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0091【丰收】

汉中盆地的多雨季,要比长江流域迟两个月。

正是农历七月初,玉米已经开始授粉,水稻再过二十天也该陆续收割了。

朱国祥穿好衣服起床,墙壁上贴着喜字。

沈有容还在睡觉,困乏得不行,破天荒没有早起。

朱院长丧妻十年,一直没有作风问题,穿越后又体质改善,昨夜开荤折腾了大半宿。

刷牙之时,正好撞见严大婆。

严大婆满脸笑容,称赞道:“年轻人体力就是好。”

“呃……好。”

很普通的一句话,让朱国祥颇为尴尬。

沈有容还是很矜持的,架不住朱院长太猛,后半程叫得特别大声,这破茅屋的隔音效果就别指望了。

直至快要吃饭,沈有容才穿好衣服出来。一直红着脸,低头不敢见人,只是默默扒饭。

早餐过后,朱国祥带着白祺出门,来到新建成的村学当中。

说是村学,几间茅屋而已。

学生刚好有十个,年龄最大者11岁,年龄最小者才6岁。即便朱国祥免收束脩,村民也不愿把孩子送来,因为几岁大的孩童已能帮忙割草了。

这些学生当中,仅仅只有两人,不是白家及其宗族子弟。

等待片刻,发现学生少一个,朱国祥问道:“白禛呢?”

有个小屁孩举手:“白禛病了。”

朱国祥也懒得多问,说道:“今天上午不学字,跟我到山上学农去。”

听得此言,九个孩童欢呼起来。

屁股后面跟着一串小猴子,朱国祥踱步上山,来到玉米地时,那里已有许多佃户在等候。

朱国祥对佃户们高声说道:“人分男女,畜生分公母,这庄稼也分雌雄。看到玉米杆顶部没有?开花的便是男人,花粉是男人的种子。下面抽丝的是女人,花粉落到花丝上,就算男人跟女人行房了,就能结出粮食来。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佃户们说着说着就笑起来,几个中年妇人笑得特别大声,而那些小妇人则羞红着脸不说话。

朱国祥继续说道:“这玉米授粉,一般靠风吹。但我们没种多少,全靠风来做媒婆,就有男的讨不到婆娘,就有女的嫁不到汉子。所以啊,咱们种庄稼的,这个时候就该来做媒婆。”

如此通俗的描述,佃户们全都听明白了,而且觉得格外有意思。

朱国祥叫来这些佃户的头头:“曾大,我明年可能要搬走。你脑子好使,今天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了。明年有谁不懂,你要教会他们。”

“俺记得!”

曾大颇为激动,认为自己成了朱相公的首徒。

朱国祥说:“就算玉米种得多,风也足够,但如果天气特别热,这玉米授粉还是得靠人。嗯……就好似伱热得受不了,晚上抱着女人也没心思做那事。”

“哈哈哈哈!”

众人闻言再度大笑,曾大也扭头看向老婆。

真的,都不用刻意去背诵,在场之人全都记得牢靠了。就是天气太热,人不想啪啪啪,玉米也不想啪啪啪。

朱国祥又说:“这人啦,两口子喜欢晚上办事,玉米却喜欢上午办事。辰时两三刻钟,到巳时两三刻钟,是玉米最愿洞房的时候。想要多打粮食,就该这个时候来给玉米做媒。婚期不长,只有七八天时间,错过了黄道吉日,玉米可就生不出娃来。”

九个小学生,茫然望着朱老师,他们听得半懂不懂。

朱国祥自制了二十个取粉器,用竹竿、木板和麻布口袋做成。他先示范如何取粉,再把取粉器分给众人,手把手的督促教导起来。

待佃户们取完这块地的花粉,朱国祥又开始授课:“这些是花粉,这些是粉囊,这些是颖壳。我们给玉米做媒,只要花粉,不要别的东西。筛子拿来,把花粉筛出,去除多余杂物。”

佃户们学得极为认真,这关乎他们今后的温饱。

筛完花粉,朱国祥又拿出自制授粉器。

这玩意儿用竹筒做的,开了几个小孔,通过抖动将花粉撒出去。授粉之时,花丝也要剪去一部分,朱国祥一边授粉一边说:“阴雨天不好做媒的,你们平时去做客,也不会在下雨天出门嘛。玉米授粉,该选个好天气明媒正娶。”

等佃户们都学会了,再去另一小块地,重复刚才的所有流程。

直到确认佃户完全掌握,朱国祥才留下取粉器、授粉器,叮嘱道:“记住,婚期只有七八天,每天上午过来给玉米做媒,最好是在辰时两刻到巳时两刻!”

“俺记住了!”佃户们纷纷喊道。

朱国祥笑着说:“你们忙吧,不用送我下山。”

曾大作为佃户代表,还是把朱国祥送下山去,他已经自命为朱相公的大弟子。

回到村塾,学生们被放回家,下午还得来继续上课。

白祧跟几个堂兄弟,蹦蹦跳跳离开学校,回去向祖父汇报上午的课程。

白宗望问道:“今天学了什么?”

白祧回答说:“先生带俺们上山,去给玉米做媒。”

“做媒?”白宗望有些迷糊。

白祧解释道:“就是玉米要结婚了,俺们要给玉米做媒婆。”

老白员外似乎……听懂了。

他把孙子打发走,叫来管家之子陆安,吩咐道:“这几日,你不用做别的事情,到山上去看佃户怎么伺候玉米。”

“是!”

陆安一直在跟着朱国祥学种地,已经快成为种稻专家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水稻收割时节。

全村都忙碌起来,喜悦中又带着忐忑。因为秋收来临,意味着秋粮也该交了。

夏秋两季的正赋,其实并不算多,大概10%而已(按田等计算),农民完全负担得起。

真正怕的是苛捐杂税,总伴着粮赋一起征,杂税往往是正税的好几倍!

如今的大宋,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河湟地区拓土千里,西夏一直被压着打,辽国也渐渐日薄西山。朝堂大臣,高唱赞歌,都说大宋进入了太平盛世。

既然大宋如此辉煌,官家也该享受享受。

今年,宫里新建成保和殿,房屋共有七十五间,修得那叫一个富丽堂皇。各种经史子集,都被搬去保和殿收藏,宋徽宗又在全国搜罗文玩字画,总得把那么多新房子给塞满不是?

保和殿不算什么,今年还落成了新的延福宫。

面积也不大,比原有皇宫更小。

大概就是北宋的皇宫面积,差一点直接翻倍而已。盛世气象啊!

既然是盛世,唐朝旧礼也不能用了,配不上大宋的独特气质。宋徽宗亲自撰写文案,交给议礼局完善,就此废除开元礼,朝廷改用大宋政和五礼。

皇宫扩建了,礼法修订了,还得有相应身份配套。

宋徽宗在梦中被太上老君召见,老君坐在殿上,对宋徽宗说:“尔奉承天命,该当振兴吾教。”

于是宋徽宗下诏,在全国范围内寻找道经。他要建立道教学校,编修《道史》。也不晓得工作人员当中,有没有一个叫黄裳的,上班摸鱼写出一本《九阴真经》。

另外,宋徽宗还下令,要给天下道士评职称。

道士职称正在拟定当中,将设道阶二十六级、道官二十六等。

一个叫王老志的野道士,连度牒都没有。原本只是个山东文吏,自称获得钟离真人授法,遂被宋徽宗招进京城。先是赐号“安泊处士”,复又封为“洞微先生”,赐下豪宅跟蔡京做邻居,当朝重臣前来拜访者络绎不绝。

另外,升定州升级为中山府,苏州升级为平江府,润州升级为镇江府。拉开了徽宗朝州升府的序幕,府级行政区越多,就说明天下越富庶!

最多的时候,北宋在全国设有37府,其中22府是宋徽宗升上去的。他一个人的建府数量,比北宋其余皇帝的总和还多。除了听起来更风光,以及增加行政开支外,似乎……没啥卵用。

天下百姓,沐浴圣恩,幸福安乐。

上白村的百姓也很幸福,官府居然不催征往年欠税了。也就今年的杂征,莫名其妙又多了几样。

比如牛筋,五等户七家凑一条,四等户一家就得交一条。若没有牛筋,折算成钱财也行,说是要送到西北去制作弓箭。

稻谷晾晒归仓,陆安喜滋滋前来汇报:“老爷,朱相公种的那块田(约0.4亩),今年打了154斤谷子(不是大米)!”

“去年是多少?”白宗望问。

陆安回答说:“不到120斤。”

古代计算稻田亩产,有时是“出米若干石”,有时又是“出谷若干石”。

按照没有脱壳的稻谷来算,宋代的水田亩产大致如下:黄河流域100斤,长江中游200斤,淮南地区300斤,浙东福建300—360斤,太湖地区540—630斤。

汉中这边的水稻亩产,跟淮南、浙东相当。

“果真是仙法!”

白宗望闻言大喜,朱国祥指挥耕种的那块稻田,面积连半亩都不到,就能多收三十几斤谷子,等于每亩可以增收七十斤!

老白员外实在坐不住了,问道:“山上的玉米,何时能收获?”

陆安回答:“已经结籽了,朱相公说,可以煮嫩玉米吃。但距离收割,恐怕还要再等二十天。”

“那俺就等着。”白宗望的心情有些激动。

还不到二十天,陆安就回来汇报,说有几块地的玉米已经开始收了。

白宗望带着白大郎,坐滑竿上山去。

只见许多佃户,正在地里掰玉米,一筐一筐往家里挑。

这是抗虫抗旱的高产良种,玉米结得又大又饱满。

朱国祥正在旁边监督,见白家父子来了,抱拳作揖道:“老员外安好,大郎安好!”

父子俩回礼之后,迫不及待想知道产量。

朱国祥说:“还未晒干,也没脱粒,尚须再等几日。”

佃户们把收来的玉米,或是挂在屋檐下,或是放在平地里晒。几天之后,开始喜滋滋剥玉米粒,他们已经感受到这玩意儿的高产。

朱国祥抓起一把玉米粒,心头想起儿子所言。

如果真能变异,种子可以不退化……

又过数日,玉米粒晒干。

白家父子再次上山,而且还带了大秤。一箩一箩挨个称重,总计584斤!

唉,没化肥就是这般低产。

朱国祥对此感到惋惜,他带来的玉米良种,即便种在贫瘠山地,如果有化肥的话,轻轻松松就能收获近千斤。

白宗望却是双眼圆瞪,问道:“朱相公,你种了几亩玉米?”

朱国祥说:“总计一亩多。”

白宗望又问:“玉米这般高产,能不能只种玉米,不套种那红薯和豆子?”

朱国祥解释说:“豆子是给玉米补肥的,红薯也能高产。如果全部种玉米,一来肥力不够,二来栽种太密,产量反而要降低。”

“可惜了。”白宗望叹息。

白大郎说:“爹,不可惜。这才种一亩多玉米,都快赶上两亩上田的稻子了。”

朱国祥担忧种子退化,提前给他们打预防针:“玉米乃海外之物,明年再种,可能水土不服,亩产降到两三百斤。”

“两三百斤也好,比种粟米划算!”白大郎兴奋道,他对这事儿非常认真。

“快扶俺起来。”白宗望说。

白大郎和陆安,连忙搀扶老白员外站起。

白宗望鞠躬长揖:“俺代百姓谢过朱相公,这玉米……能否卖给俺一百斤留种?”

朱国祥笑着说:“陆提学那里,要送三十斤过去。向知县那里,要送十斤过去。本村村民,各家卖一些,总计二十斤。老员外想买,今年只能买五十斤。剩下的,我要运回大明村。”

“五十斤也行,能种多少亩?”白宗望问道。

朱国祥说:“选种时,要挑那些颗粒饱满的。五十斤玉米选种,按照这种间作套种之法,应该能播三十几亩地。”

种三十亩玉米就够了,白宗望说道:“俺用三百斤稻子,换这五十斤玉米!”

“可以。”朱国祥并不狮子大开口,他也想玉米能够早日推广。

玉米丰收的消息,短短几天之内,就传遍整个上白村。

前来换种的村民络绎不绝,朱国祥干脆提高额度,总共换给村民四十斤玉米。并反复叮嘱,选种时要优中选优,莫要选了劣种影响下一代。

老白员外看着挑回家里的五十斤玉米,他感觉,白家的辉煌时代要来了。

这里水田不多,山地却多得很,如果全都种上玉米……

朱国祥的威望空前高涨,他如今走在村中,村民见了立即让路,恭恭敬敬等他过去。而且,皆发自内心,并无半点强迫。

当初朱铭瞎编的故事,也重新被村民们记起来。

村民们坚信不疑,玉米乃海外仙人授种,朱相公肯定遇到过神仙!

(本章完)

第97章 0092【欺负老实人】

“这就是玉米?”向知县伸手抓起一把。

白大郎说:“正是,亩产极高。得知俺要进城,朱大郎托俺给县尊带种子来。”

向知县觉得玉米粒挺漂亮,问道:“滋味如何?”

白大郎如实说道:“俺挑了些不适合做种的小粒,磨成粉煮粥喝,有些……粗糙,口感不如粟米粥和白米粥。”

“那便是庶民之粮了,”向知县有些失望,说道,“放下吧,俺明年让佃户种于职田中。”

如果味道可口,向知县打算敬献给皇帝。

既然不好吃,那便作罢。

“那……俺告退了。”白大郎想不明白,得知玉米高产,不该感到兴奋吗?咋向知县表现得兴致缺缺。

拜别知县,白大郎去往弟弟的办公室。

他说出心中疑惑,白二郎却笑道:“祝二等反贼的首级,还有那些反贼家属,早已押解到利州。前几日,利州和兴元府都发文表彰。”

“所以呢?”白大郎没听明白。

白二郎有点无语,只能耐心解释:“上头这般嘉奖,等三年期满,就算不能高升,也会调往富裕县。大哥现在把玉米送来,向知县明年在职田里种下,士绅们后年效仿,还没等真正推广开来,向知县已经被调走了。”

白大郎总算明白:“向知县如果大力推种玉米,等于是给下一任做政绩,他自己啥都捞不到。”

白二郎点头说:“便是这般。玉米他肯定会种,但真正的用意,是把种子带去下一个任职地。”

白大郎鄙夷道:“有好粮食不多种,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又聊一阵,白大郎离开县衙。

一路都有衙吏问候,他依旧那般势利,只给高级吏员好脸色,都懒得看低级吏员一眼。

就像当初首次遇到,朱铭主动问候他,白大郎都懒得应一声。

性格缺陷,改不掉的。

何贴司与他遇上,亲自把白大郎送到门口。

回来之后,何贴司对手下说:“把各案贴司都叫来议事。”

不多时,六案贴司聚在一起。

何贴司拿出弓手名册:“秋粮还没征足,是不是该再找衙前去催催。”

胡贴司笑道:“前番征召的弓手就适合催税,他们灭了贼寇有威望。”

何贴司说道:“不能一下子搞太多,那样就太明显了,咱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五个?”胡贴司问。

“五个也太多,三个刚刚好。”何贴司说道。

王贴司面带阴鸷笑容:“这三个人,还得分散在各乡,不能让他们私底下串联闹事。”

胡贴司也不装了:“这些弓手,当初领了不少赏钱,而且职务越高领得越多,得把他们手里的钱财敲出来。”

王贴司说:“也不能选职务太高的,那几个都头、副都头就不能动。”

何贴司道:“浪荡子也别动,说不准要被逼得拼命。”

胡贴司说:“得派皂吏随时盯着,防备他们带着钱财逃跑!”

袁贴司说:“哪有恁地麻烦?直接把钱收走。”

王贴司道:“县尊不是留了两队弓手吗?他们都是朱铭选剩下的杂兵,提前押送下白村的财货回城,没能领到攻打黑风寨的赏钱。”

胡贴司说:“对对对,这些弓手没领够钱,心中颇有怨气,肯定愿意跟咱合作。”

“……”

六案贴司都属于积年老吏,耍弄百姓是一把好手,知道怎么干这种缺德事。

一番讨论,便确定方案。

当天傍晚,何贴司就邀请两位弓手队长吃饭。

虽然县里只剩22个常备弓手,但职务还是在的,一个都头,一个副都头。

“李都头,张都头,二位里面请。”何贴司满脸笑容。

“贴司先请。”

这两位受宠若惊,甚至在那儿点头哈腰。

虽然县尉职务空缺,他们听命于知县。但知县是外来者,贴司才更长久,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菜品很丰盛,一只烧鸡,两盘炒肉,一盘青菜。

“来,俺先敬两位都头一杯。”何贴司笑着举杯说。

“不敢。”二人连忙起身。

十多杯米酒下肚,何贴司说道:“两位跟着朱都头,当初捞到不少赏钱吧?”

李都头叫做李田,觉得这名字不好听,前阵子请人改为李茂田。他摇头叹息道:“俺受不得规矩,没有报名当战兵。攻占那小白员外的宅子,就被派去护送财货回城。这黑风寨的赏钱,俺是一文都没有捞到。”

张都头叫张富,啃着烧鸡说:“俺也没那个命。这向知县是个吝啬鬼,也就初时发发赏钱,用完俺们便不给半个子儿。”

何贴司笑道:“现下有个赚钱买卖,不晓得两位愿不愿做。”

“还请贴司指条明路。”李茂田连忙说。

何贴司拿出三百弓手名单:“两位请看。”

二人齐刷刷摇头,表示不认识字。

何贴司说:“朱都头当初手下的弓手,有没有几个这般人物?赏钱拿得多,人又老实得很。”

“有啊,”张富说道,“有个叫邓春的,生得人高马大,胆子还特别小。可架不住他运气好,房孔目角抵选将,竟选了他做副都头。后来朱都头练兵,邓春因为听话,也是极受赏识。俺听人说,官兵攻下黑风寨,邓春拿了一百贯赏钱!”

何贴司又问:“这邓春有甚来头?”

张富笑道:“没啥来头,就一个种地的。俺认得他,在俺隔壁村住。这厮家里是五等户,从小能吃得很,都把家里吃穷了。种地也是一把好手,只要让他吃饱,他能干耕牛的活。平时也不爱说话,只晓得傻兮兮干活,村里都喊他邓大个,后来干脆叫他邓大牛。”

“真的胆子小?”何贴司问道。

张富说道:“这厮几岁大的时候,打伤了余员外的孙子,差点被爹妈捆起来揍死。后来就变胆小了,也不敢跟人说话。小孩子朝他扔石头,他也只是傻笑,万万不敢跟人动手。”

“便是此人了!”

何贴司拍桌子笑道:“再选两个这样的。”

李茂田仔细回忆:“俺记得有个十将,也是不爱说话,长得不高,但很健壮。而且,脑子还很笨。操练鸳鸯阵时,这厮经常出错受罚。挨了板子也不叫唤,提起裤子又练,练着练着又吃军棍。打到最后,便连那朱都头,都不好意思再罚他。”

“叫甚名字?”何贴司问。

李茂田挠头道:“大名记不清了,只晓得他小名叫石头。”

张富说:“俺也记得他叫石头,好像是姓石,石什么来着……”

何贴司翻阅弓手名册,找到两个姓石的,问道:“石彪,石应,哪个是他?”

李茂田说:“石应在俺手下当班,该是这个石彪。”

“就是叫石彪,俺想起来了。”张富接话道。

再问还有没有这种老实人,李茂田和张富都记不清,何贴司便在弓手名册上随便勾了一个。

这三人,全都被县衙点为衙前差,负责催收各自村里的秋粮。

而且户等还不对,只有三等户以上,才能轮到衙前差。既然三人领了大笔赏钱,就该把户等升上去,应缴的赋税也要跟着升。

何贴司说:“二位都头,你们一人盯一个,莫让邓春和石彪逃了。税催不齐,便按律抓他们去流放,家产也该抄没充公。到时候,少不得二位的好处。”

“嘿嘿,俺听何贴司吩咐。”

出卖当初的战友,李茂田毫无心理负担。他本来就心思活络,连战兵都不愿当,只佩服朱铭、张广道和陈子翼,跟其余弓手没啥情谊可言。

……

城西,余家坳村。

想用诗词刁难朱铭的余大渊,正在家中用功读书。

忽听外面吵吵嚷嚷,他叫来家仆一问,竟是县衙的皂吏进村了。

余大渊放下毛笔出门,却见祖父、父亲和大哥,已经来到屋外看热闹。

“相公,县里点了邓春的衙前差!”一个家仆飞奔过来报信。

余老员外冷笑:“俺就知道,县衙那些胥吏,万万不会善罢甘休。弓手大闹县衙,可是落尽了他们的脸面。”

余大渊不屑道:“阴险小人,贪蠹之辈!”

数百步外,便是朱国祥便宜的老丈人家。

穷书生孟昭,正在跟自己的蒙师拜别。

“先生,俺要带着妻小,去大明村投朱秀才,今日特来辞行。”孟昭执弟子礼下拜。

沈怀捋着白胡子,微笑道:“俺那外孙,是个做大事的,你去了也算一场造化。今后跟着成功,当好生做事,科举可以先放一放。”

孟昭说:“俺晓得,六年之内,绝不再去科举。”

沈怀摇头叹息:“你还是没死心啊,进士哪有那般好考的。”

师徒俩一番交谈,孟昭拜别离去。

没走多远,就见一群胥吏风风火火杀来。

领头的李茂田喝问:“邓春家在哪边?”

“哪个邓春?”孟昭反问。

李茂田说:“就是邓大个。”

孟昭下意识转身指路:“便在那边山脚下。”

“当当当!”

邓春正在家里刻墓碑,这属于祖传手艺,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却能照着字样刻出碑文。

除了刻碑,别的石匠活他也会。

可惜乡下的订单不多,只能偶尔赚外快,主要还得靠种地为生。

邓春近几个月很风光,他身为弓手副都头,领到足足一百贯赏钱。这些钱都让父亲管着,不但还清余员外家的欠债,购买了一头小牛犊,还在征收夏粮期间,从村邻手里买了几亩薄地。

“大个,大个,不好了,官差要捉伱轮差!”一个关系好的发小,飞奔前来报信。

不多时,邓春的父母、妻子、弟弟、弟媳,也慌慌张张从地里赶回来。

李茂田已经冲到院子里,盯着邓春喝问:“哪个是邓春?”

邓春提着锤子站起:“俺……俺就是。”

李茂田吼道:“把你家户帖拿出来!”

邓春的父亲吓得身体发颤,慌忙回屋拿出户口本。

李茂田根本不识字,扫了一眼户帖说:“哪里才是五等户?邓家隐匿财产虚报户等,给俺进去搜!”

一群皂吏冲进屋里,吓得小孩哇哇大哭。

他们翻箱倒柜,真就找出买田白契,还搜出邓春剩下的赏钱。

李茂田指着装钱的柜子怒喝:“这里便有七八十贯,再加上房屋田产,三等户也能排上……”

邓春的父亲跪下哀求:“公人饶命,还了余员外的债,又买了牛犊和几亩地,俺家只剩五十几贯,哪里还有七八十贯?”

“五十几贯,那也能算三等户,”李茂田大呼道,“把钱抬回县衙,等邓春催足税额,再把他家的钱送回来。”

一串串铁钱,被装进箩筐抬走,邓家老小扑上去阻拦,遭几个皂吏踹翻打倒。

邓春站在还没刻完的墓碑前,一句话没说,只是右手紧握铁锤。

“你还想抗法不成?”

李茂田走过去,忽然有些心虚,因为邓春太高大了,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头。

“锤子拿来!”李茂田呵道。

邓春此刻有一股冲动,他想抡起铁锤,把眼前这混账砸得脑袋开花。

李茂田又喊:“锤子拿来!”

邓春终于说出第一句话:“攻打黑风寨,俺是在前面扛门板的。朱都头和陈都头,都很喜欢俺。”

“锤子交出来!”李茂田继续怒吼。

自从幼时打伤余大渊,邓春就性格变怂。他不敢与人动手,不敢跟人吵架,甚至不敢跟人说话,表现得越来越木讷。

但他心里,啥都清楚。

他……不能杀人!

将手里的铁锤交出去,邓春一言不发转身,扶起被打倒在地的爹娘。

李茂田这才彻底放心,态度变得更嚣张:“既升了三等户,就该轮衙前差。余家坳这边的秋粮,今年由你来催,收齐了粮赋,便把钱还你。若是收不齐,就得发配充军!俺们走!”

皂吏离开之时,不但把钱抬走,还牵走小牛犊,带走邓家的锄头、镰刀、柴刀、铁锤和铁钻。

邓春站在院子里,盯着那块没刻完的墓碑发呆。

(PS:可能没说清楚,玉米红薯是交给佃户种的。收获之后,玉米红薯归朱家父子,然后补偿佃户相应粮食,并给佃户们留少量种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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