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美好世界

在秩序局内,耐萨尼尔没有固定的办公室,非要说有一个容身之处的话,那便是神秘昏暗的召见室了,对于大部分职员而言,召见室与决策室一样神秘,除了极少数能被耐萨尼尔召见的人外,很少有人知晓秩序局内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伯洛戈就是这极少数人之一,而且在耐萨尼尔的滥用职权下,那里与其说是召见室,倒不如说是耐萨尼尔的私人小屋。

不过,待伯洛戈晋升为荣光者后,在检查自己的权力更迭时,伯洛戈意外地发现,自己也具备了抵达召见室的能力,某种意义上,就像与耐萨尼尔同级了一样。

伯洛戈不确定这是否是一种暗示,但最近工作的压力太大了,他很少会往这方面去想,只是沿着自己原定的计划,慢慢地前进。

本以为耐萨尼尔会在召见室等自己,可伯洛戈刚离开学者殿堂,他便在走廊的拐角处,遇到了靠墙休息的耐萨尼尔。

如今的耐萨尼尔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头发里多了几缕花白,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些,学者们都说,灵魂的伤痕会映射在躯体之上,伯洛戈猜,灵魂的老迈,同样会作用在身体上。

耐萨尼尔老了,这并不是一种形容,而是来自他内心的肯定,耐萨尼尔觉得自己老了,不必再想往日那样坚强了,于是凝固在他身上的时间终于流动了起来,令他具备了符合年龄的沧桑。

“哦,伯洛戈,来的正是时候啊。”

耐萨尼尔向伯洛戈挥手招呼道,看待伯洛戈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喜悦。

“嗯。”

伯洛戈轻轻地点头,站到了耐萨尼尔的身边。

这一阵以来,耐萨尼尔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用帕尔默的话讲就是,耐萨尼尔看自己很顺眼,非常顺眼。

伯洛戈能理解这种心情,自在以太界内受到重创后,耐萨尼尔便担忧着秩序局的未来,他还想奋战在一线,但疲惫的身体早已无法支撑他的欲望了。

耐萨尼尔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权与力,将他交付给后继者,但在更迭的这一刻,任谁都难免会生出一些怀疑,怀疑后继者能否完美地继承自己的力量与意志。

这样的不安感折磨了耐萨尼尔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伯洛戈从以太界归来,并成功晋升为了荣光者,这一刻,耐萨尼尔宛如阴谋得逞般,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伯洛戈问询道,“今天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什么要紧事,”耐萨尼尔摆摆手,“关于科加德尔帝国的事,我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只等后勤部的运转跟上就好。”

耐萨尼尔只是退居二线,而非退休,这一阵他帮伯洛戈分担了不少的工作压力。

“我找你,只是想关心你一下,掌握权力的感觉如何?”耐萨尼尔的笑意逐渐奇怪了起来,“应该很令人着迷吧。”

“不,一点也不着迷。”

伯洛戈坚定地否决道,在他的眼中,权力仿佛是某种洪水猛兽。

“为什么?”

“权力与责任是相对的,我一想到我要为那么多人的生命负责,我就感觉有群山般的重量压在我的身上。”

伯洛戈平静坦然地诉说着,似乎这段话,他已经在心底准备了很久。

“想想看,副局长,看看这些人们。”

伯洛戈与耐萨尼尔穿过走廊,来到了空旷的大厅中,职员们来来往往,如同辛勤的工蚁,又像是工厂的流水线,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忙碌个不停。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我连名字都记不住,但他们的生命却系在我的手上,我的一举一动都将决定他们的命运。”

伯洛戈深深地叹息着,“就像焦土之怒时的那样,每一次我发射信号弹,宣告新一轮进攻的开始时,成批士兵便会跃出堑壕,然后死在冲锋的路上……

我知道,他们是士兵,战斗是他们的天职,但我还是有种他们是因我而死的愧疚感,仿佛只要我不发射信号弹,他们就能一直在肮脏的堑壕里活下去。”

耐萨尼尔说,“你是一个仁慈且怜悯的人。”

“不,怎么会呢,伱是在开玩笑吗?”伯洛戈反驳道,“我并不仁慈,我只是……只是很有责任心,他们把命交给了我,我就要把他们用在值得的地方上,有一丝一毫的浪费,我都会感到自责。”

有些路过的职员留意到了伯洛戈与耐萨尼尔,他们纷纷投来目光,亦或是举手打招呼,对于这两位位于秩序局权力顶峰的人,大家都不怎么陌生。

“但我又很清楚一件事,我们都是这纷争游戏的一部分,在这浩荡的神圣目标前,个体的意志、存亡,都不值一提,”伯洛戈的声音冷酷了起来,“只要能赢得这最终的胜利、凡人的胜利,任何牺牲都是可以接受的,甚至说,如果仅仅是牺牲掉我们这样的恶人,就能换回世界的安定,那么这份代价廉价的简直让人不可置信。”

耐萨尼尔一边聆听伯洛戈的话,一边轻轻地点头,人性是复杂的,伯洛戈也是如此,他一方面会因他者的逝去感到自责,另一方面,他又会为了宏大的目标,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哪怕连同他自己一起。

“可有时候光有一份觉悟,不足以支撑你走下去。”

耐萨尼尔的语气带起了几分年长者的经验之谈,伯洛戈所经历的,也正是他曾经历过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目标太过遥远且宏大了,你知道,在此之前,我们花费了多少代人的努力,才前仆后继地走到此地吗?

那些先辈们,可不像如今的我们,他们没有目睹魔鬼的退场,更不清楚秘源的本质,他们只是秉持在一份信念,以一种近乎盲目的方式前进着。”

耐萨尼尔幽幽道,“有些人宛如狂信徒般,即便面对何等的艰难险阻,也会坚定地走下去,也有一些人,会在这宛如遥不可及的梦境里、迷失彷徨,他们不知晓秘源的真相,也不知道面对魔鬼的胜算究竟在哪……这种情况下,再坚强的人也容易变得动摇。”

曾经,耐萨尼尔并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些极端的存在,后来他逐渐意识到,或许只有逼疯自己,才能在疯狂的世界里,继续坚持自己的信念。

伯洛戈回忆自己看过的书籍,给出了一个明确的词汇,“缺乏正反馈的情况下,大家往往会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以至于怀疑献身的事业,是否有成功的可能。”

“我有段时间也险些坚持不下来,”耐萨尼尔展现起了自己脆弱的一面,问询道,“没想到吧,我也差点认输了。”

伯洛戈摇摇头,“没什么好意外的,大家都是人,有着相同的思绪,我也有过低谷与绝望,你也如此,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说完,伯洛戈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是因为现任局长吗?”

“嗯。”

耐萨尼尔带着伯洛戈走出了垦室,两人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喧闹声不绝于耳。

“那对我而言是一段糟糕的日子,明明我是为了对抗魔鬼而战斗,所作所为皆是义举,可这个世界没有赐予我温暖,反而把我为数不多所眷恋的事物夺走了。”

转过头,那浑浊的目光打量着伯洛戈,“因此,你刚入职那一阵,我很留意你的。”

秘密战争令耐萨尼尔失去了现任局长,他的挚爱,自此支撑他前进的动力,从对抗魔鬼的伟大事业,变成了纯粹的复仇,耐萨尼尔也从高洁的战士,变成了一头燃烧的恶鬼。

伯洛戈猜到了,“因为我们很像,是吗?”

“对,但又不全对。”

耐萨尼尔沿着街头走了起来,一路上他走走停停,观察着四周的街道,他并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有目的地寻找某个地方,伯洛戈不禁好奇,他到底要带自己去哪。

“我和最初的你不一样,我确实当过了一阵复仇的恶鬼,但后来我心中的怒火被熄灭了,由一些更加美好的东西填满。”

耐萨尼尔在红灯前停下,伸手指了指伯洛戈,“而你……我深知一个人走入复仇的极端,会变成何等扭曲的模样,更不要说,你还是一位不死者。”

“也就是说,我入职第一年时的事,也是你对我的一种考验?”

第一年时发生的事,直到现在伯洛戈的记忆依旧无比清晰,他杀死了一个又一个的仇敌,为阿黛尔完成了复仇。伯洛戈还仍记得,正是从耐萨尼尔的手中,自己拿回了阿黛尔的哲人石。

“算是吧,一种对你心理状态的评估,”耐萨尼尔笑了笑,“你植入了锡林的炼金矩阵,被所有人寄予厚望……我可不希望,把秩序局的未来交到一个极端疯子的手上。”

“我合格了。”

“是的。”

伯洛戈的步伐缓慢了下来,看向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随着与耐萨尼尔谈话的进行,一股略显陌生的情绪在他的心底慢慢荡起。

人们与伯洛戈擦肩而过,肩头微微剐蹭,有人避开了伯洛戈的目光,匆忙走过,也有人迎上了伯洛戈的目光,向他致以和善的笑意,支离破碎的交谈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人讲述快乐,也有人讲述烦恼。

一时间,伯洛戈感到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先前接入秘源时,所看到的喧嚣世界,但此刻,自己的处境又与秘源中的体验有所不同。

现在自己所经历的,是绝对真实的,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

耐萨尼尔开口道,“你难道不好奇,我平常除了工作外,都在做些什么吗?”

“躲在召见室里,不断地酗酒?”

“怎么会?我是美酒的鉴赏家,而非过度纵欲的酒鬼,”耐萨尼尔瞪了伯洛戈一眼,接着目光又柔和了起来,“闲暇时,我便喜欢像现在这样,在街头闲逛,站在人群之中。”

耐萨尼尔眼中尽是仁慈与怜悯,像是一位悲悯的圣人般,注视着自己视野内的每一张脸。

“我不喜欢一直待在垦室内,时间久了,我常常会有种脱离人群的感觉,觉得自己变成某种非人的怪物。”

耐萨尼尔说着,引领伯洛戈拐过街角,一处公园映入了伯洛戈的眼帘,今天是工作日,但公园里还是聚集了不少人,到处都系在丝带,挂着气球,许多身穿礼服的人站在草坪,蒙着白布的长桌摆设在草地上,上面摆满了美酒,以及一个巨大的结婚蛋糕。

伯洛戈看向人群之中身穿婚纱的女人与挽着她手的男人,不知不觉中,他和耐萨尼尔来到了一处婚礼现场,视线的余光打量在耐萨尼尔的眼神,可以确定,这正是耐萨尼尔此行的目的地。

“这是你朋友的婚礼吗?”

此时再打量耐萨尼尔的衣装,他穿的并非是秩序局的制服,但那笔挺的黑色衣装,依旧显得十分正式。

“不,我活着的朋友没几个了。”

耐萨尼尔接着又补充道,“但他们确确实实和我有点关系。”

快步走上前去,耐萨尼尔和几名侍者打了招呼,他们彼此确实认识,一阵伯洛戈搞不懂的笑声后,耐萨尼尔接过侍者手中的鲜花,从花团中折下一朵,用别针钉在自己的左胸上,接着他又折下另一朵,挥手示意伯洛戈过来。

“说起来,你可能不太信,伯洛戈。”

耐萨尼尔低头,仔仔细细地把花朵别在伯洛戈的左胸上,一边说,一边时不时地抬头打量伯洛戈的反应。

“其实私下的时间里,我自己经营着一家婚庆公司,以价格低廉、服务优秀,在誓言城·欧泊斯内出名。”

伯洛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耐萨尼尔扶正了伯洛戈的肩膀,“老实点,小心别到肉里。”

“婚庆公司?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耐萨尼尔别好花朵,像是变魔术一样,手里多出了一张名片,“我真的是一家婚庆公司的老板,为了帮助更多人完成愿望,我没少往里面搭钱……但问题不大,大部分的亏损都由秩序局承担了。”

生怕伯洛戈不相信,耐萨尼尔还补充了一句,“对了,这事伏恩也知道,那时帕尔默的订婚仪式,也是由我负责操办的,当然,帕尔默本人并没有参加。”

伯洛戈再次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太荒谬了。”

“还好吧,工作外,大家需要在私生活里调剂一下现实的压力。”

耐萨尼尔带着伯洛戈来到了场地的边缘,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这是一个不错的位置,可以直接看到婚礼的全局,又能避开拥挤的人群。

“说回我们刚刚聊的那些,关于……哦,那个叫正反馈的东西。”

随着耐萨尼尔的讲述,乐队们开始了演奏,小提琴声如同流水般淌过每个人的身边,静静地注入伯洛戈的双耳之中,带来难以言语的安宁。

“有一点要承认,在每一位凝华者对抗魔鬼的一生中,赢过魔鬼的事件只占极少数,更多的时间里,我们只能坐看魔鬼们一个又一个阴谋的达成,这确实很容易令我们产生挫败感。”

耐萨尼尔继续讲述起了自己的经历,“那是发生在秘密战争后的事了,猩腐教派在狭间诸国内,掀起了又一场动乱,我奉命去镇压他们的行动,以避免血肉瘟疫的扩散,深夜,我在一处废弃的教堂里歇息,在那里,我遇到了一对年轻的男女。”

伯洛戈保持沉默,耐心地聆听耐萨尼尔心境的变化。

“他们说,他们是战乱的难民,彼此倚靠,在这燃烧的土地上走走停停,他们看起来很是狼狈,但又精神奕奕。

我和他们只是简单地聊了几句,便没有继续交流了,但在深夜里,年轻的男人叫醒了我,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枚刮花的银戒,说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耐萨尼尔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婚礼现场,讲述的途中,视线也没有丝毫的转移。

“男人说,他们已经逃亡了有段时间了,路上见到了一座座烧毁的村庄,如今的他们疲惫不堪,已经没有力气逃下去了,说不定就会在几日后,因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死去。

所以在死亡前,他希望能和爱人在一起,在这废弃的教堂内,由我来见证。”

耐萨尼尔的声音顿了顿,“很奇怪,我当时居然没有拒绝他,在那个长满杂草、破旧无比的教堂内,我笨拙地模仿司仪的工作,见证了他们的宣誓。

当目睹他们在我眼前相拥、亲吻时,我突然有种莫名的感受……”

乐曲逐渐激昂了起来,受人祝福的新人们也走了出来,但在这时耐萨尼尔移开了目光,落回伯洛戈的身上。

“天一亮,我把他们交给了后续抵达的职员们,将他们转移到了安全地带,然后我动身前往镇压,一路上我摧枯拉朽,杀死了我见到的每一头怪物,”耐萨尼尔说着笑了起来,“很奇怪,当我撕裂那些血肉造物时,我并没有一种复仇的畅快感,相反,我的脑海里总是不断地浮现起他们两人的样子。”

“我花了一段时间去理解我的心情,我意识到,支撑我的不再是畸形的复仇了,而是为了这美好的世界,只要我能杀光那些可憎的存在,他们两人的幸福就能延续,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上,更多同的幸福也可以一并存在下去。”

“返回誓言城·欧泊斯后,我就建立了这么一家婚庆公司,”耐萨尼尔讲述起了他的创业史,“每当我感到疲惫、低落时,我就会像现在这样,见证男男女女的宣誓相拥。”

“伯洛戈,我就像窃贼一样,从他人的幸福中,偷窃到了那么一丝幸福的残韵,为我的心灵筑巢。”

耐萨尼尔享受着眼下的氛围,声音逐渐轻了起来,“有些时候,我会幻想,站在那里的人是我和她,幻想着那并不存在的未来……”

两人的谈话逐渐陷入了平静,不远处的喧哗与欢呼仍在继续,就这过了好一阵,耐萨尼尔突然转头问道。

“伯洛戈,我这样不断地臆想他人,会不会显得有些恶心呢?”

没等伯洛戈回答,耐萨尼尔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仿佛他真的是一位有臆想症的病人。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像是局外人一样,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路灯逐一亮起,男男女女在草坪上起舞,大家欢呼并祝福着新人们。

“我觉得人类最可贵的品质之一,即是共情,”伯洛戈终于开口了,“我们能感受到他人的喜怒哀乐,并为他流泪欢唱。”

“是啊,共情。”

不知何时起,耐萨尼尔的眼眶居然潮湿了起来,“我从他人的幸福里,也感受到了相同的幸福,以此安慰自己。”

伯洛戈默默地点头,今天,他就像重新认识了耐萨尼尔一样,他也从耐萨尼尔的言语里,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关怀。

作为下一个时代中,秩序局的引领者,支撑伯洛戈的不能仅仅是对魔鬼的怒火与复仇,也理应存在那些美好的品质,以令它们化作枷锁,牢牢地束缚住伯洛戈,阻止他滑向怪物的深渊。

耐萨尼尔问道,“我的复仇结束了,你的呢?伯洛戈。”

长呼一口气,伯洛戈知道,这瞒不过耐萨尼尔的,便坦然讲述了起来,“在那场复仇之夜里,玛门赋予了我寻找仇敌的能力,我杀死了许多人,直到誓言城·欧泊斯内,再也没有我的仇敌存在。”

“复仇并没有结束,是吗?”

“是的,”伯洛戈回想起那道远在天边的光芒,“还有一个仇敌存活着,但他位于誓言城·欧泊斯之外,那一夜任由我怎么杀戮,也无法触及到他。”

“他是谁?”

“瑟维斯·科加德尔,”伯洛戈复述着那个由玛门交给自己的名字,“科加德尔帝国的初封之王。”

此时,再回忆起关于锡林的种种情报,针对于科加德尔王室的猜测,一个显而易见的结果呈现在两人眼前。

“同时,他也是如今的恐戮之王。”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道绚烂的幽蓝光芒从天际的边缘升起,婚礼的欢庆戛然而止,街头的行人们也纷纷停下了步伐,仿佛是夜幕下升起的又一轮圆月般,强烈的光芒照亮了大地的每一处,将事物映照成惨白与幽蓝。

循着光芒的根源看去,它自大地的北方升起,犹如一根炽灼的光柱,钉入尘世。

(本章完)

第1064章 一道光

当帕尔默再次睁开眼时,他的意识已从以太界内回归物质界、再次融入躯壳之中,就像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帕尔默站在原地呆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他的双眼才渐渐地由浑浊转为清澈。

“哈……哈……”

仿佛躯体终于跟上了意识的延迟般,帕尔默浑身脱力地跪下,双手撑着地面,像是缺氧窒息了般,涨红了脖子,大口地喘息,胸膛剧烈地起伏。

晋升仪式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它都伴随着极高的风险,但今天帕尔默的运气还不错,除了一些常规上的负面反应外,他整个晋升仪式非常顺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我的天啊……”

帕尔默一边低声抱怨着,一边胃里翻着酸水,喉咙有些失控,接着在胃部的一阵抽疼中,他大口呕出了一地的混合液体。

明明玛莫嘱咐过帕尔默了,晋升仪式开始前六个小时内禁水禁食,但帕尔默觉得,这是晋升仪式而已,又不是做什么肠镜检查,因为饥饿,他还是偷偷吃了份三明治。

现在未消化完的三明治残渣与他的胃液,以及一些同样未能吸收完的炼金药液混合在了一起,在金属地面上聚了一滩恶心的混合物,其中某些物质和金属发生了剧烈的腐蚀反应,呲呲的腐蚀声响个没完。

帕尔默侧身倒了下去,简单地擦了一下湿漉漉的嘴角,整个人摆成大字瘫在地上。

“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收集必要的信息,我真的很不想和你对话。”

玛莫操控着轮椅走了过来,他居高临下,一脸嫌弃地看着帕尔默。

帕尔默确实是个好运鬼,晋升守垒者的仪式,居然就这么让他顺风顺水地过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运气守恒一样,即便帕尔默顺利结束,他依旧会把自己搞的狼狈不堪。

玛莫问,“我先简单地问询一下,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我……我看到了以太界,以及那闪耀的秘源,无穷无尽的光罩住了我……没有了,我就看到了这些,然后就是睁开眼,回归现实了。”

帕尔默一边说,一边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感,他猜,这应该是晋升仪式后,炼金矩阵的生长,所映射在肉体上的刺痛感,就像一夜之间长了几百斤,皮肤被硬生生地拉出泛红的生长纹……帕尔默知道这种形容不太对劲,但他下意识里能想到的恰当解释只有这些了。

“就这样?”

“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帕尔默高声斥责了起来,“像伯洛戈那样,先是和秘源来个亲密接触,再在以太界内遭遇点要命的玩意?拜托,我又不是不死者,这种事件随便来一个,都会要了我的命啊!”

玛莫沉默了下来,他和帕尔默认识也有段时间了,玛莫深知帕尔默具备着一种非常古怪的二象性,一方面,伱确确实实可以信任他的工作能力,但另一方面,信任归信任,帕尔默浑身都充满了一种不可靠的离谱感。

用伯洛戈的话讲,帕尔默是天生的喜剧角色。

你觉得你可以信任一个喜剧角色吗?

作为一名债务人,帕尔默的灵魂残缺,为了顺利晋升,仪式开始前,玛莫先是给他猛灌了一堆的芒银之魂,接着又调配了大量的炼金药液,以口服或是注射的方式,全部输入到帕尔默的体内。

从仪式规模上来讲,帕尔默的待遇要比伯洛戈豪华的多,反正伯洛戈不会死,仪式失败了也就失败了,可帕尔默的命只有一条。

但就是这样严肃的晋升仪式,在帕尔默这离谱的幽默天赋下,被弄的就像一场荒唐的肠镜检查。

最终,玛莫幽幽地感叹道,“你还真是个该死的好运鬼啊。”

叹息之余,玛莫也庆幸着时代的变化,早在玛莫活跃的那个年代,因炼金矩阵技术受限,对秘源的了解不多,以及大环境以太浓度的贫瘠,晋升仪式是实打实的危险试炼。

可如今不一样了,在以太浓度的节节攀升下,炼金矩阵技术得到了突破性的进展,同时,学者们对秘源的研究也越发深入,甚至说可以轻易窥见以太界的存在。

曾经神秘的晋升仪式早已褪去了面纱,如今它更像是一种超凡的植入手术,摆脱莫测的神秘性,变得越发理性、技术化。

帕尔默丝毫没有察觉到玛莫的感慨,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以免玛莫又抓他去做什么研究。

跳下高台,帕尔默穿起自己的外套,随着时间的推移,不适感正一点点退去,同时一股十足的力量感在帕尔默的体内涌动,这是守垒者阶位带来的全面增益,以及帕尔默正在逐步形成自己的场域。

真快啊……

帕尔默心底感叹着,记得几年前,自己的老爹伏恩也才是守垒者,自己居然这么快就追上了他的步伐,接着帕尔默回顾起最开始工作的几年。

粗略地计算一下,帕尔默和伯洛戈居然也一起搭档了五六年了,仿佛时间只是一个由人类认知产生错误的幻觉。

“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之后再说吧!”

帕尔默对玛莫打着招呼,他看起来很焦急,像是在赶时间,去奔赴一场约会。

离开花园,帕尔默迈着匆忙的脚步,穿过一道道幽邃的走廊,比起晋升仪式,真正令帕尔默感到疲惫的,反而是晋升守垒者后的种种权限更迭,以及指责划分。

看看伯洛戈,能把一个工作狂熬倒的工作量,可以想象帕尔默会承受什么样的折磨了,更不要说……更不要说接下来帕尔默要面对的难关,远超以往。

“科加德尔帝国、别西卜。”

帕尔默仅仅是想起这些充满不祥的称谓,便会感到头痛欲裂,这么多年以来,其实帕尔默没怎么和魔鬼正面对弈过,倒是他的搭档、伯洛戈,几乎与魔鬼形影不离。

时间久了,帕尔默就像对魔鬼产生了脱敏反应一样,觉得这些可憎之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当别西卜亲临,向帕尔默伸出手时,帕尔默才清醒地意识到,这感觉根本不一样。

成为债务人后,帕尔默过了一段相当长的安宁时光,现在安宁结束了,夺走自己灵魂的魔鬼已然找上门来。

哪怕没有伯洛戈的特权,亦或是种种任务的需要,帕尔默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追求起了力量。

足以改变自我命运的力量。

帕尔默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与此同时,脑海里杂乱的思绪也戛然而止,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后勤部中,站在一间办公室的大门前。

看向四周,如果忘记秩序局的特殊性质,你会发现这里和普通公司没什么区别,职员们坐在一个个隔开的工位中,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摆放着座机电话,此起彼伏的响铃声不断,后勤职员们夹着话筒,在纸页上写下一段段重要的讯息。

为了能时刻与诸多势力进行紧密的联系,后勤部内有着相当多的接线员们,除了必不可少的座机电话外,每个工位下方还有着存放胶囊罐的管道口,通过遍布整座垦室的气动物流系统,把海量的信息传达到决策室。

因交涉势力的等级不同,接线员们也有着不同的分级,有些接线员联络的势力过于特殊,秩序局还为他们配备了单独的办公室,就比如国王秘剑。

虽然秩序局与国王秘剑一直处于敌对状态,但双方都未完全断绝联系,仍在一定程度上互换着信息,彼此谈判、交换利益。

今天的事和国王秘剑无关。

帕尔默深呼一口气,活动着面部肌肉,让自己能露出一个足够完美的微笑,用力握紧门把手,拧开大门,步入其中。

办公室内的空间不算大,布置也很简洁,一张办公桌、一个标配的座机、运输管道……还有一个小柜子,里面摆满了各种精致的小偶,从它们一致的造型和颜色上的略微区分,帕尔默断定,这应该是世面上最新出的什么收集系列。

“呦!沃西琳!”

帕尔默抬手欢呼,眉飞色舞。

晋升仪式很顺利,就像出门做了一个微创手术一样,虽然还没有什么成为守垒者的真切实感,但帕尔默还是想把这份喜悦与沃西琳率先分享。

“哦!帕尔默!”

就像两人间的微妙默契一样,沃西琳用那同样夸张的语气回应着帕尔默。

欢呼过后,帕尔默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沃西琳皱起眉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

帕尔默脸上有种莫名的尴尬感。

沃西琳抬手拍了拍桌子,在她眼神的威慑下,帕尔默顺从地坐在了沃西琳对面。

“你那个眼神是怎么回事啊?”沃西琳头也不抬地问道。

“呃……怎么说呢,先前你我都是在电话里这样打招呼,”帕尔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现在面对面这样喊,有点尬……”

“你有点害羞?”沃西琳抢先替帕尔默解答道,“没什么,多喊几次习惯就好了。”

一遇到帕尔默,沃西琳就显得格外强势,三言两语间,替帕尔默安排好了一切。

办公室平静了几秒,帕尔默看着忙忙碌碌的沃西琳,进门前的心中分享的喜悦感逐渐散去,有时候沃西琳的对自己的强势感,会对自己来一次迎头痛击。

正当帕尔默逐渐胡思乱想起来时,沃西琳突然停下书写,双手高高地举起,用力地向后伸展自己的身体,接着她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礼盒,放到了桌面上。

“这是?”

“送你的礼物,”沃西琳露出甜美的微笑,“恭喜你晋升守垒者啦,怎么,难道你来找我不是因为这件事?”

帕尔默双手接过礼盒,看了看礼盒,又看了看沃西琳,他眨了眨眼睛,脑海里杂乱的思绪荡然无存,情绪先是陷入低谷,接着又被引燃燃烧,沃西琳拿捏自己情绪之巧妙,就像杰出的电影导演一样,知道这个片段里,观众该有什么样的情绪。

完蛋了。

看着沃西琳的笑意,一股浓烈到爆炸的危机感,在帕尔默的脑海里横冲直撞,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恐怕很难玩过沃西琳了。

但……但好像也不算太糟哈。

帕尔默没有急于拆开礼盒,而是把它放在了一边。

“要是找我出去约会的话,麻烦你等一会啊,今天的工作有些多。”帕尔默的心思在沃西琳的眼中跟透明一样。

“没事的,我不着急。”

帕尔默乖巧地坐在原位上,静心等候着沃西琳,待他的思绪平静下来后,帕尔默久久地注视着沃西琳。

沃西琳察觉到了帕尔默的目光,被他看的有些发毛,不禁问道,“又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意识到,这还是第一次看你工作。”

帕尔默下意识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有一个轻松的闲职,看起来也很忙啊。”

“闲职?怎么可能,”沃西琳也有几分工作狂的潜质,“既然领了工钱,就要好好工作啊。”

沃西琳说着,还不忘调控一下办公桌旁的设备。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铁箱子,看起来是某种精密的设备,面板上有着各种调节的拉杆与旋钮,还有各种闪烁的指示灯,下方的散热孔里传来风扇的嗡嗡声,在一连串清脆的敲击声中,一堆带有孔洞的纸条被机器吐了出来。

沃西琳扯来一带孔的纸条,摊开密码本,按照孔洞规律,在纸页上转译着文字,而这就是沃西琳日常的工作。

帕尔默问,“是来自群山之脊的消息?”

“是,但又不全是。”

沃西琳耐心地为帕尔默解释起了她的工作,“群山家族是真正意义上的避世家族,除了定期的必要联络外,他们几乎不会主动跟外界有任何沟通,哪怕秩序局也是如此。”

帕尔默说,“我知道,在秩序局控制莱茵同盟的今天,群山家族几乎是唯一一个处于秩序局监控范围外的势力。”

风源高地临近群山之脊,对于这个邻居,帕尔默也唯有陌生。

“是这样的,”沃西琳用起奇妙的比喻,“如果把秩序局人格化的话,他就像一个有强迫症的人,恨不得把莱茵同盟全境的所有势力,都染上自己的颜色。”

“在过往的岁月里,秩序局曾数次想要紧密团结起群山家族,但都被其拒绝了,几番思量下,秩序局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毕竟群山家族也算是秩序局的创始家族之一,只是在创建秩序局后,他们没有留在誓言城·欧泊斯,继续壮大秩序局的规模,而是选择回到群山之脊上,继续他们的避世理念。”

沃西琳接着说道,“之后的日子里,群山家族便避世独立,而且他们身处的环境无比恶劣,几乎跟任何势力都产生不了利害关系,久而久之,秩序局也就默认了群山家族的避世,但默认归默认,必要的联系还是要有的。”

说完,沃西琳看了眼自己办公桌上满满的一堆东西,疲惫道,“群山之脊的环境恶劣,很难建立有效的通讯链接,为了能时刻接收到他们的讯息,秩序局在风源高地搭建了中转站,经过一连串的传递,最终才会到我们这。”

“同时信息也经过了必要的加密,”帕尔默留意到了摊开的密码本,“还真是麻烦啊。”

沃西琳说道,“越原始越安全。”

对于大多数人来讲,他们完全没有群山家族这一概念,这些生活在雪山上的家伙行踪实在是太隐秘了,仿佛真的骗过了时间般,让世界都遗忘了他们的存在,甚至说,有些人觉得群山家族其实并不存在,他们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秩序局秘密项目的代号。

帕尔默知道,群山家族是真实存在的,沃西琳就是最好的证明。

“说来,他们盘踞在群山之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某种原始信仰?”

“不清楚,”沃西琳摇摇头,“但我在书上看到了几种猜测。”

名义上沃西琳不是群山家族的一员,但血脉依旧相连,她曾好奇自己的家族,翻阅遍了晨风之垒的藏书室。

帕尔默难得提起兴趣,“比如?”

“比如,有些学者猜测,群山家族非常执着于超凡升华,”沃西琳见帕尔默又一次露出困惑的神情,解释道,“就是字面意思那样,令凡性完全升华,超越人类,成为更神圣的存在。”

“听起来就像凝华者的晋升之路。”

“但哪怕晋升到了荣光者,躯体高度以太化,荣光者依旧有凡性的血肉存在,无法做到真正的升华。”

沃西琳的声音低沉神秘了起来,“群山家族追求的是彻彻底底的升华,摒弃所有的凡性,不留任何缺陷存在。”

不留任何缺陷……

这句话令帕尔默想起了沃西琳的遭遇,她正是因天生的体弱,被群山家族抛弃,帕尔默觉得他们残忍,但猜测正确的话,对群山家族来讲,这反而很正常,沃西琳是天生的弱者,如同腐肉一样,应被剔除。

帕尔默再次提问,“那为什么一定要困守在群山之上呢?”

“这可能和当地的以太浓度有关,”沃西琳提醒道,“别忘了,百年前、千年前,物质界的以太浓度还是很低的,这一贫瘠的以太环境,也限制了炼金矩阵技术的发展。”

帕尔默认可沃西琳的话,根据资料记载,几百年前,所谓的秘能还只被视作街头的魔术表演,而现在,秘能可以移山填海。

“根据学者们的侦测,群山之脊的以太浓度远高于物质界的其它环境,在没有提升以太浓度的遥远年代,那里算是名副其实的圣地。”

沃西琳继续回忆着,“然后……然后群山家族,极度排外,他们似乎认为群山中有某种东西,需要他们的守护与祭拜。”

帕尔默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百年前,因对秘源的认知浅显,凝华者们之间很容易便形成了一种类似宗教的组织结构,但随着近现代对秘源了解的深入、炼金矩阵技术的发展,诸多的势力已从愚昧的信仰走入了理性的技术之中。

没想到,群山家族还有着这样的一面,也可能是他们为了维系愚昧的传统,才拒绝与外界接触,以避免他们心中塑造的世界,因不可抗拒的现实而崩塌。

帕尔默想换一个话题,“比起这些事,工作还算轻松吗?”

“轻松,有时候轻松的都有些无聊了。”

沃西琳看了眼嗡嗡运转的机器,“秩序局与群山家族之间,有着一套联络暗语,绝大部分时候,我只要确保暗语正确就好。”

帕尔默又问道,“如果暗语错误呢?又或是发了别的暗语呢?”

沃西琳沉默了一会,严肃道,“那就是出问题了,还是大问题。”

她的声音一转,“但应该没什么问题,至少从我工作起,一切都很顺利。”

聊着聊着,两人的视线都不由地落在了这台机器上,忽然间,宛如幻觉般,机器所有的指示灯都变为了刺目的红色,机械内部风扇的转动的声音加剧了几分,而后正台机器都剧烈颤抖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钢铁之下钻出。

帕尔默迅速地站了起来,神情戒备,沃西琳则呆在了原地,在员工手册里,可从未写过类似的情况。

刺耳的嗡鸣声大作,机器疯狂地吞吐起了带孔纸带,像是在传颂一段末日的循序,纸带失控狂舞,犹如暴躁的毒蛇。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机器出错了。”

帕尔默越过办公桌,将沃西琳护在身后,尚不熟悉的力量从炼金矩阵内迸发。

片刻后,机器终于安静了下来,这并非它恢复正常,而是存储的纸带被它吐进了,沃西琳刚想上前检查一下机器的状态,刺耳的警报声在垦室内此起彼伏地响起。

帕尔默正疑惑于发生了什么,芙丽雅忽然从他脚下的地面浮起,犹如穿墙的幽魂。

“来自决策室的紧急诏令,帕尔默·克莱克斯。”

芙丽雅不给帕尔默任何与沃西琳告别的机会,黑暗直接笼罩住了帕尔默的躯体,当视野重新光亮起来时,他已离开了沃西琳的办公室,出现在了空旷的瞭望高塔上。

瞭望高塔位于垦室的最顶端,它的高度直入云层,是最完美的观景台。

帕尔默看向周围,一个又一个漆黑的球体凭空析出,接着如同破裂的气泡般,一位位职员在芙丽雅的紧急调动下,出现在了瞭望高塔上。

在人群的最前方,帕尔默看到了伯洛戈的背影,耐萨尼尔就站在他身旁,与他一同仰望着天际尽头。

抬起头,顺着所有人的目光,帕尔默看到了。

一道无比璀璨的光柱自天地间的尽头升起,宛如开天辟地的神迹般,无情地向所有人宣告新时代的到来。

伯洛戈直视着那刺目的光芒,低声道,“一道光。”

许多年前,伯洛戈曾见过这道光,在那圣城之陨的时刻,那撕裂大地的辉芒,后来,伯洛戈以为自己知晓了那道光的真相,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掌握了那道光。

不,从一开始伯洛戈就误解了,横跨天地的光,并非是光灼,或者说……那道光不止有光灼。

两道光重叠在了一起,一道是由所罗门王释放的光灼,另一道则是因以太界的下沉,于物质界里撕裂出了一道数公里长的扭曲裂隙,磅礴的以太从中涌出,破碎了现实,化作天地的辉光。

圣城之陨中,那道蜿蜒扭曲的裂隙,最终在大地上留下了名为大裂隙的疤痕,而它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愈合,两界再次分离。

但如今不一样了,高浓度的以太环境,令两界的以太趋于均衡,以太界下沉与物质界重叠,这一次它们彼此不再分离,重叠而出的扭曲裂隙,则于高空之上延伸了数公里,犹如神话中的巴别塔般,无论身处何地的人们,只要抬起头,便能窥见它的存在。

“从科加德尔帝国的首都,到莱茵河的尽头,由自由港起,终到风源高地,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升起的光芒,贯天彻地。”

伯洛戈低声念诵着回忆录上的文字,海量的以太正从北方倾斜向尘世各处,一个又一个以太涡流点凝聚、析出,物质界的以太浓度正迈向一个新的极端。

超凡的盛世与末世于今日一并到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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