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贾珩:统统拿下!

漱玉宫

这座宫殿坐落在后宫西南角,殿阁楼亭,一应俱全,还有一条蜿蜒石径直通御花园、上林苑,宫殿轩峻不失纤丽。

殿中,梁柱帏幔四及,玉阶清冷明亮,光可鉴人,倒映着两道修长,绮丽(颀立)的人影。

绕过一架屏风,向着里间而行,二人顿住。

轩窗下摆放着几个鹤形宫灯,西南墙壁立着一个紫檀木书架,书架旁的一个青色大瓷瓮中放着一幅幅画轴,书架之前的红木书案,放着笔墨纸砚等物,而就书案左近,摆放着一个三足兽头熏笼,其内烟气袅袅而升。

因是靠着窗扉,日光透窗而来,倒不显昏暗,如果觉得光线太强,也能拉上帏幔,或是以屏风遮掩。

整体而言,殿中布置简约、朴素。

其实,这是贾珩第一次来到咸宁公主的寝宫,目光四顾,转眸看向一旁的咸宁公主,道:“殿下居室简朴,不尚奢华,令人佩服。”

咸宁公主轻笑了下,柔声道:“先生过誉了,这边儿请。”

说着,一边吩咐着女官知夏去取药酒,一边引着贾珩进入书房。

贾珩在书房的小几旁坐下,目光微动,顺手拿起几上的装帧精美的书本,只见封皮上写着三国字样,翻开书本,只见内里装着一枚书签。

这边儿,咸宁公主已挽起衣袖,现出一节如白藕的凝霜皓腕,提起茶壶,在小几上的茶盅上斟茶,随着热气渐渐升腾,氤氲而起的香气充斥室内。

贾珩抬眸看向少女,问道:“殿下,这第二部看完了吗?”

“先生这第二部三国,一经刊版印刷,我就让下面人买了来,这几天连夜读完,现在在看第二遍了。”咸宁公主清冷如玉的莹眸,看着对面的少年,俏声说道。

贾珩笑了笑,道:“终究是话本,消遣之物,倒也不值得时时翻阅。”

咸宁公主笑道:“先生过谦了,我从先生这本书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呢。”

二人叙话间,知夏领着宫女过来,端着铜盆、毛巾等物,轻声道:“殿下,药酒拿来了。”

“放这儿吧。”咸宁公主吩咐一声,知夏遂将手中一个瓷瓶装好的药酒放在红木小几上。

“这跌打药酒,是太医院的太医择名贵草药熬制,原是我平时所用,常常涂抹于淤青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咸宁公主清声说着,然后将一剪秋瞳投向贾珩,迟疑了下,问道:“先生,可否容我查看伤势?”

贾珩凝了凝眉,心头闪过一抹古怪,忙道:“殿下,我自己来就好了。”

“先生的伤势在肩头,自己也不好揉捏。”咸宁公主解释了一句道。

贾珩默然片刻,轻声道:“这……就有劳殿下了。”

见着少女已浮起嫣然红晕的脸颊,觉得再拒绝,只怕伤了人心。

再不多言,轻轻去着蟒服,贾珩内里是浅白色的交领袄,一手将里衣褪至肩下,转眸看去,只见肩头上赫然一团淤青,已见着黑紫二色。

咸宁公主并没有随意多看,而是莹莹清眸宛如凝露,忧切地看着肩头,颦眉道:“先生,这……怎么这般严重?”

再想起方才的少年,面色如常,谈笑自若,实是难以想象,身上还有这般严重的伤势。

贾珩道:“砖头砸了一下,应该未伤着骨头。”

咸宁公主低声道:“我给先生涂抹药酒吧。”

说着,洗了一把手,拿过毛巾擦干手,然后扭开瓷瓶,将药酒倒在掌心,然后开始搓着掌心,而后伴随着一股股药草的气味挥发,香气浮动,让人精神一振。

“内里配有香草汁,不然会有些刺鼻。”似乎见贾珩好奇,咸宁公主垂下清眸,解释道。

见涂抹动作倒还专业,贾珩笑了笑道:“殿下手法看着很熟练。”

“以往没少磕磕碰碰,都是我自己来弄,渐渐习惯了一些。”咸宁公主柔声说着,脸颊微热,然后近前,在后面搓着贾珩的肩头,不大一会儿,丝丝凉意袭来,将疼痛驱散。

而纤纤玉手捏着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涂抹了精油,嗯,药酒的玉手十分舒适,而阵阵幽香袭来,漂浮于鼻端,更让人心神摇曳。

贾珩面色微顿,心头一时有些恍惚。

一国公主屈尊降贵,如婢女侍奉于他,这般美人情重,实是有些让人头大。

“先生,感觉有没有好一些?”

身后少女声音清冷悦耳一如碎玉相碰,只是贾珩仍能依稀听出一些颤抖,显然咸宁公主的心绪并不平静。

贾珩笑了笑道:“殿下,好多了,这会儿似乎不怎么疼了。”

咸宁公主“嗯”了一声,不由眸光低垂,只见那肩头以及胸膛,再之下的……

心头一跳,连忙不敢多看,又拿起药瓶倒在自己掌心,搓了搓手。

如此三番,咸宁公主柔声道:“先生,这药酒效果还是不错的,有个二三日,应好了。”

贾珩穿上中衣,罩好蟒服,抬眸看向咸宁公主,轻声道:“殿下这般礼遇,实是折煞于臣了。”

“先生救父皇于险境,我这个做女儿的,为先生祛除苦痛,也是应该的。”咸宁公主轻声说着,一边儿洗着手,将手中的药酒洗净,撩起水波,似也在心湖中荡起圈圈涟漪,想了想,又叮嘱道:“先生这几天不要再受凉了才是。”

贾珩点了点头,转眸看向拧着毛巾,身形窈窕的少女,默然无言,虽方才没有什么旖旎情状,但一个未经人事的天潢贵胄为他涂抹药酒,本身就是最大的旖旎。

咸宁公主洗罢手,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然后重又落座,清丽容颜上现出恬然笑意,道:“这会儿也到午时了,我让下面人传些膳食来。”

贾珩放下茶盅,迎着少女的目光,笑了笑道:“叨扰殿下了。”

就在两人品茗叙话时,知夏进来禀告道:“殿下,戴公公就在殿外,寻着贾大人。”

贾珩起得身来,道:“殿下,我去外间看看。”

咸宁公主也起得身,心头也有几分诧异,道:“那我随先生一同过去。”

只见殿外一个着大红锦袍、神态不怒自威的内监,一见贾珩,低声道:“贾子钰,出事了?”

贾珩心头微动,面色不变,问道:“公公,出了什么事儿?”

“恭陵坍塌,上皇震怒,圣上口谕,着锦衣府和内缉事厂,将工部、内务府等一干事涉陵寝监造官吏,悉数下狱,严刑讯问。”戴权一进殿中,单刀直入说道。

贾珩心头微动,问道:“可曾让内阁明发上谕?”

戴权苦笑道:“这种大狱,交办我等,哪里有什么明发上谕?对了,此案由你锦衣府主导,内缉事厂在一旁协助,如何?

贾珩并没有即刻应允,而是思量着其中的利害关系,问道:“戴公公刚才说上皇震怒,那这谕旨是两宫的意思?”

戴权脸上还有着心有余悸之色,道:“太上皇龙颜震怒,不知要多少人人头落地。”

在他记忆之中,在隆治年间,甚至崇平初年,都有不少人因兴大狱,牵连诛戮。

贾珩沉吟道:“公公,内缉事厂对这等事,缉捕、讯问之经验丰富,何不主导此案?”

“咱家一个刑余之人,有什么经验?纵然主审此案,也不过是多造冤狱而已,子钰如今执天子剑,又是掌兵勋贵,如今管领锦衣府堂上事,主审此案,一来大义堂皇,二来进退自如。”戴权笑了笑说道。

贾珩眉头紧锁,一时沉吟不语。

主导此案有利有弊,利处是「兴大狱」由他主导,完全能穷追不舍,方便将忠顺王捎带进去,而弊端之处在于,手段如是太过酷烈,可能引起文臣集团的忌惮。

至于戴权为何不愿主事,并不是戴公公人老了,心就软了,而是这个老阉已伺候了天子许多年,也要为自己身后事考虑。

据他所知,戴权在同族当中过继一个儿子,帮着延续戴家香火,现在就居住在南京。

事实上,每一次帝王的兴大狱,都是一次皇权的恣意妄为,当然在皇权大过天的时代,皇权有任性的资格。

尤其,陵寝因为贪腐而被震蹋,这让上皇死了都不得安息?

这是皇权的冒犯,不掉几个脑袋,怎么说得过去?

不然,罚酒三杯?

而且,太上皇还有天子为何不用都察院、刑部?

无非是赤裸裸的不信任!

几乎可以想见,经此一事,锦衣府声势复振,朝堂百官被锦衣府缇骑、诏狱支配的恐惧重新回来。

贾珩思量片刻,道:“在下所领锦衣府愿主导此案,定要为圣上查个水落石出才是!”

只有他主导此案,才能将先前拿到的证据完美融入此案中,然后整个环节才能滴水不漏。

“子钰是天下闻名的忠直之臣,而为陛下倚为股肱,由你主导此案,却是再合适不过了。”戴权笑着恭维了一句道。

咸宁公主听着二人叙话,眸光闪了闪,心头担忧渐渐放下。

掌兵勋贵比酷吏还不同,如果是一个没有根基的酷吏,这般得罪文官,定然不得善终,但贾珩不同,检校京营节度副使才是其本职,这次也是奉命为两宫办事。

贾珩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下来。

“既如此说定,那事不宜迟,子钰和咱家一同拿人,别再走漏风声,让他们销毁了罪证才是。”戴权笑了笑道。

贾珩点了点头,转眸看向咸宁公主,致歉道:“殿下,午饭就先不吃了。”

“先生去忙吧,一路多加小心。”咸宁公主连忙说着,然后从知夏手里接过药酒,道:“这瓶药酒,先生也拿着回去涂抹。”

贾珩道:“多谢殿下厚赠。”

说着,再不迁延,随着戴权出了漱玉宫,立身于廊檐下,抬眸眺望,只见远处昏沉的天穹,乌云蔽日,云层翻滚着,渐渐凝聚,似要下一场大雨来。

……

……

安顺门左近,工部衙门

就在地龙翻动时,工部衙门也曾短暂出现一阵混乱,但随着时间流逝,除却官衙檐脊的瓦片被震落,并未有太大伤亡,人心自是渐渐安定。

刚刚用罢午饭的工部左侍郎潘秉义,端坐在司务厅内,隔着一方小几与工部右侍郎卢承安召见着工部四司的官吏。

除都水、屯田、虞衡四位清吏司郎中、员外郎,营缮清吏司员外郎、料估所司员也在一旁躬身侍立,周围令史、掌固在不远处垂首,听着潘秉义训话。

此刻,恭陵坍塌一事,还未经由内务府以及忠顺王府方面报至工部,故而潘秉义尚不知。

“卢大人,这次地震,京中诸部官衙、墙垣可有震塌?”工部侍郎潘秉义问着一旁的工部侍郎卢承安。

卢承安放下茶盅,面色凝重,说道:“刚刚张主事已经领着人去查看了。”

“等列好各处毁堕名目,让营缮清吏司派匠人尽快修葺,如今正值京察,工部于本部事务也要利落一些。”工部侍郎潘秉义,大然后又续道:“宫苑之内殿阁,如有震塌之殿阁楼宇,也当一并列好名目,尽快修缮。”

说着,看向营缮清吏司的官员,道:“田员外郎?”

“潘大人,这半年的户部银两还未拨付,营缮清吏司缺银缺人。”营缮清吏司员外郎田锡恭,诉苦道。

因为秦业这几日告了假,现在主持事务的两位员外郎。

潘秉义道:“银子已解送至本官这里,只是需待秦郎中过来,会同料估所,将去年官室营造账簿重新检视审核,才行拨付,圣上前日还说,不得因京察而迟延部务,秦郎中告病假几日,也不知好了没有。”

说着,转眸看向另一位员外郎吕戎,道:“吕员外郎过府问问秦业,什么时候过来理事。”

“下官散衙后就去秦府问问。”吕戎心头一凛,急忙道。

就在工部几人计议时,忽地从官衙外,一个书吏满脸惊惶跑进司务厅,上气不接下气道:“潘大人,不好了,外面来了大批的锦衣卫。”

潘侍郎皱了皱眉,疑惑道:“锦衣府的人,这时候来做什么?”

然而还未派人查问,就见从仪门处涌来大批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卫士,包围了工部。

“不能放跑一个!”

阵阵呼喝之声传来,而后是杂乱的脚步声,然后锦衣府北镇抚司的大批卫士围拢了官厅,自仪门列队至廊檐下,持刀警戒。

潘秉义面色微变,霍然起身。

不仅是潘秉义,卢承安以及其他四司官吏,也都齐齐看向进来官厅的着飞鱼服的锦衣千户,两位锦衣百户。

潘秉义定了定神,沉喝道:“这里是工部衙门,不得擅闯,谁让你们进来的!”

为首的锦衣府千户模样的青年,面容阴鸷,冷笑一声,也不多言,向一旁躬身列侯。

顿时,只见列成两队的人墙通道内,两人大步而来。

左边之人身形挺拔,服黑红二色缎面蟒纹官袍,腰扣玉带,披着一件玄色披风,按着宝剑。

右边之人则是着高阶宦官才能穿的大红服饰,面容白净,颌下无须,手持一柄拂尘。

“贾子钰!”潘秉义心头一惊,因朝会时见过,倒不陌生,当看到戴权时,瞳孔不由剧缩成针尖。

这是厂卫齐至!

贾珩进得官厅中,看向惊惧不已的工部众官吏,道:“潘大人,卢大人,恭陵坍塌,本督奉圣谕,工部与内务府相关事涉陵寝一案之大小官吏,悉数下狱,严刑讯问,不得有误!”

潘秉义面色一变,脑袋“轰”地一声,恭陵坍塌?这怎么可能?

卢承安也倒吸一口凉气,这恭陵坍塌?是被地动震塌的?

贾珩面色一冷,道:“来人,拿下二人!”

锦衣府校尉,顿时一拥而上,将潘秉义、卢承安二人按住肩头。

“伱们要做什么,放肆!本官是朝廷命官,三品大员,尔等焉敢放肆?”潘秉义又惊又怒,挣扎着,梗着脖子口中怒喝道。

卢承安也被一众锦衣府卫士按住肩头,面色大变,目光惊恐道:“与我等无关,本官要见圣上,要见赵阁老!”

此刻,工部衙署两旁的抱厦中,工部官吏皆是探出了头,向司务厅瞧着,心头惊惧。

戴权阴笑一声,接话道:“卢大人,圣上这会儿正自怒不可遏,谁也不想见。”

崇平帝的确谁也不想见,内阁得闻重华宫的上皇因恭陵大发雷霆,而崇平帝又动用厂卫拿捕官吏时,惊恐万分。

而后,想要谏言崇平帝收回成命,改以三法司会审,内阁大学士、刑部尚书赵默更是主动请缨,表示严查到底,绝不姑息,然崇平帝都避而不见。

“打了潘、卢二人的官帽!”贾珩皱了皱眉,沉声道。

潘秉义和卢承安,头上的乌纱帽被打掉,发髻散乱,一缕头发垂在脸庞上,神态狼狈,面带惶恐。

贾珩也不多言,站在工部条案之前的工地上,披风下的手,按着腰间的天子剑,目光逡巡过一众工部官员,沉声道:“司务厅司务何在?”

“下官……在。”这时,从角落中走出一个中年官吏,额头上渗出冷汗。

“现在本督念到的人都到左边来,你帮着指认,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中年官吏心头一凛,低声应道。

“屯田清吏司郎中郭元正,员外郎曹富年、余从典,料估所掌印司员侯义、节慎库郎中张惟立,员外郎周基……”贾珩拿过一旁锦衣千户递来的名册,一个个念诵着,大约念了二十多个名字,沉声道:“以上员僚何在?”

每一次念出,都仿若让工部四司官员心头咯噔一下。

工部衙门的具体办事机构,主要是四司两库一所。

而具体负责陵寝监造事宜,支取物料的是屯田清吏司,而料估所、节慎库则管领账目核销、工程验收。

至于屯田清吏司下设都吏、准支、柜、杂、匠五科和案房、算房、火房等机构,按着崇平帝的旨意,这些都要拿捕讯问。

经此一事,相当于将两位工部侍郎,以及屯田清吏司下辖官员一网打尽,可以想见,随着讯问党羽,拔出萝卜带出泥,工部四司为之一空,也仅仅是时间问题。

郭元正,曹富年、余从典等在场司官,都是面色大变,背后渗出冷汗,硬着头皮向左边站立。

“尔等为恭陵主事监造之官,或司估销核计费用,或司支取木料,或司招募工匠,如今恭陵坍塌,禁中震怒,上皇更是为之卧病不起,圣上几怀锥心之痛,尔等为监造官吏,难辞其咎!”贾珩沉声说着,摆了摆手,冷喝道:“统统拿下!”

“呼啦啦……”

锦衣府卫士鱼贯而入,涌入官厅,开始以锁链开始拿捕工部相关官员。

不时传来喊冤喝骂之声,五间房舍的轩敞官厅,噪杂之声不绝于耳。

“将这些人全部带回诏狱!”贾珩吩咐道。

不多时,大批官员连同工部两位侍郎,全部被打落官帽,剪着胳膊,向着工部衙门外的囚车而去,押送至锦衣府诏狱。

而京中六部衙门原本就在皇城根脚下,这一路上车,自吸引了其他部衙的目光,人心惶惶,流言纷飞。

(本章完)

第488章 格杀勿论!

贾珩吩咐着锦衣府卫士将工部侍郎潘秉义、卢承安二人押赴诏狱,一时间并没有离开工部衙门。

而是吩咐着随行的锦衣府掌刑千户季羽,道:“季千户,将工部屯田清吏司、料估所,节慎库,关涉皇陵的账簿封存,全数搬到镇抚司,详加查验、比对。”

如果仅仅只是抓人,拷问口供,说服力有限,关键还是要固定物证、书证。

当然,关键证据他早已得手,但并不意味着,其他证据都不缺了,接下来就是怎么从抓捕的几人那里获得口供,然后再将手中的关键证据合理化。

过了一会儿,从庭院外间来了一个锦衣府总旗,匆匆进入衙堂,立定在官厅,抱拳道:“大人,曲镇抚已围拢了内务府,抓捕营造司郎中罗承望,现与忠顺王府长史官领着内务府的府卫军卒对峙。”

原来在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向忠顺王禀告后,王府长史官周顺就觉得兹事体大,在忠顺王第一时间进宫面圣时,第一时间就去了内务府,要求内务府郎中罗承望,将一些手尾清理干净。

但锦衣府、内卫的人动作也不慢。

贾珩自己去了工部,而后派了北镇抚司的曲朗,领人前往内务府索捕内务府营造司罗承望等一干人等。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曲镇抚没有说是圣上旨意?”

因内务府事涉皇室,不仅可知本府刑名,更有一支大约三千人规模的府卫分驻各地,甚至还有武备院这等制造军械、甲胄的衙门。

那锦衣府总旗,拱手道:“回大人,内务府不信口谕,让我等拿出诏旨,否则不得就进去拿人。”

戴权在一旁听着,眉头紧皱。

贾珩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戴权,问道:“内务府不奉旨,戴公公要不要带人走一趟?”

戴权在他身旁,其实更多是一种背书,因为这次大狱,完全是没有得到内阁的拟旨,相当是皇权的直接下场。

事实上,兴大狱,也不可能获得内阁以及文臣的支持。

一旦交付朝臣论处,即刻就会陷入“廷议”、“科道”无休无止的攻讦和争执,然后帝王蓄积的愤怒,就一泻如注,

说白了,就是皇权在兴大狱一事上,都是单方面的独走。

戴权笑了笑,眸光流转,轻声道:“子钰,锦衣府既为此案主导,我们还是一同前去为好。”

贾珩闻言,也不多言,转头看向一旁的锦衣府百户刘积贤,说道:“即刻派锦衣府卫士围拢了忠顺王府,严禁闲杂人等出入!”

忠顺王为国家亲王,没有特旨,按说不好擅闯宅邸,但看太上皇和崇平帝的意思,既然严查,那忠顺王就不可能置身事外,先封锁了宅邸,限制出入只是第一步。

之后一旦查证到线索,就可搜查忠顺王府!

戴权面色微变,显然为贾珩此举所惊,但旋即恢复平常。

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内务府不让进,我就围了你的忠顺王府。

贾珩沉声道:“戴公公,方才也听到了,忠顺王为国家亲王,又领着内务府总管大臣,其府中长史与内务府员僚,阻碍锦衣府缉捕奸凶,居心叵测,先封锁了王府,以防彼等暗相勾结,通风报信!”

“子钰的意思,是忠顺王爷也有涉案?”戴权眨了眨眼,似笑非笑问道。

贾珩笑了笑,道:“戴公公,这话我可从未说过,等察察过后,谁在案中,自是一目了然。”

戴权点了点头,提醒道:“子钰,内务府领三千兵丁把守,虽只一营护卫总衙,但也不容小觑,别酿出什么乱子才好。”

贾珩沉声道:“无妨,内务府吏员卒伍,皆为天子家仆,若敢抗命造反,视同欺主!”

“此言却是正理。”戴权低声道。

二人说完,不再耽搁时间,领着大队锦衣府力士、校尉前往内务府。

内务府

这座衙门不在安顺门左右附近,而是在离安顺门三里外的永和坊,前面是永和大街,衙门屋舍俨然,前后连绵,门前两墩石狮子,经昨晚一场大雨,被冲刷的一尘不染,白光萦烁。

而此刻在衙门前的街道上,一队队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府卫士,大批围拢着衙门,与内务府门前身披甲胄,手持雁翎刀的百余府卫对峙。

双方气氛,虽不至剑拔弩张,但也是大眼瞪小眼,寸步不让。

此刻,天色阴沉,乌云翻滚,天空零星飘着雨丝。

锦衣府镇抚使,曲朗骑在马上,按着腰间绣春刀,剑眉之下的冷眸,看向对面的府卫,沉声道:“本官锦衣府镇抚使,奉皇命拿捕营造司郎中罗承望等一干吏员,尔等还不让开路途!”

因为,陈汉在杂糅唐宋明官制,于内宫不设司礼、御马等二十四监,而以内侍省治下六尚二十四司,掌理内监和宫女。

更于诸省罢矿监,那么就需要一个对外管理皇室产业的衙门,以收山川池泽之利,供养内帑,内务府自然应运而生。

内务府下设七司三院。

会稽、广储、都虞、掌仪、营造、慎刑、庆丰七司,分别主管皇室财务、库贮、警卫扈从、山泽采捕、礼仪、皇庄租税、工程、刑罚、畜牧等诸事。

另有上驷院管理御用马匹,武备院负责制造与收储伞盖、鞍甲、刀枪弓矢等物,奉宸苑掌各处苑囿管理、修缮诸事。

值得一提的是,奉宸苑下辖的桂花局,就被夏家承包,嗯,就是夏金桂的那个夏家。

内务府的卫将,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将领,名唤魏成业,官阶是四品参将,其人身量六尺有余,颌下蓄着短须,面容方阔,沉声道:“忠顺王爷有命,内务府为皇室重地,内藏机密,未得圣旨,任何人不得擅入内务府!”

所谓圣旨,自是指书面的旨意文件,而不是什么口谕。

曲朗眉头紧皱,按了按腰间绣春刀,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吩咐身后百余锦衣卫士,冲将进去拿人。

而此刻,正在内务府官厅后衙书房中,忠顺王府长史周顺正与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二人对坐叙话。

另有会稽司郎中谢善,慎刑司郎中杜京二人相陪,这几人都是忠顺王心腹中的心腹。

“周长史,王爷还有多久才能过来?”罗承望心头焦虑,问道。

周长史脸色凝重,道:“王爷进宫面圣,也有半个多时辰了,现在仍未出来,锦衣府又说奉了上谕,来拿捕营造司相关吏员,只怕是……要东窗事发了。”

几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惊。

会稽司郎中谢善面色阴沉,转头看向罗承望,问道:“老罗,如果到了诏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头有数没有?”

罗承望已然变了脸色,忙道:“我自是有数,不会牵连旁人。”

“罗郎中,营造皇陵皆由你与工部对接度支、计核等事宜,账簿伱先前也有做好,就不怕他们查!现在关键是你罗郎中,如果进了诏狱,能不能经受住锦衣府的刑讯逼供?”周长史眸中冷意好似化不开的坚冰,死死盯着罗承望,观察着其人神色。

罗承望瞳孔一缩,后背忽然生出一股寒意,连忙保证道:“周长史放心,下官纵是进了诏狱,纵是死,也不会攀缠到王爷身上。”

“罗郎中,你那两个儿子还有你的妻子和老母,王爷都会好好照顾的,不会让你罗家断了香火。”周长史沉吟片刻,徐徐开口道。

罗承望闻言,心头一寒,问道:“周长史这是何意?”

周长史叹了一口气,说道:“罗郎中,到了这一步,只怕不掉几个脑袋是不行了。”

慎刑司郎中杜京,皱眉道:“以诏狱之刑讯,只怕老罗熬不住拷问。”

周长史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道:“所以,罗郎中,等会儿回到营造司小厅,服了此药,这样大家都能安然无恙,你的妻小老母,也能有所着落。”

罗承望心头一寒,霍然站起,道:“周长史,知情之人,并非只有我一人,除非让营造司全员闭嘴,再说,我等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担心我嘴巴不严,若锦衣府若拿了你周长史,你是不是也要畏罪自杀?”

周长史闻听这番指责之言,瘦弱的面颊,神色隐晦不定如屋外的乌云聚集,道:“其他人知之不深,纵有攀缠,也有法子辩驳,再说若真有罗郎中所言那日,自不用罗郎中操心,我也会自尽,不给王爷惹麻烦!”

除却工部卢、潘两位侍郎,但哪怕是这两人,仅仅知工部事,而对王爷事所知甚少,唯有罗承望作为具体的经办人,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多,如进了诏狱,大家都要完蛋!

只有他死,王爷才能死中求活,那时王爷抵死不认,辩白都是下面之人串通一气,那么天子念其为王兄,就会网开一面!

否则,天子只有一个亲兄,难道还要穷追不舍?

此刻周长史还不知道,工部两位侍郎也在缉捕之列,因为曲朗来内务府拿人,并没有提及工部卢、潘二人,周长史还是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罗承望紧紧盯着看着鹤顶红,脸色铁青,正要离去,转头而望,却见慎刑司郎中杜京已霍然站起来,此人膀大腰圆,魁梧有力,正盯着自己,隐隐拦住去路。

“你们以为逼我自尽,就能蒙混过关,纯属痴心妄想!事到如今,不查个底掉儿,朝廷根本不可能收场!”罗承望也起得身来,冷声说着,猛然拿起桌上的茶壶,向着杜京砸去,然后趁其闪躲分神,夺路向着门外狂奔。

“这又是何必呢?”周长史低声说着,伸出手端起一旁小几上的茶盅,低头抿着,心头叹了一口气,既是这般贪生怕死,多半也挡不住诏狱讯问了。

那这鹤顶红准备的就没有错。

事到如今,忠顺王府已被逼上了绝路。

顿时,门口周长史带来的几个扈从,拦住罗承望去路,各个身高马大,面色不善,不由分说,就将罗承望按翻在地,死死跪住脖颈。

“杜郎中,送罗郎中上路罢。”周长史将盛放有鹤顶红的瓷瓶,递到慎刑司郎中杜京手里。

杜京接过瓷瓶,心情略有些沉重地向罗承望走去,一起共事多年,这一下真有些下不得手。

“周顺,你个狗娘养的!老子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罗承望剧烈挣扎着,口中怒骂不止,然后死死看向杜京,双眼通红,咬牙切齿道:“老杜,弄死了我,下一个就是你们!我在下面等着你们!”

杜京闻言,脚下一顿,目光闪了闪,转身看向周长史,低声道:“周长史,不然将老罗送出城外去,只要锦衣府的人抓不到,也不当紧。”

周长史放下手中的茶盅,看向杜京,知其生了兔死狐悲之心,皱眉道:“现在还能往哪里躲?”

杜京道:“西北,榆林那边儿有我们的人,再说外边儿兵荒马乱的,锦衣府上哪儿寻人。”

这时,求生的欲望催动罗承望,急声喊道:“周长史,送我往榆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神京一步!”

周长史脸色阴沉不定,端起茶盅。

罗承望不死,如何向朝廷交代,尤其是现在内心已对王爷生出怨望,等锦衣府抓到讯问,多半要反水。

不过,此时也不好再当着几人的面弄死,抬眸却见,会稽司郎中谢善脸色也有几分异样。

周长史皱了皱眉,如非时间紧迫,他又何必出此下策,可惜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送他从后衙走,即刻送往榆林。”周长史想了想,给那扈从使了一个眼色。

那扈从顿时心领神会,押着罗承望,向后院行去。

杜京见状,叹了一口气,暗道,难保不是换个地方杀。

但他也仁至义尽了,如今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周长史冷声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清理后续手尾,这件事儿无论如何都不能牵连到王爷头上!纵是上面怪罪下来,大不了王爷削爵,我等还有一条命在,如内务府被人查的底掉儿,那时王爷废为庶人,我等脑袋也要搬家!”

事到如今,都火烧眉毛了,只能拼死一搏,死中求活!

不提周长史这边儿,却说曲朗正在与内务府的府卫对峙着,忽地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循声望去,只见永和大街的尽头,黑压压来了近百骑,为首之人正是贾珩与戴权二人。

见得来人,曲朗翻身下马,在路旁拱手见礼道:“都督。”

贾珩拉着马缰绳,一夹马肚子,驱马近前,披着的玄色披风随风飞扬,看向曲朗,喝问道:“为何不进内务府拿人?”

曲朗拱手道:“内务府府卫要圣旨,才能进去,更有府卫执兵抗旨。”

戴权皱了皱眉,近得前来,喝问道:“咱家内侍省内侍在此,内务府府卫军将何人,过来搭话!”

那参将魏成业,脸色挣扎了下,快步近前,抱拳道:“末将魏成业,忝掌宿卫内务府事参将,戴公公可有圣旨?”

“放肆!你的意思,是在说咱家假传圣旨?”戴权冷哼一声,冷声道:“圣上口谕,搜查内务府,还不让开!”

“末将不敢,内务府为皇室重地,王爷曾经交代过,未得旨意,旁人不得擅入。”魏成业拱手说道。

戴权也被激得心头有了几分怒气,尖锐阴柔的声音响起,怒极反笑道:“好啊,反了,反了!”

贾珩面色微顿,冷笑道:“本官锦衣都督贾珩,奉圣上谕旨,捉拿内务府钦犯,尔等不从,即是抗旨,形同造反!”

话还未说完,猛地一夹马肚,催动马匹,风驰电掣间,人马共进,向着那参将冲去,“蹭”地天子剑急刺,向着那名唤魏成业的卫将脖颈儿奔去,寒芒闪烁,马蹄声乱。

“噗呲!”

血光乍现,魏成业猝不及防,痛哼一声,顿时伸手捂住了“汩汩”流血的脖子,瞳孔瞪大,似有些不敢置信竟这般悍然偷袭,惊惧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噗通”一声,尸身轰然倒地,血流如注,顿时就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滩嫣红血迹。

戴权凝了凝眉,不由侧目看向一旁的少年,暗道,虽有偷袭之嫌,但也担上一句杀伐果断了。

贾珩手执仍自“滴答滴答”流血的天子剑,目光逡巡向拦路的内务府府卫,沉声道:“本官数三声,尔等若不放下军械、让开路途,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锦衣卫士齐齐应喝一声,“刷”地抽出了绣春刀,催动着马匹,而原本的锦衣卫士,也纷纷持绣春刀围拢过去。

内务府衙门前廊下的府卫,顷刻躁动起来,禁不住向后退着,军卒面面相觑,显然被震在看当场。

那是四品参将,统帅府卫的魏将军,竟被当场格杀!

“一!”

贾珩刚刚喊了一声,身后锦衣府卫士也齐齐喊了“一”,声如雷霆,气势惊人。

“铛”的一声,也不知是谁,雁翎刀落地,而后此起彼伏,铛铛声响起,内务府卫低着头,向两旁散开路途。

贾珩瞥了一眼曲朗,沉喝道:“还不进去拿人!”

曲朗心头剧震,面颊涌起两抹异样的红晕,大声道:“卑职遵命。”

顿时,大批锦衣府卫士,如黑色潮水一般涌入内务府,淹没了里里外外。

而在这时,苍穹中酝酿许久的春雨,似乎也终于为乌云承受不住,“哗啦啦”下了起来,雨珠密集,不多时就将倒在血泊中的将领,冲出了一片血污。

戴权看着这一幕,不避风雨,问道:“子钰,等会儿咱家该如何禀告圣上?”

“内务府卫将抗旨不遵,死不足惜,如实上奏即可!”贾珩面色淡淡,眺望着雨雾紧锁的内务府衙门。

当初,整顿果勇营时,死的何止一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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