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8章 万世之基(三)【二合一】

“陛下,尉氏县的汤舍,携成陵王的举荐信,在宫门前求见陛下。”

在甘露殿内,大太监高和躬身启禀道。

此时,赵弘润正闲着没事在书房内习字,听闻此言,笑着说道:“好家伙,连这条大鱼都炸出来了。”

汤舍何许人也?

这么说吧,朝廷前刑部尚书周焉,乃是前前任刑部尚书汤唯的门生,而汤舍,即是汤唯的弟弟,此人前后担任过大理寺少卿、刑部左侍郎,后来因为身体状况,不得已辞官养病,临辞前推举了前刑部尚书周焉,着实称得上都是刑部遗老、法家的旗杆。

据说这位遗老今年已七十六岁,赵弘润本以为早已故去,不曾想居然还活着好好的,而且还被杜宥那一番隔空对骂给炸了出来。

“杜卿这下麻烦大了。”

赵弘润没心没肺地笑道。

因为论官场辈分,汤舍比杜宥还要高一辈,别看杜宥也已六旬左右,但在那位遗老面前,依然只能是躬身行礼的小辈。

汤舍要是顿着拐杖将杜宥大骂一通,后者还真不好还嘴。

听闻此言,大太监高和笑着说道:“事实上,汤舍已经拜访过杜尚书的府上,最后还是杜大人亲自将那位老者送出府外的,至于那两位在府上是否出现争吵,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据说汤舍后来又拜访了刑部尚书唐铮,听人说,好似是把唐尚书训斥地不轻。”

“哦?”

赵弘润有些意外,摸了摸下巴仔细想想,随即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他原以为汤舍会跟杜宥闹矛盾,但是仔细想想,他此前已将「国立学塾」的教材一事,交给了礼部,而汤舍此番显然是为了使法家发扬光大而来的,当然不会去得罪杜宥这位礼部的长官。

但唐铮就不同了,现刑部尚书唐铮,虽然他并非是前刑部尚书周焉的门生,但也受到周焉的提携,兼之又是法家门徒,汤舍看待唐铮,论辈分就跟看待孙辈一样,训斥起唐铮来当然无所顾忌,谁叫唐铮这个法家门徒,居然对「使法家学术加入国立学塾教材」一事无动于衷,错失了使法家发扬光大的机会呢。

所以说,最惨的应该是唐铮,当真是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只能老老实实挨着。

“嘿嘿嘿。”

在笑了两声后,赵弘润点头说道:“你亲自去,把那位遗老领到甘露殿来。”

“是!”大太监高和躬身而退。

大概过了有半个时辰左右,高和去而复返,身后领着一位发须皆白、手拄拐杖的老者,而这位老者,又被一名目测大概五十岁左右、鬓发也微微有些花白了老人搀扶着。

赵润瞅了两眼,判断那位年纪大的应该就是尉氏县的汤舍,年纪小点的老人,可能是他的儿子或者侄子,反正年纪也是不小。

“两位,这位即是我大魏的君主。”

可能是见这两个反应迟钝,大太监高和咳嗽一声,善意提醒道。

听闻此言,就见那位年纪大的老者颤颤巍巍将拐杖递给搀扶他的儿子或者侄子,想要叩地行礼:“尉氏汤舍,拜见我大魏之主……”

没等他说完,赵弘润就摆了摆手,示意大太监高和将其搀扶住,免去了叩拜之礼。

他真不忍心一位论年纪足以做他祖父的老人向他叩拜。

“老人家不必多礼。”

赵弘润笑着挥挥手,示意在旁伺候的小太监搬来一把凳子,让这个汤舍能坐下回话,毕竟这位老人的年纪实在太大了。

“多谢陛下。”

汤舍谢了恩,坐在凳子上喘了几口粗气,顺便偷偷打量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

他乃是魏王赵慷年间的魏臣,在先王赵偲年间告老,虽然称不上三朝元老,但也算是亲眼目睹过赵慷、赵偲、赵润这三代魏国的君主。

赵慷不必多说,堪称魏国有史以来最昏昧的君主,本来那时联合卫国足以抗拒韩国的魏国,被他弄得国力衰退,从此沦落为二流国家。

相比较之下,因为弑父夺位而一直存在着污点的先王赵偲,却是一位中兴之主,兢兢业业二十余年,收拾其父赵慷留下的烂摊子,使魏国逐渐恢复元气。

而现任的君主赵润,那真是比先王赵偲更英明神武的君主,虽然传说脾气比当年的禹王赵元佲还要暴躁,兼之我行我素,狂妄霸道,但不知为何,纵使是讨厌赵润的人,他们也必须承认:有这位君主坐镇魏国,魏人着实心安。

几句寒暄后,赵弘润这才得知汤舍身边的老人,正是他的长子汤籍,这位‘年轻人’,他将成陵王赵燊的举荐信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大太监高和,由后者将其转呈到赵润手中。

赵润瞥了一眼呈递到他手中的推荐信,笑着说道:“老人家日后要见朕,径直来皇宫就是,无需托人。”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份举荐信必然是出自成陵王赵燊的手,因为以汤舍的名气,根本无需作假——只要他提出恳求,成陵王赵燊绝对不会拒绝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这一番话,让汤舍很是受用,不过却不敢当真。

倘若换做先王赵偲,他或许会径直前来拜见,毕竟赵偲与他也有君臣之情,但是新君赵润,却与他毫无交情,再加上赵润在外(非民众间)口碑不好,很多人都指责过他离经叛道、狂妄自大,尤其是赵润跟赵氏一族的遗老赵泰汝之间的矛盾。

就连先王赵偲都得尊称一声叔公的赵泰汝,赵润在还不是魏国君主的情况下就曾怒骂「老物」,而赵泰汝亦骂其「赵氏族逆」,这使得赵润一度在魏国王族、贵族间的口碑变得非常差。

好在后来赵弘润的三叔公赵来峪从中调解,逐步笼络了一批王族、贵族支持赵润,使得赵润在方面的口碑慢慢改善,但还是有很多人误以为赵润是一个狂妄霸道到无所顾忌的人。

就像汤舍,本来以他的威望足以让赵润接见他,但汤舍还是委托了与赵润关系不错的成陵王赵燊,让后者写了一封举荐信,促成这次的见面。

不过待等他真正见到了赵润,汤舍这才发现,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其实也并不像传外界传闻的那样倨傲霸道嘛——这明明是一位很谦厚的君主啊。

事实上有很多人在初次见到赵润时都有类似的感触,感觉这位君主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强势霸道,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彼此没有利害冲突,否则赵弘润就会让他们领略到,他被成为魏国有史以来最霸道的君主,这绝非浪得虚名。

不过汤舍是见不到赵润的另一面了,因为他俩没有利害冲突:“听闻陛下前些日子下诏,意在全国三十座大城开设国立学塾,老朽以为,此功在千秋……”

接下来,就是一大篇称赞赵润的话,听得赵弘润心中暗笑。

果不其然,正如赵弘润所猜测的那样,汤舍在赞颂了他半响后,这才结结巴巴地道出了来意:他希望朝廷将法家的书籍,加入到全国三十座国立学塾的教材。

“朕考虑考虑。”

赵弘润并没有一口答应。

倒不是故意为难这个汤舍,赵润只是在权衡利弊,看看如何借助这件事,使朝廷、使魏国获得更大的利益。

汤舍微微有点失望,但显然眼前这位君主跟刑部尚书唐铮不同,不是他能打能骂能训斥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候赵润的回覆。

在汤舍告辞时,赵润亲自将其送出甘露殿,还善意询问汤舍的住所,若是还未有落脚处,他自会派人安排。

不过汤舍婉言谢绝,因为他已经接受了刑部尚书唐铮的邀请,准备住在唐府——赵弘润估计,这帮法家门徒,很可能是要聚众商议对策,看看是否有办法将法家的书籍塞到国立学塾的教材当中。

果然,当日晚上,刑部尚书唐铮邀请了朝中许多法家门徒,主要是刑部官员,也有大理寺的官员,甚至于,就连口碑、名声都很差的天策府右都尉张启功,都受到了邀请。

而最让赵润感到惊讶的,莫过于他的宗卫周朴,这个宗卫出身的家伙,居然也混到了法家子弟的集会当中。

要知道,周朴根本不是什么尊崇法家学派的人,这笑面虎,纯粹就是对用酷刑折磨人一事有着某种癖好而已。

就在法家门徒们聚会的时候,吏部的官员刘束,亦拜访了吏部尚书郑图。

在两人私下会晤时,刘束对郑图说道:“法家门徒,眼下正在唐尚书的府上聚会,我等亦要有所准备。”

至于什么聚会,纵使刘束不提,吏部尚书郑图亦心知肚明。

最近闹得风风火火的,不就是「国立学塾」那档子事么?

郑图闻言默然不语。

儒法之争,经久不衰,跟墨家、农家不同,法家一直以来都是儒家的强劲对手,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儒法两家的门徒,谁都不肯在学术上示弱。

问题是,自前吏部尚书贺枚过世之后,儒家在朝中的影响力就一落千丈,再加上法家那边又请来了汤舍那个老物,不得不说,这让郑图、刘束等人感到莫大的压力。

更要紧的是,他郑图在那位年轻君主面前并不是很得宠,这可如何是好?

对此,刘束低声说道:“据我所知,平丘的张异、中牟的卢叙、新郑的严烈等等,这几位我儒家在野的大贤,听闻此事亦在赶来的途中……”

郑图眨了眨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要知道,平丘的张异、中牟的卢叙、新郑的严烈等人,虽说固然是他们儒家的当世大贤,但问题是这几位都是那种无心仕官、只是在家研究学问、教导后人的人,跟汤舍这等曾经担任过刑部左侍郎、且他兄长又是前前刑部尚书的遗老,虽说名气相当,但论在朝中的影响力,恐怕远远不如。

在听了郑图的担忧后,刘束笑着说道:“尚书大人难道忘了内朝的蔺玉阳、冯玉、温崎、介子鸱?亦忘了汾阴的寇正、刘病已?还有安邑的骆瑸?这几位,可都是我儒家子弟啊!”

郑图皱着眉头,微微点了点头。

的确,刘束说得没错,但郑图还是觉得,这几位在朝中的影响力倒是不小,但是论在学术派当中,这几位也只能算是小辈而已,根本不足以与汤舍那等老物抗衡。

想了想,他说道:“总之,先联络看看罢。”

此后,刘束与郑图又商议了一番后,这才告辞。

次日傍晚,郑图就去拜访了内朝大臣介子鸱,毕竟后者明摆着就是日后的内朝首辅,郑图当然要取得介子鸱的支持。

在一番交谈后,介子鸱点点头说道:“郑尚书所言极是,既然法家门徒已有所准备,那我儒家子弟,亦不可落后。……不过,鸱年纪尚小,资格不足,恕我不敢号令我儒家子弟,还是待那几位在野的大贤抵达大梁后,请他们主持大局。”

说实话,以介子鸱在魏王赵润面前受宠的程度,此时恐怕也只有卫骄、吕牧等宗卫才能相提并论,但很可惜,在学派之间,辈分十分重要,虽说介子鸱乃魏王赵润钦定的内朝大臣,且未来甚至有很大机会接替礼部尚书杜宥成为内朝首辅,但就目前而言,年纪轻轻的他,还不足以成为儒家的旗帜人物。

郑图说了几次,见介子鸱反复推脱,于是郑图也不再坚持,只是委托介子鸱联系寇正、骆瑸、刘病已等他儒门的少壮一辈,希望他们能出声声援儒家。

支持自己的学派,这当然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

没过十日,汾阴令寇正,以及汾阴县丞刘病已,还有安邑的骆瑸等等,在收到了介子鸱的书信后,纷纷上表朝廷,恳请将儒家书籍加入国立学塾的教材,甚至于,寇正还写了一篇以儒学治国的文章,虽然不及温崎写的那篇辞藻华丽,却论建设性意见,却远非温崎可比。

而同时,朝中的法家门徒,亦早已写了许多依法治国的文章,投递到甘露殿。

说实话,这是赵弘润此前都没有预料到的,他此前万万没有想到,他叫礼部鼓捣出了几篇启蒙用的书籍,却引起了这么大的事。

只能说,这世上的聪明人的确不少,很多人都预测到了「国立学塾」日后在他魏国的影响力,因此万分期望能够搭上这趟顺风车,使他们的学派发扬光大。

几日后,鉴于魏王赵润迟迟没有回覆,儒法两家的门徒难免就争执起来了。

这个说儒家思想好,那个说法家思想好,吵得不可开交,到最后就连前去劝架的大梁府府正褚书礼,也被牵扯进去了——是的,褚书礼,亦是儒家子弟。

随后,大理寺新任卿正杨愈一瞧情况不对:好啊,难道就只有你们儒门子弟有势力?

杨愈二话不说,就带着大理寺的人马去给法家子弟站脚助威。

还别说,大梁府作为负责梁都治安的府衙,相比较大理寺还真矮了一头。

可当御史监亦出面偏袒儒家子弟时,大理寺的气势难免就被阻遏了。

没办法,御史监的地位太特殊,别说大理寺,就是大理寺背后的靠山、刑部本署,也得罪不起——毕竟是言官嘛。

御史监的那些言官,非但一个个都拥有「言论无罪」的特殊权力,而且非常擅长骂战,两方人吵到最后隔空对骂起来,除了张启功、周昪等年轻的法家子弟还能招架意外,其余法家子弟,还真招架不住。

事实上,在儒法两家争执的时候,像墨家、名家等等,也有发出自己的声音,不过他们的势众太小了,完全被儒法之争给压了下去。

看着这些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念书人,此时竟站在大街上争吵怒骂,大梁的百姓都感觉很有意思,纷纷在旁围观。

几日后,天策府左都尉高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带着一帮青鸦众,将这些扰乱大梁治安的儒法子弟通通抓起来关到天策府的监牢——本来应该抓到大梁府、大理寺、刑部的,但奈何此次情况特殊。

遗憾的是,文人似乎骨头都硬,或者说,他们并不认为魏王赵润会因为他们彼此学术派之间的矛盾而问罪他,因此,虽然双方都被抓了很多人,但双方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几日中,甚至有不少大梁府、大理寺、刑部、吏部的官员被天策府缉拿,成为大梁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一件趣事。

见无法遏制事态,天策府左都尉高括入宫面见魏王赵润,对后者说道:“陛下,臣以为这件事需要早做论断,您若是再不出面,恐事态无法控制。”

对此,赵弘润笑而不语。

说实话,他并不是没有看到这些日子在大梁城内的混乱,但他并没有出手干涉的意思。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场在他看来只是闹剧的混乱,牵动了天下诸子百家学术的心,这件事闹得越大,魏国的名声就越大——这也称得上是文坛盛世嘛!

“天策府抓的那些人,口头警告后就放了吧。……再等等。”赵弘润笑着说道。

高括是猜不到这位陛下究竟还要等什么,但既然陛下下令释放,那他就只能照办。

于是乎当日下午,高括就下令释放了儒法两家的门徒。

当时,闻讯而来的儒法两家门徒,像迎接英雄一样,将那些被抓到天策府的同伴迎了回去,看得高括大摇其头。

当然,这两家子弟在离开前,仍不可避免地在天策府府门前又吵了一通。

大概过了半个月左右,韩国、楚国、齐国、宋郡、尤其是鲁国的文人,纷纷赶到魏国,或为宣扬自己的思想,或为魏国同学派的人站脚助威,这使得大梁变得更加喧闹,街道、茶馆、酒肆,这些地方准能看到不同学派的人在相互辩论、争吵,争地面红耳赤。

别说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事实上,这些文人在无法说服对方、或者被对方激怒的时候,他们也会动手——当然,他们彼此都绝对不会承认这是斗殴。

不得不说,这是继卫国游侠大量进入魏国之后,大梁近些年来治安情况最差的一次,以至于到后来就连禁卫军都被惊动,纷纷派驻到大梁的大街小巷,免得那些文人在相互扭打时不分轻重,出现人命官司。

“差不多火候了……”

在得知禁卫军以及天策府的禀报后,赵润暗暗点头。

他此前所以对儒法两家以及其他学派子弟引发的混乱无动于衷,就是希望让这件事变得更加热闹一点,吸引更多魏国的在野人才,甚至是其他国家的人才。

而如今,各方人才怀揣着自己的思想,或主动或被动地来到魏国,来到名为魏国的一只大碗中。

赵润的目的达到了。

至于接下来嘛,那就是掌握火候,将这些人炖成一锅粥。

当日,赵润在垂拱殿颁布诏令,决定在「国立学塾」的教材中,添加诸子百家的书籍,教化民众。

此令一出,百家子弟雀跃欢呼,仿佛就跟他们打了胜仗似的。

看到这一幕,礼部尚书杜宥暗暗摇头:这帮人被陛下卖了还不自知,还以为是陛下迫于他们的恳求而退让。

不过一想到自己,杜宥又无奈自嘲一笑。

原来前一阵子,有几位纵横家的子弟来拜访了杜宥,恳请杜宥帮衬纵横家,杜宥当时一口应下了此事。

是的,就算是清清楚楚看透整件事的背后,其实都是那位年轻的君主在推波助澜,杜宥也得老老实实地、甚至于甘之若饴地,主动爬到碗里去。

次日,魏王赵润在垂拱殿再次颁布诏令,决定选择四门学派为主修、八门学派为辅修,作为「国立学塾」的教材,总共十二个名额。

至于这十二个名额究竟给哪些学派,魏王赵润决定由礼部设一场学术间的论道,哪些学派对使国家强大有利,就选择哪些学派,让诸学派的子弟们尽快去整理本门的思想纲要。

得知此事后,各学派的子弟们也顾不上吵架、打架了,一个个或闭门不出,或与同道商议,需要拿下一个名额,最好是那四门主修之一。

一旦拿下了名额,他们就是自己学派的英雄,可能后人还会用「子」来尊称他们,流芳千古。

此诚乃千秋之功、万世之基!

无论对于这些诸学派的子弟,还是对于魏国来说。

(本章完)

第1569章 百家争鸣【二合一】

魏兴安四年的八九月,遵从魏王赵润的命令,礼部着手举办有史以来首次的百家文坛盛事,让天下各学派的领袖,去争夺那「四主、八辅」拢共十二个名额。

鉴于此前大梁已经被这些文人搅地满城风雨,因此,礼部特地将考核的场地搬到了城外,在大梁城的东南大概十五里处,划出了一块空地,作为百家门徒相互辩论、争取名额的场地。

在若干年后,这块空地上,会建立起魏国的最高国立学塾「大梁学宫」,为魏国源源不断地输送人才,而眼下,这里还只是一片荒凉的空地而已。

九月初,当大梁本地的农户们准备着秋收的时候,城内的百家门徒们,各自带着草席、干粮,徒步到这片空地,像划地盘似的,划出各自学派的势力范围。

尽管这块空地看起来十分荒凉,但这丝毫不能影响诸学派门徒火热的心,铺上草地,与同伴讨论学术,思考着如何击败其余的对手,夺取一个名额。

这些当中,有的是魏国的在职官员,有的则是在野的白身,而有些人,他们甚至都不是魏人,但传承于相同学派的情谊,让他们彼此坐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团结。

“嚯!天策府右都尉张启功!”

看着一群法家门徒从面前走过,在儒家子弟当中,有一人低声惊呼道。

听闻此言,有来自其他中原国家的儒家弟子好奇询问道:“这张启功何许人也?为何贤兄对他如此忌惮?……在下公羊郜,来自大齐。”

“你是齐人?”只见方才惊呼那人打量了几眼公羊郜,随即点点头低声解释道:“天策府,乃我大魏君主直掌的府衙,而张启功,便是这座官署中的实权人物,论地位并不亚于各部尚书。”

听了这话,公羊郜面露吃惊之色:“魏王近臣,竟是法家门徒?这……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附近便有儒家子弟宽慰道:“公羊贤兄莫惊,我儒家子弟中,亦有陛下近臣……”正说着,他脸上露出几许喜悦,笑着说道:“来了!”

公羊郜抬起头来,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去,便瞧见有一名年轻的文士正策马而来,待靠近儒家子弟们的聚集地后,那年轻文士翻身下来,从马背上拿下一阵包裹,疾步走来都诸儒家子弟见礼:“鸱来迟一步,诸位贤兄贤弟请勿见怪。”

附近的儒家子弟纷纷回礼,其中或有人提醒道:“介子兄,法家的张启功方才已经到了。”

“哦。”

介子鸱环顾四周,没过多久就瞧见张启功正坐在一张草席上,与其周围那一干法家子弟高谈阔论,谈笑风生,俨然已经成为了法家子弟中年青一代的领袖。

似乎是注意到了介子鸱的目光,张启功转过头来,与介子鸱对视了一眼,虽然微微点了点头权当打了招呼,但其眼中的倨傲神色,介子鸱却看得清清楚楚。

『呵。』

介子鸱淡淡一笑,同样点点头作为回应。

作为魏王赵润的左膀右臂之一,介子鸱对张启功可不陌生,就像他介子鸱日后注定会接替杜宥的内朝首辅职位,甚至可能位列丞相,而张启功,亦注定会成为司刑的首官。

而此时,公羊郜惊讶地打量介子鸱,见来人风度翩翩、器宇轩昂,遂私下询问道:“此……何须人也?”

或有知情者低声介绍道:“此乃朝廷大臣,陛下跟前近臣,介子鸱。”

“比之方才那张启功如何?”公羊郜问道。

那人轻哼一声说道:“自然是介子兄高出一筹。”

因为知道文人相轻的道理,公羊郜也没有太过较真,依旧仔细打量着介子鸱。

不曾想,他的目光被介子鸱注意到,后者面带微笑走了过来,拱手见礼道:“这位贤兄好是面生,不知是哪里人,学的又是哪派?”

公羊郜连忙拱手回礼道:“齐人公羊郜,见过介子大人。在下学的乃是卜氏一脉……”『注:卜氏,就是子夏。』

『卜氏一脉?』

听了公羊郜的话,周围的儒家子弟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公羊郜。

为何,因为卜氏一脉的思想在儒家中较为‘另类’,它并不关注「克己复礼」,教导人学习古代圣贤的言行、举措,而是提倡「与时俱进」,不要一味地套用圣贤的经典,因此在当前这个时代,儒家子弟对卜氏一脉赞毁参半。

这不,在公羊郜说了这话后,周围的儒家子弟都不经意地与他疏远了一些。

但唯独介子鸱眼睛一亮,仿佛是遇到了同道知己。

在其他儒家子弟惊讶的目光下,介子鸱笑着对公羊郜说道:“来地匆忙,不曾携带席子,贤兄可介意介子与你同席?”

“固所愿耳!”公羊郜欣喜地说道,连忙邀请介子鸱。

二人坐下之后,便相互交谈起来,公羊郜隐隐发觉,介子鸱的种种想法似乎与他不谋而合,这让他更是兴致高涨。

情绪亢奋之下,公羊郜亦提出了自己不成熟的思想,他认为,天下战乱频繁,是因为诸国林立,而这种混乱的局面,必将被「大一统」而终止。

听了这话,介子鸱感觉自己全身说不出的痛快——这可不就是他的想法么?

『齐人,公羊郜。』

介子鸱暗暗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中,他知道,虽然眼前这位公羊贤兄乍一看并不起眼,但在他看来却是难得的大才,似这等人才,他一定要替魏王将其留下,岂可任其返回齐国?

想要这里,介子鸱便隐晦地说道:“贤兄的想法,介子深感兴趣,奈何眼下不是时机,待此事之后,贤兄可愿到愚弟府上稍住几日?”

公羊郜一听,立刻就领悟到,眼前这位非常支持他的「大一统」思想,惊喜地近乎要手舞足蹈。

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他千里迢迢从齐国来到魏国,原本只是将见识一下魏国百家争鸣的盛事,顺便完善自己的「大一统」思想,不曾想,居然在魏国遇到了一位与他不谋而合的同道中人——实在是不虚此行!

由于有着相类似的思想,因此别看介子鸱是楚人,而公羊郜则是齐人,他二人还是很快就成为了知己。

“人……好多啊。”

随着百家子弟陆陆续续来到,公羊郜心中很是吃惊,因为他放眼四周,感觉聚集在这里的百家子弟,恐怕都有不下于一千人。

从古至今,文人中几乎从来没有如此热闹的一幕。

想了想,公羊郜询问介子鸱道:“我儒家子弟如此众多,想来四个「主修」名额,已不再话下了吧?”

“这很难说。”介子鸱微微摇了摇头。

虽然他也是儒家子弟,但他也知道,传统的儒家思想具有其局限性,用来教化世人、劝人向善自然是毫无问题,可这回魏王赵润提出的要求却是「使国家富强」,在这一点上,法家、墨家、兵家、纵横家的优势非常大。

听了介子鸱的话,公羊郜很是吃惊:难道他儒家竟然有可能落选?

这在他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见公羊郜面露吃惊之色,介子鸱微叹一口气,向这位新结识的知己简单介绍了一下他魏国的君主赵润:“我大魏的君主,是一位注重实干的君王,其实陛下最为偏爱的,正是法家……”

平心而论,赵润从来都没有提过他偏向哪家学术,但他近些年的举措,比如打压贵族垄断财富、禁止兼并土地,论功行赏等等,这无一不合法家「定分止争」的核心之一——好在魏王赵润并没有反对儒家的‘礼’,否则,儒家那可真是彻彻底底地要被法家抛在后头了。

而正因为这样,尽管法家门徒的人数比儒家子弟少很多,但似天策府右都尉张启功、刑部尚书唐铮、大理寺卿正杨愈等等,他们一点都不担心,因为他们魏国的君主,实际上也是一位提倡法家思想的人,充其量只是在「依法治国」的基础上,披上了一层儒家的皮而已。

当然,即便如此,介子鸱还是认为,他儒家夺得那四个「主修」名额,还是没问题的,问题在于「儒法之争」——哪家学术才是第一主修,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而就目前来说,介子鸱对于他儒家击败法家一事,心中着实没有什么把握——反而是他身边新结识的知己公羊郜,他的「大一统」思想,相比较儒家传统思想,更具有击败法家的可能性。

此时,主持这场盛事的礼部尚书杜宥,终于出现,在讲述了这场辩论的许多要求后,他终于露出了‘正面目’——堂而皇之地走到了纵横家门徒的那一边,让现场许多儒家门徒一阵低呼。

谁也没有想到,魏国负责教化民众的礼部尚书杜宥,他居然是一名纵横家的门生。

而看到这一幕,似张启功、唐铮、杨愈等人却是抚掌暗笑:儒家失却一位强援!

考核的方式很简单,即某个学派的代表,当众陈述自己的思想,然后由其他学派的人去指出其中的漏洞,只要能说服众人,或者说服大部分人,就能列入名额候选。

这很公平,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做不得假。

而诸学派代表上场的顺序,则是按照抽签的顺序,也很公平。

墨家,抽到了第一场。

墨家的代表,正是魏墨的钜子徐弱。

值得一提的是,魏国的工部尚书孟隗,今日也坐在墨家子弟的聚集地,甚至于,还有一部分工部与冶造局的官员。

『孟尚书,竟是支持墨家学术的?』

介子鸱、张启功等朝廷官员,均对此十分纳闷。

其实确切地说,魏国的工部尚书孟隗,其实并不是墨家门徒,但是对于墨家「注重技艺」的观点,孟隗却是非常认同的。

技艺,简单地说就是手艺,像制作、锻造、营建等等,都可列为这个范畴。

但很遗憾的是,在这个时代,匠人并不受重视,儒家甚至曾说过墨家注重的技艺乃是「奇技淫巧」,可想而知在这个时代匠人的地位。

当然,在如今的魏国,似工部、冶造局、墨家等匠人,可以说早已扬眉吐气,一方面是魏王赵润非常注重工艺技术,另外一方面,魏国能打败韩国,这种‘奇技淫巧’可谓是居功至伟。

而如今,墨家与工部以及冶造局的官员、工匠达成一致,务必要维持现状,决不能使拥有工艺的匠人像以往那样被人看轻。

在这个基础上,工部尚书孟隗带领着一部分工部官员,还有一部分冶造局的官员,仗义支持墨家思想,这使得墨家的声势一下子就增加了许多,潜在势力与影响力,竟不亚于儒法两家。

魏墨钜子徐弱的思想,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自然是提倡「技艺」,认为「技艺」有利于国家,它不应当被人看轻——在这方面,他指桑骂槐的指责了儒家,因为儒家历来就看不起这种‘奇淫巧技’。

因此难以避免地,魏墨钜子徐弱遭到了在场许多儒家子弟的攻击。

遗憾的是,这次墨家的底气非常足,当徐弱冷笑着奚落儒家子弟「正是你们看不起的奇淫巧技,助魏国击败了韩国」,儒家子弟纷纷哑然。

虽然不甘心,但儒家子弟必须承认,他们以往看不起的奇淫巧技,还真是帮助魏国击败了韩国,而这,是他们儒家思想所无法达到的。

见儒家子弟垭口无言,魏墨钜子徐弱亦不忘阐述他第二部分的思想,即墨家的核心思想,非攻、兼爱之类的,而这,就让那些憋着气的儒家子弟找到了攻歼的法子,一句「你敢说魏王与庶民平等?」,徐弱顿时就语塞了。

的确,魏国一代雄主赵润,谁敢在农田里耕地务农的农民能与其平起平坐?

于是,墨家很快就被打了下来。

当然,尽管被打了下来,但列入名单还是没有问题的,毕竟徐弱第一部分的「技艺强国」思想,已经符合了魏王赵润的要求。

值得一提的是,当众多儒家子弟攻歼魏墨钜子徐弱的时候,介子鸱却一言不发,这让公羊郜感到很好奇。

要知道,倘若说儒家跟法家是竞争对手,那么,儒家跟墨家就是天敌,那是几乎无法共存的。

出于困惑,公羊郜私底下对介子鸱问道:“贤兄与墨家钜子有旧?”

介子鸱笑着点点头,附耳对公羊郜解释了一番:“愚弟与墨家钜子徐弱曾有过讨论,他亦认为,唯有天下一统,才能更好地施行他们「非攻」的思想,因此在这一点上,他与你我乃是同道。”

“原来如此。”

公羊郜恍然大悟,既惊讶又兴奋地看着场上狼狈地返回坐席的魏墨钜子徐弱,喜悦于继介子鸱后,他又找到了一位支持他「大一统」思想的同道中人——虽然对方是墨家子弟,而且他对大部分墨家学术都很排斥。

继墨家之后,第二位出场的,乃是兵家。

兵家的代表,当然就是那位前兵部尚书李鬻,不过出场的却是李鬻的儿子,兵铸局局丞李缙——大概是李缙见前一个出场的徐弱被众多的儒家子弟攻歼,最后狼狈地返回坐席,担心自己上了年纪的老父亲也遭到类似的遭遇,因此代替出场。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当李缙讲述他父亲李鬻的「精兵强兵」之策时,几乎没有人去攻歼他。

这也难怪,毕竟在这个诸国林立的年代,兵家虽然说影响力不及儒家与法家,但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欠缺兵家思想,更何况,手握四十万兵马外加十万禁卫军的魏王赵润,他妥妥的就是一位注重「强兵卫国」思想的兵家子弟嘛。

据某些闲人统计,当肃王赵润出现在魏国军方之后,魏国在军队的资金投入,就逐步开始提升,一直到肃王赵润继承魏王位置,魏国的军费开支,相比较二十年前先王赵偲在位期间翻了六七番都不止——这明摆着,魏王赵润是支持兵家的嘛!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兵家跟儒家、墨家、法家,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冲突的地方,因此,其他学派的人也懒得与兵家争论什么,毕竟兵家是铁定能入名单的,但是呢,其影响力又注定无法跟儒家、法家竞争什么,所以完全没必要树敌。

第三位出场的,乃是名家。

名家,简单地说就是辩论者。『注:著名的‘白马非马’,就是名家的典故,当然,这个典故让名家的名声变得很差,但实际上,名家是超前的辩证思想家,不过一般人很难理解,所以并不受待见。』

在这个天下,有名的说客,基本上都要学习名家的思想。

像这次,韩国派驻魏国的使者韩晁,亦参加了这次盛事,不过说实话,名家的那些思想,很容易让人听得晕晕乎乎,被牵着鼻子走,反正在场的诸派学子听了半天,也没搞懂对方究竟在说些什么。

当然,也没有人去攻歼名家——因为根本没听懂嘛。

第四位出场的,乃是纵横家。

作为纵横家的代表,礼部尚书杜宥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只是大概的思想,毕竟纵横家的思想,并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外谈论,尤其是像杜宥这种身居魏国高职的官员,这很容易暴露魏国的战略意图。

正因为杜宥讲述地很浅,因此,虽然并没有多少人挑刺,但也没有多少人支持。

倒是名家的有些子弟,给予了鼓掌支持。

这也难怪,毕竟名家跟纵横家的关系很不错,像某些知名的说客,比如齐国的著名说客「冯谖」,就兼名家、纵横家两家的学术理论。

继纵横家之后,杂家、小说家、农家等等,亦陆续派各自的代表出场。

不过在现场很多人看来,这些小家学派纯粹就是来混脸熟的,要么是不能符合魏王赵润「使国家富强」的要求,要么就是本身的思想就有问题。

就比如杂家,号称「兼儒墨、合名法」,将儒家、墨家、名家、法家等其他学派的思想一锅炖,说得好听是集合众说、兼收并蓄,但事实上,这本身就有问题。

就比如说,儒家的「爱」跟墨家的「爱」,一个提倡区分对象、区分阶级的仁爱,一个提倡不分对象、不分阶级的仁爱,这本身就是对立的,如何兼收并蓄?

再比如儒家讲究以礼治国,仁情高于法律,而法家提倡依法治国,法律高于一切(实际上还是有保留的),这两者又如何兼收并蓄?

于是很遗憾地,杂家很快就被淘汰,连候选名单都没能被列入。

跟杂家一起被淘汰的,还有小说家。

小说家,说白了就是收集名人轶事、民间流传的,虽自成一派,但说实话确实对国家没有什么裨益,只是让民间百姓多了一种娱乐的方式而已。

这个学派被淘汰,诸学派子弟一点也不意外。

至于农家,这个学派被淘汰,就有点戏剧化了。

农家的思想很简单,就是「重农桑、足衣食」,在这一点上,其实儒家也是支持的,可坏就坏在,农家思想中有一部分类似墨家思想,提倡让君主下田耕种,了解百姓疾苦,这一点,儒家就不能接受了。

传统儒家对农事的看法是:我知道农耕的重要性,并且坚持认为一个国家想要强大,绝对不能疏忽农事,但我本身不会去务农,因为那是下等人做的事。

于是,农家也被淘汰。

而在此之后,便是儒家与法家,也是这是盛事中最最让人瞩目的。

其实儒家与法家,在某些方面还是有相同思想的,即维护王权,而彼此最大的矛盾,则在于「以礼法治国」还是「以国法治国」。

至于两者延伸的思想中,儒家认为特权阶级享受特权,而法家则认为,法律之下人人平等——在这一点上,法家还是有所保留,即忽略了君主,即所谓的「君王之下、王法人人平等」,因为他们需要得到君主的支持。

而这也导致,法家被儒家攻歼这一点时,往往都哑口无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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