乃至于踏破大宗师的关卡,成为了武道传说。

最后却要把这执着的【我执】放下来。

更行于前。

道对于他们来说,不过只是寻我的工具,我已在此,何须迷道?

我已在此。

道,不假外求。

钓鲸客神色复杂,只觉得眼前的这两个老家伙,距离自己是这样的近,距离自己却又这样地远,慨叹许久,禁不住骂了一句:“这什么世道,这是什么世道!”

汹涌浩瀚,大争之世。

唯此大世之中,可以见得江湖庙堂天下,豪杰蜂拥,英雄辈出。

如此看来,他这个最年轻的武道传说,反倒是寻常。

只是钓鲸客这样自嘲地说了一句之后。

那边的薛神将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一根手指,中指和食指比划了下,道:“是第二年轻的武道传说。”

“是第二。”

“你已经不再是最年轻的那个武道传说了。”

“你已经被那个和你女儿关系很好的家伙超过去了。”

钓鲸客:“…………”

老玄龟和老司命对视一眼,沉默了下。

然后都整齐划一,非常有默契地挪移开来,远离那边的家伙。

省得被溅了一身血。

老司命看着那边青衫剑狂,终于忍不住叹息:

“一个人,一把剑,就可以震慑住千军万马,甚至于震慑住了一个帝国,这老小子的气魄实在是太足了啊,太足了,剑道上下几千年,还有超过他的人吗?”

“就这一个人。”

“却似是饮尽了这江湖三千年的风流意气。”

剑狂饮酒,木剑清鸣,江湖豪情,至此极也。

这浩瀚天下的局势只在短短十余日,就发生了巨变,岳鹏武展露了自己真正的獠牙,并非是作为神将,而是作为能够协调,统筹五十万级别大军的大帅级别的掌控能力。

神将榜排名再度从第九位开始上升。

陈国各区域的军队阻拦这一只大军,并没有很好的效果,即便是陈皇近乎于自杀般的放权给地方,也是如此。

后世的历史之中描述这样大战的时候,说到陈国不同世家的反抗之心很强大,但是反抗的意志和力量却不怎么样,似乎是某位毒士,给了他们留下一个念想。

秦王会对世家动手。

但是,投降快的那些不会被清算。

这两点,就成为了世家心底的鸿沟。

让他们彼此之间也难以彻底信任,而不同的陈国军队之中,都有着吃空饷,士兵三月没有粮饷的情况出现,在面对着岳鹏武所率领的大军之时,没能保持足够的战斗力。

一个有着炽烈的大愿,一个即便是饭都吃不饱。

两种对比之下,陈国很多的士卒选择了投降,岳家军,樊庆,陈文冕接受了这些人的投降,战线朝着前方推进。

但是事情往往不能够如愿以偿地顺遂,在这许许多多的的城镇之中,自然也有忠诚于陈国的城池,这些城池和守军,即便是面对着岳鹏武这样的大军,也相信大陈仍旧在。

站在他们的立场之上,进行激烈的抵抗,终于,在经过了近乎于二十天的征战,在大的战线之中,出现了胶着的情况,拖住岳鹏武和秦国的军队。

但是这样的胶着情况出现的代价,是陈国就连都城左右,都只剩下了一万多的禁卫和宿卫。

除去了边关,剩下的军队全部派遣出去了,才堪堪形成了这样的局面,倾举国之力,抗住了岳鹏武挥军北伐的脚步,而似乎是这样的大战煞气冲天,似乎连天上的神灵都为之侧目。

天地之间都一片沉沉,一连几日的阴云沉沉,绵延千里。

明明是南方的五月,早已经不再是冬日或者早春的时节,这一日的时候,竟然异样下起了白雪,且不是往日那种细细的雪粉,而是片片雪花大如席,漂然落于山峦间。

巨大的飞鹰振翅,如同箭矢一样从这沉沉铁云之中掠过了,天启一十六年的五月二十三日,距离秦王的及冠礼只剩下六天的时候,四方有战,南方反常有大雪。

大雪落了满地,落在了墨色的大氅和铠甲上,年轻的君王伸出手,接住这白天飞雪,呵出气息,鬓角的黑发垂下,玉簪束发,神色温和,麒麟迈步。

背后两万铁骑穿墨色的甲胄。

勒紧缰绳,握着兵器,整齐划一地追随在他的身后,马蹄踏落在大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是洪流一样冲出了赤龙秘境,踏上了这样的天下。

天日淡薄如月,天上天下一片苍茫。

白雪落南国,铁骑出山川。

秦王,入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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