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约定(上)

郭宁和拖雷两人先后来到缙山,放在金蒙两国厮杀多年的背景下,当然是件大事。但缙山城里正在被安置的汉儿奴隶们并没注意到。

多年折磨造成的麻木,使他们中的许多人,几乎被剥夺了关注外界的能力。

片刻前有人嘟囔了一句:“后面的蒙古人都跪下了,好像又来了大人物……”

但没有人响应,没有人在意这个情形。毕竟奴隶们已经是草原上最低一等,比起他们,谁都是大人物了。无论郭元帅还是什么元帅,什么那颜来此,大家无非跪地磕个头,其它还能如何?

他们依旧慢吞吞地往城里预定的营地挪动,十五里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下午,他们被拆分成二三十人一组,被引领到某处新搭起的窝棚前头。

窝棚很粗糙,就是几根大木头错落一架,再铺上枯草。几个窝棚后头有个共用的大坑,那应该是便溺的地方。

看得出来,往窝棚里分配人员的时候,定海军是有点讲究的,老弱妇孺比较多的,在营地的东面;壮丁则大都在营地西面。被掳掠到草原以后,老弱妇孺熬不了多久,能够从草原回来的人也是壮丁居多。偶尔有妇孺哭泣,说是和家人失散,一会儿就有士卒将之带出去寻找,不过究竟找没找到,其他人并不关心。

卢五四觉得自己的腿快折了,脚踝和膝盖都疼,胸口和脑袋被蒙古老爷打过的地方也疼。和他聚在一个窝棚的其他人也都累得半死,包括那个黑眼圈汉子在内,大家都瘫着不动。

定海军待人,似乎果然宽厚些。草原上头,奴隶们如果敢歇着,早就有大棒子或者马鞭打下来了,这会儿所有人一口气歇到夕阳西下时候,也没人来管。

反倒是汉儿奴隶们慢慢从窝棚里爬出来,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试着把脚上嵌入皮肉,被污血凝结到一处的草鞋或者裹脚布撕开。

众人忙活了一阵,忽然抽了抽鼻子,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和众人经常闻到的食物香味不大一样,但也足够让人垂涎欲滴了。有人低声道:“是饭团。”

过了会儿,果然有定海军的士卒从窝棚之间经过,给众人丢下饭团和皮囊:“郭元帅有令,每人多赏一个!吃完了选个人出来,拿着皮囊到城外汲水!”

饭团用竹箩装着,落到窝棚里头的瞬间就引起了哄抢。卢五四身子瘦弱,又没胆量,冲上去的时候就只见到前排人人簇拥,待众人散开,竹箩里什么都没了。地面上剩一点散开的米粒,卢五四犹豫着想要去捻两口填填肚子,旁边一个黄脸少年扑了过来两手连动,将之一扫而空。

窝棚里面,人人都在大口咀嚼,卢五四的周围,一片吧唧嘴的声音。

饭团不大,顶多半个拳头模样。用的米也不好,但奴隶们就算在草原上,也轮不着吃羊肉,那些野麦子还不如饭团好吃呢。所以每个人都吃得呲牙咧嘴,就算米糠噎住了嗓子,也努力大口吞咽。

三五口就把自己的饭团吃完,他们再看看别人,期盼能有吃剩下的。

卢五四捂着脸,哭了起来。

俘虏们虽然麻木,这几日里被逼着长途跋涉,又辛苦,又疑虑,还很担心习惯的环境被改变以后,未来的生活该如何继续。他这一哭,顿时引得好几个窝棚都躁动。

不远处巡视的契丹人,还有眼巴巴等着契丹人吩咐的“蒙古老爷”注意到了躁动情形。好几人都向卢五四所在的窝棚走来。

“娘的!你这个怂人哭什么!”

黑眼圈的汉子急躁地骂了几句。他虽然嘴硬,眼看着蒙古人凶神恶煞的走近,其实也有点害怕,连忙往怀里掏摸两下,拿出一个饭团。

他心疼地看了看,把饭团一掰两半,扔了一半给卢五四:“吃吧吃吧,吃完了就住嘴!”

卢五四心里想着,就是你这厮偷了我的饭团,却不敢与之争执。他把哭声死死咽进肚子里,开始狼吞虎咽。饭团很香,但又带着咸和苦,不像是卢五四眼泪的味道,倒像是在盐卤里泡过一样。

契丹人和蒙古看守没再往这里走,卢五四两三口吃完,肠胃刚刚垫了底。

“每处窝棚派人出来汲水!赶紧的!”有骑兵军官骑马来回喝叫着。

黑眼圈汉子把皮囊往卢五四手里一塞:“就是你了,赶紧去!”

卢五四昏昏噩噩地出来,站在窝棚前头发愣。等他终于汇入出城汲水的队列,头上又被蒙古看守拿棒子打了两下。

将将到达城门,后头轰隆隆的铁蹄踏地之声大作。依然是那批身着铁甲的骑士开路,沿途喝令众人退到道路两旁跪下。

跪下以后,又有人喝骂:“看什么看!低头!”

卢五四等人立刻俯身,把额头贴在地面。

他听到数十名骑士从城门卷地而出,铁蹄带起的尘土呛人。

他听到那位叫做赵瑄的将军勒马于城门之前,有些疑惑地道:“本以为,元帅会和拖雷谈得久些,我还让人去宰了两头羊,摆出东道主架势呢!”

“宰了羊也是我们自己吃!便宜蒙古人做甚!”

回答他的,便是先前抵达缙山城的那位郭元帅。听他言语,好像心情不错。卢五四觉得,这位郭元帅既然给众人加餐,定是个好人。

郭宁的心情的确还不错,所以才哈哈笑着,开个玩笑。

但是当众人都哄笑附和的时候,他又沉默了。

于是部属们又纷纷住嘴,肃然环绕在他周围。

郭宁站在城门前,往外远眺。夏秋之交天黑的晚,夕阳已落下好一阵,天空依然是亮的。所以拖雷和随从们的背影,就能看得很清楚。

他们一行人将要没入林地后方的时候,拖雷居然还勒马回头,向着缙山城的方向挥了挥手。

这是郭宁第二次和拖雷打交道了。上一次在莱州海仓镇的时候,拖雷是个俘虏,但表现出的姿态骄狂的很。郭宁不得不上拳脚伺候,才让他搞清楚自家所处的位置。这一次,拖雷却和先前大不相同。

这个年轻的四王子沉稳了很多,也聪明了很多,他甚至还学会了汉话,与郭宁交谈,无须通译。而且,他非常诚恳地,确确实实把定海军当做了地位等同的对手。

这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自大安三年以来,蒙古军在和金国的战斗中取得了太多次胜利。如果把每一处城池易手,乃至每一次数百步骑规模的野战厮杀都算上,两方的战斗至少也有三百次以上,在其中,蒙古人能赢去二百九十场。

太过密集的胜利,使得蒙古人面对金国的任何人,都自觉占据心理优势,不把对方看在眼里。这种心理优势已经根深蒂固,甚至成吉思汗这样的统帅都会因此而在面对郭宁的时候,做出错误的选择,以为可以一击致命。

但拖雷真的很聪明。

他在方才的会谈中十分客气,甚至有些谦卑,一点也不为曾经的胜利所囿,也不避讳己方的失败。

这样的人,这样的态度,让郭宁十分警惕。因为比凶残的狼群更可怕的,只有既凶残又狡诈的狼群。如果郭宁有足够的兵力,足够的后勤支撑,他宁愿立刻起兵,一口气杀尽草原深处,来个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可惜郭宁没有,定海军的扩张确实已经到极限了。散居草原的蒙古部落也根本没有都城或者物资集散的中心区域,值得定海军去攻打。

蒙古人当然不可能在一次野战中压倒定海军,可是定海军如果贸然深入草原,在蒙古军永无休止的滋扰和围猎之下,结果一定会是惨痛的失败。

对此,郭宁很清楚。按照拖雷的说法,成吉思汗也很清楚。

眼下的两家,彼此都奈何不得,彼此都急需充实或者恢复自身的力量,以求下一次战争的胜利。在下一次战争到来之前,双方的任何冲突都没有实际意义,徒然拖慢各自前进的脚步。

所以,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就成了必然。

这约定无需落于文字,也无需质押,因为郭宁和成吉思汗都不会受文字或质押的限制。

这约定也不止代表了短暂的和平,更代表着更惨烈、更可怕的决战迟早会到来。

郭宁继续眺望,直到暮色笼罩四野。缙山城周边的田亩和湿地渐渐看不清楚,远处的疏林和草甸都在风中起伏不定。更远处,连绵远山沉默矗立,阻挡了通向万里草原的步伐。

“到今年年底,伱们要把控制区域推回到野狐岭,蒙古各部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但你们要做好应变准备,不得懈怠。境内各处的建设,都给我十足加紧。”

众将齐声道:“是!”

郭宁拨马回头。他走了两步,才注意到大批汉儿奴隶已经跪伏了很久。

“让他们都起来。这么多人动不动就屈膝跪倒,我看着不舒服!”

众将连忙四散呼喝。

(本章完)

第652章 约定(下)

老部下们都知道,郭宁的脾气是有点暴躁的。虽然他总能控制得很好,并不向部属发火。但谁要是面对着他的恼怒,便如面对一头随时会暴起噬人的猛虎,难免提心吊胆。

很明显,元帅刚和蒙古人的四王子达成了某种默契,但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默契。这种时候,大家还是躲得远一点为妙,他老人家看什么不舒坦,我们改还不行吗?

瞬间数十人呼喝,把出城汲水的汉儿们整顿出了齐齐整整的队列,队列里每个人都挺胸凸肚,站得如树桩子笔挺。

队列前后的赵瑄和张绍对视一眼,两人叫着号子,就把队伍带出去了。可惜那些汉儿奴隶们到底少了点血性,队伍走到城门口,靠近勒马而立的郭宁时,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往外侧偏一点。

二三十人走过之后,整条队伍几乎要踩进门洞边缘的排水沟了。

郭宁这时才注意到众多畏惧的眼神。

他自失地笑了笑,拨马入城,但马蹄得得轻响的时候,他忽然又走神了。

早前郭宁听闻蒙古人向西行动的消息时,甚是欣喜。

他和移剌楚材两人暗中商议,都觉得这种行动,分明是在拣软柿子捏,证明蒙古军非得通过十足把握的征服和扩张,才能保持稳定的政权结构,维系黄金家族超越部族和地域界线的政治影响。

站在蒙古人的角度,必定打算先从弱敌着手,不断掳掠挟裹,恢复实力,然后再倒回头来,与定海军决一胜负。但这想法可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

移剌楚材调取过大金国的密档查看,他告诉郭宁,大蒙古国以西,有契丹人建立的西辽,还有突厥人建立的诸多强大国度。蒙古人这一去,断不能摧枯拉朽。在相当时间内,他们必定被牵扯住精力,而当他们回头时,会发现定海军的力量增长,比蒙古人更快。

郭宁的梦中所见,与移剌楚材的想象大不相同,所以移剌楚材侃侃而谈的时候,郭宁总觉得对那些“强大国度”的信心不足。

但他在北疆生活多年,是自幼眼看着蒙古一步步崛起之人。他深知草原上的经济有多么脆弱,物资有多么匮乏,深知蒙古人就是穷极了、恶极了的狼群,所以才特别可怕。

成吉思汗用征服和掠夺来激发人心深处的兽性,凭空生造出蒙古人的国家。但这个国家毕竟在征服和掠夺之上,其凶悍的外表之下隐藏着脆弱的基盘,在掠夺停止或中断的瞬间,其经济基础和统制体系也就会随之土崩瓦解。

作为草原上罕见的雄杰人物,成吉思汗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他虽然在定海军手里吃了大亏,却并不急于复仇,而是立刻整合各部,马不停蹄的转而向西。这不止是捏软柿子,也是为了维持政权存在而做出的唯一正确选择。

在郭宁看来,这个征服的过程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除非定海军在东方露出可趁之机,否则草原上强悍的战士们只会如同脱缰的野马群,疯狂地一波一波推进。直到某一天,征服到了结束的时候,出现两种结果:

或者蒙古人的军事力量被彻底耗竭。或者蒙古人终于能在所征服的地域,建立起不同于草原的,能孕育出深厚根基的政权。

结果是前者的话,郭宁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如果是后者,郭宁将要面对的,也不会是成吉思汗期待的那个席卷万国的势力。当大量蒙古人在征服的广袤土地上落地生根,建立起不同的国家以后,郭宁所要面对的,就依旧只是那个草原政权。

那种局面,郭宁又有何惧哉?

无非是摆开千军万马决战罢了,郭宁绝对相信自己能赢。

所以,郭宁实实在在地乐见蒙古人大举西进。

可当他真的来到缙山城,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和拖雷达成默契以后,他又忽然有些后悔。

他发现,自己对蒙古人的敌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回忆适才谈判的经过,愈来愈强烈地感受到拖雷的变化。

那不止是沉稳,聪明或者狡诈之类,而是某种其它的东西存在于拖雷身上。郭宁皱眉想了很久,才慢慢理清了思绪,那东西就是汉语和汉人的礼节,拖雷掌握得非常好。

两方谈判虽只寥寥数语,郭宁却几乎觉得坐在对面的就是个汉人。

郭宁和拖雷前后接触了两次。他觉得拖雷是个很聪明的人,而且这一次的表现比上一次更聪明。一个普通的蒙古人,绝不可能有耐心学这些。但拖雷却不止学了,还下了大功夫……他讲话的时候居然还文质彬彬!

拖雷能把汉话掌握到这样纯熟,必定也同时了解了汉家的学问,掌握了草原民族少有的眼界和见识,乃至更多的知识。

这样的话,他还是一个普通的蒙古人么?

可以说,也克蒙古兀鲁思在成吉思汗手中,就只是个强盗集团。这群强盗虽然凶悍,却没有治理能力,其领土再怎么广阔,也只是强盗肆意抢掠的势力范围而已。

但如果拖雷在蒙古人的政权里掌握了更多的权力,大蒙古国会是什么样?

郭宁忽然勒马。

他的胸怀中涌动着震惊和后悔。他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就是刚才谈判的时候,应该拿起身边的铁骨朵,对着拖雷的面孔砸下去。砸死算完,然后让他身边那个蒙古老儿去向成吉思汗传信。

成吉思汗是枭雄。郭宁敢打赌,他绝不会因为一个名声扫地的儿子死掉,而放弃蒙古人的大政,与郭宁死拼到底。

当时没这么干,有点可惜了。

现在去弥补,来得及么?

我昌州郭六郎自起兵以来,行事从来都肆无忌惮,杀敌闯关,这一次为何不杀?毕竟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杀一个蒙古死敌,断绝一条蒙古人可能走通的路,这划得来!

想到这里,郭宁的脸上不可避免地现出了杀气。

倪一日常跟随在郭宁身边形影不离,一见郭宁神色凌然,立即拨马上前半步:“元帅?”

郭宁稍侧身,抬手示意:“点起精骑两百,随我……”

话说半截,他又住嘴。

这想法不错,不过只是想想而已。蒙古人有他们要走的路,定海军治下数百万军民也有要走的路。与其竭尽全力阻断别人的路,走好,走通自家的路才是正经。

只要郭宁和伙伴们走在正确的路上,蒙古人的力量再强也不足为惧。

反之,如果郭宁不能走通自家的路,徒然与蒙古人一直撕咬下去,这局面于百姓,于天下,于郭宁想要的未来又有什么益处呢?

郭宁放下了手臂。

“快要天黑了,让弟兄们趁着亮光赶紧涮洗战马,喂些谷物豆料,明天还要赶路呢。另外……张绍呢?”

他抬头看看天色,又探望四周,哈哈地笑道:”前年他答应过,待到回返山后军州,就要射只肥硕黄羊,请我吃烤羊肉。现在我来了,这厮倒是把羊肉烤起来啊!”

在郭宁催促吃食的时候,拖雷和他的十余名那可儿纵骑飞奔,毫不停留地穿过山林和峡谷的阴影,一直到天色黯淡得完全看不清前路,他才稍稍放缓速度。

而纳敏夫叫道:“四王子,看!咱们的骑兵来迎接了!”

在峡谷的对面,数百名骑兵手持松明火把,像是一条火龙从高处蜿蜒盘旋而下,没过多久,骑士们来到拖雷面前,纷纷下马行礼。

拖雷翻身下马,把跪伏于前的部属们一一扶起。他微笑着环视众人:“托各位的福,我办成了!你们说的没错,定海军也想要和平!”

因为拖雷直属的几个蒙古千户都遭削弱,此刻在场的蒙古伙伴,只有赤驹驸马一人。

又因为蒙古的中枢执政架构剧烈变动,不少人被排斥出了原来的位置,转而托庇于拖雷。所以拖雷的身边,近来又多了好些新同伴。

其中,有英武的契丹人耶律秃花,有相貌憨厚的汉人老者刘伯林,有精通簿书、钱谷的女真人粘合重山,还有相貌英俊而略显瘦削的汉人武将郭宝玉。

这个小小的班底与众不同,但却非常可靠。

拖雷对他们说话的时候,用得依然是纯熟的汉话。众将俱都笑着恭喜,唯有郭宝玉神色警惕地看着南方,沉声道:“四王子,郭宁这厮凶横成性,动辄杀人,保不准恶念突生……咱们快些离开,以防万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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