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突如其来

崇康十四年,正月十五。

上元。

粤州古城,满城张灯结彩。

北边的寒风,还未吹拂至此……

粤州锦衣千户所已不似聂琼在为时的模样了,之前聂琼为搜刮地方,甘愿当地方督抚衙门甚至知府衙门的走狗。

或是和地方大户勾结, 各般坏事做绝。

百姓中人人痛骂,官场上也大多蔑视厌弃千户所,无人敬畏。

然而等贾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清江南六省聂琼之流,八月十五在金陵府重建锦衣卫。

紧接着,又以雷霆手段,一连击垮了八大盐商之白家、安家,还将赫赫清名的江南十三家之秦家和赵家除名。

自此,锦衣卫在江南诸省官场上的威名和地位,再次得以恢复。

而新任粤州千户所沈炎的做派, 也远非聂琼之流可比。

这位锦衣世家出身的老锦衣,规矩之严苛,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连两广总督叶辰和粤州巡抚赵世明设岁末宴邀请他,他都婉拒不去。

各方人马送往锦衣千户所的年礼,也全部拒收。

甚至,连一些大户给千户所送的犒军之银米猪羊,锦衣卫都谢绝不收。

这般作态,惊住了各方的同时,也让他们心中真正对锦衣卫产生了敬畏忌惮之心。

所以,粤州城内几个数得上的势力,都在锦衣卫千户所外不远的街道处,设了眼线。

以关注这处“新生”强权势力的动向。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内,锦衣千户所的大门都未打开过。

从侧门出去采买米粮果蔬的差役口中得知, 千户所内千户大人正在亲自进行训练。

至于训练什么,就问不出来了。

各方势力得知后, 对这处势力再度看重一分后, 又下令严密监视。

他们的谨慎还是有道理的, 这一日,粤州千户所三间门楼大门悉数洞开。

百余如虎似狼的缇骑,在千户沈炎的率领下,汹涌而出,狂飙而去。

见此动静,在不远处或当卖油翁,或当小商贩的各家眼线们登时亡魂大冒,顾不得他们的摊位和货担,连滚带爬的给他们身后人报信儿。

其后各势力得信后亦是大惊,一面注意防备,一面赶紧派人去打探这些人的动向。

而这时,粤州千户沈炎已经率着缇骑,出城远迎三十里了……

“卑职沈炎,参见指挥使!”

“卑职参见大人!”

粤州城北面官道上,威仪日重的沈炎,对着迎面一骑在马上,虽风尘仆仆,亦难掩珠玉风采。

路上行人有认识沈炎的,很难想象如今被粤州城内各方势力暗中忌惮的一方巨头,竟会如此诚敬的跪伏在这个少年郎的面前。

不过,当看到这锦衣少年背后那些面容狰狞可怖的亲随,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也有聪明些的人,业已猜到了这少年郎的身份,无不目光发亮。

天爷哩!这可是传说中的文曲星加武曲星一起下凡加在一起才成的了不得的人物啊!

贾琮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些疲倦,他看了沈炎一眼后,又打量了番他身后的缇骑。

还不错,至少从气息上来看,已有强军的风采。

点点头,贾琮叫起道:“都起来吧,看模样,这些日子倒没荒废。路上去看了看张赫、白齐和李谦,也都还不错。老沈,不要大意。待今年十月十五金陵府锦衣大会时,你若争不得前三,面上无光啊。你一门两千户,看着你们的人很不少呢。”

沈炎虽是个干瘦老头儿,但气势极盛,他起身后,傲然道:“除却金陵千户王亚龙,他是大人从九边军中带回来的悍卒,训练手段必比我娴熟外,其他人……哼!大人,属下生于锦衣世家,贞元朝锦衣亲军最盛时,传下来多少秘密法门?这些如今知道的人不多了,就是韩涛姚元二人,也未必有属下知道的多。”

贾琮问道:“沈浪会么?”

沈炎点点头,道:“他倒是学去了八成。”

贾琮笑了笑,没再多言什么,道:“回去吧,我们要修整一日。”

说罢,他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百余骑。

无不面露疲色,二鬼子田庆目光涣散,似乎已经掉了半条命。

而一亲兵身后,则背着一条裹尸袋……

好在,茶娘子及其属下已经不在队伍中了。

只一出扬州府,她就带人离开了队伍。

不过茶娘子的任务并不比贾琮轻快多少,她要带着人马,沿着这数千里之路,拔除一座座凶山恶林中的坐地虎,再安插钉子。

让这条自北向南的路,自此姓贾。

这个任务,没有二三年功夫,很难完成。

也就是说,茶娘子至少要在外奔波二三年……

念及此,贾琮往北望了眼后,垂下眼帘,眼中闪过一抹愧色。

过了几个呼吸后,他方回头,拨动马缰,口中厉喝一声:

“驾!”

他要更加用心努力了,唯有尽快打通这条通道的终端,方能不负美人恩。

……

扬州府,锦衣卫百户所。

自贾琮离开盐政衙门后,锦衣卫中枢便由盐政衙门搬至此处。

锦衣佥事魏晨和南北镇抚司镇抚使韩涛、姚元二人一起,主持卫所要事。

又有宪卫千户沈浪在,半月来,一直相安无事。

上元这一日,扬州城内遍结彩灯,举城欢庆。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但他们也都是善忘的。

虽然曾经他们因为白大善人和安大善人被天子鹰犬抄家灭族而愤恨,背地里不知破口大骂过多少回。

但是也没过两个月的功夫,白大善人和安大善人的死,对他们来说,已经遗忘的差不多了。

只有偶尔想起时,才会再骂两句。

生活总要继续,该欢乐的,还得欢乐。

而因为新法的变革,摊丁入亩的进行,许多百姓人家今年减免了不知多少丁口税。

日子过的宽裕了,总会感谢上面的人。

当然,他们感谢的是天子和变法的宁首辅,和那心狠手辣的天子鹰犬无关。

这可能和瘦西湖画舫上所有的姑娘,都渴望能与那位少年显贵清臣公子一度春风的缘故……

只是,安静的时光,总会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自扬州城北门外的官道上,只见黄尘滚滚。

城门卒见之骇然,以为哪家疯子惊了马而来,还未来得及喝止,就被一记马鞭抽的倒飞出去。

只听一言传来:“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阻者死,逆者亡!”

原本还想准备立刻示警,招呼城防营的兵卒前去阻拦缉捕的门卒闻言后,立刻熄灭了心思,自苦的摸着身上的伤痕,还得感激人家手下留情……

扬州百户所衙门前。

三匹轻骑勒马,马匹甩着响鼻,喘着粗气停下后,眼中一个个目光晦暗。

若有识马者,当看得出这三匹宝骏已成了废马……

然而马身上的三人却毫不在意,尖声问道:“荣国府承二等勇毅伯、锦衣指挥使贾琮何在?出门接旨!”

这三人,竟是宫中太监打扮。

只是看起来,三人比他们座下的宝马也好不了多少,皆眼中无神泛着血丝,面色晦暗。

八百里加急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一天一夜最快能跑六百里已经是极限。

通常也就是三四百里。

再加上中途实在坚持不住了,难免偷懒数日,有时还要乘船渡江……

所以从长安出发到扬州府的这将近三千里路,三人连跑了半个月。

这对在宫里娇生惯养了多年的太监们而言,虽然没有颠破他们的卵子,但也将他们的命颠去了大半。

又怎能有好语气,好气色?

而看他们的打扮和语气,知道此必为宫中中官,不敢怠慢,立刻入内传话。

未几,魏晨、韩涛、姚元、沈浪四人齐至。

三个黄门看了一圈儿,也没看到和他们想象中符合的人,为首之人皱眉,用公鸭子嗓音问道:“贾琮何在?”

听他说的无礼,魏晨、沈浪二人都面色一沉。

好在在宫中做事的,没有眼色不明者。

见这二人变了脸色,也没再无礼,道:“天子派咱家八百里加急传旨给贾伯爷,还请速速寻贾伯爷出来领旨。迟了就慢待了……”

魏晨拱手道:“回公公的话,并非我们大人不敬,只是,他如今并不在扬州府。”

那黄门太监闻言,面色一变,尖声问道:“不在扬州府?那他去哪了?”

魏晨道:“我们大人说,天子命他在江南复建锦衣,而后搜集海外诸国的消息,以供御览。如今锦衣已立,他便马不停蹄的去了粤州,早在三十那天就去了,这会儿怕已经到了粤州。”

听闻此言,三名太监犹如五雷轰顶!

这扬州到粤州府,又是三千里路啊!

三个黄门太监几乎生无可恋,三人在马上嘀嘀咕咕的商量了会儿,为首之人对魏晨等人道:“京中发生了大变故,天子急召锦衣卫折返都中受命。既然如今贾指挥使暂时不在,有指挥佥事和南北镇抚使在亦可。你们先行回京听用,再书信一封,我等再去粤州传旨给贾指挥使便是。总不好耽搁了天子大事,你们领命罢。”

先打发了这些人回去听用,他们就可以坐着舟船,慢慢往南边去传旨了。

若再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跑三千里,他们怕直接埋骨在路途上了。

这权变之法,想来宫里会理解。

韩涛、姚元二人闻言,神色一动。

他们倒不是对贾琮有异心,只是这三位天子家奴说明了天子等着锦衣卫急用,那么他们就没有拒绝的勇气。

而且,这个时候回去,必会受到重用。

如今,锦衣卫已经不比从前了……

魏晨的面色则凝重了许多,他原本受到贾琮暗示,要防备有人过来坏事或是摘桃子。

他也保证了,绝不会轻易让人得逞。

可他没想到,是天子八百里加急传旨,命锦衣卫折返神京。

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阻止。

但是若不阻止,这锦衣卫一旦调回京,贾琮又不在,势必会有一人取代他的位置。

辛辛苦苦费尽心力谋划至今,才打下的这片基业,拱手送人,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等事,岂不屈死?

眼看韩涛、姚元都动了心,魏晨心中大急,怎么办?

他虽对贾琮忠心耿耿,可让他去对抗天子之意,对他太过挑战性了……

然而就在这时,就见素来一座冰山一样,自贾琮走后几乎没开过口的沈浪一步站出,对韩涛和姚元沉声道:“若无大人之命,擅调一兵一卒者,诛!”

听闻此言,魏晨目光一亮,而那三名黄门却面色大变,目光瞬间凌厉起来。

……

(本章完)

第483章 求情

“大胆!”

“放肆!”

三个黄门太监又惊又怒的看着沈浪,厉声道:“汝为何人?敢拦圣意?”

韩涛和姚元也忙劝道:“沈兄弟可千万别孟浪!”

沈浪面无表情,虽不言,亦半步不退。

手放在腰间绣春刀刀柄上,眯着眼侧目看着韩、姚二人。

目光隐隐透着杀意……

他甚至都没拿出贾琮给他的令牌,因为情况不同, 他不愿将贾琮陷入险地。

只他这般,却将韩、姚二人差点气得吐血!

他们又不是叛徒……

魏晨却哈哈笑道:“沈兄弟可没敢阻拦圣意,他其实是为了三位公公你们好啊!”

韩涛、姚元与那三名黄门一起看向魏晨,问他:“此言何意?”

魏晨道:“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唯天子和大人能调动。其他人,谁也不能插手锦衣之事, 对否?”

“自然如此。”

为首公公道:“我等便是为传圣命而来。”

魏晨连连摇头道:“公公们是为传圣命而来,可是却不是对我等传圣命。天子若是直接下令:倘若贾琮不在,则命南北镇抚司立刻北归……那自然无人敢阻拦, 沈兄弟也不会。可天子应该只是传旨给我们大人,不是我等,而三位公公却对我等下命……不是在下危言耸听,若我等因公公一言,就动身折返,将来必大祸临头。锦衣卫亦是兵权,焉能受宫中中官调动?

连三位公公也得不到好去,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此番言辞让众人登时明白过来,韩涛、姚元自然是惊出冷汗来,他们竟没想到此圣意非彼圣意的道理。

或许天子会体谅他们的苦心,但回过头来,贾琮必要他们性命!

相处越久,他们越明白贾琮的心性。

杀伐果决,手段狠辣, 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儒雅清秀。

若因他二人令他辛苦谋划付诸流水,那他二人的结果, 怕好不了多少。

他们还只是后怕, 那三个黄门则唬的面无人色。

大乾祖制, 连后宫都不得干政,更别提宦官了。

若有阉庶干政,则百官皆可杀之!

这也是中车府偌大的势力,却无法登上台面的缘故。

若是让朝廷知道他们三个未有旨意,就敢调动锦衣卫入京,能活生生撕了他们。

且天子对待家奴的手段,也从不温柔……

连大明宫总管太监,有内相之称的戴权,了不起也只暗中卖几个宫中禁卫的名额换银子使,除此之外,诸事装糊涂。

就这样,还动辄挨一顿臭骂。

更何况他们?

可若此法不行,他们就要再跑三千里去粤州,怕是要活生生累死啊!

想起这一路来非人的感觉,三人悲从心来,竟放声大哭起来。

连沈浪见此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中鄙夷没卵子的东西。已经是大人了,这点苦也吃不得,当初大人才多大点,就能一口气跑到粤州,瘦的都脱形了,也不见掉一滴眼泪。

魏晨却圆滑的多,他笑道:“三位公公何须惧此?既然三位公公奔波辛劳,已经累病,不如就让我等派人,八百里加急赶往粤州去传旨给大人。咱们锦衣卫其实和公公们差不多,都是只听命于陛下的。按理说,咱们去传旨,也没什么不妥当吧?”

“真能行?”

为首的公公闻言不哭了,问道。

不是他们太怂,任谁日夜兼程骑马跑几千里路,都会奔溃的。

并非人人都有坚韧的毅力和心性。

魏晨笑道:“必无问题,我等锦衣卫不也是为天子跑腿办事的?只是有一事……不知大人若问起,京里到底出了何事,竟这般急诏锦衣卫回京,在下等该如何作答?”

那公公闻言,犹疑了下,他也知道魏晨是在套话,可如今还是保命重要,再者此事在京中也不算机密,早晚会传到南边儿来,因而小声道:“佥事大人,此事你们暂不可声张,以免引起骚动……是这样,三十那日,在永寿宫……”

说着,他将近日来京里发生的事说了遍,等说罢,就看到锦衣卫四人一个个瞠目结舌,目光骇然,面色发白。

老天爷!!

……

神京城,荣国府。

虽是上元,可是这半月来,整个都中都处于高压恐怖中,连内宅中都受到了些影响。

没有彩灯,没有戏班子,甚至连酒宴也不曾有。

只一桌家常饭吃罢,也就散了席。

后来得闻史家兄弟前来,李纨便引着贾家姊妹们避让出去,去了探春院落脚。

不一会儿,就见史湘云寻来,却急着要去梨香院看望宝钗和薛姨妈。

自三十那日起,薛姨妈就传出身子抱恙的消息。

因为都中有事,湘云那日早早就被接回史家,这会儿方来。

她素来与宝钗最厚,这会儿来至贾府,自然急着过去。

一行人便一道去了梨香院,探望薛姨妈。

一众人刚进了内院,就被得了信儿的宝钗迎了出来。

看到宝钗,湘云就惊呼一声,道:“了不得了,宝姐姐怎清减成这样?”

探春等人也围上前来,看着宝钗道:“只怕过来惊扰了姨妈修养,初一那日来了后就不敢再造访。宝姐姐怎熬成了这般?”

宝钗闻言强笑一声,道:“并没什么,云儿素爱大惊小怪。快进来罢……”

众人只见她一双水杏眼微微红肿,虽依旧肤白如雪,却难掩憔悴甚至痛苦之色。

依旧不施粉黛,一身浅白素绣双蝶褂,也显得朴素无华。

往日丰润的身子,此刻看起来竟身量苗条起来。

湘云等人见之无不心疼万分,还以为薛姨妈患了何等重症。

大家一起提心吊胆的进去后,却看到薛姨妈正笑眯眯慈爱的看着她们……

更一把搂过宝玉,抱入怀中,怜爱的摩挲着他的后颈,道:“这样冷的天,我的儿,难为你们想着来看我!快上炕来暖和暖和罢!”

说着又招呼李纨、迎春、探春等人落座。

其她人都有心思,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只暗中观察,面上赔笑。

唯有迎春纳罕问道:“姨妈不是病了么?宝丫头都轻减成这般,怎地……”

话没说完,让探春在下面狠狠拉了把。

她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住了口,低头不言。

薛姨妈哪里会被这等小尴尬难到,她温和笑道:“不过是陈年的老病根了,不妨事的,宝丫头只是关心太过,我如今也说不听她了。”

其她人隐约揣摩出意味来,唯独迎春信以为真,认真对宝钗道:“你虽有孝心,也该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听了姨妈的劝,岂不愈发有孝心?”

宝钗含笑面对,并不言语。

见此,迎春还想再说什么,又被探春在暗中掐了把……

探春有些不满的看她一眼:平日里话不多,今日是怎么了?

止住迎春的尬劝后,探春对薛姨妈道:“姨妈,今儿是上元,我们想请宝姐姐去我那边坐坐,姊妹们好久没一起了……”

薛姨妈笑道:“好啊!如今外面乱糟糟的,闹的里面也不素净。你们一起去顽乐顽乐也是好的。”

宝钗却有些迟疑,道:“我还是不去了罢……”

湘云和探春却容不得她推辞,二人一左一右上前,拉起她就往外走,其她人笑嘻嘻的配合。

宝玉也从炕上下来,满脸高兴的同薛姨妈道别,薛姨妈则让宝玉代她问贾母和王夫人好。

好一阵亲热告别后,宝玉才从里屋出来。

上了游廊后,却见宝钗正在落泪,不由一怔。

他默默跟上去,就听湘云劝道:“好姐姐,快别哭了,你且听我说。今儿我听我二叔说,宫里皇帝已经下了圣旨,八百里加急招三哥哥回京。他那样大的能为,连皇帝老子遇到难事都想着招他回京。只要他回来了,不管你有什么样的难处,他都能为你解决了,是不是?”

宝钗上回就听薛蟠说过,贾琮快要回来了,可那会儿她并不信。

薛蟠说的话,她从未信过。

可湘云的二叔可是国朝保龄侯,自然不会有错。

一颗凄苦的心登时炸开了一抹喜悦,她看着湘云,顾不得羞涩,急问道:“此言当真?”

探春也奇道:“你二叔会同你说这些?”

湘云没好气道:“他哪里会同我说?是他同三叔和二婶婶她们说话时被我听见了。如今朝廷要搞劳什子摊丁入亩,丈量田地,连我们这样的人家都要开始纳税了。二叔叔偏不肯,只说史家的富贵是祖宗和他用命换回来的,谁也不能偷抢了去。三叔说如今朝廷抓的紧,别在这个关头上撞上去。二叔却说不怕,说那宁首辅如今只顾对付宗室,都够吃力了,没能为再来招惹勋贵。所以陛下才派出去八百里加急,诏琮哥儿回来,那他就更不用怕了!琮哥儿难道还会拿史家作法?你们说说,这话还能有假?”

宝钗闻言真是喜形于色,掩饰不住的笑意,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直让后面的宝玉看呆了去……

探春却皱眉道:“论理不该说长辈的不是,可你家二叔若指望三哥哥会帮他瞒过这一关,我想着怕是想多了。三哥哥在南边儿连贾家那些老亲都一并打发了,还理会你们史家?”

湘云抽了抽嘴角,道:“这不就来见老太太了么?”

……

荣庆堂。

贾母皱着眉头看她娘家侄儿在那诉苦了半日后,道:“我听政儿和鼐儿都说,如今外面乱糟糟的,各处都在抄家拿人,连几个王府都遭了秧,这会儿子你还死守着银子?”

史鼎道:“那是宁则臣在拿宗室作法,和咱们勋贵不相干!再者,侄儿如今哪里还有什么银子?老姑奶奶又不是不知道,家里那边人口多,嚼用费,实在没银子去纳劳什子税。”

贾母闻言,简直都觉得老脸臊的慌。

堂堂保龄侯府,让他这个侄儿过的……

虽说勤俭些总是美事,可连内宅的用度都克扣着给,也不知他存那么些银子做什么?

见说不动他,贾母也懒得再言语,道:“你们爷们儿的事,我这老婆子也理会不了许多。只说你一句,连我家都认了,你自己思量思量罢。”

史鼎笑道:“老姑奶奶莫哄我,你们贾家一文钱都不用交,自然白认。”

贾母闻言一怔,看向一旁的贾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鼐哥儿说的那样险,你不交?”

贾政苦笑着摇头道:“早二年前,琮哥儿就把关内的地都置换到黑辽去了,那里苦寒,朝廷征税一时也不会征那里,巴不得有人去拓荒。”

贾母闻言,眉头紧皱道:“我怎不知道有这回事?都换到那边,家里吃用什么?”

贾政面色微微古怪了些,道:“说来也是奇了,这二年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多,算下来,竟比往年多出来三成。芸儿和琏儿说,是因为庄子那边用的都是琮哥儿安排过去的人,克扣的远不如过去,所以虽然那边收成未必及得上往年,可家里的收益倒是多了不少。”

贾母闻言,也看不出什么高兴来,就听史鼎道:“老姑奶奶,你家这个哥儿,真是比猴儿还精,一准早算准了有今日之事。只是他做的不厚道,也不同我们通个气儿,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他可不能撒手不管。”

虽说极不待见贾琮,可贾母还没糊涂到是非不明的道理,啐道:“先前同你说,你愿意换地?你愿意换这会儿也能换,自己去换便是!”

史鼎闻言打了个哈哈,这怎么可能?

保龄侯府不是荣国府,他也不是贾家这些大爷,一个个只顾高乐,不知出多进少早晚会坐吃山空的道理。

贾家奴才过的比主子也不差多少,可在保龄侯府,哪个敢贪墨一根针,他也能把人削成人棍!

所以史家在关内的地怎样都比黑辽强,他怎么会换。

史鼎只赔笑道:“天子下诏急召琮哥儿回京查探皇子遇害案,必会顺带在勋贵中推行新法,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之事。到时候还需老太太言语一声,咱们史家日子艰难,总没有拿老祖宗娘家开刀的道理吧?老姑奶奶言语一声,他不敢不听。没有老太太,能有他今日?”

贾母没好气道:“连你都不听我的话,他能听?”

话虽如此,贾母到底还是心软了,终归到底,史家都是她娘家。

她是在保龄侯府长大的,若能帮扶一把,她自然会尽一份心……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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