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7章 寄其言所托皆小,困其物所行皆道

水鬼曾经有言,王座以上之争,全是大道之争。

一路走来有感,半圣以上之战,全是夺道之战。

而又所谓……

“大道之争,势必见血。”

“夺道之战,不择手段。”

今下看来,圣神大陆不仅是囚笼。

被关在囚笼里的所有生存者,亦全本能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

挤破头可以“自由”的位置就那么几个。

弱者不争,则弱者不知何时毙命,强者欲争,则更强者一口餐食之。

爱苍生此刻所言,不无道理。

尽人也非无知小儿,知晓其所言最高可指向祖神之境。

甚至直到此刻,祟阴各般行动还在践行着“夺道之战,不择手段”这句话。

这还是摆在台面上欲守江山的“十祖”。

而下面虎视眈眈欲打江山的“十尊座”,甚至没多少人知晓他们真正的底牌、欲望,究竟是什么。

两句忠告,信息量不可谓不大。

未来尽人都整沉默了,一时半会消化不了。

这一回,却轮到全场不发一言的过去徐小受发言了:

“爱苍生,你的话真的有效吗?”

他明显和太虚世界另外两人不在同一个频道上,思绪更加发散:

“十尊座都想封神称祖,也都有实力不择手段?香姨呢?”

尽人一愣。

未来徐小受一愣。

爱苍生也微微一愣。

在无言了半晌之后,张了张嘴,默默改口道:

“九尊座。”

——这一点都不重要好吧!

尽人感觉自己情绪都给过去本尊整沸腾了。

自我和过去,身处于两个不同的时空,他是无法做到和过去本尊心意相通的。

这是一种神奇的感觉。

在当下时空,徐小受以尽人视角,看着过去自己在搞幺蛾子,甚至有种看一个陌生人在搞事的感觉。

可转念细细一思……

如果当下的自己也面临了这种问题,似乎对香姨的好奇,也会压过一切?

“不不,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了。”

“尽人,该回来了,我有些扛不住了。”

实际上太虚世界中的对话,并无耗费多少时间。

可在那里得到的东西越多,徐小受感觉自己于当下所承受的因果更重。

他甚至躯体化到了感觉眼皮好重,肩膀好沉,乃至出现了心悸、神慌、呼吸困难等症状。

这还是在有一身被动技硬抗的情况下!

……

“我该走了。”

“两位,此地所言之事,能忘掉请尽量忘掉。”

太虚世界中,讨得了忠告的尽人,显然也不欲多留。

任务完成,他的生存欲比本尊都高。

毕竟他深知,自己此番越渡时间长河之举,乃是极为冒险的行动。

“徐小受!”

爱苍生出乎意料喊了一声。

过去徐小受、未来尽人,同时下意识回头。

爱苍生看的是尽人,或者说是那团相较于前,能量与道则形态都更加不稳定的意识浮云。

他面上多了几分思虑。

当徐徐转动起手中邪罪弓时,素来只有道纹流转的大道之眼中,居然也多了几分眷恋之色。

这一闪而逝,爱苍生回归平静地开口道: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如果你连祟阴人偶的相关问题都问不了,那我应该也有很多东西没有机会说。”

尽人一愣,他居然听出了遗憾?

“这是何意?”

心下一嘀咕,思绪转去到爱苍生的角度,尽人很快明白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爱苍生是选择了相信自己来自未来?

并且,他似有点在嘱托什么的口吻,想要告予自己某些事情?

可是……

这算什么?

来自过去的遗言?

有些荒唐……徐小受自然不会让尽人去正面回应爱苍生那疑似是在旁敲侧击般的问题,只是道:

“我不知道你明白了什么。”

“但如果你有话想说,我可以听,但不保证会记住。”

记住,代表影响。

遗忘,才能让历史回归正常。

徐小受自认为和爱苍生的交情,也只是一战的交情。

生死之间打出来的或许还可以有友谊。

他俩之间,注定只有胜负。

“呵。”

爱苍生释然一笑,里外似乎变得轻松许多。

他忽而身形一错,自动从过去徐小受的太虚世界中弹开了。

可是,他的意念之声依旧传达到了浮云里,传给了未来尽人。

他像是在和朋友道别,回归大陆之后目视五域,平静传念道:

“古战神台倘若成为无主之物,你只需要用手指触碰到它,它会自动认你为主。”

什么?

尽人思绪震动。

爱苍生,你想要干什么,你要贿赂我家本尊?

你拿这个来考验我们家受爷,你是真不考虑一下,他经不经得起考验啊?

“你的奸计?”尽人不动声色的回应,“亦或者,祟阴指引你用此计?”

爱苍生轻轻摇头,失笑道:“有些时候,你和老道很像,但有些时候,你们又截然不同……”

这很明显在讲自己多疑。

尽人对古战神台并不动心,只是静默等待爱苍生开口,便闻后者再道:

“你可以不信,也可以遗忘,包括我接下来所讲的所有话语,以及……问题。”

“问题,也可以不回答。”

一顿之后,大道之眼瞟向了过去徐小受。

似在确证海面上的过去徐小受,并没有窃听二人私密对话。

爱苍生语速加快了些,又道:

“与此刻之你类似之存在,十尊座战时,我还见过一次,你应该也认识他……空余恨。”

尽人思绪一动,却是缄默不言。

“同一个时空,两个空余恨。”

“甚至不同的时空,同一道意志与神魂,形如你的两世相。”

爱苍生说着模棱两可的话,似连自己都不大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末了道:

“小心空余恨。”

“但未必需要更多的去担心空余恨。”

“他……”爱苍生思考了一下,“他很迷茫。”

某一瞬,不止尽人,连徐小受本尊都觉得爱苍生像一个好人了。

如果此刻,他没有被祟阴操控的话。

决定不言,再不多言,尽人很好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反正他有意道盘,如果听完后觉得影响很大,自己删除记忆、本尊那边也删除。

因果,也可以抹除?

不清楚……在纷乱的思绪之中,便听爱苍生再一次开口,这次聊回到了古战神台去:

“古战神台我提前施了术。”

“道穹苍动不得,天机术士动不得,祟阴等祖虽然动得,但会逼现出战祖意志,唯有你……”

他认认真真盯着那团意志浮云:“拿走即可。”

为什么?

尽人脑海里闪过这道疑问。

爱苍生似明白他的话会给人以何种疑惑,自顾自道:

“便当是帮我一个忙。”

“如果今后大陆再发生了类似今日之战,或再超出,你可开古战神台,将最高十祖圈禁进去。”

这个忙,只单纯为了保护五域?

尽人听得沉默,他承认自己也如本尊那般,可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第一反应想的其实是:

“利用我的悲悯之心,想要通过古战神台作后手,拖着我共赴九幽?”

尽人于是还是不作回应。

爱苍生似也仅仅只是说,而非要求,而非“赠予”。

他又提到了别的事物去。

他的手指动了动,似要抬动去触碰什么,最终也没有动,只是垂着双眼说道:

“很多年前,我在南域一处邪神遗址当中,得到了大道之眼,此事你应有耳闻。”

“当时年少,为了保护大道之眼,我为自己施了不可回逆之一术。”

“除非我身灵意三道俱灭,否则全身力量,都会是第一选择供应给大道之眼。”

“换言之,如我一息尚存,大道之眼不会覆灭。”

这是因为后来发生了泪家惨案?

还是单纯因为这是泪小小的眼睛,爱苍生舍不得?

尽人不知道。

尽人很感兴趣。

尽人并不敢去好奇。

在过去知道得越多,在未来的因果报应该就更多。

徐小受还是忍不住操纵尽人开了口:“以如今你之实力,强解当年不可回逆之术,应该不难?”

他终于切身体悟到,为什么有“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了。

话刚一问出口,尽人和徐小受就都后悔了。

不该好奇的!

爱苍生分明听进去了,沉默了好一阵,迟迟道:

“实际上这些年间,陆陆续续……偶尔……我有稍稍,加固此术。”

“祟阴复苏,短时间内都无可更改此术。”

尽人从未见过苍生大帝如此扭扭捏捏的模样,他想到了什么,迟疑问道:

“上一次你加固术法,是什么时候?”

爱苍生一怔,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唇角不自觉微微往上,又迅速泯消:

“战前。”

嘶!

徐小受倒吸凉气。

这不是泪家惨案的原因了吧,你不是大爱苍生,你是纯爱战士。

爱苍生嘴角扯了扯,稍显不自然地说道:

“如有可能……”

他也没有明说是什么可能,只是道:

“如有这个可能,大道之眼,请帮我葬在南冥深海处的鲲吟之地。”

“当然大道之眼或许保不住,不要落入道璇玑之手即可,如其粉碎,如有可能……”

一顿,“洒向南冥。”

不论是徐小受,还是尽人,都再一次忍不住了:

“鱼老你天天见,鲲吟你天天听,三十多年了,你不烦吗?”

爱苍生嘴唇翕动了两下。

这一刻的他不像是苍生大帝,像极了一个喜欢异想天开的年轻人。

可他已经不年轻了。

他的鬓角,细看之下,已经掺了些许银丝。

炼灵师分明可以做到驻葆青春,只要力量不退,返老还童都可以。

然似因祟阴附体,似因爱苍生并不在乎,总之他并没有阻止时间在自我躯体上划出痕迹。

相反,似乎他更倾向于此?

此刻之爱苍生,意识许是回到了当时年少。

可大道之眼中流出来的,全是苍老,全是彷徨,全是遗憾。

他只是很轻、很浅,似在同自己低语般的喃喃道:

“她没听过……”

世界嘈杂,皆在此刻寂消殆尽,徐小受惊觉心一缩。

“她只听说过七断禁,还没去过……”

爱苍生似完全沉浸进去了,浑然不察他是在对着一个敌人,表达着如此私密的个人情绪。

而当他情绪这般剧烈波动之时。

彼时意念剥夺,在爱苍生身上剥来的那道充满强烈意志的女声,再一次于死寂之中荡响。

依旧疼痛、依旧无助,却也依旧倔强在重复着:

“替我……”

……

徐小受绷不住了。

什么因果报应!

如果堂堂受爷都扛不住这些,连知晓秘密的欲望都无法满足,称什么爷,封什么祖!

他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命令尽人问道:

“苍生大帝,晚辈很好奇一件事情,为何十尊座中,独独您不欲封神称祖?”

“是因为超道化的规则吸引不了您吗?”

“还是说,他们都对道之尽头很感兴趣,独独您连对天境三十三重天,不屑一顾?”

“亦或者说,羽升天境从来都不是最优选,留在五域是因为您单纯的想留在五域?”

一顿之后,尽人炮语连珠,又道:

“贵为十尊座,无月剑仙对剑道有自己的理解,为虎作伥给圣神殿堂卖命,这说得过去。”

“又是什么原因,促使您选择放弃大好天赋,成为圣神殿堂三帝之一。”

“又自甘上盯天梯五大圣帝秘境,下看大陆五域芸芸众生?”

“您降生之时,便得到了天之昭告,获得了这个自封‘护道人’的使命感吗?”

这话来得突然。

爱苍生眉宇和眼皮,皆是听得一跳,很快声音冷了下来:“你该回去了。”

“不!”

尽人的声音充满了坚决,以及痛苦和悲伤,“即便我死在这里,如果您不回答我的问题,古战神台和大道之眼,我全送给道璇玑。”

爱苍生猛地抬眸。

这一瞬,他目中之杀意,几是要凝成实质。

“我说过,如果您想杀我,我不会反抗,我引颈受戮。”尽人声悲气势不悲,“但你所求,恕我不能奉陪。”

这便是妥妥的威胁了!

被以未来威胁过去,爱苍生无辙。

他死死盯着虚空那团浮云许久,终末神情一松,如是叹了一口气。

那漫天杀机,也便随之烟消云散。

他以一种讲故事的口吻,徐徐道来:

“道穹苍曾为我卜过一卦,言我此生或将困于一物,或一人,或是我,或是……她人。”

“后我戏言问他,所困我之物,可还能再见之?”

尽人沉默。

心道还“戏言”,还“之物”?

人就是人,物就是物,想见就是想见,不见就是不见,何必遮遮掩掩?

扭扭捏捏,不像大帝!

爱苍生可以不提,一提从不避讳,静静说道:“他说,可以。”

嗯?

徐小受眼睛一下瞪大了。

怎么怪怪的,有种骚包老道要给人下套了的预感?

“人都死了,怎么见?”尽人当然是不敢问出这句话的,爱苍生自己会往下说:

“我问他,如何见?”

“他回我,见可能只能梦中见,但如是想听,他或许能以天机术窃听——如果我想的话。”他着重强调。

窃听什么?

徐小受注意力却不在此。

他明白道穹苍最强的从不是什么天机术,而是记忆之道。

自己意念剥夺,可以剥出来泪小小的声音。

道穹苍,也可以佐以天机术,窃听之?

“我想听。”

爱苍生继续着他的过去,脸上有极浅的笑容浮现:“我让道穹苍帮我听,他施完术,对我说……‘替我’。”

嗯哼?

尽人洗耳恭听。

骚包老道确实牛,听到了意念剥夺才能剥出来的声音。

“替我……”

这是泪小小的声音。

毫无疑问也是爱苍生确切听过的声音。

“我知道,这是当时最后一面,她想同我讲,而无法讲完全的一句话。”

“我从没想过,会在多年之后,以一种迂回的方式,得到这句话。”

爱苍生闭上了眼,似在回忆。

如果这个时候偷袭他,应该能重创之。

尽人没有这么无耻,也没有这个能力,默默等待着,便闻爱苍生道:

“道穹苍说,她一直在我身边。”

“他还说,他听见的原话是,‘大道之眼,交给你了,用这双眼睛,替我好好看世界,以及照看世界。’”

第1768章 苍生尽而此世平,人偶去而大乱降

什么?

这是原话?

怎么和我听见的不大一样?

尽人左思右想,还以为是自己遗忘了本尊当时意念剥夺来的部分内容。

可很快他笃定,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

这无中生有的一番“原话”,来自道穹苍,其目的太好理解了。

“所以,骚包老道便以这番话,坑骗了爱苍生三十年,用他的大道之眼和邪罪弓,以守护之名,绑上了圣神殿堂这艘贼船?”

“也不对吧,他可是苍生大帝,难不成这么强的实力还能配一个恋爱脑,就因为子虚乌有的几句话断了自己大好前程?”

“更何况,普天之下要说最了解道穹苍的,爱苍生不是第一,他也算很了解的那个了吧?”

“骚包老道说的鬼话能不能信,别人不知道,爱苍生还能不知道?”

“他有这么蠢?”

尽人思绪几乎都无法停止沸腾。

爱苍生静静道完昔日之事,情绪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清楚大概率老道用了某种方式在欺骗我。”

“乃至,他直接编造了一个谎言……”

而你,甘之如饴?

尽人看着爱苍生说完顿住,都险些凝出真身来,恨不得给这位一巴掌扇醒。

给人当狗,可以。

给道穹苍当狗,不值得!

爱苍生平静如初:“他说的,是小小以前说过的心愿。”

这话,彻底浇灭了人心中的怒火。

尽人无言以对,徐小受更觉无能为力。

至此,他已完全能够看出来,爱苍生根本就不是爱苍生,他爱的从来都只有泪小小一个。

什么所谓的“护道人”,也不是自封,而是她封的。

可爱苍生还能怎么做呢?

确实五域需要他的眼睛和能力,需要他这么一个行走于黑白之间,听召不听宣的角色。

在他之前、之后,借圣神殿堂上下全体成员十个胆,以及诛天之能。

谁敢,又谁能三箭射杀道璇玑?

道穹苍亦不过是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赋予了爱苍生活着更大的意义。

因为修道的尽头,如有可能,他说不定还能做到复活泪小小?

——神亦在前!

所以说,爱苍生清楚明白这一切。

他的选择,不是因为中了道穹苍的阳谋,而是一次心甘情愿的沉沦。

“呼……”

徐小受长出一气,无法作出评价。

他忽然在想,如果幻术世界可以令得五域世人各皆心想事成,是否血淋淋的现实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那照这么看来……

真给爱苍生虚祖化成功,上至圣帝,中至十尊座,下至半圣,通通邪罪弓一箭带走,五域倒退数万年。

即便魔祖、祟阴、死神等还有什么潜在的布局,不也得全部往后拖延个数万年,再等一代天骄出世?

那爱苍生彼时所想,还真不是痴心妄想,而是又一次真实的守护,为了泪小小而守护。

献祭术种,带走至高,还五域一个太平!

“此世无我,尽享太平……”

直至此刻,徐小受才算意识到当时爱苍生这句话的含金量。

以及品悟出来,能下定如此决心,也能有如此实力,还真想为之而付诸行动者,其道心之坚,有多恐怖。

他的道心,名为“泪小小”。

神亦是真男人,你爱苍生也是……徐小受自愧弗如,再一次感觉自己骂人“爱狗”骂错了。

……

爱苍生停下了他的故事。

他并没有以此作为交换,强制要求徐小受在未来去做什么。

实际上这个时候,见好就收,徐小受知道最理智的做法是该让尽人走了。

他完全可以回去之后,选择忘却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

不管爱苍生所言真假,古战神台是否后手,大道之眼下是否藏有阴招……

你出招,我不接。

这是最好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可爱苍生越是如此,徐小受越为他感到不值,纵观此人一生,除了遗憾,毫无缺点。

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他盯神亦,更只是因为立场不同。

他对泪家覆灭许是视若无睹,这更只能说明大公无私,非如此何以证“公平”?

可真无私吗?

又是爱苍生亲手将道璇玑射下了神坛,将之一切美梦尽数覆灭。

这样的人,他即便死,也只能带着道穹苍的谎言而去吗?

“我……”

尽人张了张口。

他承认自己有些擅自做主了。

可本尊的心声,他一瞬又能感应得到,便止住了后话。

“该说吗?”

徐小受扪心自问,亦问不出一个完美答案。

他不知自己是否要将意念剥夺所剥来的泪小小的强烈意志,说与爱苍生听。

那是跟道穹苍所言完全相反的一个答案……

一个是让他爱苍生,一个是让他爱自己。

一个是他主动去爱,一个是他感受被爱。

“不能说!”

影响太大了。

还是在过去中作影响。

指不定爱苍生听完一个激动、一个爆种,直接九段启封,甚至强行封神称祖,都有可能!

这样,接下去自己还怎么打?

拿命去打!

“一旦爱苍生的行动轨迹,因为我一句话而发生变化,五域格局可能都将改写。”

“蝴蝶效应……五域因果之变,皆系于我之一言,这报应可太重了,怎么能说?”

说不定一说完,世界直接爆炸,未来自己原地分解,因为在战斗过程中就被打爆了?

可越是这样!

徐小受越是告诉自己不能说,他越是想说!

“我在怕什么?”

“我怎么可能被打爆?”

“我还有暴走金身没开呢!”

古剑修确实都是犟种,徐小受问天问地问自己,最后得到的结论是:

“难道我想成为道穹苍吗?”

超道化易,明辨我难。

这个刹那,徐小受再一次意识到。

自己已经不是天桑灵宫的自己了,现在的自己是有选择的了。

而自己修道的尽头,似乎也并不是为了成为十尊座,更不是为了封神称祖。

他并不想只是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八有所缺,曹有所限,神有所累,苟有所困,道有所求……

十祖,通通受制于祖神命格,无一祖可真正超脱。

徐小受不想成为这些。

他要超脱!

超越十尊座,超脱祖神命格的束缚!

“而如我有所畏,一言之畏,则我目下神佛可为过去之我、未来之祸,此生再难寸进也。”

心境通明。

这一瞬,徐小受身周道韵横生,且遥有所感。

只消一个念头,便能召来圣劫,渡劫封圣,乃至圣帝!

——此刻怎么可能封圣?

就算圣帝可冲,自己还揣有祖神命格。

这路,亦不是为自己准备的,只是后路、退路罢了。

“呼……”

徐小受长长吁出一口气。

尽人便明确了本心,意念搭上爱苍生刚要开口,后者却提前出言:

“你该走了。”

徐小受一滞,并没有走。

二人便隔着虚无与时空,大道之眼在过去,真心之言在未来,彼此视线无法交碰,意志各有波澜。

徐小受道:“你想听吗?”

爱苍生深深闭上了眼,眼皮微颤。

于他而言,徐小受此问,如何能算作是一个问题?

早在徐小受刚从神之遗迹归来。

当大道之眼窥破他在意之大道上超道化后,爱苍生便想问了。

只是立场不同,他问不了。

而今徐小受是过去徐小受,眼前人是未来人,五域不知立场,姑且不论公,只论私。

爱苍生想听,很想听,非常想听!

这个世界上,有且只有他与道穹苍此二人,有能力可听得见泪小小的意志遗音。

哪怕从他们嘴里出来,那又会变成一个谎言,三十年前爱苍生甘之如饴,三十年后爱苍生趋之若鹜:

“朝思暮想。”

……

徐小受神思都为之一震。

他本以为泪小小较爱苍生而言,只是一段遗憾的过去,却不曾想爱苍生的一生全是泪小小。

他发现十尊座除了道穹苍和北槐,似乎都有致命的缺陷。

只要把握住,只要舍下脸。

以此为痛点狠击之,哪怕他们都能开九段启封,结局必然也将以惨败告终。

就如此刻,如果自己以意道盘为指引,以怪诞戏法变生机,以绘画精通瞒天过海……

我拟一个泪小小。

她甚至不需要栩栩如生。

爱苍生,对她下得了手吗?

思绪肮脏的徐小受并没有如此去做,他只是一个被逼成熟的弱冠青年罢了,也相信美好的爱情:

“我的答案,和道穹苍的截然相反,那将可能全面扭转你的意志。”

强如苍生大帝,此刻竟有些如履薄冰。

他的传音不见颤抖,却听得出有几分希冀、渴望,以及其下隐隐藏着的怯懦之情。

害怕我的答案,是不好的答案吗?

徐小受感到好笑,却懒得吊胃口,他可不是道穹苍,也不想成为道穹苍。

他和道穹苍同样工于心计,但最本质的区别,是那人叫道狗,而自己江湖人称受爷!

“我有一术,名为意念剥夺,可剥人心声,当时探听你时,意外截获一缕意志,是道女声。”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的原话,是这样的。”

至此,徐小受的声音消失。

爱苍生瞳孔巨震,耳畔传来了那道日思夜想,贯彻了自己半生,却一直听不见的后半声。

她带着无助,带着痛苦,更多的却是奢求、是祈求。

所言不大,只有祝福,小小的一个祝福:

“替我……活下去……”

“好好的……就好……”

……

轰隆!

脑海里撕裂般的苦痛炸开。

徐小受在短暂一刹,如是被掏空了全部气力,整个人虚脱到了极致,最后砰一下砸倒在地。

死……

死掉的感觉……

不死金身,真要给打出来了吗,在过去、在说完之后,发生了什么?

“草!”

徐小受后悔了。

不该说的,他意识到坏事了。

爱苍生绝对是爆种了,这个家伙如果真因泪小小一言而求生意志爆棚,首杀必是自己啊!

“不,首杀是尽人……”

那短暂苦痛缓过来时,徐小受察觉到自己联系不上尽人了。

要么他被爱苍生一箭射碎。

要么他在道破泪小小之言后,于回归未来的途中发生了意外,渡河时暴毙。

“那我呢?”

徐小受惶恐了,抓抓手、蹬蹬腿。

感知更是全方面扫描起自己来,生怕自己身上哪里已经破开了几个无法修复的窟窿,或是四肢残缺了哪肢。

——完好无损!

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检查了一个遍。

除了方才失去尽人的痛,以及道破玄机被因果或者时间差点给打得暴毙、打出不死金身来……

硬抗过后,也没事了。

一身被动技正常运转,气力缓缓恢复。

爱苍生似乎没对自己如何过度出手,他在听完泪小小之言后,于迎战时作出的选择,和历史长河中作过的选择一样?

其实一句话的影响很小,改变不了历史?

徐小受不知道原因,揣测过去也改变不了未来,只能将注意力放回当下:

“五域呢?”

要知道爱苍生是否改变了出手方式,最好的方法就是从战斗痕迹反溯战斗过程了。

徐小受此前在桂折圣山戏弄爱苍生时,于其剑下利用神之遗迹辗转五域各地无数次,早烙下了无数烙印。

当是时,空间道盘一展,意道盘一接,五域重要战场,各皆纳入眼帘。

所见之地,战斗痕迹和此前一般无二。

这代表从头到尾,爱苍生的战斗方式都没有变更。

正如他不以道穹苍之谎言而变本心一样,他亦不为自己真言而有该行动。

——他就是虚祖化失败,形神俱灭,连意识都要被祟阴夺舍了!

徐小受很少在大战到最后时刻时,会对对手生出敬佩之心,这一刻他亦不免想要赞叹一声:

“爱苍生,真男人也!”

可敬佩归敬佩。

战况如此,战局已定。

立场不同,他也不可能为了爱苍生多付出什么,就算想付出也救不回来人。

就算救得回来人,以爱苍生之心,是敌是友尚且两说。

“祟阴!”

手上还抓着祟阴人偶。

注意力却盯着南域归识冢。

虽说沟通过去的时间不长,此时此刻,彼时自己施展吞识之术的术狗,早已被祟阴唤出。

且术狗张口而吐,爱苍生残识尽数被吐出。

其上,当意道盘之力再扫去时,那已不再是纯粹的爱苍生意志,而已被祟阴污染。

部分祟阴!

但最关键的,还是自己手上这个祟阴人偶,这里头被爱苍生封着的,才是大头——祟阴的更多意识!

“能多晚撕,尽量多晚。”

回想起过去爱苍生的话,徐小受不再犹豫,怕这玩意主动被祟阴破开,招手便唤来了封于谨。

“封住!”

他断喝道:“你是圣帝,你是当世最强封印之体,拥有最强的封印之力,用尽你的全力,封住这个东西!”

封于谨被神拜柳送来此地,思绪短暂都是懵的,可他知晓战况紧急:

“封神棺!”

一记掏空全身封印之力的灵技拍下,布娃娃快速被装进一樽小棺之中。

还是不明所以,封于谨一边动作,一边问道:“这是何物?”

“布娃娃。”

本帝哪里不知道这是个布娃娃,问的是里头要封的,具体是什么……封于谨脸色难看,好说歹说他也是个圣帝,不能封的不明所以:“布娃娃肚子里的呢?”

“祟阴。”

嘎?

封于谨动作一僵。

徐小受头都不回,目视南域:“染茗神庭里,你屈尊下跪,求饶拜过的那位,现在投诚还来得及,祂正缺一个大狗腿子。”

堂堂封天圣帝,这会儿冷汗都给干出来了,瑟瑟不敢正面回应:

“那本……我去哪里,回神之遗迹吗?”

“回个屁,你现在说不定就被指引了,祟阴可正愁找不到神之遗迹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真不是带路的……封于谨脸色都绿了,徐小受的话如针般扎得他心一揪一揪的。

“那去哪里?”封于谨只能问,不敢回。

徐小受想了一下,神色一黯,沉声道:

“去南冥。”

封天圣帝在虚空岛内岛的日子可不好过,他太会察言观色了。

这会儿愣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句废话不敢多问,带着布娃娃就往南冥赶:

“人在娃在,人死娃死!”

“徐小受,莫要小瞧本帝!”

圣帝一步,遥跨一域。

只是瞬息之间,封于谨便来到了南冥之上。

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他想都不想,便要一头扎进深海之中。

便这时……

“呃!”

封于谨身子一僵。

抓着布娃娃的手不自觉松开。

整个因方才过度施力而稍有力竭的身体,更不自然的蜷缩了起来。

他终于砰的砸在了海面上。

迎着四散炸开的海水、惊遁远去的海兽,封天圣帝封于谨双膝跪地、双手高扬,张口呼喝道:

“大、大神降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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