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退位监国

李大器和向纶约好第二天去矾楼正式签署契约,他这才返回了虹桥宝妍斋,一进门,一名管事便上前道:“赵太医来了,有急事找员外,已经等了多时。”

李大器略略一怔, 他并不需要看病了,家人都不在京城,赵太医来做什么?难道他也想买自己杭州的土地?

李大器一路胡思乱想,快步来到客堂,只见太医赵济慈正坐在堂上喝茶,李大器拱手笑道:“不好意思, 让赵太医久等了。”

赵济慈起身行一礼, “打扰李员外了!”

“哪里!太医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李大器又让丫鬟重新上了茶, 李大器笑问道:“今天是哪阵香风把太医吹来了?”

赵济慈笑道:“有两件事要麻烦李员外,一件私事,一件公事,不如我先说私事。”

“太医请说!”

“是这样,我有一些比较重要的私人物品想运去苏州,走陆路不便,听说李员外有船,能否借我一艘,运一趟就行了。”

李大器点点头,“我是有几艘船,但太医应该也知道, 现在船只不能进京城,船暂时停在雍丘县, 只能先把物品运到雍丘,再从那里上船,我可以借两艘船给太医。”

“那就太感谢了,我明天就租几辆驴车。”

“明天上午我可能不在, 不过没关系,我交代一下管事,太医直接找管事就行了。”

“多谢!多谢!那下面就说说公事。”

“太医尽管说。”

赵济慈沉吟一下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可有更隐蔽之处?”

李大器愣了一下,他起身关上客堂大门,回头对赵济慈道:“请到里间说话。”

两人走到里间坐下,赵济慈这才压低声音对李大器道:“太子有绝密信件要给令郎!”

“给延庆?”李大器的眉头皱成一团。

赵济慈点点头,“情况紧急,能否用鸽信送到太原。”

“应该可以,我可以送到太原宝妍斋,让他们转交给延庆,但我得告诉太原,太原鸽信管控很严,宝妍斋无法回信。”

“不妨,送信便可,李员外能否马上就送?”

李大器迟疑一下,点点头道:“请问信在哪里?”

赵济慈摘下帽子,从头发里面取出一卷纸,递给李大器,“李员外看了以后烧掉,然后自己写一份鸽信,请现在就看。”

李大器打开纸卷,只见里面只有一句话,‘父皇欲传位于孤,延庆可立刻放弃太原,率军赶回京城。’

李大器愣住了,手开始哆嗦起来,赵济慈从李大器手中接过信,放在蜡烛上烧掉了,他对李大器道:“李员外告诉延庆,说是我送来的信,他就相信了,这件事非常紧急,请李员外立刻送信。”

李大器缓缓点头,“我这就发信!”

李大器随即写了一份鸽信,来到后院鸽舍,取出一只最健壮的鸽子,把信筒系在它腿上,手一松,信鸽扑棱棱飞上了天空,在空中盘旋一圈,向西北方向疾飞而去。

赵济慈亲眼看见鸽子飞走,这才向李大器告辞而去。

延福宫养心殿,赵佶脸色苍白躺在龙榻上,怔怔望着屋顶,一言不发,这时,给事中吴敏在一旁道:“太常少卿李纲行事果决,颇有见地,他所上御戎五策,针对性很强,望陛下采纳!”

赵佶冷冷道:“是太子让你来说的吧!”

吴敏慌忙跪下叩首,“国家危急之际,微臣不敢有私心!”

赵佶哼了一声,“那就宣他觐见!”

一名宦官连忙奔了出去,养心殿外站着十几名重臣,每个脸上表情复杂,这时,王黼低声对蔡京道:“刚才梁太傅说,官家已经决定将杭州改名为南京,应天府去除京号,难道真要迁都了吗?”

蔡京摇了摇头,“目前局势还不算危急,金兵难以逾越黄河,现在谈论迁都对社稷极为不利,我觉得此时不太可能迁都。”

“那是否有可能把朝廷迁去南京避暑?”

蔡京笑了笑,“这不是掩耳盗铃吗?应该不会用此借口。”

这时,在一旁沉默的高俅道:“可能官家要下罪己诏了!”

蔡京和王黼都大吃一惊,“此话当真?”

“我也是听宦官说的,官家苏醒后便大哭,说要向天下臣民下诏罪己!”

王黼连忙道:“这或许只是一种感叹,未必会当真!”

高俅摇摇头,瞥了一眼数丈外的太常少卿李纲,低声道:“你们可知李纲为什么会在这里?”

外面十几重臣都是相国、太尉等重臣,李纲作为一个中级官员居然也在其中,确实很让人很奇怪。

张邦昌在另一边接口道:“应该是与他上的《御戎五策》有关,听说是用血书所写。”

蔡京和王黼都没有看过这份《御戎五策》,两人急忙问道:“何为五策?”

高俅冷笑一声,“其实也很简单,召师勤王为一策,藏兵于民为二策,奖励军功为三策,重用忠勇为四策,传位太子为五策。”

“什么!”

蔡京和王黼惊呆了,第五策居然是传位太子,简直是胆大妄为,王黼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出此大逆不道之言,官家为什么不下令宰了他?”

高俅淡淡道:“官家没有下令杀他,倒让他来养心殿候见,你们说是为什么?”

蔡京和王黼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恐慌,他们心里明白了,恐怕是官家自己想退位南逃。

“不行!”王黼咬牙切齿道:“我们绝不能让官家做出糊涂的决定,关键时刻,社稷一定要稳定才行。”

蔡京却意外地沉默了,他和太子关系还不错,而王黼因范党案已和太子势同水火,甚至公开表示支持郓王上位,蔡京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是自己铲除政敌的绝好机会。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跑出来高声道:“陛下有旨,宣太常少卿李纲觐见!”

“微臣遵旨!”

李纲站出来,跟着宦官走进了养心殿,王黼捏紧了拳头,气得胸膛起伏,蔡京却慢慢眯起了眼睛。

“微臣李纲参见陛下!”李纲在龙榻前深深行一礼。

赵佶半晌道:“爱卿的《御戎五策》,朕已经看了,确实很有见地,只是朕对第五策有点不解,李爱卿能不能给朕解释一下,为什么让朕退位也算作御敌之策?”

李纲跪在地上叩首道:“女真敌猖獗如此,非传以位号不足以招徕天下豪杰,东宫恭俭之德闻于天下,以守社稷可也!”

“难道监国不行吗?”

李纲知道事已至此,他宁可一死也要直言,他咬紧牙关道:“陛下,昔日安禄山以乱,肃宗灵武之事,不建号不足以复邦,而建号之议却不出于明皇,后世惜之,陛下智慧仁恕,当急流勇退,以拢天下之心。”

李纲这个典故用得非常大胆,安禄山之乱时,天子李隆基逃亡巴蜀,太子被留下抗击乱贼,这个时候李隆基就应该主动退位了,李隆基却恋栈不退,结果太子在灵武自行登基,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李隆基只得被迫承认太子登基。

这就是李纲在暗示赵佶,如果赵佶不肯退位,很可能会重演李隆基被迫承认那一幕,那还不如做个姿态主动退位,以博得后世名声。

赵佶猛地坐起身,狠狠盯着李纲,“你竟敢欺君辱朕!”

李纲砰砰磕头泣道:“臣忠心于陛下,天地可鉴,臣是为陛下着想,若陛下不信,臣愿以死明志!”

“哼!你若死了,朕的耳边就清静了。”

李纲闻言跳起身,猛地向旁边柱子撞去,正好承旨学士唐俪就站在一旁,他反应迅速,及时推了李纲一把,李纲身体一歪,额头擦着柱子而过,顿时血流不止,当场晕了过去。

赵佶原本只是一句气话,没想到李纲真的撞柱了,令他一阵心烦意乱,摆摆手道:“抬他下去,速让太医调治!”

李纲被几个宦官抬出了养心殿,一名宦官急声道:“快去请太医!”

众人见李纲满脸是血,心中更加惊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王黼再也忍不住,奔上殿大喊:“陛下,微臣有话进献!”

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道:“官家宣蔡相公和王相公觐见!”

(本章完)

第690章 恋栈难去

从王黼的切身利益而言,他绝不能容许太子登基,这么多年,他一直是推动郓王取代太子的主力,范党案更是对太子赵桓的精准打击,甚至几乎要成功, 此时天子竟然要退位,王黼顿时感到大厦将倾。

王黼伏在地上,声泪俱下泣道:“金兵之祸非陛下之过也,宋金联盟得到满朝文武支持,联金灭辽更是微臣一力推之,若以此问罪,臣罪该万死,与陛下何干?”

赵佶叹了口气,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是朕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臣民,朕会承担应有的责任。”

“陛下,三军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国之亦然,现在社稷危急,陛下当稳住大局,君臣一心,其利断金,只要君臣齐心合力,共同抗击胡虏,一定能将金兵驱逐, 而小人居心叵测,妄言劝陛下退位, 此将致社稷于死地也,陛下切不可听之信之。”

赵佶微微点头,“君臣一心,其利断金,这话说得很好, 王相公有心了。”

他又问蔡京,“蔡相公怎么看?”

蔡京一直保持着沉默,站在一旁观察赵佶的每一个神情变化,揣摩他的心思。

蔡京现在算是看出来了,或许是形势所迫,逼得官家不得不做出一个退位的姿态,但实际上他根本就不愿意退位,在王黼的狡辩之下,官家退位的念头已经在迅速消退,这个时候再劝官家退位,无疑是自取其辱,尽管蔡京恨不得太子立刻上位严惩王黼,但现几十年的官场经验告诉蔡京,此时他必须采取保守姿态。

蔡京缓缓道:“现在金兵只是冲破了第一道防御线,在相州我们还有十万精兵,康王率大军死守相州,相信康王殿下一定会不负圣恩,扑灭敌军的嚣张,况且还有黄河天险,金兵插翅也难以飞跃,陛下也不用太焦虑,局势还远没有到恶化之时。”

蔡京的安慰彻底撑住了赵佶的信心,他点了点头,“但朕确实有责任,这一点不可否认,现在形势危急,朕已心力憔悴,恐怕无力主持大局,所以朕考虑让太子监国,朕去杭州避暑调养,两位相公觉得是否可行?”

让太子监国,自己却不用退位,自责也有了,也不用下罪己诏,而且后面即使作战不利也能把责任推到监国不力的头上,怎么看这都是最好的方案。

太子监国而不退位,这个方案王黼能接受,但去南方避乱王黼却认为不妥,一旦太子大权在手,官家又远在江南,太子强行登基,官家也鞭长莫及。

“陛下让太子监国,微臣也觉得可行,但正如蔡相公刚才所言,现在局势远未到恶化之时,还有黄河天险,微臣认为陛下还是坐镇京城更能稳定军心和民心,望陛下三思!”

赵佶有点犹豫了,似乎王黼说得有理,现在南下有点过于焦虑了,他又向蔡京望去,蔡京躬身道:“陛下把杭州改为南京府,微臣赞成,陛下去南方休养,微臣也赞成,只是杭州曾遭遇方腊涂炭,城池还没有完全恢复,也没有行宫给陛下居住,不如先派人去杭州修筑行宫,这边再静观局势,如果半年后局势确实不妙,那时行宫也已修好,陛下再南下休养也不迟。”

蔡京其实也是反对赵佶南下,只是他比较含蓄,摸透了赵佶贪图享受的弱点,便用杭州城廓破坏,没有行宫居住来打击赵佶的南下之心,赵佶一时沉吟不语,他确实有点为难了,自己带着大批皇妃宫女南下,没有居住之地怎么行?总不能住民房帐篷吧!

“好吧!朕在考虑一下,你们先退下!”

“微臣告退!”

蔡京和王黼退下了,赵佶负手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了李纲引用的历史事件,如果太子真利用自己远在南方的机会而擅自登基,那可就麻烦了,赵佶毅然下定了决心,暂时不走,要监视住太子,岂能容他轻易夺取自己的帝位。

一个时辰后,天子赵佶从禁中发出诏书,宣布由太子监国,全面负责抗击金兵事宜,除四品以上朝臣任免外,朝中军政事务皆由太子处置。

赵佶虽然把一堆烂事扔给了太子赵恒,却依旧把人事大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砰!’一只砚台狠狠砸在地上,顿时摔得粉碎,赵桓气得满脸通红,怒不可遏大喊道:“把天下弄得一团糟,却让我来收拾残局,还美其名曰监国,残局收拾好后是不是再一脚把我踢走,这样的监国不要也罢!”

吴敏默默拾起地上的碎片,把碎片交给旁边的宫女,把她打发出去,他这才低声劝赵桓道:“殿下虽是储君,但也是臣子,父子纲常,君臣有别,无论如何殿下刚才说的话都不妥,请殿下冷静,也请殿下忍耐,不要授人把柄!”

赵桓慢慢冷静下来,叹了口气道:“奸臣当道,国家羸弱,我还有什么作为能力挽狂澜?我压力很大啊!”

“殿下,压力也是责任,殿下为储君也不是今天才定,这是殿下必须承担的责任,只要殿下积极应对,必能力挽狂澜,成就不世之功名。”

赵桓点了点头,“那我该怎么做?”

“首先殿下要去宫内谢恩,做个积极的表态,其次殿下要拿出一个明确退敌的方案,这样才能让官家把权力放心地交给殿下,这两件事是当务之急。”

“可是我哪里有明确的退敌方案?”

吴敏沉吟一下道:“微臣建议殿下先和李纲谈一谈,微臣觉得他的思路很清晰,或许能给殿下一些启示。”

“现在召见李纲,会不会让父皇误会?”

“殿下,大敌当前,已经顾不了这些小节了。”

赵桓想到父皇已经放弃退位的决定,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好顾虑了,他便咬紧了牙关,“好!我这就召见李纲!”

李纲只是擦破了头皮,被太医救治后已经无恙,本来他已经回家休息,却又接到了太子的紧急召见,他只得急急赶到了东宫,此时已经宣布太子为监国,那么太子接见大臣都是正常朝务,之前的很多监视措施也随之撤销。

李纲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走进了东宫勤政殿,“李少卿请吧!殿下在书房内等候。”

李纲快步走进后殿的太子书房,只见太子赵桓正负手站在窗前,李纲连忙上前施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少卿不必多礼,请坐!”

李纲见旁边已经摆好一把椅子,便坐了下来,这时,赵桓回头看了一眼李纲,“少卿额头不要紧吧?”他关切地问道。

李纲摸了摸额头上的膏贴,摇摇头说:“多谢殿下关心,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不碍事!”

赵桓也不想多谈这个问题,他在桌案前坐下,缓缓道:“父皇已经任命我为监国,少卿知道吗?”

“微臣已经听说了!”

“可这个监国不好当啊!”

赵桓叹了口气,“局势十分严峻,我该从何着手,少卿能否教我?”

“微臣只是有些拙见,上不得台面。”李纲稍稍谦虚一下。

赵桓微微一笑,“李少卿但说无妨!”

李纲知道此时不是谦虚之时,他也不再客气,坦率地说道:“微臣认为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先要弄清楚,金国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候南侵?”

“你说!”赵桓顿时有了兴趣。

“任何军国重大决策都会有明确的战略目的,金国也不例外,这个时候金国入侵,如果是针对我大宋京城,想通过战争获得利益,那么我就说,金国夏天进攻大宋是非常不明智的决定,首先黄河天险就无法逾越,金国进攻大宋之心久矣!为什么就忍不住半年时间?

如果他们真想进攻京城,为什么不等到冬天黄河结冰时南下,那时他们就能直接杀到东京城下,这个道理我们明白,金国更明白,但他们还是在六月发动了战争,所以微臣可以肯定地说,这次金国南侵的战略目标并不是京城。”

“那会是哪里?”赵佶急问道。

李纲缓缓道:“太原!”

赵桓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昨天他让赵济慈送密信给李延庆父亲,要求李延庆放弃太原撤回东京,他原本认为父皇已决定退位,他就需要李延庆的军队来保护自己顺利登基,掌握大权,但父皇最终变了卦,现在看起来,自己的这个决定实在有点太不明智,甚至太草率了。

赵桓着实有点坐立不安,他必须立刻再送信给李延庆,废掉昨天的决定。

李纲不明白赵桓的心思,他又继续道:“既然金国的目标是太原,那么得河北金兵就更多是为了牵制宋军支援河东,卑职基本上可以肯定,金兵目前绝不会冒险渡黄河。”

“那我该怎么做?”赵桓又问道。

“金兵现在不过黄河,不等于年底不来,所以在黄河结冰之前,我们还有半年时间,请殿下利用这半年时间积极备战,巩固京城防御,同时在黄河建立防线,这是殿下后半年重点要做的事情,不过.”

“不过什么?”赵桓听得正出神,李纲却在关键时刻停住了,他急切地催促道:“快说下去!”

“微臣想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殿下如果想有效调动军队物质强化防御,靠现在的朝廷恐怕不行,除非殿下有绝对的重臣任命权。”

“但父皇只给我四品以下的官员任命权。”

李纲笑道:“朝廷真正有实权的官员大都在四品以下,我建议殿下成立战时军议堂,全权主管军队及物质调动,连知政堂也不得干涉。”

赵桓缓缓点头,这是一个好办法,可以避免王黼等人的掣肘,他必须争取到这个权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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