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第282章 终南捷径

第282章 终南捷径

林延潮还未开口,一旁的陈济川即道:“这般推三阻四,是不是不想拿屋子给咱们住,要知道这位可是解元老爷,并非一般举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据说在京城走路随便一个匾额砸下来,都能中几个七品官的,在这里就没什么好装逼了。

掌柜一听说林延潮是解元后,当下拱手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十五岁就中解元的林解元啊!话说上一科会试时,附近不少湖广,绍兴会馆的举子,都来本馆里都说要一睹尊面啊!”

林延潮也是笑了笑道:“区区薄名,不足挂齿。”

掌柜当下道:“既是林解元,那小人无论如何也要尽力服侍了,只是怕屋舍简陋,不入解元郎的眼,请三位随小人来。”

林延潮随掌柜入了会馆后院,到了一间两进的宅院内。诚然如掌柜所言,院子却是有几分破旧,里面的家具桌椅还积了灰。

还有只老鼠在屋里肆无忌惮地啃着一胡桃。

掌柜赧然道:“这已是咱们这最好的院子了,眼下还未到考期,大多在京交游的举人,都有落脚地方,他们要么住亲戚故人那,要么自己住客栈,住会馆的实在不多。让解元郎住在这,实是不体面。”

林延潮没说什么,四面转了圈,心想这院子虽是破旧了些,但胜在宽敞。上一世在帝都住八十平米四合院,那是何等霸气的存在。

林延潮笑了笑道:“没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住宿的地方,将就就行了,不少还有几个举子也住这里吗?他们可以,我也行。”

说完林延潮向陈济川点点头。陈济川会意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掌柜手里。林延潮道:“劳烦掌柜和小二替我们收拾一下屋子,被褥要新的,另给我们准备一顿丰盛的茶饭,以及沐浴的热水,至于其他的,明日再说吧!”

掌柜见银子很高兴,谢着就接过了,当下叫来三名伙计收拾屋子。

片刻后会馆里已备下了一桌子饭菜。

掌柜殷勤地道:“北地口味偏重,外省来的吃不惯,咱们这的厨子是照着家乡菜作的,你看看和不和口味?”

林延潮笑着道:“甚好。”

三人就在堂上大吃大喝起来。

还没吃几口,但听见脚步声,一人走到大堂来。

林延潮不免停筷,打量来人,对方大约三十几岁,穿着破旧的青衫,书卷气很重,面容有几分消瘦。

对方问道:“掌柜,我读书读得迟了,误了时辰了,灶里还有吃食吗?”

掌柜笑着道:“刘公子,真对不住,咱们刚刚熄了灶,厨里的那点吃食都是没了,明日请早吧。”

那人咬咬牙道:“掌柜,我这里有现钱,绝不拖欠。”

掌柜仍是笑着道:“真不是不给你做,实在是熄了灶的,不如你出门转转?”

那人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摇了摇头道:“罢了,劳烦掌柜的了,恳请明日早食时叫我一声。”

说完此人背过身去,往屋内走去。

林延潮开口道:“这位兄台,我这才动了没几筷子,不如一并来吃些。”

对方听了停下对林延潮施礼道:“多谢兄台好意,在下……在下……”

林延潮起身相邀道:“不妨事,也就多一双筷子,小弟初来京师,人生地不熟,有些事向兄台请教才是。”

对方听了这才坐下来,展明在桌上饭盆里给对方舀了一大碗粟米饭。

对方拿起筷子的手有几分颤抖,当下就大口扒了几下。

林延潮夹了一大块带着油花的酱肉,一筷子黄澄澄的炒蛋,放入对方碗里当下温和地道:“这位兄台,放宽心,慢慢吃。”

此人见此一幕,不由流下泪来。

对方放下碗筷,抹去眼泪长叹道:“现在方知昔日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后为何思千金以报。在下刘镇,草字雅居,是癸酉科的举人,寓于京中已是六七年,对京师风土人情,科场典故遗闻,还算略知一二。兄台若要打听,还请问吧?”

癸酉科就是万历元年,林延潮当然是想知道,对方身为堂堂举人为何落魄到如此境地,不过一见面就这么问太太八卦了。

林延潮拱手道:“原来是前辈,小弟林延潮,草字宗海,丁丑年举人,不急,我们边吃边聊。”

刘镇讶然道:“莫非兄台就是,被誉为当世蒋文定,弱冠登第林解元,果真有志不在年高。”

自中解元后,林延潮对于别人的各种惊叹,膜拜,有几分免疫了,淡淡地道:“刘兄见笑了,京师藏龙卧虎,天下三千举子云集,在下这点才学,实不算冒尖,以后还请前辈多提点才是。”

刘镇露出几分萧瑟,显然是想到自己处境随口道:“宗海,你年少成名,却丝毫没有骄傲之色,仅此一点,可知你这解元得来丝毫不虚。我们二人相互切磋,互补长短就是。”

当下刘镇打开话匣子,二人边吃边聊。两人说了不少科考之事,聊得十分投机。

林延潮得知刘镇之所以落到这个地步,原来是在京屡试不第,又无颜面回家,故而在京读书,结果花尽了盘缠,而家里又迟迟不给他寄钱来,故而手头这才不宽裕。

林延潮让掌柜用锡壶温了一壶黄酒,把冷了的菜又热了热,二人再吃。

两人正聊得,突听得外面响起了锣鼓声。林延潮笑着道:“这么迟了,不知是哪里有人搭了戏台子?”

刘镇道:“就与咱们会馆对街一墙之隔的湖广会馆,张江陵当政这几年来,湖广会馆可很是热闹呢。”

林延潮不由讶异:“湖广会馆?就在咱们福州会馆的隔壁?”

刘镇点点头道:“是啊,原来是张江陵的居所,后来他当了首揆就换了宅子,原宅改成了湖广会馆。”

林延潮听了不由震撼,这湖广会馆可是老有名的景点啊,不亚于历史上嘉兴南湖那艘小船的存在。

林延潮放下筷子,走到堂口,遥遥远去,但见一墙之隔的宅院,确实车水马龙,从里面传来的喧闹中可见十分热闹。

众所周知,有一句话是湖广熟,天下足。

说的就是湖广粮米丰盛,不过大明的湖广布政使司,是承袭元的湖广行中书省,指的是今日湖南湖北两湖,却不包括两广。

两湖出志士名臣,当今首揆张居正是江陵人就不说了,而清朝中兴四名臣曾胡左李里,有三个是湖广人。

晚清更有一句话,国家一日不可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这湖广会馆如此热闹?可是因首揆之故?”林延潮指会馆向刘镇问道。

刘镇闻言露出几分讥讽之色道:“当然是如此,眼下张江陵权势如日中天,之前他卧病于邸第,满朝臣工莫不为张江陵醮私醮,连御史六月时,也于马上首顶香炉,暴于烈日,行于京内,以祷祝奉斋,满城百姓都在笑话。”

这也就算了,刘镇下面更是愤愤不平道:“最气人的是,满朝臣子如此也就算了,连湖广的读书人也是这般高人一等,上一科三鼎甲中,榜眼探花都是湖广人,而榜眼张嗣修竟还是张江陵的次子。还有二甲第四名张泰征,是会试主考张蒲州儿子,另一进士吕兴周,是阁臣吕桂林的儿子,这几人咱们满京城举人都称他们为‘关节进士’。”

“宗海,你说国家的论才大典,竟沦为阁臣提拔子侄,乡党的私器,你说我等寒窗苦读几十载有什么用?”

林延潮道:“刘前辈,此闻无益,我等还是做好自己事,不要误了今科才是。”

刘镇苦笑道:“宗海,你有所不知,今科其实考与不考,没多大异议,今科春闱的主考官虽还未定下,我与你说,状元是谁我已是知道了。”

“是何人?”

“上一科榜眼的弟弟,首揆张江陵的三子张懋修!”

刘镇见林延潮一直沉默不言,叹道:“抱歉,一来就与宗海你说这些丧气话,消磨你进取的意气,若是有不当的地方,我在这里向你赔罪了。”

林延潮道:“哪里,我在想刘兄的话,若是状元真是张懋修的话,那我就去赌一把。”

“赌一把?怎么赌?”

林延潮一本正经地道:“是啊,若是刘兄真这么肯定,我就去赌场上将全部身家押下,赌张懋修中状元,如此回乡的路费也就赚到了,刘兄你真的确定吗?”

刘镇听了顿时愕然,林延潮哈哈一笑道:“得罪,得罪,我说个笑话而已。”

刘镇也不由莞尔道:“林兄胸襟真非比常人,不过我有一条终南捷径可与你说说。”

林延潮不由讶然道:“刘兄请说。”

刘镇道:“张江陵要取他几个儿子作进士,为遮掩世人耳目,都会找几名有真才实学的人作陪衬。上一科时,张江陵就让汤显祖和沈懋学两位天下最有名望的举人一并与其子读书交游,结果沈懋学就中了状元,可汤显祖不知为何却没有中第。”

“而宗海你十五岁即中解元,你的名字,在今科三千举子中无人不晓,若是你肯去张府投贴,不说中进士,将来仕官,也是拾青紫如草芥。”

(本章完)

283.第283章 拜见申时行

第283章 拜见申时行

林延潮听了刘镇这么说,顿觉得冷冰冰的历史,在自己眼前鲜活了起来。

这既算是八卦新闻的边角料,也是与自己眼下的科举息息相关的。

事实上,此前在闽中时,林延潮也打探过此事,汤显祖写《红泉逸草》一书后,名声了得,赴京师前,即成为举人中最有名望的人物。

万历五年春闱前,张居正为了让自己儿子扬名,让其弟张居谦,携其子张嗣修,亲至汤显祖寓所拜访。

汤显祖是否有卖二人的帐,就不清楚了,有人说有,也有人说没有。

不过事实上汤显祖在上一次春闱里落榜。而另一人沈懋学却中了状元。

正在林延潮在细细思的时候,湖广会馆那传来爆竹之声。

林延潮目光转向堂外。

刘镇笑着道:“看见了吗?眼下湖广会馆正是鲜花似锦,烈火烹油之时。”

林延潮笑了笑,刘镇说得没错,虽是京城郊外,但毕竟是会馆居地,竟是半夜鸣放爆竹,这简直……简直将治安条例不放在眼底嘛。

刘镇苦笑道:“我只恨自己没中过解元,也没写出如兄台尚书古文注疏这等大作,不入他人之眼,否则早就去张府私谒,以作进身之道了。”

说着刘镇着看林延潮的神色。

但见林延潮笑了笑道:“刘兄醉了,早些歇息吧!”

刘镇一愕,林延潮没有表态。

对林延潮而言,他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过投张居正,但不等于自己可以随便表示与张居正划清界限,沽名以示清高。

再说一个落魄举人有什么好透露自己政治倾向。

至于张居正一党现在确实是势大,但历史上张居正倒台后,凡事与张居正关系亲密的天下督抚,大臣都被清算,黯然离开官场。

用句汤显祖后辈孔尚任的话,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现在投效过去,就为了风光个几年?

自己还是按部就班的,拿出老师林烃的信,以年家子的身份,去申时行门下投帖,与这位将来的会试主考官早早打好关系。

这才是自己的大腿嘛。

不过林延潮待与刘镇打听阁臣时,却是吓了一跳,差一点道了一句,马自强是什么鬼?

刘镇道:‘前礼部尚书,当今阁臣第三人。‘

林延潮不由露出几分人算不如天算的感觉,在两年前,他本以为大明阁臣排名是,张居正,吕调阳,张四维。

吕调阳和张四维都主持过会试,那么今科主持会试的,必然会是刚刚补入内阁的申时行。

但是林延潮这小半年来一直在路途奔波,消息不灵通,却不知眼下内阁阁臣排名不是这样的。

现在张居正依旧是首辅,不同是次辅吕调阳已请病休,次辅现在由张四维担当,而新补入内阁的,虽有原礼部右侍郎申时行,可在他名前还多了一个人,那就是前礼部尚书马自强。

大明内阁排名时,按入阁的时间先后而论,如果同时入阁,则论官位,再之后论资历。

马自强和申时行都是万历六年时入阁的,可马自强入阁时是礼部尚书,申时行是吏部右侍郎。

虽说入阁后,申时行也领礼部尚书衔,官衔上与马自强平起平坐,但这先后之差决定排位之差。

差一名,就决定很多事,比如今科会试,如不出意外,就是马自强为会试主考官,而不是申时行。

林延潮不由长叹,这,这都是穿越前,书读得不够细的锅啊。

但听刘镇突然话锋一转道:‘不过听闻马阁老入阁后,一直身子不太好。‘

不早说。林延潮不由腹诽。

从刘镇的这句话里,林延潮听得少许转机,若马自强因身体不适退出,就是申时行补为主考了,或许现在去拜谒是个上门烧冷灶的机会也说不定啊。

要是真到申时行定为春闱主试,那时见面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休息一夜,次日林延潮着手安顿的事。

会馆掌柜来与林延潮打听,你是准备买房还是租房的事。

林延潮虽怀揣八百两银票的巨款,但想到北京买房始终底气不足,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妹的,怎么这房价如此接地气。

正阳门外,属于外城,一小四合院,五间房的,只卖三十五两。

带门市和倒座的也才五十多两。内城里会贵一些,但也差不太多。

三十几两的房价这丝毫不贵啊,如果明朝有北漂干个两三年活,就能在帝都买房了。

所以掌柜说来京的读书人多买了房子定居,这是有道理的。

林延潮再看看自己住的小四合院,正房左右厢房一共三间,南面只砌一座墙,没有倒座,门市,确实有些寒碜。

不过林延潮却不准备搬家,虽然林延潮对老北京的四合院还是满喜欢的,若是一进京就追求华宅美居,会给人一个不务实的形象,现在还不是时候,以后再买也不迟,这个时代的房价可不会如火箭般乱窜。

于是林延潮打发陈济川出去采买必须之物,而他却找掌柜问了几个当朝大员大概的居所。

然后林延潮回屋里将林烃给自己的信,以及从几千里外闽地带来的一些土产携起,出门雇了一辆马车入城了。

马车从崇武门入了内城,然后一直向西。

马车车帘外也是渐渐喧闹起来了,林延潮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对于四九城的热闹,无暇看一眼。

他知道他一会要去见的人是谁,此人对自己的观点看法,很大将影响了自己十几年以后的命运,所以自己是一点错都不能有。

林延潮将此人的履历,以及史书上对对方的评价,在心底反复的捋着,越想越是有几分忐忑。

不过随着马车渐渐走着,林延潮索性将一切放空,将平日喜欢的文随口默背了起来。

‘老爷,到地头了。‘帘外车夫言道。

当下林延潮整了整衣衫下了马车,找了人问路,走到一座宅子前。

几个门子站在门外,林延潮还未举步。

门子即冷冰冰地开口道:‘这里是阁老府邸,五品以下官吏谢绝私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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