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0章 番外: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下

沈棠干脆利落处理了这桩闹剧。

如何处置十个胆大包天的中院学生,她有自己的想法。故意沉下脸色:“尔等勇气可嘉,所为亦在揭暗除害,然死罪免,活罪难逃。若皆恃学浅而袭龙纛,王庭威严何在?”

义国公感觉汗毛都要炸开了。

他急忙出列:“求主君怜悯小儿……”

他本想说让沈棠怜悯这十个熊孩子,毕竟他们现在顶天也就十三岁,正是猫嫌狗厌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熊一些也正常,这不是还没闯下实质性大祸么?轻轻拿起放下呗。

权当是念着当年父辈旧情了。

只是这话由他说出来就显得离谱。

倒反天罡了。

沈棠:“……”

少年游侠则惊讶看着这位没啥存在感的义国公,没想到对方待自己如此好,一时间好感值直线暴涨。不过,他莽归莽撞,却也知道误射龙纛是个什么罪。说得难听一些,也就沈棠脾气好,若是搁做乱世年代任何一位主君,他们十个结义兄弟都要被吊死挂旗子上。

他说自己不知道射的是龙纛,那就没事儿了?若是人人都效仿他这么干,还不大乱?

王庭的威严也是震慑四方与御下的保障。

若王庭威严荡然无存,地方如何会畏惧王庭?如何会一丝不苟执行王庭政令?几个少年心思一转,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真的闯大祸。为首那名少年游侠紧抿着唇,眸光奕奕。

他上前一步。

说道:“此事是我之过,他们皆是听我指使,至多算从犯,可由我一人承担后果。”

其他人纷纷上前要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少年游侠趁他们争执之际,零帧起手!

义国公当即发出惨叫:“不可!”

其他官员更是惊愕——

皆因少年游侠出手果决,拔剑自刎。

沈棠:“……”

她有些无语捏住少年游侠横在颈间的利刃,这熊孩子年纪不大力气不小,横剑自刎用了全身力气。这一剑真要让他得逞了,可不是隔开一道口子那么简单,半个头都要砍下。

这真是不准备给自己留活路。

“你在做什么?”

少年游侠试图挣脱沈棠控制,其他人已经反应过来,劈手夺下他手中凶器,义国公更是吓得瘫软在地,几欲痛哭——实在太刺激了。

少年游侠倔强:“一人做事一人当。”

沈棠:“我对你们的处置还未说完呢。”

少年游侠还想说话,不知哪个结义弟弟的手捂住他的嘴。众人反应过来,看到的便是少年游侠身上挂满了要阻止他自尽揽罪的熊孩子。沈棠额头青筋跳动,随即命人进来将十个人都捆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少年游侠一言不合就自尽,其他九个也不遑多让。

要防就全都防了。

沈棠笑容带着几分狰狞:“作业太少了是吧?每人十套暑假作业,义国公盯着写。”

义国公忙拱手接下这个特殊差事。

火烧屁股一般将十个祖宗带下去挨罚。

孰料,十人的反应比刚刚激烈得多。

他们进入的中院可是境内中院前三的存在,这种重点中院有一个特点就是作业多。一份都让人头秃,不过他们齐心协力,早有应对之策——各自负责十分之一,最后互相抄。

现在要让他们写十套???

还让义国公亲自盯着他们写???

这不就意味着原先的办法不可行了???

“呜呜呜——”

谁来为他们花生!

义国公从巨大惊吓中缓过神,看这兄弟几个的眼神都带着杀意,一边走一边指挥几个武卒禁卫:“找点东西将他们嘴巴都堵上!一个个不让人省心,什么年代还动辄自尽?”

刚刚真是要被吓哭了。

直到义国公远去,众人还能听到他的骂骂咧咧:“什么公西仇保育协会,邪教!分明是邪教!老夫非得参他一本,让他教坏小孩!”

少年游侠听到这话爆发出强大力量。

比十只过年的年猪还难按。

声嘶力竭骂道:“匹夫尔敢!”

谁动他偶像的翅膀,他就废了谁的天堂!

义国公气得都想脱下木屐打人。

险些老泪纵横:“造孽啊!”

沈棠:“……”

其他看热闹的官员:“……”

沈棠有意压着龙纛被误袭一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未瞒着知情者,她还好心用钉钉给方衍三人群发消息。改元后,晁廉本想自请戍守,奈何康国统一整片大陆,理论上已经没有边疆需要守了,因为边疆往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他带兵防谁?登岸美人鱼吗?

不过,沈棠还是同意他的请求。

四方大陆是统一了,可各个地方依旧有王庭暂时触及不到的乱象,晁廉愿意去就去。方衍兼职太医丞,与十三少冲留在王都凰廷,他一年有一半时间在外行医轮值,剩下一半在凰廷整理医典教材。三兄弟之中,少冲最悠闲,他也在四率府领了个宿卫王庭的闲职。

当然,不是边缘人物。

说宿卫王庭是闲职纯粹是因为沈棠能打,一众禁军没有用武之地。二十等彻侯陨落的不少,可被人短时间暗杀掉的,未有先例。若真有这么个猛人,多半也是主君保护禁卫。

_(:з」∠)_

三兄弟如今散落各地。

好在他们离王庭巡察地点都不算太远。

三人之中,少冲是最先抵达的。

靠着即墨秋这些年持续性治疗以及他自己争气,少冲将大难中遗失的记忆一点点拼凑回来,连心智已经逐渐长到了十七八岁。面对外人也能表现几分稳重,添了些可靠模样。

不过,这些假象在今日彻底崩塌。

他火急火燎冲进营帐,帐内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一道劲风从外部莽撞闯了进来,卷起长轴作业,打翻了笔墨。少年游侠提着笔来不及惨叫哀悼自己的作业,整个人便被强势圈进某个密实胸怀。他鼻子撞到带着暑热的软甲,被迫埋进雄伟山峦无法喘息。

山峦在剧烈起伏。

少年感觉浑身骨头都要被对方挤碎了。

喘……喘不过气了……

义国公忙上前解救少年游侠。

少冲反应过来将人放开,看着大口喘气的少年游侠,扑簌簌开始流泪,没一会儿就成了泪人。这副模样让少年想骂人的话梗在了喉咙,无奈道:“你哭什么?该是我哭啊。”

主君特地发话让他们别想分工作弊。

熊孩子都是犟脾气,沈棠说不能分工写作业,义国公还在一边监督,他们就真的不敢看一眼彼此的作业,老老实实自力更生。一早上成果就这么功亏一篑,他都还没替自己作业哭一声,对方恶人先告状哭上了,还有王法吗?

少冲闻言哭得更厉害。

哭得少年游侠等人都心软了。

心中萌生同一个想法——

看着是个傻的,还是不跟他计较了。

少年游侠心中软成了水,不自觉抬手抚上蹲身恸哭的少冲,哄道:“乖,不哭了。”

少冲呜咽一声。

最终也没喊出那声“大哥”。

他如今的心智完全能理解眼前的“大哥”不是他认识的“大哥”,“大哥”已经不是当初的上南谷子义。前尘往事随风去,如今的“大哥”有着另一段崭新的人生。少冲思及此,抬手想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再补救两句,但少年游侠已经掏出帕子帮他仔细擦了。

少冲又发出了呜呜哭声。

恨不得埋进少年胸膛。

少年游侠耐着脾气将他哄好,写作业。

又过了两天,一道劲风闯进大帐。

少年游侠的作业惨遭二次重创。

他的咒骂即将脱口而出,跟着就被外力埋进更恐怖宽阔的山峦之中,对方穿得还不是软甲而是冰凉重甲,那力道磕得他门牙都酸了。

义国公忙上前解救少年游侠。

晁廉比少冲稳重,情绪恢复也更快。

可也正是这份内敛情绪让少年游侠颇感不妙,跟着就看到晁廉将围拢上来的同窗小伙伴全都抱一圈。有人试图躲开这份热情,奈何二者实力差距堪称天堑,拼尽全力躲不开。

少年游侠幽幽控诉:“我的作业……”

没事,他可以忍。

事不过三!

这种奇怪的事情不可能发生第三遍。

方衍是第二天到的,他毕竟是文医双修的士人,自然不似少冲二人莽撞。他只是强行按捺着激动掀开营帐帘幕,失神般站在原地看着居中的少年游侠,胸口因剧烈情绪起伏。

良久,他动了。

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前。

少年游侠条件反射弯腰去抢救桌案。

“我的作业——”

义国公忙上前解救少年游侠。

方衍没料到少年游侠突然有这动作,他一个步子没刹住,跟赶来抢救的其他人撞了眼冒金星。少年游侠眼睁睁看着砚台打翻湿作业。

他深呼吸,单手捏碎了毛笔。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第三遍了!”

本来暑假作业就多得让人心烦、让人绝望,主君还说要亲自检查,搞得他想胡乱涂涂画画蒙混过关都不能——反正学校老师只会检查一份中院发下的暑假作业,其他暑假作业都是主君的惩罚。这些天下来,他也发现义国公等人对他们十个态度非常不一般,甚至称得上纵容。少年游侠便想着靠这层纵容,让他们给他检查作业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奈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主君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断绝他后路。

“……再过两旬就要开学了……”

而他暑假作业还没有写完。

方衍心虚:“……”

意外也让他情绪迅速稳定,他道:“小郎恕罪,老夫对小郎一见如故,一时失态。”

少年游侠挑眉:“一见如故?”

他没有意外。

他跟小伙伴都是普通农村出身,祖上与这些大人物毫无渊源,也不存在什么“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的话本桥段。他们见到自己如此失态,多半是宛宛类卿了。

“我与已故子义公如此相似?”几天功夫,足够他从几人口中挖出他们的身份情报。

义国公是谷仁长子。

少冲、晁廉与方衍则是谷仁结义兄弟。

能让四人都同时失态的,似乎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自己长相跟谷子义是真的相似。

不待方衍回答,少年已道:“你们要看就看吧,可别再这般莽莽撞撞毁我作业了。”

他也没有被人当替身的怒火。

脸嘛,长着就是让人看的,若能让痛失手足的人通过他的脸缓解悲恸,也算一桩功德。少年笑容温和中夹杂着几分切齿威胁:“别、再、毁、我、作、业!诸公可懂了?”

天杀的,他真要赶不完暑假作业了!

方衍闭眼再睁开,恢复常色:“嗯。”

为了将功赎罪,他主动提议给少年游侠几人辅导作业,他堂堂一个文心文士,他——

众人齐刷刷看着捧起作业冒冷汗的方衍。

少冲与晁廉小声催促:“六哥?”

六哥,你快点说句话啊!

一言不发搞得他们都很尴尬。

方衍:“……”

这个破作业他是辅导不了一点儿。

天杀的,谁编的教材?谁布置的作业?

大哥还盯着他,他为了挽回一点儿面子,镇定自若将作业放下,起身:“我要去给主上请脉,挑着机会跟她求求情,免你们惩罚。”

撕掉作业远比写作业简单_(:з」∠)_

少年游侠:“……”

开学前,王庭巡察结束,返程王都。

期间又来了三四拨人。

他们都是闻讯赶来的谷子义儿女,最后来的是义国公府上的老封君。老封君领了王庭诰命,在王都侍奉老父养老。说是老封君,其实她年岁不算太大,仅比义国公大几岁。

可保养再好,脸上也生了细细皱纹。

她看着谷仁也不说话,只是无声垂泪。

少年游侠想起来,子义公遗孀迄今没有改嫁。听说子义公曾留下遗言让她改嫁,可她没有答应。不管是出于局势利弊考虑,还是出于夫妻情谊考虑,想来这些年心里都苦的。

他怔神,心中说不出酸楚。

待回过神,自己已抬手将对方眼泪拭去。

似乎有人借着他的身体生出了愧疚。乱世动荡年代,失了家中支柱的妇孺有多辛苦,光是想也想得出来。若非主君念着当年结交旧情,给了他们孤儿寡母遮蔽,下场怕是……

一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汹涌而来。

她见稚气未脱的少年恢复沉静,语气带着熟悉的柔和:“别哭了,这不是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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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51章 番外:游侠飞贼(上)

少年谷仁恢复记忆之事传到沈棠耳中。

“地府孟婆汤原料采购被吃回扣了吗?”

少年谷仁:“可是给沈君添麻烦了?”

他恢复的记忆不仅是前世的,还有被困封神榜的那些年,多少也知道沈棠来历不凡。此次能有这般际遇,对方从中起到极大作用。

沈棠只是摆摆手。

“罢了罢了,恢复就恢复吧。”

正常情况,封神榜给予的记忆封印要在成年后松动,现在的少年谷仁满打满算十三。

距离成年还有好几年。

“反正恢复的是你又不是其他人。”

跟封神榜攫取的其他真灵相比,谷仁几个绝对算得上省心,即便是真灵被扣押的那些年也只是被动防守而不是主动挑拨腥风血雨。如此一看,跟郑乔之流相比堪称一股清流。

如果是其他人,沈棠大概率要干预的。

少年谷仁试探道:“若是其他人……”

“再灌一碗孟婆汤洗洗脑子。”

要是这招不好使就杀了丢进轮回重来。

让这帮真灵转世可不是来享福的。

本意是想通过轮回转世洗去诸多戾气,塑造新的三观人格,也可以视为一种劳改。说得简单粗暴一些就是网游中的洗点,一次洗不出来再洗一次,总能轮回像模像样的人样。

少年谷仁:“……”

沈棠神色淡漠道:“啧,诸如郑乔之流,前世罪孽深重,更有恶果缠身。即便他早年也有苦衷,被人残害所迫,可终究行了歪门邪道,由受害转为加害,犯下诸多恶行……”

少年谷仁:“郑乔……”

听到这可恨的名字,少年谷仁表现平静。倒不是不恨了,而是他们兄弟几个在封神榜空间内与郑乔斗了太多回,再激烈的情绪也在一次次雪恨中得到安抚。如今再提及,此獠不过是个惹人憎恶的存在罢了:“他如今在何处?”

“还在轮回?”

少年谷仁这些因果不大的,基本是第一批进入轮回,而似郑乔这般,还需偿还一部分恶果才能入人道。多为牲畜任人宰割,入前世苦主之口,或为牛马受人驱策,直至寿终。

沈棠:“延凰六年便入人道了。”

少年谷仁露出几分嫌恶。

“区区六年,倒是便宜了他。”

郑乔前世为非作歹发癫的年岁比这长久。

“怎么可能才区区六年呢?”

少年谷仁面露不解:“不是六年?”

他们这些真灵是在改元前被释放转世,如今是延凰十三年,而郑乔在延凰六年重入人道,这中间不是就六年?六年能轮回几世?

少年谷仁还觉得郑乔捡了便宜。

沈棠淡声道:“自然不是,亿亿万万大小世界,有些世界有轮回规则,有些世界则没有。有相同规则的世界,六道轮回是通用的。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真灵死了,来世可能去别处。每个世界时间不同,此间也才过了六年,郑乔有可能在轮回快进快出千百遍。”

天道自有一套运行逻辑。

少年谷仁:“……”

他犹豫片刻:“沈君,有一事相求。”

“你想求暑假作业?”

少年谷仁讪讪道:“正是。”

都恢复前世记忆了,这中院就不上了吧?

中院都不上了,暑假作业就免了吧?

沈棠冲他笑得慈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冻得人心里哇凉哇凉:“不能逃避暑假作业。”

少年谷仁:“……”

沈棠:“该上学还是要上学。”

少年谷仁:“……”

“说了,转世不是让你们享福的。”

这些真灵之中,自然也包括谷仁一行人。

少年谷仁:“可是……”

沈棠先一步打断他的话。

“如今世道不一样了,莫说乱世那帮人,即便是如今的臣工也是一边忙于政务一边学习精进自身。活到老,学到老。以诸君如今寿数,少时学的几年东西并不能受用一生。”

平均寿命三四十,学个七八年够用了。

平均寿命七八十,寒窗十几载也够了。

如今时代不同,寿命眼看奔着两三百去,还想潦草学个七八年就去社会上摸爬滚打?

她不否认谷仁的能力,但康国也是日新月异,许多地方跟乱世用的不是一套规矩。谷仁妄想逃避作业,这个态度就很不端正。还是那句话,允许这帮真灵转世不是让享福的。

学习的苦,不吃也得吃。

少年谷仁:“……”

铩羽而归,继续苦着脸跟暑假作业较劲。

少年谷仁双手捂着脸:“写不完。”

根本写不完

其他几个结义兄弟并无恢复记忆的迹象,只道老大经此一事成熟稳重了,更为敬佩。

少年谷仁恢复记忆,自然不太好与家人分别。义国公等人与他商议,提出给几人办理转学,只因王都凰廷几家中院师资力量更强,少年谷仁在这里念书还能离家人近一些。

少年谷仁不做迟疑,点头答应。

只是,他还有些事情要解决。

待转学办理成功,凰廷早已入秋。

少年谷仁出现在凰廷,又与义国公府往来密切,此事瞒不过一些有心人,只是众人都默契一致不戳穿这层窗户纸,但也有人心中活泛——既然死去多年的老家伙还有机会带着记忆折返人间,那是不是有些人也有机会重逢呢?

“少玄近来怎么魂不守舍?”

“臣有一不情之请。”

“想知道你老师的下落。”

被点中心事,白素不再迟疑:“嗯。”

沈棠道:“她并非封神榜所选之人。封神榜不拘押的真灵,死后会正常轮回转世,基本不会有恢复前世记忆的可能。顶多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从梦中窥见一点零星碎片。归根结底,灵魂是同一灵魂,但不是同一人了。”

白素神色微微暗淡:“臣知道,但臣还是想问一问,她……她如今过得,可还好?”

沈棠心念一动,掐指一算。

算出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过得尚可,与你仍有一点缘分。”

在一般情况下,一个世界的真灵不会随便转世到其他世界,除非这个世界滞留魂魄太多了,而人间的生育率又太低,转世排队太久。这种时候,六道轮回就会开辟绿色通道。

将滞留魂魄安排到其他地方。

随着四方大陆统一,康国王庭一直在大力鼓励适龄妇人生产,滞留情况没以往严重,白素那位老师转世地点依旧是此间世界,甚至因为前世侠义之举积累些功德,处境不错。

白素眸光倏忽亮起:“与臣有缘?”

她又想追问是谁,话到了嘴边停下。

天机不可泄露,即便是主上也不能详尽告诉自己,否则又平添纠缠。白素只是舒了一口气:“她如今……过得不错,臣也放心了。”

“你为康国殚精竭虑,只要是利国利民之事,她总能享受到一片来自于你的荫庇。”

所爱之人也在芸芸众生之中。

白素精神振奋:“是。”

前世今生并非一人,可一想到他们的灵魂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并且会因为自身的努力而享受到难得的和平盛世,过往的一切付出都有了意义。白素几乎是打了鸡血走的。

顾池:“……姜还是老的辣。”

少玄将军跟主上比心机,还是嫩了点。

转眼又到了寒冬腊月,凰廷一到年底就有许多民间活动,大小集市络绎不绝。沈棠在除夕前半个月封笔,腊赐早早赏赐下去。除少数上值官员,文武百官会放假到正月初七。

放假第一天,他毫不犹豫睡懒觉。

“呼,真冷。”

果然是年代不同了。

要是搁在早年,绝对要【三心二意】忙到除夕夜,转天下午继续上值,而如今能有大半个月年假。顾池换上白素今年冬狩猎物做成的虎氅。推开门,刺骨冷风循衣领往身体钻。

他下意识抖了抖身体。

略微适应屋外温度,准备动身访友。

他问管事:“少玄呢?”

管事道:“将军一早就回去了。”

二人府邸离得很近,只差一面墙,跟住在一起也没什么差别了,但毕竟是没有公之于众的关系,互相留宿也会赶在天亮之前离开。考虑到顾池的身体,基本是白素过来留宿。

因为她起得来。

顾池抓着马鞍上马,吩咐道:“清扫客院,今日命后厨多准备一些,有客人要来。”

管事也没有多问。

待晌午过后,白素才从教武场回来,身上挂着热腾腾的汗,仆妇早早等候,送来擦拭的汗巾:“你们家长呢?不会睡到这个点吧?”

顾池的身体一向不太好,平日除了各种好药养着,休沐的时候也是能睡觉就睡觉,实在推不开的活动才会出门应酬。今日年假头一天,应该没有哪家会不识相跑来打搅他们。

仆妇跟上回答:“女君刚走,家长便醒了,命人备好车马出府,这会儿还没回来。”

白素也不疑有他。

二人平日也不是多粘彼此。

她去书房找出上次没有看完的兵书言灵,不知不觉就看入迷,再回神的时候,头顶金乌又倾斜了好些。白素化出双剑,在庭间起舞。剑光交错,寒芒逼人,直到筋骨舒展开。

热力从丹府蔓延至四肢百骸。

“呼——”

长廊传来急促脚步声。

仆妇急忙道:“大事不妙啊,女君。”

“什么大事不妙?不慌张,慢慢说。”

“家长,家长他……他……”仆妇猛地一跺脚,急促道,“他带回来一妙龄少女!”

白素眨了眨眼:“妙龄少女?”

仆妇道:“是啊是啊,生得那叫一个花容月貌,冰肌玉骨,活脱脱就是那谭千君。”

谭千君,近来非常火热的新戏女主。

内容总结一下就是“我入侯府三年,家长新婚夜出征,三年凯旋却与一男子同骑”。

嗯,这个男子便是谭千君。

当然,还有性转版本的。

都是征战归来的渣渣辜负苦等痴情人——至于为何反派都姓谭,别问,问就是有仇。

这出新戏近来热度高,仆妇也看过。

对戏中的谭千君恨得牙痒痒。

如今的发展,可不正是话本照进现实?

白素:“……”

她倒是不认为顾池会有那精力。

这厮人品也还靠得住。

“既有客人上门,你们不可怠慢。”

白素没打算去前院看看是啥情况,因为她可以坐着等顾池过来给自己解释来龙去脉。

“……将军还真是坐得住呢。”

“你要不来,或能知道我坐不坐得住。”

顾池西子捧心:“卿心飘荡如风……”

白素倾身捏了下他的手:“莫要再闹。”

顾池:“……”

一腔哀怨还没出口就被打散了。

他收起不正经模样。

“我给你找了个好苗子。”

说着,他牵起白素的手去了前厅,也见到了让仆妇等人如临大敌的“谭千君”本人。

仆妇那些形容还挺准确。

花容月貌,冰肌玉骨。

但不是柔弱纤细的菟丝花,正相反,对方眉眼自有一股舒爽侠气,连装扮也很飒爽。

看穿着,像是中院学生。

对方忍着激动起身:“义父,义母。”

白素瞬间懵了。

她看向顾池,想要个说法。

顾池借着袖子遮掩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稍安勿躁:“这孩子是我资助的,其生父曾是军中伙夫,其母也曾在军中效力,只是天不假年,最终也没熬过来。膝下只留一女。”

康国一直优待阵亡兵士子女。

幼年由其叔伯婶娘抚养。

只是,人总是贪心不足的,日子一长,兄弟手足感情一淡,原先还算照顾的叔伯也觉得这孩子妨碍。算不上虐待,但也算不上善待。

好在,她总算够了上小院的年纪。

白素蹙眉:“说重点。”

“重点就是我觉得这孩子有缘分,便一直资助着。如今也想收为义女,你看如何?”

白素:“……”

或许是被顾池那些话本子荼毒太多年了,他冷不丁搞这么一出,白素脑中不受控制浮现各种私生女猜测。怀疑的眼神在顾池脸上扫来扫去,试图找出这厮中途开小差的证据。

“只是因为有缘分?”

顾池笑道:“少玄不妨再猜猜。”

白素叹气揉着眉头:“即便是缘分……”

她蓦地顿住,似有灵光映照灵台。

缘分……

白素蓦地看向少女。

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几分故人影子,但没有,一丝丝都没有。故人容貌不出众,甚至因为常年餐风饮露而变得粗糙,眼前的少女却在武气滋润下气血充裕,显得十分健康有力。

白素听到自己声音颤抖地问:“何时?”

顾池道:“很多年了。”

当然,他不是找主上。

他找了褚无晦帮忙。

人生多遗憾,何妨再圆满一些?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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