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形形色色(求月票)

看着侯平亮带人将这一伙特务押走了,费佲心中长长舒了口气。

他甚至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都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了,事实上,他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开枪,就是已经准备以生命为代价保护同志们。

却是没想到,救了自己的竟然是‘恶贯满盈’的大反革命程千帆。

“承蒙程总搭救,费佲……”费佲上来敬礼,向程千帆道谢。

“行了。”程千帆摆摆手,“写一份报告,将整件事原原本本的说一遍,明天交给你的长官。”

费佲的顶头上司是路大章,他不能越俎代庖,不过,以他和路大章的交情,‘指点’费佲两句还是可以的。

“是。”费佲赶紧答应。

程千帆却是看着费佲上半身的大褂,眼神中的异样之色一闪而过,然后冲着一旁的老帽喊了一声,“老帽。”

“欸欸,在呢。”老帽两步跑上来,敬礼,“程总您吩咐。”

“吩咐个屁。”程千帆指了指不远处邮差的尸体,“死人了,查案子啊。”

“是是是。”老帽直点头,然后指了指费佲,“愣着做什么啊,做事啊。”

“欸欸欸。”费佲赶紧跑过去了。

老帽这才转过来,面带笑容看着程千帆,“程总,您是行家,关于此案,您指点指点。”

“行了,你们做事吧。”程千帆摇摇头,显然不愿意过多涉及此案。

他在老帽亦步亦趋、恭恭敬敬的护送下,上了自己的小汽车离开。

看着‘小程总’的座驾远离。

“况小乙。”老帽喊道。

“帽巡,喊我。”正在查勘尸体的况小乙小跑过来。

“现场交给你了。”老帽说道,然后朝着双手插在大褂跨兜里的费佲怒声道,“费佲,过来。”

“欸欸欸。”况小乙朝着费佲使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费佲朝着自己嘴巴里塞了一支烟,将烟盒扔给了况小乙,做了个抱拳道谢的手势,嘴巴里说了‘迎宾楼’的口型,随后自己则朝着老帽跑去,一边跑,一边摸着自己身上,同时朝着老帽讪笑,“帽哥,借个火。”

“跟我过来。”老帽将洋火盒丢向费佲。

“好嘞。”费佲抬起手接过了洋火盒,脚步加快。

……

十几分钟后。

一个戏楼的二楼,包间。

“帽哥,先说好啊,我可没钱会账。”费佲笑着说道。

然后在老帽复杂目光的逼视下,费佲一开始还能笑着应对,后来面上的笑容开始减少,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了。

“帽哥,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啊。”费佲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假笑说道。

老帽沉闷的抽烟,却并不说话。

“跟哥说句实诚话。”老帽终于开口了,说道。

“帽哥,您问,费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费佲拍着胸脯保证。

“那好。”老帽点点头,“你告诉我,你是重庆方面的?还是红党那边的?”

费佲面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做出震惊且焦急的表情,连忙辩解说道,“帽哥,你这话是怎么说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会出人命的。”

看着辩解的费佲,老帽却是笑了笑,他点头,又摇头,“是了,你不会承认的。”

“本来就不是,我承认什么啊。”费佲一脸委屈。

老帽看着费佲,又摇了摇头。

费佲现在这样的表现比三年前好多了。

他还记得三年多前费佲刚进巡捕房的时候,简直是生瓜蛋子中的生瓜蛋子。

犹记得台拉斯脱路枪战大案,就是党务调查处的汪康年带队捉拿红党重要头目,后来红党那个特科红队高手陈州如同神兵天降,将汪康年一伙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当时路巡长带着大家躲在距离枪战地点几条街的地方,费佲那个毛躁啊,唯恐不能去枪战处吃枪子。

看到老帽又不说话了,费佲也沉默了,他在思索该如何应对老帽的怀疑。

“费啊,你逃吧。”老帽突然说道。

“帽哥,我都说了,你误会了,我……”费佲解释说道。

“听哥的。”老帽表情严肃,“哥也不想知道,也不想管你是哪方面的人了。”

他拍了拍费佲的肩膀,“在你帽哥这里,你就只是巡捕房一个马勺吃饭的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命。”

“逃吧。”他的手掌再次拍了拍费佲的肩膀。

“帽哥,都说了你误会了。”费佲苦笑说道。

看到费佲打死不愿意承认,老帽丝毫不意外,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

费佲殷勤的帮忙点着。

老帽深深地抽了一口烟卷,很快,鼻腔慢慢地吐出悠长的烟气,他就那么看着费佲,“蠢。”

他骂道。

“帽哥。”

老帽摆摆手,示意费佲不要打岔,让他把话说完。

“你真以为程副总相信那伙人是打死老邢的凶手了?”老帽又是连抽了几口烟,质问费佲。

费佲张了张嘴。

“闭嘴,听我讲。”老帽拍了拍费佲的脑袋。

费佲闭上嘴巴。

“或者说,你真以为程副总没有怀疑你什么?”

“程副总过来帮忙,拿下了那伙人,救了你。”老帽说道,“这不是因为程副总相信你,他出手,是因为他是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是咱巡捕房的头面人,他必须出手站在巡捕房这边。”

“同样的,程副总坚决不承认那伙人对你的指证,也是因为巡捕房的巡捕万万不能成为当街杀人的凶手,最起码这个定性不能出自程副总手里。”

他看着费佲,“你我都并非程副总的人,他更加没必要发落我们,对于程副总而言,小乙突然拦车,程副总很被动,这种情况下,力挺袍泽,为巡捕房张目,这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至于说老邢是谁杀的,以及我们同那伙人的冲突,这些都和程副总无关,他转身离开就可以不理会了。”老帽语重心长说道。

他苦笑一声,“费啊,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回巡捕房,或者是回家,你看看是不是有政治处的人在等着抓你。”

“程副总……”费佲露出震惊不解的表情。

此外,在他的心中已经开始相信老帽的这番分析了,程千帆是手上沾了我党同志鲜血的反革命刽子手,这是一个狡猾狠毒的家伙,不可等闲视之。

只不过,费佲此前只是出于下意识的对于反革命分子程千帆的不信任和警觉,尤其是程千帆看向他大褂的那一眼,令他无比警惕,实际上却并非如同老帽这般看得如此透彻。

“那伙人提到的李萃群,这个人的大名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了吧,这是跟着日本人做事情的。”老帽叹口气说道,“而且你应该也听到了,这个李萃群应该和程副总是认识的。”

老帽摁灭了烟卷,起身,从身上摸出皮夹子。

然后将里面的所有钞票都拿出来,弯腰放在了桌子上。

又从自己的兜里摸出十几发子弹,也放在了桌子上。

收起皮夹子,老帽看了费佲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信帽哥的话,立刻走,离开上海。”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径直推开门离开了。

费佲看着桌子上有零有整的钞票,还有那十几发黄橙橙的子弹,抬头看了看已经关上的门。

他起身,抱拳,躬身。

……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

众巡捕看到程副总沉着脸下车。

阴沉无比的模样,大步向捕厅走来。

牌九、扑克、瓜子等等被迅速收起来。

所有人都立刻忙碌起来。

有些手头上有犯人的巡捕,则扎堆去拘留室和审讯室,对着嫌犯一顿审讯、拷打,以避开程副总可能施下的霉头。

与此同时,巡捕们也在互相打听消息。

很快,霞飞区有一名邮差被打死,并且发生巡捕被一伙不明身份武装人员‘污蔑’为凶手,引来巡捕们同这伙人员持枪对峙的事情传播开来。

路经此地的小程总为巡捕房张目,直接下令将那伙武装分子缴械带走。

此事在一些热心巡捕眉飞色舞的渲染下,已然传播开来。

特别是小程总的那一番‘袍泽论’更是引得众巡捕拍案叫好。

只是,这就奇怪了。

程副总做得如此振奋人心的大事,为何反而面色如此阴郁?

很快,更进一步的消息传来。

那一伙人似乎是最近颇为活跃的汉奸特务李萃群的手下。

最重要的是,这个李萃群是程副总曾经的学长,两人是有交情的。

如此,不少聪明伶俐之辈便明白程副总为何面色不佳了:

那种情况下,程副总宁肯不给李萃群面子,也毅然决然为巡捕出头。

此确实值得众人竖起大拇指。

但是,要知道的是,同时这也意味着程副总得罪了李萃群。

李萃群为日本人做事的。

程副总向来亲近日本人。

你看看,这这这……真是大快人心啊。

巡捕中好人不多,不少还是坏的冒水的那种,但是,愿意当汉奸的却也不多,大家对于程副总目前的这种被逼那番作为所导致的纠结情绪,显然是乐于看到,甚至于是有些幸灾乐祸的。

当然,程副总宁愿得罪朋友,宁愿冒着开罪日本人的危险也要维护巡捕,这确实是令众多巡捕赞不绝口的。

抛开其他的不谈,小程总对待自己人确实是一向极好的。

……

程副总办公室。

“巡长,你叫我。”大头吕满头大汗进来。

“霞飞区巡捕房六巡的费佲,知道这个人吧。”程千帆沉着脸说道。

“知道。”大头吕点点头。

“你带一路人去费佲的家里,只要他回家,立刻秘密逮捕。”程千帆表情阴郁,几乎是咬牙切齿说道。

“是。”大头吕毫不犹豫应下,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程千帆,“巡长,费佲是路巡长的人,你和路巡长……”

“老路那里我会去电话,他要是知道费佲做了什么,非亲自毙了费佲不可。”程千帆冷哼一声,摆摆手,“快些去吧。”

说着,没忘记又叮嘱一番,“记住了,秘密抓捕。”

“是。”大头吕敬礼,转身出门,再转身恭恭敬敬的关门。

然后外面传来了急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

程千帆身体后仰,靠在座椅椅背上。

他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半小时。

从离开邮差被杀的现场到现在,他下令开车回家,却是到了家里,喝了一杯茶的时间,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怒气冲冲的离开家返回了巡捕房,这正好一个半小时。

这是他给费佲逃走,以及组织上相关方面撤离、斩断相关联系、扫清痕迹的时间。

当时,他故意看了一眼费佲的大褂,实际上就是给费佲造成一种暗示:

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巡捕的话。

他对费佲是有怀疑的。

这个动作,再加上他仇视红党、亲近日本人等等劣迹,他希望能够给予费佲以警觉和触动,最终促使费佲果断撤离。

他不可能有任何言语乃至是更多多余动作的暗示,只能以反革命的一面、阴狠狡猾的一面惊走费佲。

这是他所能够做到的极致了。

若是费佲没有这种警惕性,或者是出于其他原因没有及时撤离,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届时便只能是最糟糕的情况——

他下令捉拿了自己的同志。

是的,费佲是我党同志。

虽然从未有人对他透露过费佲的身份,但是,通过以往的蛛丝马迹,程千帆依然可以确定费佲的身份。

特别是他能够判断出费佲之所以开枪击毙邮差,应该是为了保护新四军的同志。

玖玖商贸在黑市上前前后后卖了一批车,还帮助这些来路不明的汽车上了牌照,能够正大光明的行驶在路上,他们的客户包括水匪、土匪、逃犯、不愿意露财之人,以及其他各种见不得光的各色人等,自然也包括重庆方面,以及红党。

其中就包括达达商行的那辆小汽车:

此乃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

在费佲开枪击杀邮差的半小时前,‘火苗’同志接到了一个暗语示警电话。

他出现在那附近,并非意外。

不过,被巡捕况小乙拦车求助,这确实是一个意外情况。

随后的一切,便是突发状况下的临机而变,以及顺势而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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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02章 骄傲(求月票)

时间往前回溯两个小时。

“你认为被杀死的邮差是哪一方的人?”吴雷生轻声问冯蛮。

冯蛮没说话。

吴雷生抬头看,便看到这个女人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

吴雷生心中叹了口气。

他现在已经大约猜到前情事实:

苏晨德或者是威逼利诱,或者是苦口婆心的‘劝说’,总之苏主任应该是诓骗了冯蛮。

冯蛮同董正国夫妻感情深厚,相约白首,苏晨德骗她说董正国已经死了,这应该是冯蛮最终同意委身主任的关键原因。

“冯蛮。”吴雷生看着冯蛮,“正国兄没死,这其中必然有蹊跷……”

“你巴不得他死吧。”冯蛮猛然抬起头,咬着牙,眼眸中闪烁着光芒。

吴雷生从这眼神中看到了怨恨。

“你们都巴不得正国死。”冯蛮低声吼着,“我男人死了,你们才好睡我,是吧!”

“冯蛮,你冷静。”吴雷生吓了一跳,他警觉的听了听雅间外走廊的动静。

“我冷静不了。”冯蛮猛然起身。

“你做什么?”吴雷生急问。

“我要去见正国,我要问清楚,我要见他。”冯蛮拿起坤包,就要往外冲。

吴雷生拦住了她。

“冷静。”他一脸焦急,劝说道,“冯蛮,你冷静,你知道正国兄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道他现在是哪一方的人?”

看到冯蛮依然不依不饶的要出去,他忍不住低喝一声,“清醒点!正国兄是落入日本人的手里的,他本该已经殉国,现在却还活着,不仅仅活着,还带了一帮人做事,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管!”冯蛮摇头,她毫不畏惧的同吴雷生对视,“我要去见我男人。”

“汉奸!”吴雷生死死地摁住了冯蛮的双肩,“死了的正国兄是烈士,活着的董正国只有一种可能——”

他严肃的看着冯蛮,“他现在是汉奸!可耻的汉奸!”

吴雷生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敲响在冯蛮的耳边。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然后直接蹲在了地上,坤包扔在地上,双手掩面,低声抽泣着。

“当然,内情如何,还需要甄别。”吴雷生生怕冯蛮被击垮,不得不劝说道,“人是被程千帆的手下带走的,我去设法打探消息。”

“对的,正国是不会当汉奸的。”冯蛮仿若找到了救命稻草,看着吴雷生说道。

“是不是汉奸,查一查就知道了。”吴雷生拿起桌子上的礼帽,“走吧,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去找巡捕房的关系打探消息。”

……

程千帆先是向霞飞区巡捕房要了个电话,路大章不在,他便没有多说,只说让路巡长回来后给他回个电话。

在楼上看到老黄拎着酒菜,满脸喜色的回到了医疗室,程千帆略作思索,他打开柜子,摸出一瓶花雕。

看到程千帆推门进来,老黄的视线首先被程副总手中的这瓶花雕吸引过去了。

他一把从程千帆的手中抢过酒瓶。

“程副总怎么舍得把这瓶酒拿出来了?”老黄喜滋滋说道。

“早就知道你一直在惦记这酒。”程千帆没好气说道,“送你了。”

他看到老黄忙不迭的要开瓶,急忙劝阻说道,“这等好酒,且需配上好佳肴,下次,下次。”

“好吧,我先收着。”老黄有些留恋的看了看手中这瓶酒,然后仔细的放进了橱柜里。

两人太有默契了。

他知道这瓶酒的真正价值。

譬如说若是有紧急情况或是突发状况,他需要紧急见程千帆,这瓶酒就是最好的由头。

对于潜伏者来说,很多机会都是平素里不经意间埋下的闲棋。

程千帆将今日所发生之事告知老黄。

“那个人是那个‘大副’?”老黄问道。

“正是此人。”程千帆点点头。

在看到董正国第一眼的时候,他就认出来此人正是那个‘大副’。

他不动声色,故作不认识此人。

“这个人竟然还活着,还能出来大摇大摆的带人办事,不用说了,是当了汉奸了。”老黄说道。

他摇摇头,冷笑一声,“中统的这帮人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他们所有的本事和狠劲都在对付我们身上了。”

“费佲是‘飞鱼’发展的?”程千帆吃了一口酱肉,看似随意问了一句。

“不是。”老黄明白‘火苗’同志的意思。

作为法租界特别党支部书记,‘火苗’同志严禁支部成员发展新同志,并且此禁令是列在头位的。

“我曾经同老路聊过,根据他的观察,费佲很大可能应该是我们的人。”老黄说道,“老路认为费佲应该是最近这大半年才被组织上发展的新同志。“

程千帆皱了皱眉头,实际上他是不建议组织上在法租界继续大肆发展新同志的,尤其不要在他以及路大章亦或是老黄以及赵枢理的身边发展新同志,这会给他们的工作带来不可预估的意外情况。

不过,程千帆也知道,这只是他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的想法。

就以费佲为例,发展费佲的那位同志,是绝不可能知道路大章这位霞飞区巡捕房的高级警官竟然是党内同志的。

此外,换一个角度,组织上目前正抓住各种机会发展新同志,若是被告知暂时放着费佲这样的有理想、爱国青年不发展,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阻止了李萃群的人当场抓捕费佲,这会不会引来李萃群的不满和怀疑?”老黄问了一个他担心的关键问题。

“况小乙拦车,那种情况下我必须出面维护巡捕房的利益。”程千帆说道,“至于说下令抓捕‘大副’。”

他笑了笑,“放心吧,李萃群纵是不高兴也只能忍着,不仅如此,他还需向我致歉呢。”

老黄思索片刻,眼中一亮,“‘大副’……”

程千帆点了点头,他太喜欢和老黄的这种默契了。

“我已经下令大头吕去秘密捕拿费佲,目前暂不知晓费佲是否已经及时撤离。”他看着老黄,“你注意盯着,若是情况糟糕,需要第一时间通知组织上做好应急准备。”

“我会盯着呢。”老黄说道。

有了小芝麻,程副总要多陪陪儿子和太太。

此外,程副总还要周旋于多名情人之间,时间上自然愈发捉襟见肘。

故而,除非巡捕房确实是有紧急要务,不然的话,程千帆基本上较少会在巡捕房值夜班,否则的话,看在有心人眼中多多少少会有些议论。

……

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吵吵什么?”拉开医疗室的门,小程总朝着外面不耐烦的喊了一嗓子。

“程副总,吕副巡长受伤了。”一名巡捕赶紧汇报说道。

“什么?”程千帆摸出手帕擦拭双手油腻,又抹了抹嘴巴,然后拿起警帽戴上,急匆匆的出了医疗室。

“巡长。”大头吕看到程千帆,他忍着疼痛敬礼。

“胳膊怎么了?”程千帆急忙问。

“挨了一枪。”大头吕呲牙咧嘴说道,“运气好,没有伤到骨头。”

“好你个大头吕。”程千帆这才舒了一口气,“吓我一跳。”

然后他皱眉,“怎么搞的?不是让你去……”

程千帆住上嘴巴,他看到了躺在木板上的费佲。

费佲的脸色惨白,大褂上已经满是鲜血,就那么躺在木板上,睁大眼睛看天空。

“不是秘密逮捕的吗?”程千帆低声问大头吕,“怎么搞成这样子?”

“属下带人去费佲家的路上,碰到有人来报告说看到费佲朝令奎路去了,急忙带人去抓。”大头吕疼得额头冒汗,说道,“在东区码头追上了,这小子也是够狠,见势不妙直接开枪。”

大头吕说话间,狠狠地看了一眼木板上的费佲。

若非他素来警惕,下意识的倒地驴打滚,中枪的就不是手臂,而是脑袋了。

“几枪?”程千帆沉着脸,问道。

“两枪。”大头吕说道,“这小子先开枪,然后转身就要跳进江里,被我们两枪撂倒了。”

程千帆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他看向费佲。

费佲正好扭头看过来,他的目光同反革命刽子手程千帆的目光触碰了两秒钟。

或者说,两人对视了两秒钟。

然后费佲怪异地笑了一下。

猛地费佲猛然抬起右手,用力的刺向自己的喉咙。

一枚长长的铁钉,直接刺进人的喉咙。

最后,费佲甚至还用力横向拉扯了铁钉。

‘小程总’似乎也被这人的这股子狠劲吓到了,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做完这一切,费佲的身子即刻萎顿下去,开了口的喉咙随着他最后的呼吸,向外涌出鲜血,嘴里也在吐血。

大头吕气急败坏,大声呵斥手下:

钉子哪来的!

钉子哪来的!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程副总怒了,他冷冷的瞪了大头吕一眼,“废物!”

然后,‘小程总’脸色铁青的转身离开,只留下院子里的乱糟糟。

在中央巡捕房捕厅二楼的一个窗口,苏哲低着头看着楼下院子里的这一幕。

看着惊慌的巡捕正在试图捂住费佲喉管里涌出的鲜血。

苏哲叼在嘴上的香烟不停地颤动着。

他拼命的抽烟。

烟卷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他的目光就那么的停留在费佲的身上。

然后,他看到老黄那个老东西被巡捕从医疗室喊来救人。

老黄弯下腰检查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

苏哲吐出嘴巴里的香烟,他又哆哆嗦嗦的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巴里,拨动打火机,点燃烟卷。

好似大烟鬼一般拼命的连续抽了几口,又好似痨病鬼一般连连咳嗽。

他咳的眼泪都出来了。

离开窗边。

苏哲双手掩面,泪水再也忍不住。

费佲是他发展入党的。

是的,他是费佲的入党介绍人。

方才,费佲抬头看天空,实际上是在找他,在看二楼的他。

虽然费佲没有说话,但是,那眼神仿佛在说:他是不会出卖组织的。

“大头吕!”苏哲咬着牙,拼命咬着牙。

……

那是骄傲的笑吧。

程千帆的脑海中一直在闪烁费佲最后的笑容。

他从中读到了决然。

读到了勇敢。

读到了骄傲。

是的,费佲是骄傲的,他觉得自己比程千帆这个反革命刽子手高尚,他的人生是有价值,是高尚的,是为了人民的,是骄傲的。

还读到了鄙视。

对程千帆的鄙视,对于敌人的鄙视——

你们休想从我的口中得到只言片语!

程千帆的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拉开抽屉,摸出雪茄盒。

抽出一支雪茄。

又翻出小剪刀。

他就那么慢条斯理的修理雪茄,很认真,很认真。

须臾,似乎是觉得缺了什么,程千帆起身走到留声机那里。

放好黑胶唱片。

柔情蜜意的曲儿在副总巡长办公室内响起。

程千帆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到座椅坐下,继续修剪雪茄。

他的面容是阴沉的,似乎还在为嫌犯费佲的自杀而不满,为大头吕做事不严谨而生气。

心中,巨大的痛楚在折磨着程千帆。

他在后悔。

他在责怪自己。

根据大头吕的汇报,他们是在费佲即将登船的时候抓捕的。

这意味着,倘若在稍晚一些,哪怕是十分钟,不,哪怕是五分钟,两分钟!

也许只要两分钟,费佲就成功登船离开了。

程千帆在懊恼。

他在自责。

自责的是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够再继续拖延几分钟,也许这多出来的几分钟就是费佲成功撤离的生机!!!

作为一名久经考验的潜伏者,程千帆知道自己所想的‘如果’是多么的虚无,世界上本就没有如果。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但是,却依然无法原谅自己。

……

邦邦。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程千帆的脸上恢复严肃表情,他沉声说道。

进来的是赵枢理。

“赵探长,稀客啊。”程千帆放下雪茄,起身,面露惊讶之色,迎接说道。

“关于白尔路的那件枪击案,有些进展。”赵枢理说道,“过来同程副总交流一下案情。”

说着,赵枢理指了指窗口的方向,“楼下怎么了?我听说死人了。”

“霞飞区巡捕房的费佲,畏罪自杀了。”程千帆淡淡说道,他看了赵枢理一眼,压低声音,“我怀疑这个费佲有问题。”

赵枢理眉角动了动。

“这个费佲,不是重庆方面的,就是红党。”程千帆冷哼一声,“可惜了,是个狠角,自己拿钉子抹了脖子。”

说完,他就那么看着赵枢理。

赵枢理也看着他。

“是吗?”赵枢理皱眉。

两个人对视着。

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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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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