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再难许卿

时间往前回溯一会。

沪江大学。

狄广浩咯吱窝夹着还泛着墨香的讲义,心事重重的行走在校园里。

经过这段时间的秘密观察,他已经发现了红党在校内活动的线索,只是,临到要向上级汇报狄广浩却又有些迟疑了。

上海沦陷后,并非所有的大学都撤离沪上的。

七七事变爆发之初,各方对于此次日军的挑衅,都以为是像之前那样的小规模军事袭击,国民政府也做出了类似的错误预判。

也正是在这种错误预判的情况下,教育部给各地大学的指令是“务必镇静,以就地维持课务”为主。

直到北平沦陷之后,才在仓皇之中发出各地高校要做好随时撤退的指令。

此外,由于上海有大片租界存在,因此跟教育部焦急地命令平津高校撤退相比,政府对上海高校并未采取太多措施。

在教育部高层看来,租界有英法美列强保护,日本人必然不敢进犯。

所以,上海的高校与其搬迁至大后方,不如先将其搬迁至租界躲避一阵子。

而就是这一指令,可谓是改变了上海不少高校的命运。

在日军的猛烈炮火下,上海各大学对于内迁一事产生了分歧。

如上海交通大学与同济、复旦、大夏大学等规模较大、声望较高的国立、私立大学,根本没有办法在租界找寻到足够大的土地,不具备办学条件,因此对内迁的态度十分积极。

而像上海法学院、沪江大学等规模较小的教会与私立学校,则没打算搬出上海。

典型的例子便如上海商学院仅需一栋楼便可以完成复学工作,而且他们本就具有西方背景,自然不担心日军会堂而皇之地进入租界。

于是,上海高校自此分为两部分,国立大学与规模较大的私立大学在战争开始后陆续迁往大后方。

而教会学校与规模较小的私立大学则选择留在上海。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上海沦陷!

沪江大学此时再想要迁移,也已经来不及了。

既然这么多学校留在上海,政府也不可能完全忽视,国民政府西迁后,时任上海社会局教育科长的江孝栢主动留守上海,负责政府与上海留守高校之间的联系。

去年下半年,教育部驻沪专员办事处正式成立。

既然是代表中央政府,那么在上海留守的高校在名义上也要听从专员办事处的要求。

重庆方面下令统一全国各大高校的招生考试,留守上海的为数不多的国立大学也要听从命令,并且鼓励私立大学响应国家号召。

狄广浩便是以教育部驻沪上专员办事处办事员的秘密身份来到沪江大学工作,并且以化学老师的身份作为掩护。

他的真正身份是中统上海区直属交通站联络员。

他的主要工作便是监视沪江大学的学生,警惕红党蛊惑国家优秀青年。

是的,沪江大学被上峰确认为红党过分活跃校园,必须严密监视。

去年二月份,红党上海地下党组织通过上海文化界救亡协会在沪江大学商学院举办“上海社会科学讲习所”,培训优秀青年参加抗日救国。

不过,在中统眼中,红党此乃以抗日为名,实则暗中蛊惑、拉拢壮大其自身力量。

狄广浩走了没多会,便看到前面林荫道那里聚集了很多学生。

还有学生举着各式各样的横幅。

狄广浩皱了皱眉头,这些学生中有不少人都是已经进入到他的视线内的亲近红党之所谓积极分子。

他本以为这些学生又在组织抗日演讲,走近了却惊讶的发现,这些横幅竟然是号召同学为童工募捐的。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学生正在激情讲演:“同学们,我们要伸出同情的手来,救助饥寒交迫的小童工们!”

“四五岁的男娃娃,五六岁的男娃小囡,她们拖着瘦弱的身躯,每天要工作长达十八个小时,有的孩子因为又累又困,一头栽进了滚烫的沸水中……”

狄广浩笑了笑,他懂得,这同样是红党的小计俩。

明着宣传抗日会引来麻烦,红党便带着这些学生闹事,声援和救助所谓的穷苦工人、童工,实则还是老一套,借此来拉拢这些穷鬼,暗中壮大他们的力量。

只是……狄广浩心中莫名烦躁,他知道自己应该警惕,却又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样也挺好的,最起码积德行善了。

他瞥了瞥不远处的墙壁,果然看到又贴了标语:“保卫言论自由,反对侵略!”

狄广浩冷笑一声,这同样是红党的技俩,没有一个在提抗日,实则是句句不离抗日。

这个时候,狄广浩突然眉头一皱,他没有看到韩林。

这个学生是非常活跃的学生领袖,狄广浩早就怀疑韩林是红党了。

以往这种讲演基本上都是韩林在组织的,不过,今天韩林却是没有露面,这令狄广浩心中警惕不已:

红党在眼皮子底下晃悠的时候,必然是在搞事情;红党消失不见了,必然是在搞大事情。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阵的喧哗声。

狄广浩循声走去,只见有学生振奋的跑来,边跑边喊,“同学们,快跟我走,韩学长带了众多同学前往外白渡桥为罹难的刘校长请愿!”

成群的学生顿时从四面八方跑来,大家在互相询问着出了什么事情。

很快,越来越多的学生聚集,大批学生离开校园,朝着外白渡桥的方向前进。

狄广浩注意到,不仅仅是沪江大学的学生,还有持志大学的学生,商学院的学生也都跑来声援了。

他朝着一个男学生使了个眼色,后者瞥了眼周围,看到没有人注意便悄悄挤过来。

“韩林那帮学生到底在做什么?”狄广浩压低声音问道。

“听说大汉奸汪填海抵达上海了,韩林他们号召学生去外白渡桥请愿。”

“请愿什么?”狄广浩问。

不需要这个学生回答了,狄广浩已经知道答案了,众多学生那响亮的口号声响彻耳边:

“煌煌华夏,英雄辈出,铁骨铮铮刘校长千古!”

“魑魅魍魉,邪魅横行,引刀成快汪先生快滚!”

铁骨铮铮刘校长,指的是沪江大学校长刘湛恩先生。

先生一身傲骨,忧国忧民,自九一八后便为抗日奔走!

上海沦陷后,拒绝南京维新政府的拉拢,不顾日本人的死亡威胁,依然投身抗日救亡运动,去年四月,时任沪江大学校长的刘湛恩先生惨遭日伪特务刺杀。

狄广浩闻听此些口号,先是沉默,然后在心中竟也是难得的喊了一声:好!

同时也是感慨红党之斗争手法的狡猾。

两个口号,同样是没有一个字涉及抗日,如此的话,巡捕房便没有借口抓人。

但是,两个口号实际上字字不离抗日。

以刘先生为国牺牲之悲壮事,讽刺引刀成一快汪填海,更是堪称绝妙。

……

“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站出来,站出来告诉全中国,告诉全世界,上海不欢迎汪填海,不欢迎汉奸!”汤浩微笑着,低声对身旁的修雨曼说道。

“针对汪填海来沪这件事,我们必须让全世界首先看到的是对大汉奸的愤怒,而不是所谓的欢迎!”修雨曼点点头。

针对汪填海今日抵达沪上之事,此系红党上海市委的紧急指示。

虽然事起仓促,但是,一定要在保护大家安全的情况下,制造出巨大的声势,用行动给予汪填海当头一棒!

“这边准备的怎么样了?”汤浩问道。

“已经安排好了。”修雨曼点点头。

沪江大学的学生们不会过外白渡桥,日本人不能越桥抓捕抗日学生。

而在虬江码头这边,会有地下党员找机会抛洒‘打倒卖国贼汪填海’的传单。

“好了,我们不能聊太久。”汤浩和一位朋友远远挥手致意,偏过头说道。

修雨曼同志在《申报》工作,平时并不会显露任何政治倾向,更不会表现出抗日思想,主要以关注童工生存环境、妇女遭遇家庭暴力等。

与此同时,修雨曼同汤浩这个《东亚日报》的副主编会有比较浅显的接触,这使得修雨曼身上进一步剥离了抗日的怀疑,不过,毕竟是人人喊打的《东亚日报》,修雨曼要注意和汤浩接触的一个度。

“那个人就是赵义?”修雨曼眼尖,看到了人群拥挤中的赵义。

“恩。”汤浩点点头,“赵义极度亲日,你如果和这个人发生接触的话,要格外小心。”

“我会注意的。”修雨曼点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赵义也看到了自己的上司汤浩竟然已经通过关卡,并且在靠近贵宾席那边,正在为如何通过日军宪兵的检查而发愁的赵义大喜,连忙冲着汤副总编挥手。

“我过去一下。”汤浩对修雨曼说道。

“恩。”修雨曼点点头,举起脖子上系的照相机对着拥挤的‘欢迎人群’拍了两张照片,然后便混入了其他贵宾行列。

……

“雨曼。”一名男子满脸笑容的走过来,同修雨曼打招呼。

“程督查也来共襄盛举?”修雨曼微笑问道。

来人是法租界政治处华籍副督察程海涛。

“汪先生来沪,为国为民奔走呼号,程某作为法租界巡捕房的代表,自然要来迎接。”程海涛得意洋洋说道。

“粪霸女婿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人丛中,一个声音飘来。

“谁?”程海涛脸色一变,阴鸷的目光扫过去,却是一时之间难以锁定是何人。

看着被气的猪肝脸一般的程海涛,修雨曼心中快意,面上带着淡淡笑,“程督查,雨曼失陪一下。”

看着自己心仪的女子走开,自觉丢了脸的程海涛脸色无比阴沉,他发誓若是被他知道刚才是哪个混蛋臭嘴,他一定把对方大卸八块扔进黄浦江喂鱼!

法租界不仅仅有‘小程总’喜欢给黄浦江里的鱼投食,他程督查也不遑多让。

周围人看到程海涛那气急败坏的样子,都是暗乐不已。

程海涛的妻子是阿桂姐的干女儿。

阿桂姐是法租界大亨黄景荣的‘夫人’。

所以程海涛便是黄景荣的过房女婿。

此外,阿桂姐最为人所知的身份是法租界的粪霸。

时下上海有两大粪霸,分别是法租界的“马鸿记”和虹口闸北的粪霸王荣康。

粪霸“马鸿记”的老板,便是阿桂姐。

马鸿记的商号名就是寓意“马桶带来的鸿运高照”。

阿桂姐是黄金荣的夫人,人称“白相人嫂嫂”,在法租界巡捕中有一定的威信,又经营茶馆、饭店、浴室和赌场,逐渐通过巡捕房头头,包揽了法租界的粪生意。

“马鸿记”最辉煌的时候拥有600辆粪车,控制了十几个粪码头。

在现场有资格迎接汪填海的贵宾眼中,粪霸阿桂姐的干女婿程海涛绝对是上不来台面的,自然鄙薄之。

……

这边,汤浩离了贵宾席,正在费劲的走向赵义。

“太君,我上司来接我了。”赵义指着汤浩用日语对日军宪兵说道。

此时此刻,日军士兵已经准备搜查他的公文包了。

“军官先生,那位先生是我的下属。”汤浩也是用日语喊道。

搜查的日军宪兵闻言,看向自己的长官,对方看了汤浩一眼,似乎在考虑。

也就在这个时候,日军士兵接过赵义的公文包,入手却是有些沉。

“里面是什么?”警觉的日军士兵立刻问道。

“有饭盒,还有砚台。”赵义心中咯噔一下,却是面上带着笑,对日军士兵解释说道,“是顶级的砚台,送给汪先生的礼物。”

“打开。”宪兵命令道。

这边,汤浩距离赵义约莫二十多米,勉强听到赵义这般说法,以为赵义想着趁机接近、献媚与汪填海,他的心中不禁鄙薄。

……

没机会了!

赵义心中发苦,叹息。

他微笑着,从日军士兵手中接回自己的公文包

蹲下来。

赵义作势翻检公文包,却是打开了饭盒,取出了里面的勃朗宁手枪,关闭保险。

“太君,您看看这砚台。”赵义蹲着,抬起头,谄媚的笑。

日军宪兵欲弯腰看,然后便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

砰!

日军宪兵的半个脑袋被崩开了,整个人倒下去,红的白的撒了一地。

这突然的枪声震惊了所有人。

现场乱作一团,人们尖叫着,四下奔跑着。

“敌袭!”其余的日军宪兵吼着,有日军军官举起南部手枪向赵义射击。

砰!

赵义的肩部中弹。

他的身形晃了晃,却依然倔强的站在那里,没有躲。

汤浩是震惊的!

他是那么的震惊!

这突然的一幕颠覆了他对于赵义的印象。

他随着人从逃窜的时候扭头看,就看到赵义举起手枪,对着远端那停泊在码头的庞然巨轮开枪!

砰砰砰!

“少尉赵义,恨不能铲除国贼汪填海!!!”

砰!

赵义身形晃了晃,他的胸膛中了一枪。

“抓活的!”日军军官吼道。

然后他的眼睛便瞪得大大的。

行刺者举枪的手腕一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脸上带着惨然的笑。

“夫人,此身许国,再难许卿!”赵义喊道,口中涌出鲜血。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做不了英雄的,他想着喊‘马革裹尸,快哉快哉’,话到了嘴边却又是儿女情长和对妻儿的牵挂……

紧紧咬着带血的牙齿,狠心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

轰然倒下:

他叫赵义。

生于民国五年,祖籍山东青岛。

上海特情组情报二组副组长,铨叙少尉衔。

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六日,上海,虬江码头行刺汪填海未果,击杀日军士兵一名,身中多弹,举枪自戕——

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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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61章 来生白首约

汤浩被人群裹挟着逃离,尖叫声此起彼伏,人们四散奔跑。

他奔跑的时候,脑袋坚决的扭过去看。

他听到了赵义口中喊出的那些话。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举起手中的短枪,毅然决然的扣动扳机。

他看到赵义轰然倒下。

日军军官举着南部手枪,士兵端着步枪、刺刀闪着寒光来到倒下的赵义身旁。

他们围着自戕殉国者的遗体,怔怔地看着,然后是恼羞成怒,有士兵压下刺刀刺入遗体,然后被军官阻止了继续动作。

赵义不是真正的亲日分子。

他是重庆方面的人!

他是抗日的!

他为抗日而死!

汤浩的脑海中被这些信息充斥着,或者说是被这些令他震惊的消息激荡着,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远端,修雨曼的眼眸中写满了震惊,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一名抗日志士刺杀汪填海失败,毅然决然的自杀殉国!

修雨曼深呼吸一口气,她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悲伤,她扭头看,看周围人的反应。

有些人被吓到了,两股战战。

这些是亲日分子。

有人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恐,有震惊,有思索,还有——敬佩!

“快看!”

“那是什么?”

有人惊呼,指着半空中。

众人举头看过去,便看到天空中有雪片一般的纸张纷纷落下。

修雨曼拳头攥紧,她知道同志们抓住了刚才的混乱机会,成功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抛洒了传单。

一张传单落在修雨曼脚边,她‘好奇’的弯腰捡起,入目看:

打倒卖国贼汪填海!

四万万中国人齐声怒斥汪卖国!

“雨曼,这个最好还是不要看。”程海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拿走了修雨曼手中的传单。

“汪先生要是看到,怕不是要气坏了。”修雨曼眉目一转,扭头看向轮船停靠的方向。

“这就是重庆分子的目的!他们是故意来捣乱的!”程海涛沉声说道。

“是重庆?”修雨曼疑惑问。

“当众刺杀!甚至不惜使用死士,这正是重庆方面的作风。”程海涛说道。

修雨曼立刻明白了,程海涛这是将赵义刺杀同撒传单的事情混为一谈了。

她心中自省,觉得自己刚才不该问那一句‘是重庆’的,故而立刻补救,作出对于这些打打杀杀不感兴趣以及心有余悸的样子。

“太吓人了。”修雨曼拍了拍胸脯,“活生生的人就那么……”

然后便瞥到程海涛那不怀好意的目光,面色一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程海涛看着修雨曼负气离开的背影,嘿笑一声,扭过头看向周围,看到有人正在捡起传单看,有人甚至还塞进了怀里,他不禁冷笑一声。

恐怕这就是重庆方面明知道不可能伤害到汪先生,却依然派出死士行事的原因。

上海是日占区。

枪声,赴死,是告诉日占区的人,重庆方面还在抵抗。

此时,程海涛瞥见轮船那边有了动静,有人下船急匆匆过来,这是被枪声惊动了。

……

叮铃铃。

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办公室。

“我是程千帆。”程千帆拿起话筒。

“竟有此事?”他皱眉,“好了,我知道了。”

电话是他安排在政治处联络办的手下打来的,向他通报了虬江码头发生重庆分子意欲行刺汪填海的消息的。

他本打算问一句刺客怎么样了,但是,谨慎的程千帆最终没有问出口。

放下电话,程千帆拿起警帽戴好,直接去了政治处查缉班办公室。

此时此刻,要说整个中央巡捕房谁的消息最灵通,自然非皮特莫属。

汪填海抵达上海,法租界这边自然不可能不关注。

码头的那些记者、贵宾中,必然有政治处的人在其中。

程千帆进来的时候,皮特正拿着话筒与人通话,他看了好友一眼,示意他自己随便坐。

程千帆没有坐下,而是拿起皮特桌子上已经开瓶的红酒,波的一声取下木塞,又取了一只酒杯,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可是我最好的藏酒。”皮特挂掉电话,怪叫一声。

“我刚刚接到电话,虬江码头有人意图行刺汪填海,我的人不清楚具体情况,说说。”程千帆没有理会皮特的抱怨,他喝了一口酒,露出感兴趣的样子。

“确实如此。”皮特点点头,“重庆分子想要混进去行刺那位汪先生,被日本宪兵阻止后,那个人杀死了一名士兵然后自杀了。”

从皮特的口中确认了赵义殉国的消息,程千帆的心中咯噔一下,巨大的悲伤袭来。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这种悲伤依然是令人痛彻心扉。

“他们要做什么?”程千帆嘿了一声,“明知道不可能接近汪填海,更不可能刺杀成功,却派人白白送命。”

然后他便看到了皮特的表情变得凝重。

“怎么了?”程千帆问道。

“那名刺客是一个英雄。”皮特说道。

“英雄?嘿!”程千帆摇摇头,“平白送死而已。”

“你不懂。”皮特表情认真的摇摇头,“重庆方面不可能不知道这种刺杀是没有希望成功的,但是,他们依然要行动,哪怕是直接损失一名优秀的军人。”

皮特直接拿起程千帆的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继续说道,“上海是日占区,他们用一名军人的流血死亡告诉日占区的人民,他们还在战斗,同时也是在告诉汪填海,大部分中国人不会认可他的行为。”

程千帆的眼眸中闪烁着震惊的表情。

这不是装的,他是真的震惊了。

皮特说的这些,他自然是深知的。

豪仔在昨晚回来向他复命的时候,向他问了一个问题:赵义就这么白白送死,值得吗?

程千帆的回答是:只要枪响,汪填海听到枪声,上海市民听到枪声,任务就完成了!

豪仔闻言,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抬起头,眼神中有了一丝释然,有了光。

程千帆问他。

豪仔的回答是,现在知道赵义兄弟死得值,他心里好受多了。

“汪填海那边什么情况?”程千帆促狭问道,“被枪声吓到没?”

“据说是吓得不轻。”皮特笑着说道。

“啊?”程千帆讶然,他刚才只是随口问问。

“枪声响起的时候,据说那位汪先生正在会客,被枪声吓得差点跪在地上,后来急匆匆派人去了解情况。”皮特眨眨眼说道。

程千帆便笑了,汪填海被枪声吓得差点下跪,这自然不可能是真的,最大的可能是市民杜撰并且热衷传播的。

别小看这个细节上的情报,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心所向,说明上海市民是不欢迎汪填海,不欢迎这位大汉奸的。

这也正是赵义慨然赴死的意义所在!

……

“查清楚刺客的身份了吗?”佐上梅津住脸色阴沉问道。

负责汪填海在虬江码头的安全保卫工作的正是佐上梅津住。

“报告少佐,这是从死者身上搜到的记者证。”日军军官说道。

“赵义,《东亚日报》。”佐上梅津住接过染了鲜血的记者证,仔细看。

“是的,少佐,《东亚日报》是在允许进入的名单内的。”日军军官说道。

日本方面为了保护汪填海的安全,在虬江码头设置了两道哨卡。

第一道哨卡查禁闲杂人等进入,只有赵义这等所属被列入允许进入的报馆的记者才可以进入。

佐上梅津住点点头,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初步的脉络了。

第一道关卡出于快速放人进入的考虑,只查看记者证,并未搜身,这也正是此人能够顺利通过关卡的原因。

第二道关卡是要搜身的,也正是因此,这名刺客无法隐藏随身携带的武器,只能暴起袭击帝国士兵。

“查一查这个记者证的真伪。”佐上梅津住说道。

“少佐,我们抓到了赵义的同党。”日军军官说道,说着,一摆手。

……

“太君,冤枉啊。”被日军士兵押来的汤浩忙不迭的叫屈,“我真的不是赵义的同党啊,我只是他的上司,啊不不,我说的是,我是他在报社的上司,我是……”

佐上梅津住审视的目光盯着急的不知道说什么的男子,他直接掏出配枪,关闭保险指着对方,“闭嘴,再喊一句,我就开枪!”

还在喊的汤浩如同被卡住脖子的鸭子,硬生生的憋住了要喊出来的话,目光惊恐。

“我问,你答,明白吗?”佐上梅津住问道。

“嗯嗯嗯。”汤浩猛点头。

“你的身份,你和刺客的关系。”

“鄙人汤浩,《东亚日报》副主编,赵义是报馆的记者。”

“那个人,真的叫赵义?”佐上梅津住指着赵义的尸首问道。

“是的,赵义,没错。”

“赵义在《东亚日报》做了多长时间了?”佐上梅津住问道。

“有快两年了吧。”汤浩思索说道。

“还有一个问题,赵义住在哪里?”佐上梅津住沉声问。

“我不知道。”汤浩摇头。

他知道日本人要做什么,虽然他并不确定重庆方面是否安排好了赵义的家小,但是,没有丝毫犹豫,他要尽量拖延时间。

他要做好自己这边。

“你不知道?”佐上梅津住盯着汤浩的眼睛,目光阴森。

“军官先生,我真的不敢撒谎,真的不知道啊。”汤浩吓坏了,两腿哆嗦,“我是副主编,他是记者,要送礼也是上我家来,我……”

看到汤浩口不择言,竟然连收受下属钱财的事情都说出来了,佐上梅津住微微点头,有些信了。

“押下去。”佐上梅津住摆摆手。

“太君,太君,我是无辜的,我是热爱大日本国的,不信你可以去问秋田先生,他是了解我的。”汤浩哀嚎。

佐上梅津住脸色阴沉,“快速查清赵义的住处,抓捕相关人员。”

“哈依。”

……

麦兰码头。

陶云红跟随着两个陌生的男子登上了太古航运的远洋轮船。

她的目光中带着惊慌和茫然。

丈夫早上刚刚离开没多久,这两名男子就拿着一封信来见他了。

她看了书信,正是丈夫赵义亲笔所写。

赵义在书信中说,这封信是昨晚就写好了,以备紧急情况所需要。

他早上去报馆的路上,果断做出决定,请这两位朋友帮忙护送她离开。

“云红吾妻,情况有些糟糕,趁我还未被注意到,你先离开,我才好脱身离开,为夫已经安排好一切,二人皆为我之友人,为夫已经叮嘱了他们,一切听从他们安排,切记,切记。”

大约半小时后,在黑黝黝直冲云霄的黑烟和响彻天空的汽笛声中,这艘从上海发往香港的庞然巨轮出发了。

“先生,我丈夫呢?”陶云红又等待了好一会,心中愈发担心,再三问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知无法再隐瞒,最主要的是轮船已经启航,算是脱离险境了,此时重要的是安抚好赵太太的情绪,以免节外生枝。

“赵太太,我们这里有一封赵先生留给你的书信。”其中一人说道。

“信在哪里?”陶云红急切问道。

“赵太太,信可以给你,你要答应我们,要冷静。”

“信在哪里?”陶云红不管不顾,急切问道。

“赵太太,赵先生有一句话托我们告诉你。”另外一人沉声道,“你是有身子的人,遇事要冷静,因为他很担心你的。”

“好,我冷静。”陶云红咽了口唾沫,脸孔发白,用力点头。

特情组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打开木箱子,从夹层取出了书信,双手恭恭敬敬的递给了陶云红。

“嫂子,书信在此。”

陶云红没有注意到对方称呼已变,她一把抢过书信,先是看了一眼,信封写着:

云红吾妻(敬启)。

是赵义的字。

她哆哆嗦嗦的抽出信纸。

入目看。

“云红我的爱妻:

这是我与你最后一封信了。

真的很抱歉,隐瞒你这么久。

我本国民革命军军人,奉命潜伏上海,从未背叛国家和民族。

是的,我乃抗日军人,非汉奸!

云红吾妻,听到这个消息,你大抵是非常高兴的吧。

也会为我骄傲的吧。

我也很骄傲,为能够拥有贤妻而骄傲。

吾妻,且与你说一件事,我今日便要赴死了。

男儿生逢乱世,家国飘零,自当不惜此身,马革裹尸乃吾辈军人本分。

好吧,云红吾妻,我偷偷对你说,我的心中是不平静的,是害怕的,非胆怯偷生,唯挂念与你和孩子。

唯念我之身死,吾儿(女)将来不必遭受死难,盼你将来可平平安安。

此身已许国,再难许卿。

深愧疚之。

我为国而死,死得其所。

千言万语,此页纸写不下我对你的思念和牵挂。

就此告别吧。

云红吾妻,你已有身,不可因我死而过于悲伤……

为夫愧疚,欠你太多。

来世若相逢,若不弃,定当白首相伴赎罪!

为夫,赵义。

绝笔,顿上!

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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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输给沙特,着实没想到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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